書境
6 種子
日上三竿,宿醉醒來
靳嘉在接近正午的陽光中悠悠轉醒。
頭腦還有些昏沉,但比預想中好了許多。她下意識地揉了揉額角,坐起身,卻發現自己並非在紫藤花下的長椅上,而是安穩地躺在自己臥室柔軟的床鋪上。
不僅如此,身上乾爽潔淨,還換上了一套舒適柔軟的新睡衣,連空氣中都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屬於潔身咒施展後的清新靈氣殘留。
「……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環顧整潔的房間,紫眸中浮現一絲罕見的茫然與自我懷疑,「我這次……醉酒後竟然這般出息?不僅能自己爬回床上,還記得用潔身咒,甚至……換了睡衣?」
她甚至認真感受了一下體內靈力流轉——充沛平穩,毫無滯澀,甚至因昨夜祭舞與玩鬧後的鬆弛,比往日更顯圓融活潑。
「難道……修為當真精進了?連醉酒後的本能都這般……賢惠?」她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點荒謬的好笑,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昨夜最後的記憶,分明是蜷在紫藤花下的長椅上,帶著滿身酒氣與花香的睏倦……怎麼一覺醒來,天翻地覆?
甩甩頭,將這無解的疑惑暫且壓下。她起身,像往常一樣洗漱,用溫水洗去最後一絲慵懶。接著,為自己泡了一杯溫熱的檸檬蜜糖水,清甜的香氣與微酸的口感,很好地緩解了宿醉後的乾渴與不適。
她捧著溫熱的杯子,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灑滿半個房間,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光點。小木屋內一片寧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與風拂過紫藤花的沙沙聲。
溫暖,安謐,一切如常。
然而,靳嘉的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落的苦澀。那感覺很淡,卻像一根細小的刺,不經意間便會帶來一陣細密的酸楚。
昨夜……或者說,今日凌晨,那場光怪陸離又纏綿悱惻的夢境,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腦海。灰眸老人孤寂的祈願,年輕男子絕望的淚水與祈求,還有後來那場……炙熱而悲傷的吻別。
夢境的細節依然清晰,尤其是那種混合著極致歡愉與深沉悲傷的複雜情感,彷彿還殘留在身體的某處記憶裡,讓她心尖發顫。
而最讓她感到荒謬與無措的是——夢中那雙灰眸的主人,那悲傷絕望的男子,分明……就是妖三,九嶷玄蒼。
那個她費盡心思逃離,視為麻煩與桎梏,甚至不惜上演「和離大戲」也要劃清界限的銀狼王。
她怎麼會夢到他?還是那樣……不堪回首的夢?
正當她心緒紛亂之際,一道火紅的影子輕巧地躍上窗臺,挨著她的手邊趴下——是她養了許久、頗通靈性的三尾赤狐阿狸。阿狸似乎感知到她心緒的低落,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腕,琉璃般的獸瞳裡流露出清晰的擔憂。
靳嘉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梳理著阿狸光滑的皮毛,目光卻投向窗外明媚卻顯得有些寂寥的陽光,彷彿在對阿狸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剖析:
「夢裡的他……看起來,真的好可憐。」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淡淡的悵惘:
「雖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但反過來……『可恨之人,同樣也會有可憐之處』。這世間許多事,本就是一個生生不息、因果糾纏的迴圈。」
「這個宇宙的規則,不會因為你展現出可憐的一面,就輕易赦免你曾種下的『可恨』之債;同樣,一個被視為『可恨』的人,也無需絕望地認為自己永遠觸碰不到光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某種洞悉與悲憫:
「當你終於肯直面內心,發現自己今日的『可憐』境地,或許正是昔日自己親手選擇、或放任而造成的結果……當你真正願意為此做出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亮了些,將她冰川藍的髮梢染上一層金邊。
「……那麼,命運的齒輪,或許就會開始為你,緩緩轉向不同的軌道。」
話音落下,房間內重歸寂靜。阿狸舒服地瞇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靳嘉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檸檬蜜糖水,一飲而盡。酸甜的滋味滑過喉嚨,驅散了最後一絲酒意,也似乎沖淡了心底那抹莫名的苦澀。
只是夢而已。
她對自己說。
一場荒誕、心碎、卻又該死地真實的……春夢。
僅此而已。
她站起身,將空杯放回桌上,決定不再糾結。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祭典的後續事宜,藝殿的文書,還有……那隻等著被送走的巨大狐狸玩偶。
生活總要繼續。夢再真實,醒來後,也該回到現實的軌道上。
只是,那雙夢中帶淚的灰眸,與那句縈繞不散的「上官姽月,我愛你」,卻像種子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心田某個角落,等待著未知的時機,或許會生根,或許會枯萎。
就在靳嘉倚在沙發上,一邊梳理著雜亂的思緒,一邊心不在焉地逗弄著阿狸柔軟的皮毛時,一陣急促卻不失禮節的敲門聲「咚咚咚」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靳嘉微微一怔。這個時辰,會是誰?
她起身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儲君妃儀霖。
只見這位向來端莊溫婉、處變不驚的長嫂,此刻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一雙美眸亮得驚人,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緊張、興奮與濃厚八卦欲的光芒。她甚至沒等靳嘉完全把門開啟,便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說:
「姽月!快!要不要一起去『聽牆角』?啊不是,是去『旁聽』!在前廳!跟靜雅有關的!超——級——勁——爆——!」
儀霖那副「我發現了驚天大秘密、不分享會憋死」的激動模樣,與她平日穩重賢淑的形象反差巨大,讓靳嘉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本來,剛從一場混亂心緒中抽身、正試圖「參透人生」的她,對任何額外的熱鬧或麻煩都提不起興趣,只想安靜地待著。她下意識地就想婉拒:「大嫂,我……」
然而,儀霖緊接著補充的那句「有關靜雅的!」,就像一道閃電,瞬間噼散了靳嘉腦中所有關於哲思與靜修的念頭。
靜雅?那個把她兩百年人生攪得天翻地覆、讓她頭疼欲裂、堪稱「話本中毒晚期患者」的嫡親六姐?
有關她的「勁爆」訊息?
靳嘉那雙原本還帶著些許迷茫與倦怠的紫眸,幾乎是瞬間亮了起來,如同黑夜中被點燃的星辰,銳利,好奇,還帶著一絲「終於輪到她倒楣/出糗/有樂子看了?」的隱秘期待。
所有關於夢境的困擾、人生的感慨,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去!」她斬釘截鐵,毫不猶豫,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迫不及待,「等我!我拿件外套!」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衝回屋內,隨手從衣架上扯下一件薄外套披上,甚至顧不上仔細整理頭髮,只匆匆對窗臺上的阿狸說了句「看好家」,便拉著同樣興奮難耐的儀霖,快步朝著塗山主殿方向的前廳趕去。
腳步輕快,眼神發亮,方才那點憂鬱與苦澀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然的、屬於「吃瓜群眾」的旺盛好奇心與……某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微妙暢快感。
看來,無論是夢境還是人生感悟,在「六姐又鬧出什麼么蛾子」這種級別的現實大戲面前,都得暫時讓路。
在兩人疾步(儀霖甚至忍不住動用了些許身法,拉著靳嘉在廊間「飛掠」,帶起一陣輕風)趕往主廳的路上,儀霖終於按捺不住,一邊靈敏地注意著四周動靜,一邊用傳音入密外加豐富的手舞足蹈,迫不及待地跟靳嘉分享了那令人啼笑皆非又暗流湧動的前因後果。
「妳知道嗎?姽月,妖三他昨晚就已經到了狐宮!」儀霖的聲音透過傳音入密,直接鑽入靳嘉腦海,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荒謬感,「據說是故意比原定行程提前了整整兩天!對外宣稱的理由是——」
她刻意模仿著某種深沉又「誠懇」、彷彿背誦臺詞般的語氣:
「『本王等不及,要親身前往塗山,當面向夫人致歉、賠罪,以表誠心!』」
靳嘉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絆倒自己。她勐地扭頭看向儀霖,紫眸瞪圓,用眼神傳遞著「他腦殼是被門夾了還是被驢踢了?這理由他自己信嗎?!」的震驚與匪夷所思。
儀霖用力點頭,表示自己初聞此「理由」時也是同樣反應,差點把剛喝進嘴的靈茶噴出來。她繼續飛快傳音,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靜雅昨天從祭典回來後,可高興壞了!一聽說妖三不僅到了,還是『提前』、『迫不及待』地趕來,簡直是心花怒放,覺得這是三郎對她『情難自抑、相思成疾』、一刻也不願多等的鐵證!當下就衝回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了她那套……呃,秘密準備多時的『戰衣』。」
「戰衣?」靳嘉挑眉,有種不祥的預感。
「對!」儀霖表情微妙,似笑非笑,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看好戲的興味,「就是一套純白色的廣袖流仙裙,樣式嘛……據說是參考了人間最流行的話本里,那種『誤入凡塵、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仙子經典造型。還非要配上一副同色的、半透明的薄紗,說是要營造一種『神秘而脆弱、惹人憐惜』的美感。髮飾也特意弄得極簡,就一根素玉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非得『不經意』地垂落頰邊——用她的原話說,是要藉此呈現她『外表柔弱似水、內裡卻為愛倔強不屈』的獨特性情!」
靳嘉聞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她開心就好。」語氣裡充滿了「病入膏肓,救不了,等死吧,告辭」的複雜意味。
儀霖差點當場笑出聲,趕緊捂住嘴,接著爆料,語氣更興奮了:「這還沒完!她換好『戰衣』,還特意跑去樂司殿,纏著當值的樂師,要求給她稍後的出場,配上一段『悽美婉轉、如泣如訴、最好能讓人聽了就想落淚』的背景音樂!說是要能烘托氣氛,讓三郎一見她便心生無限憐惜,瞬間勾起所有美好回憶!」
「……」靳嘉已經無力吐槽,只能回以一個「她是活在什麼大型舞臺劇現場嗎?」的絕望眼神。
「昨晚的接風晚宴,她可就是這副『精心準備』的小白花仙子模樣登場的!」儀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眼裡的笑意滿得快要溢位來,「我和妳大哥當時就坐在主位下首,眼睜睜看著她邁著自以為是蓮步輕移、實則因為裙襬太長而走得有點僵硬的步子,從側門『飄』進來。身後還真跟著兩位樂師,現場彈奏著幽幽怨怨、纏綿悱惻的琴簫合鳴……那場面!我們倆差點沒當場笑斷氣!還得拼命低頭,假裝被菜餚嗆到、或是用袖子掩面咳嗽,才能勉強掩飾過去!妳大哥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兩人說話間,已經能看見前廳那巍峨華麗的飛簷輪廓,甚至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的、略顯緊繃的談話聲。儀霖最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傳音道:
「妖三一開始,面對這番『隆重』出場,臉上還勉強維持著有禮但疏離的客套。但他本身真的夠招桃花!你六叔家那兩位平日眼高於頂的堂姐堂妹,眼睛都直了,跟蒼蠅看見蜜糖似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他;妳六姐更不用說,全程含羞帶怯、欲語還休的小眼神就沒停過;連她帶來的那幾位『好姐妹』,也都……嗯,頗為『熱情』,一個個眼神黏煳,彷彿恨不得能立刻湊上前去。」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但是,晚宴進行到後半段,妖三的臉色……就越來越不對勁。具體發生了什麼,在席的人看得不是特別真切,但他周身的氣壓明顯越來越低,整個人冷得像塊萬年不化的寒冰,連表面的客套都快維持不住了。最後,他甚至直接起身,以『有要事相商』為由,把妳大哥單獨拉去了書房,一談就談了好久好久……」
儀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與好奇:
「妳大哥回來的時候,臉色……很複雜。既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打了一場硬仗般疲憊,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思。我問他,他隻字不提,只說『無事』。但我看得出來,絕非『無事』那麼簡單。」
說話間,兩人已經悄然潛至前廳側面的迴廊轉角,這裡恰好有一扇雕花木窗半掩著,既能隱蔽身形,又能清晰地聽到廳內的動靜。
儀霖對靳嘉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道:「聽——」
靳嘉會意,屏息凝神,將注意力投向廳內。
裡面,似乎正在進行一場……氣氛不太融洽的「會談」。
兩人悄無聲息地閃入前廳側面一道懸垂的厚重帷幔後方,這裡恰好有幾張供侍者暫歇的矮凳,且視角極佳,能將廳內主座與下方的情景一覽無餘。
眼前的景象,讓靳嘉瞳孔微微一縮。
只見妖三(九嶷玄蒼) 並未端坐於客位,反而以一種近乎反客為主的姿態,慵懶地斜倚在主座之上。他依舊是那身低調的墨色常服,鼻樑上的銀絲眼鏡泛著冷光,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
他臉上掛著一抹極其好看、甚至可以稱得上惑人的笑容,唇角微揚,眉眼舒展。然而,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那雙透過鏡片望出來的銀灰色眸子裡,不僅沒有絲毫暖意,反而充滿了戲嚯、審視,以及一種比過往更甚的、近乎冰封的冷淡。仔細看去,那冷淡深處,甚至隱隱流轉著一絲近乎殘酷的漠然。
這笑容,好看得令人心驚,也假得令人膽寒。彷彿他並非身處一場可能關乎兩族聯姻的嚴肅會談,而是在觀賞一出與己無關、甚至有些拙劣無趣的戲碼。
而他饒有趣味、帶著明顯玩味目光所聚焦之處,正是廳堂中央——
塗山二叔家的兩位堂姐堂妹,正臉色蒼白、儀態盡失地跪在地上,身形微微發抖,連頭都不敢抬。她們今早或許還精心妝扮過,此刻卻髮髻微亂,妝容也因驚慌而顯得有些狼狽。
而站在她們身側不遠處的靜雅,則是一副氣得渾身發抖、幾欲暈厥的模樣。她依舊穿著昨晚那套「戰衣」——純白流仙裙,面紗半遮,只是此刻裙襬沾了灰塵,面紗也歪斜了,露出她因憤怒與屈辱而漲得通紅的臉龐。那雙總是含憂帶愁的眼眸,此刻瞪得極大,裡面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難以置信,以及被當眾打臉的極致羞憤。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著裙襬,指節用力到泛白,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將那兩個堂姐妹撕碎,或是朝著座上那個掛著虛假笑容的男人發出泣血的控訴。
整個前廳的氣氛緊繃壓抑到了極點,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靜雅粗重的唿吸聲,以及那兩位堂姐妹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妖三好整以暇地欣賞著這幅景象,甚至拿起手邊侍女剛奉上的靈茶,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彷彿在品鑑一齣戲的高潮部分。
就在這時,跪在地上那位年紀稍長的堂姐,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又或許是破罐子破摔,抬起一張淚痕斑駁、我見猶憐的臉,用一種刻意放軟、帶著顫音與無盡委屈的「綠茶」腔調,抽抽噎噎地開口了:
「靜、靜雅妹妹……我們姐妹倆……真的……真的只是一時情難自禁,對三爺……一往情深啊……」
她邊說邊怯生生地、飽含幽怨地瞥了座上那墨衣銀髮的男人一眼,淚珠恰到好處地滾落:
「我們……我們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經……已經把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三爺了……」
此言一出,靜雅勐地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她死死瞪著那堂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堂姐見狀,似是被嚇到,瑟縮了一下,卻又鼓起勇氣,繼續用那種嬌柔無助、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語調,對著靜雅「解釋」,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現在我們別無所求,真的!只是……只是想跟妹妹妳一起……回去……一起……好好服侍三爺而已……」
她抬起淚眼,目光「真誠」地望向靜雅,語氣裡充滿了「卑微」的祈求與「無私」的「奉獻」:
「這……這難道也有錯嗎?靜雅妹妹……妳如此善良大度,定能……體諒我們這份痴心,接納我們的,對不對?」
說完,她甚至「柔弱」地伏低身子,朝著靜雅的方向微微叩首,身旁的堂妹也跟著嚶嚶哭泣,一副「我們姐妹命苦,只求一個容身之處」的悽楚模樣。
這番唱作俱佳、顛倒黑白、又極盡茶藝的表演,簡直是將「不要臉」三個字演繹到了新的境界。不僅將靜雅架在了「善妒不容人」的道德火架上烤,更是當眾坐實了她們與妖三的「舊情」,狠狠扇了靜雅一記響亮的耳光。
帷幔後的儀霖,已經氣得臉色發白,拳頭緊握。靳嘉則微微瞇起了紫眸,眼底寒光閃爍,目光如刀般刮過地上那對姐妹,最後,落在了主座之上——那個從始至終,都掛著那副虛假笑容、彷彿在看戲的銀狼王身上。
他會如何回應?
是順水推舟,坐享齊人之福?還是……
廳內的氣壓,因為這番驚人的「坦白」與「祈求」,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等待著妖三的反應。
「清白?」
靳嘉透過帷幔縫隙,盯著地上那對唱作俱佳的堂姐妹,忍不住極輕地冷哼一聲,用只有身旁儀霖能聽到的氣音,語氣裡滿是荒謬與嘲諷:
「二叔家這兩位『好堂姐』,當年在我『歸寧』祭祖的大日子裡,在所有人都忙著儀式的時候,『同時』——注意,是『同時』——在偏殿裡跟妖三苟合!」
她頓了頓,彷彿回憶起什麼不堪入目的畫面,嘴角抽搐了一下:「哇,想起當年那場面……本姑娘真是恨不得自戳雙目,洗洗眼睛。」
儀霖聞言,眼睛瞪得更圓了,連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因為拼命忍笑而劇烈顫動。
靳嘉繼續用一種事不關己、純粹吃瓜吐槽的語氣,悠然點評:
「然後呢?咱們那位風流倜儻的三爺,完事後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對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受害者』,還得我這個『三王妃』硬著頭皮去收拾殘局,安撫(威脅)她們閉嘴,處理現場……真是想想都心累。」
她側頭看向儀霖,紫眸裡閃爍著純然的疑惑與看好戲的光芒,壓低聲音:
「最搞笑的是,當時豬頭三事後不是信誓旦旦、斬釘截鐵地跟我說過——『本王絕不會收任何塗山狐女入後宮,省得麻煩』嗎?言猶在耳啊!」
她學著妖三那副冷傲又不耐煩的語氣,惟妙惟肖,隨即話鋒一轉,滿是戲嚯:
「怎麼?現在是嫌自己後院不夠熱鬧,還是突然發現塗山狐女別有風味?所以……自己擱這兒開起『選妃擂臺』了?還專挑這種……唔,『歷史悠久』的?」
她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已離職,前公司八卦與我無瓜,但吃起來格外香甜」的旁觀者氣場。
儀霖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差點破功,連忙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喉間的笑意,也用氣音回道:「誰知道呢?也許……三爺的口味,與時俱進?」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再次將注意力投向廳內。她們都很好奇,面對這番舊事重提、外加道德綁架的戲碼,那位笑容虛假的銀狼王,究竟會如何接招。
是順水推舟,將這對姐妹花也納入後宮,坐實「風流」之名?還是……另有打算?
廳內,靜雅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目光如淬毒般射向地上那對「好姐妹」,又勐地轉向主座上的妖三,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與質問。
而妖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那清脆的磕碰聲,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他臉上那抹惑人的假笑,絲毫未變,只是銀灰色眸子裡的戲嚯與冰冷,似乎更濃了幾分。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先是在地上那對瑟瑟發抖的姐妹身上掃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打量,彷彿在評估兩件貨物。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靜雅身上。
唇角,那抹笑容,緩緩加深。
整個前廳,落針可聞。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