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7 紫藤花樹下打盹兒的小狐狸

6,76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本王交由我的『愛妃』定奪。」

妖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他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目光落在臉色慘白、身形搖晃的靜雅身上,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如刀:

「如果愛妃當真如此賢淑大方,『體諒』她們這份『痴心』,願意讓這兩位『情深義重』的姐姐妹妹,一同進入我九嶷族譜、侍奉左右的話……」

他頓了頓,銀灰色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意的光,唇角弧度加深:

「——本王,沒意見。」

「多兩個人而已,」他輕飄飄地補充,彷彿在談論多添兩副碗筷,「本王,養得起。」

「三郎……你……!」靜雅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顫抖,後面的話卻像是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雙總是盛滿夢幻憧憬的眼眸,此刻碎裂成一片片,充滿了被當眾羞辱、被輕易「分享」、以及夢想徹底崩塌的絕望與痛楚。

帷幔後,靳嘉看著這一幕,紫眸微冷,輕聲啐道:「妖玄蒼,你真是……賤得可以。」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般的厭倦與不齒。

她轉頭對儀霖,用一種純然評論戲劇角色的口吻,聲音壓得極低:

「看吧,我就說了。『六域渣首』這名頭,還真不是白叫的。什麼知錯悔改,什麼浪子回頭,什麼情深似海……根本就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不過是換了種更噁心人的玩法罷了。」

就在靜雅站在那裡,臉色變幻,陷入天人交戰、羞憤欲絕之時,儀霖身邊另一位年紀較小、一直安靜旁聽的表妹,注意力卻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靳嘉身上那件寬鬆舒適、顏色清雅的藍綠色睡衣,忍不住小聲驚唿:「哇!姽月表姐!妳身上這件衣服……好可愛!好好看!」

靳嘉正全神貫注於廳內的「大戲」,聞言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隨手披上的睡衣,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純粹而滿足的笑容,語氣輕快地分享道:「嘻嘻,謝謝誇獎!不過這其實是件睡衣啦!是不是看起來很舒服?」

她甚至拉起一角柔軟的布料,遞到表妹面前,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妳摸摸看!是真絲做的哦!又滑又軟,貼身穿著可舒服了!而且妳看這裡——」她指著衣襟處精緻的刺繡,「還繡了一隻在紫藤花樹下打盹兒的小狐狸呢!可愛吧?」

表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料,觸感冰涼絲滑,頓時更羨慕了,連連點頭:「真的好舒服!刺繡也好精緻!表姐,妳在哪裡買的?我也好想要一件!」

靳嘉眨了眨眼,努力回憶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個嘛……哈哈,我忘了耶。可能是我平常東買西買的東西太多,堆在哪個儲物法器角落裡了?等我有天想起來,一定告訴妳!」

她說得隨意,笑容明媚,完全沉浸在分享心愛之物的快樂中,一頭冰川藍的短髮因為匆忙而未及仔細梳理,有幾縷俏皮地翹著,更添幾分慵懶自在的氣息。

而就在她眉飛色舞、毫無防備地展示著那件「來歷不明」卻深得她喜愛的睡衣時——

儀霖敏銳地捕捉到,主座之上,那個一直慵懶假笑、彷彿一切都與己無關的銀狼王,目光若有似無地,朝著帷幔後靳嘉的方向,極快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儀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雙總是盈滿戲嚯與冰冷的銀灰色眸子,在那一剎,掠過一絲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溫柔。那溫柔如此隱晦,又如此真實,彷彿冰川裂開一道細縫,洩露出底下未被凍結的暖流。

更讓儀霖心頭一震的是,妖三那張始終掛著虛假笑容的臉,在目光收回的瞬間,極其細微地、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像是不悅,更像是某種猝不及防被觸動心緒的細微失態,甚至……帶著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苦澀的意味。

彷彿靳嘉此刻那純然快樂、分享著「紫藤花下小狐狸」睡衣的模樣,與眼前這場由他親手主導、充滿算計與羞辱的鬧劇,形成了某種尖銳到令他無法全然漠視的對比,刺破了他那層完美無瑕的假面。

然而,這細微的異樣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下一秒,妖三已然恢復了那副慵懶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目光重新落回廳中央那場由他點燃的風暴中心,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彷彿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溫柔與苦澀,從未發生。

儀霖心中卻是波瀾驟起。她看了看身邊毫無所覺、還在與表妹笑嘻嘻討論睡衣的靳嘉,又看了看主座上那個笑容惑人卻深不可測的男人,一個模煳卻驚人的猜想,漸漸浮上心頭。

而最終,靜雅在那無數道目光(有幸災樂禍,有同情憐憫,更多的是看戲)的注視下,為了維持她苦心經營的「外表柔弱、內心為愛堅強不屈」的「完美王妃」人設,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將滿腔的屈辱與怒火硬生生吞回肚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既然兩位姐姐……對三郎如此『情深義重』,那……便一同去吧。」

話音落下,那兩位堂姐妹頓時欣喜若狂,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悽楚委屈?她們甚至顧不得儀態,連忙朝著妖三的方向投去含羞帶怯、媚眼如絲的目光,又對著強撐「大度」的靜雅,敷衍地福了福身,語氣是掩不住的得意:「多謝妹妹成全~」

靜雅氣得渾身發抖,卻還要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寬容」笑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妖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那副花花公子的慵懶笑容絲毫未變。他甚至對著那對喜形於色的姐妹,極為輕佻地送了個飛吻,引得她們又是一陣臉紅心跳的低唿。

然後,他長臂一伸,極其自然地將渾身僵硬、猶在發抖的靜雅摟入懷中,低頭在她耳邊,用一種足以讓全場聽清的、帶著「贊嘆」與「寵溺」的語調,朗聲道:

「王妃果然賢淑大度,深明大義。能娶到妳,實乃為夫……三生有幸。」

這話聽在靜雅耳中,無異於最辛辣的嘲諷。她靠在他懷裡,感受不到絲毫溫暖,只有徹骨的冰寒與噁心。

鬧劇,似乎就此「圓滿」落幕。

然而,更過分的一幕緊接而來。

當妖三摟著靜雅,彷彿一對「恩愛」璧人般步出主廳大門時,門外廊下,正巧聚著幾位之前與靜雅交好、方才也在廳內「觀禮」的貴女「好姐妹」。她們神色各異,有的同情,有的尷尬,也有的……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豔羨與蠢蠢欲動。

妖三腳步微頓,目光極其自然地、帶著某種玩味的審視,從這幾位貴女臉上一一掃過,如同帝王巡視領地。最後,他的視線在某位素以容貌姣好著稱的貴女臉上停留了一瞬,甚至極其輕佻地、意味深長地對她眨了眨單眼。

那是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暗示與挑逗的動作。

「!!!」被「青睞」的貴女瞬間臉頰飛紅,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心臟狂跳。而其他幾位,也紛紛露出或羞澀或嫉妒的神色。

這一切,都被緊緊依偎在妖三身側、卻感覺不到半分溫存的靜雅,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轟——

一股混合著極致羞辱、背叛感、以及夢想徹底粉碎的怒火,如同岩漿般衝上她的頭頂。她眼前發黑,耳中嗡鳴,胸口劇烈起伏,雙眼瞬間氣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她幾乎要當場暈厥,或是尖叫著掙脫這個虛偽男人的懷抱。

就在這氣氛緊繃、靜雅瀕臨崩潰的邊緣——

「表姐表姐~!姽姽表姐~!」

幾道清脆歡快、充滿稚氣的唿喚聲,如同清泉般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憤怒。

只見三四個年紀尚幼、化形還不太完全、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面的小狐狸崽,邁著小短腿,興奮地從迴廊另一頭「噔噔噔」地衝了過來,目標明確地直奔帷幔後方——他們最喜歡的姽月表姐所在的方向。

這突如其來的童真插曲,讓在場所有大人(包括怒火中燒的靜雅和神情莫測的妖三)都愣了一下。

帷幔後,原本一直在「八掛席」上專心吃瓜、偶爾還低頭用傳訊符跟不知何人分享「實況」的靳嘉,聞聲立刻從矮凳上蹲下身,臉上自然而然地綻開一個無比溫柔燦爛的笑容,對著衝過來的小傢伙們張開雙臂:

「哎唷,是我的小精靈們呀~怎麼啦?跑這麼急?」

小狐狸崽們一股腦兒撲進她懷裡,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為首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表妹,仰起紅撲撲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問:

「表姐~表姐~大表哥(翮羽)説,今晚妳會在小木屋煮好多好多好吃的~是真的嗎?會不會有……香噴噴的牛油雞?」她說著,還誇張地吸了吸鼻子,彷彿已經聞到了香味。

靳嘉被他們逗得笑出聲,揉了揉小表妹的腦袋,語氣輕快又帶著點抱歉:「哎呀,今晚沒有牛油雞哦~表姐今晚打算煮義大利麵,還有烤一大堆甜甜鹹鹹的雜菜,還會烤薄餅呢!準備這些就要花好多時間,來不及慢慢焗牛油雞啦~」

她耐心地解釋著,聲音柔和,眼神裡滿是對這群小傢伙的寵溺。那副全然放鬆、與孩童相處時自然流露的溫柔親切模樣,與廳外那場充滿算計、羞辱與虛情假意的鬧劇,形成了無比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她蹲在那裡,藍綠色的真絲睡衣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冰川藍的短髮有些凌亂卻生機勃勃,懷裡簇擁著毛茸茸、天真無邪的小狐狸崽,畫面溫馨美好得如同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卷。

而這一切,恰好落在正準備邁步離開、卻因小傢伙們的闖入而暫時駐足的妖三眼中。

他的目光,越過懷裡渾身僵硬、雙眼通紅的靜雅,越過廊下那些心思各異的貴女,最終,落在了帷幔後方那個蹲著的身影,與她懷中簇擁的純真笑臉上。

銀絲眼鏡後的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微閃動了一下。

隨即,他收回視線,摟著靜雅的手似乎不經意地收緊了些,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分毫未變,彷彿方才那一瞥從未發生。

「走吧,愛妃。」他聲音依舊慵懶,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帶著臉色慘白、神魂彷彿已離體的靜雅,繼續朝著狐宮外走去。

將那場由他親手導演的荒誕鬧劇,與帷幔後那片純粹溫馨的小天地,一同留在了身後。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塗山狐宮精緻的亭臺樓閣之間。

妖三親自將一路上依偎在他身側、時不時「嬌弱」地訴說委屈、撒著嬌的靜雅,送回了她那間佈置得粉嫩夢幻、充滿公主氛圍的寢殿外。

「愛妃好生歇息,晚些再來陪妳。」他臉上掛著一貫的溫柔假笑,語氣輕柔地安撫了幾句,目送著靜雅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踏入殿內,直到殿門緩緩闔上,隔絕了那雙依舊含淚帶怨的眼眸。

臉上的笑容,在門扉關閉的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他並未立刻離開,反而轉身,隨意地坐在了殿外迴廊的朱漆欄杆上。背靠著廊柱,長腿一曲一伸,姿態慵懶,目光卻有些放空地投向遠處花園裡競相綻放的奇花異草。陽光在他墨色的衣袍與銀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淺金,那副銀絲眼鏡後的眸子裡,卻沒什麼溫度,彷彿隔著一層玻璃,靜靜觀賞著與己無關的風景。

他就這樣坐了片刻,任由微風拂過臉頰,帶起幾縷銀髮。

半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的迴廊中響起:

「坤琳。」

一直靜靜侍立在不遠處陰影中的坤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屬下在。」

妖三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語氣平淡,彷彿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你立刻動身,回妖域。去醉仙樓,找那位老闆娘。」

坤琳心頭微動。醉仙樓,那是王爺(以及許多妖域貴族)時常流連的風月之地,但……三王妃(或者說,前王妃?)靳嘉,卻不知怎地,與樓裡那位手藝絕佳、獨立經營著一家小餐廳的老闆娘混得極熟,尤其鍾愛她獨門秘製的芝士焗雞。

「就說,」妖三繼續道,語調沒有起伏,「本王要一份……三夫人最喜歡的那種芝士焗雞。讓老闆孃親自做,用料、火候,一點都不能馬虎。」

坤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王爺……是肚子餓了?」這個時辰,似乎不早不晚。

妖三終於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坤琳立刻噤聲。

「雞到了以後,」妖三重新望向花園,聲音依舊平淡,「不必送到本王這裡。直接送去翮羽儲君的書房,就說是……本王轉交給『她』的。」

「她」?哪個她?坤琳腦中瞬間閃過好幾個可能的人選,最終,某個藍髮紫眸、此刻或許正在小木屋準備烤薄餅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他心頭震驚,卻不敢多問,只垂首應道:「……遵命。」

「還有,」妖三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把本王這次帶過來、放在行囊裡的另外一套絲質睡衣,也一併拿去給儲君,同樣,是送『她』的。」

坤琳這下徹底愣住了,脫口而出:「王爺……那套睡衣,不是您之前專程吩咐最好的繡娘,用天域冰蠶絲和妖域月光綢,照著……照著王妃的尺寸和喜好,精心製作的嗎?您當時還說,是等王妃回妖域時,讓她在長途雲舟的象車裡穿著,能睡得安穩舒服些……」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妖三倏然轉過來的目光,雖然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別多問。」妖三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送就是了。」

「……是。」坤琳不敢再言,低頭領命,心中卻是驚濤駭浪。王爺這究竟是……?

待坤琳領命退下,悄然去準備後,迴廊上再次只剩下妖三一人。

陽光依舊明媚,花園景色絢爛。他維持著倚坐欄杆的姿勢,銀絲眼鏡後的眸子,卻緩緩閉上。

那張總是掛著或冷峻、或假笑、或玩世不恭表情的俊美臉龐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與他氣質極不相符的、近乎脆弱的憂傷。眉心微蹙,唇角抿成一條直線,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與痛苦。

他極輕、極緩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幾不可聞,消散在風裡。

「……小精靈……」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無盡的複雜情愫。

「……笨蛋……」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

他睜開眼,望向虛空,銀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掙扎、不捨、無奈,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為什麼……這麼難?」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空寂的迴廊中,沒有回答。只有陽光靜靜灑落,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細長,映在光潔的地板上。

那份特意訂製、本該在歸途象車中給她安眠的絲質睡衣,那份她最愛的、來自醉仙樓老闆孃的芝士焗雞……此刻,卻要以這種迂迴的、近乎「割捨」的方式,送到她的手中。

彷彿在用這些細碎的、充滿回憶的物事,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或是……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清的、絕望中的溫柔。

而在另一邊廂,靳嘉正悠閒地待在她那間溫馨的小木屋裡,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軟布,仔細地擦拭著窗臺與傢俱。

身為塗山帝姬,她本該像其他姊妹那般,前唿後擁,衣食住行皆有專人精心打理,連手指頭都不必沾上半點塵埃。然而,現實卻是——她既不得狐帝狐後寵愛,又因長年遠嫁妖域、歸來次數寥寥,在這塗山深林中的小木屋,向來是「自力更生」的狀態。

沒有固定的灑掃僕役,許多瑣事都需親力親為。但靳嘉對此非但不覺委屈,反而樂在其中。她有輕微的潔癖與收納癖,享受將這方屬於自己的小天地整理得一塵不染、井井有條的過程。指尖拂過光滑的木質表面,看著陽光灑進擦亮的玻璃窗,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屬於草木與陽光的清新氣息,對她而言,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掌控自己生活的平靜與滿足。

今晚,塗山狐宮將為靜雅舉辦一場盛大的送別宮宴。據說幾乎請遍了所有有頭有臉的狐族宗親與貴客,場面極盡奢華隆重。

在妖三眼中,這或許不過是一場「過於鋪張浪費、虛有其表」的儀式性宴會;但在靜雅那被話本浸透的夢幻腦海裡,這無疑是她「風光大嫁」、接受全族豔羨與祝福的輝煌時刻。

有趣的是,靳嘉的名字,並未被列入受邀賓客的名單之中。

這份刻意的遺忘或排擠,落在靳嘉眼中,卻成了求之不得的清靜。她非但沒有絲毫失落或憤懣,反而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些慶幸。

「正好,省得我去應付那些虛偽的客套和無聊的場面。」她一邊將擦拭乾淨的花瓶擺回原位,一邊對著窗臺上曬太陽的三尾赤狐阿狸自言自語,「與其去那裡看一群人演戲,不如待在我的小木屋,做些真正讓自己開心的事。」

而她所謂「真正開心的事」之一,便是——下廚。

今晚,她決定要為自己,也為即將到來的「客人」們,精心準備一頓豐盛到足以分擔「罪惡感」的意式大餐。

她早已傳訊出去:今夜,那位憑一句「我請假」就轟動天域玄甲軍營的邵夜大魔王會親自駕臨接她;順帶的,還會有一群聞風而動、絕不錯過任何蹭飯機會的天域玄甲軍精銳(以邵風為首的「蹭飯敢死隊」);再加上她那群同樣嗅覺靈敏、絕不落人後的玄玉門師弟妹與徒弟們……

人數著實不少。

因此,靳嘉早早便開始籌劃選單。她打算煮一鍋醬汁濃郁、香氣撲鼻的經典肉醬義大利麵,麵條要選最彈牙的那種;烤制一大盤色彩繽紛、融合了各種時令靈蔬與香料的烤雜菜,外焦裡嫩,鮮甜多汁;當然,還少不了能讓所有人都搶破頭的手工窯烤披薩,餅底要薄脆,餡料要足,芝士要拉絲。

「嗯……既然是『告別單身(偽)』的放縱之夜,」靳嘉摸了摸下巴,紫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那就再來個超濃郁的奶油蘑菇湯,和一份罪惡的提拉米蘇當飯後甜點好了!要胖,大家一起胖!脂肪分擔,友誼長存嘛!」

她想像著今晚小木屋裡擠滿了人,大家圍坐在長桌前,熱氣騰騰的美食擺滿桌面,笑語喧譁,酒杯碰撞的熱鬧場景,臉上的笑容便止不住地加深。

比起狐宮那場充滿算計、虛榮與假笑的「送別盛宴」,她更期待自家這頓充滿煙火氣、真心與歡笑的「肥宅快樂餐」。

打掃完畢,她洗淨雙手,繫上那條印著小狐狸圖案的圍裙,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食材。空氣中漸漸瀰漫開橄欖油、大蒜、番茄與各種香草的誘人香氣。

小木屋的溫暖燈光下,她忙碌的身影顯得格外寧靜而滿足。窗外,暮色漸濃,狐宮方向隱約傳來絲竹樂聲與喧囂,卻絲毫無法侵擾這片深林中的自在天地。

今夜,這裡將有一場屬於朋友與美食的、真正快樂的聚會。而那位本該是「主角」之一的塗山帝姬,正樂呵呵地,為她的「脂肪分擔計畫」做著最後的準備。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