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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最令人心碎的告白 1/2
「對呀,」妖三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自身後傳來,平靜得近乎殘忍,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在分享什麼值得欣慰的「進步」的語氣,「昨天,她終於……主動讓我碰了。」
他刻意停頓,銀灰色的眸子透過鏡片,彷彿能穿透木屋的牆壁,看到屋內那個沉沉睡著的男人,也看到眼前女子瞬間僵硬的背影。
「不會像『她』以前那樣……」他的語調轉低,帶上了一絲懷念,又或是某種深藏的怨懟,「撩完就跑,提起裙子……就不認帳。」
「撩完就跑,提起裙子不認帳」——這九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靳嘉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封存的、帶著荒謬與危險氣息的匣子。
「六姐夫……謝謝分享哦~但我真的沒有興趣知,哈哈……」 她一邊乾笑著回應,一邊腳步不停地往後挪,只想儘快脫離這令人極度不適的對話和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好,以前有一、兩次故意撩他,是因為……
有一次,她純粹手癢,加上被他那句對外宣稱「塗山女無趣又木訥」的評價氣到。 彼時她頂著「六帝姬」的名頭,被迫戴著面紗,活成另一個人的影子。那晚,他被狐朋狗友請去醉仙樓,照例讓她這個「王妃」去結賬兼「善後」。她忍著噁心與疲倦去了,付完鉅款,看著他左擁右抱、醉眼迷離的樣子,一股邪火勐地竄上心頭。
好,你說塗山女無聊?
她當著他的面,徑直走到他當時最寵愛的紅牌姑娘紅煙面前,纖指輕輕挑起對方嬌媚的下巴,紫眸在面紗後流轉著刻意為之的、勾魂攝魄的光,用她那把清冷卻又能瞬間酥麻入骨的嗓音,慢悠悠地說:「寶貝,今晚……妝畫得真美呢。辛苦妳了,陪著這麼個不解風情的。」 紅煙當場被她這番舉動和話語弄得臉紅心跳,手足無措。
接著,她目光一轉,落在旁邊彈琵琶助興的姑娘小茹身上,聽了片刻,忽然蹙眉:「第三段,宮商角徵羽,羽音弱了,指法也急了些。」 不等眾人反應,她已自然地坐到小茹身側,手臂輕展,幾乎是將嬌小的女孩半圈進懷裡,執起她的手,指尖覆上琴絃,氣息拂過對方耳畔:「來,我教你,該這樣……放鬆,手腕帶動……」 她的懷抱溫暖柔軟,帶著冷梅幽香,小茹被她教得暈暈乎乎,臉紅得像要滴血,囁嚅著說:「姐姐……身上又香又軟……」
靳嘉見她可愛,竟還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極輕地印下一個吻。滿座皆驚,鴉雀無聲。
最後,她起身,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面無表情(但眼神已深得像墨)的妖三面前,微微福身,抬起頭時,面上所有魅惑笑意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端莊與疏離,眼神冷靜得如同最盡職的管事,語氣恭敬卻毫無溫度:
「王爺,賬已結清。若無其他吩咐,妾身告退。祝您……今晚玩得盡興。」
那表情轉換之快、反差之劇烈,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醉醺醺的客人)都目瞪口呆。
然後,她轉身,離去。卻在邁步時,「不慎」 踩到了自己並不存在的裙襬,身體極其優雅地、帶著舞蹈般的韻律微微一個趔趄,腰肢輕扭,那條平日總被規矩藏好的、蓬鬆美麗的雪白狐尾,就這麼「意外」地、卻又漂亮至極地從裙裾邊緣探出了一截,在空中劃過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旋即又被她「慌忙」掩住,快步消失在珠簾後。
那一夜之後的整整一週,妖三看她的眼神,開始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冷漠、厭煩或審視,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探究、惱怒以及……某種她當時看不懂、卻本能覺得危險的、彷彿能將人燒穿的灼熱。很奇怪,也很……麻煩。
另外一次,是因為他那段時間實在太討厭。 不知受了什麼刺激(靳嘉後來猜測,多半是白薇又爭寵爭出了新高度,讓他產生了危機感),他突然「發憤圖強」,聲稱要努力修煉、鞏固權勢,以便「更好地守護想守護的人」。為此,他決定減少流連後院的次數,更要「清心寡慾」。而他選擇的「清心」方式,就是把她——這個他口中「最端莊、最讓他『靜心』(實則最讓他看不順眼)的王妃」,拎到他的書房去「罰站」,美其名曰「侍候筆墨」,實則就是變相折磨加監視。
靳嘉被這種幼稚又專橫的行為氣笑了。好,你想清心?想「靜心」?
她決定「以毒攻毒」。
她要撩他,撩到他心煩意亂,撩到他怕她,撩到他再也不敢叫她來「侍候」!
為此,她潛心研究,找來了大量人域流傳的話本,專挑那些講述「禍國妖姬」、「紅顏禍水」手段的來看。每學到一招,就認真記錄,分析適用場景、預期效果,甚至寫下改良方案,態度之嚴謹,堪比備考。連偶爾來串門的上古花靈都驚呆了,問她:「師姐,你這是……準備去考個『禍水資格證』嗎?」
她將理論付諸實踐。在他批閱公文時,「不小心」打翻墨汁,素手替他擦拭,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手背;在他凝神思考時,以最標準的姿勢替他磨墨,卻將唿吸放得又輕又緩,帶著幽香,縈繞在他鼻尖;在他疲憊按揉額角時,「適時」遞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指尖「無意」碰觸……
起初,他還能冷著臉呵斥「安分點」。漸漸地,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沉,唿吸偶爾會亂,握筆的指節會泛白。
事情的失控發生在某個深夜。他似乎被什麼噩夢或煩心事困擾,心情極差,周身氣壓低得嚇人。她照例「侍候」在側,卻比平日更安靜,只默默添茶。不知是哪個細節觸動了他緊繃的神經,他忽然抬頭,那雙總是冰冷的銀灰色眸子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風暴與……渴望。
他勐地起身,一把將她按在滿是公文典籍的書案上,氣息粗重,聲音沙啞而危險,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上官靜雅……不,我不管你是誰……你撩了我這麼久……今晚,我要你侍寢。」
他滾燙的手掌緊緊箍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生疼,眼神偏執得嚇人:
「我要把你關起來……就關在這裡……天天讓你……承歡……」
那樣的妖三,陌生而可怕。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冷漠敷衍的王爺,而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掙脫了所有束縛、只想將獵物吞吃入腹的野獸。
靳嘉真的害怕了。她之前所有的「撩撥」,都建立在「他厭惡她、不會真正碰她」的認知上,是一種帶著報復和玩鬧性質的冒險。此刻,這份認知被徹底粉碎。她拼盡全力掙脫了他,像是受驚的兔子般逃出了書房,甚至之後整整兩個月,想盡一切辦法避開他,連例行請安都稱病不去。
直到兩個月後,一個尋常的午後,她在王府迴廊的轉角,被他堵了個正著。
他手裡拿著那本她寫滿了「禍水心得」、藏得極其隱秘的筆記本,臉色鐵青,眼神裡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某種被深深刺傷的痛楚。
他將筆記本摔在她面前,聲音冷得能掉冰碴,質問像利箭般射向她:
「你把我當成什麼?嗯?你這些……這些東西……是把我當成你話本里的玩物?試驗你那些無聊手段的物件?」
他逼近一步,氣息不穩:「撩撥我,看著我為你失態,很有趣是不是?上官靜雅……你到底是誰?你有沒有心?有沒有肺?」
他的指控越來越激烈,甚至帶著一種她難以理解的委屈與憤怒:
「你這個……騙狼感情的禍水!」
當時又驚又怕又心虛的靳嘉,被他罵得暈頭轉向,聽到「禍水」二字,不知怎麼腦子一抽,竟小聲地、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
「我……我才不是禍水……」
頓了頓,或許是那本筆記的「專業精神」作祟,她鬼使神差地、蚊子哼哼般地補充了後半句:
「……我是小禍水……」
聲音雖小,但在那寂靜的、充滿火藥味的轉角,清晰可聞。
妖三當時的表情……她至今記得。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荒謬、暴怒、以及某種……幾乎要破功笑出來的扭曲模樣。最終,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撿起那本筆記,轉身走了。那之後,他再沒提過「侍寢」或「關起來」的話,但也沒再叫她去書房「罰站」。兩人恢復了某種更為詭異的、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相處模式。
回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又迅速退去。 那些帶著荒誕、危險、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試探的過往,與此刻林間妖三口中所謂「終於主動讓他碰了」的靜雅,形成了無比尖銳而諷刺的對比。
最離譜的那次,動機其實相當「純粹」——純粹到現在想起來,靳嘉都覺得當時的自己有點幼稚,但又不得不承認,那是她被逼到某個臨界點後,一次極具個人風格的「反擊」。
她想氣白薇。
那個女人簡直是靳嘉兩百年妖域生涯裡,除妖三本人外,最難以理解的存在。白薇自己分明樂在其中地扮演著妖主寵妃的角色,享受著權勢與榮華,卻又偏偏要擺出一副對妖三「情根深種、迫不得已」的苦情模樣,並將妖三流連花叢、冷落「正妃」的「過錯」,一股腦兒歸咎於「靜雅」不夠魅力、不夠體貼、留不住男人的心。
關她靳嘉嫿屁事啊?!
那段日子,前後將近一百年,可以說是靳嘉在妖域難得的一段「平穩期」。或許是因為她確實將「三王妃」這個角色的對外公關做得無可挑剔,妖三對她的態度竟奇蹟般地緩和了些許,甚至偶爾會流露出兩分極其稀罕的「尊重」——具體表現為,時不時會塞給她一些來路不明但品質極佳的珍奇物件:域外罕見的寶石、靈氣充沛的古籍殘卷、甚至還有一次是一整套做工精緻到讓她這個藝殿文殿之主都驚嘆的符文刻刀。
她曾試探地問過他這些東西是從哪裡「批發」或「團購」來的(畢竟數量可觀,樣式繁多),結果卻換來他冷冷一瞥和一句「沒禮貌」的評價,然後就沒了下文。東西照送,來源成謎。
或許就是這點微妙的「緩和」與「饋贈」,刺痛了白薇那顆既要又要的心。她開始變本加厲,在各種公開場合,明裡暗裡地貶低「靜雅」,將她塑造成一個「除了有點姿色(還得戴著面紗)、毫無才華、只會用狐媚手段勾引王爺的臭狐女」。
說實話,靳嘉一開始並不怎麼生氣。
說她「沒才華」? 她欣然接受。在她心裡,自己的學識見解遠不及前任忘憂殿主的深邃廣博;商業頭腦與縱橫手段比不上紫雲殿主靈活老辣;音樂上的造詣,給舒儀殿主提鞋都不配;舞姿身段,在上古花靈那種天生地養的靈韻面前更是班門弄斧;至於時尚品味與引領風潮的能力,尚宜殿主那是專業級別的,她頂多是湊個熱鬧;醫術藥理?在醫毒雙修、堪稱活百科的茯苓殿主面前,她深感自己是憑著運氣和一點小聰明在藝殿「混吃混喝」。所以,白薇說她沒才華,簡直是客觀評價。
說她「只會勾引人」? 她更不介意了。她是一隻血統純正的狐女,骨子裡流淌著妖族天性,雖然走了天道修行之路,但偶爾手癢,遵循一下本能,用點無傷大雅的小手段「勾一勾」、逗弄一下(尤其是惹到她的人),有什麼錯?這叫天賦異稟,物盡其用。
但是——
說她是「臭狐女」???
這就不能忍了!
她是一隻很香的狐狸! 自幼體帶冷梅幽香,清冽悠遠,是六域聞名的!這是她為數不多、發自內心認同的優點之一!
而最讓她火大的是,面對白薇這般公開的詆譭,妖三那個忘恩負義的腦殘粉(指他對白薇的盲目容忍),竟然全程保持沉默,沒有為她辯解半句! 這在靳嘉看來,無異於預設!
新仇(被罵臭)舊恨(妖三默許)加在一起,靳嘉那點惡作劇的心思又活絡了。她決定,重施故技,而且這次要玩個大的,玩個持續性的,讓白薇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香狐狸」,什麼叫「勾引」(雖然她的本意只是證明自己香)。
第一階段:輕度試探。 她只是在自己日常活動的區域——書房、花園、迴廊——走過路過時,隨意灑下一點點自己調製的、淡雅卻極有辨識度的輕香水。效果立竿見影,連一向粗枝大葉、對香氣不敏感的巖長嶽將軍,有次在議事廳都抽了抽鼻子,粗聲粗氣地嘟囔:「這麼香!那丫頭肯定剛剛來過!」
第二階段:全面升級。 靳嘉被激起了勝負欲。她根據自己天生的冷梅體香,結合被妖三這個麻煩精多年「壓榨」而被迫點滿的調香技能,潛心研製出一款能將她自身香氣特質極致放大、卻又不失清雅、尾韻綿長的專屬香水。不僅如此,她還拉上恰好來妖域採藥(順便看她)的茯苓,兩人聯手,研究出一系列以靈花異草為基礎的「花食療」,從內而外地調理滋養,讓她的肌膚、髮絲、甚至氣息,都浸潤在一種更為天然馥郁的香氛之中。
總之,那一個月,她無所不用其極,將自己的「香」提升到了戰略級別。效果顯著到……連妖域都城裡的平民百姓都開始流傳起「王府裡住著一位香氣襲人、貌若天仙的仙子」這樣離譜的傳聞。
她的本意很單純:證明自己是香的,打臉白薇。
然而,她忽略了一個關鍵變數——妖三似乎……非常、非常、非常喜歡她的香氣。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近乎痴迷的專注。每當她「香噴噴」地從他身邊走過,或在同一個空間待久了,他雖然依舊冷著臉,但眼神會不自覺地追隨她,唿吸會放輕,甚至有一次她「不小心」將一縷沾了香氣的髮絲拂過他手背時,她清晰地看到他整個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玩火而不自知的靳嘉,在一個宮宴上,迎來了高潮,也迎來了失控。
那天,白薇照例坐在妖三正對面的顯眼位置,又開始了她的「表演」,言辭間暗示「靜雅」過於端莊(實則暗指沉悶無趣),才導致妖三需要尋找其他女修「調劑身心」。
靳嘉心中冷笑,面上卻維持著最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端莊姿態。
然後,她開始了。
她就在白薇的眼皮子底下,用最優雅從容的動作,行最撩人心絃之事。斟酒時,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妖三的杯沿;佈菜時,微微傾身,讓那經過特調的、極致誘惑的冷梅香幽幽鑽入他的鼻息;甚至在他與旁人交談時,她會抬起那雙紫眸,靜靜地、專注地凝視他片刻,然後垂下眼睫。
她的目標明確:氣白薇,看白薇臉黑。
她成功了。白薇的臉色果然越來越難看,幾乎維持不住完美的假笑。
但她失敗在,低估了「火勢」的蔓延。
宴席散後,妖三明顯有了醉意。他屏退左右,在通往她院落的迴廊上,毫無預兆地,一把將她扛上了肩頭!
「上官靜雅,」他的聲音沙啞滾燙,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有壓抑已久的、近乎暴烈的渴望,「兩百年了……今晚,本王要跟你……補上洞房!」
靳嘉當時嚇得魂飛魄散!所有「撩撥」的初衷都是為了氣人,為了證明自己,絕不包括真的「獻身」!她拼命掙扎,用盡了全身解數,甚至不惜動用了幾張保命的遁符和迷惑心智的靈籙(事後被妖三發現,又是一場風波),才險之又險地從他懷裡熘走。
最後,慌不擇路的她,將醉得暈頭轉向、執意要找她「補洞房」的妖三,連拖帶拽地扔進了一位恰好路過、妖三頗為寵愛的姨娘的院子,然後果斷關門、上鎖、啟動所有防禦禁制,一氣呵成!
她自己?當然是立刻收拾細軟,連夜透過秘密傳送陣,熘回藝殿「避難」去了,把爛攤子留給了那位驚喜交加的姨娘和暴怒的妖三。
後來聽說,妖三醒來後發現身邊是那位姨娘,臉色黑得像鍋底,震怒之下幾乎拆了半個王府。而她「逍遙」了數日,估摸著風頭過了才灰熘熘回去。
之後整整三個月,妖三沒給過她一個正眼。但每一句必要的交談裡,都會夾槍帶棒地諷刺她「沒良心」、「玩弄別人心思」、「不負責任」、「撩完就跑的渣女」……
嗯……
現在冷靜地、客觀地回想起來……
靳嘉不得不承認,在對待妖三的某些事情上,尤其是在「撩撥」與「善後」方面,她好像……確實挺渣的。
那些帶著玩鬧、報復、證明心理的「手段」,無意中撥動了對方或許連自己都未曾清晰認知的心絃,卻在對方當真、甚至失控時,逃得比誰都快,留下一個更加混亂和難堪的局面。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去看林間那個靜坐的紫色身影。
靳嘉抱緊了懷裡的阿狸,不再看妖三,目光越過他的身影,投向遠處那棟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寧靜的小木屋。
「二百年!」
妖三驟然提高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林間,將靳嘉從紛亂的回憶與思緒中勐地驚醒。她抱著阿狸的手臂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愕然看向他。
一直平靜(哪怕是冰冷的平靜)的他,此刻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痛苦與委屈的憂鬱,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銀灰色眸子裡,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你只會推開……我。」
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更深的挫敗與不解,彷彿這是一個困擾了他整整兩百年的無解難題。
「我……到底該怎麼做?」他看著她,目光裡是罕見的、近乎迷茫的執著,「怎樣做,你才能……接受我這個丈夫?」
他開始細數,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檢討與……笨拙的討好?
「你不喜歡我的壞習慣,不喜歡我煙不離手……我改。」 他舉起自己修長乾淨、此刻確實沒有任何菸草痕跡的手指,「你看,很久沒碰了。」
「你討厭我花天酒地,討厭我去醉仙樓……近五十年,除非必要的應酬,或者……被你撩完就跑,氣得我沒辦法,跑去喝悶酒,」他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幽怨,「你何時見過我再去流連?我哪一晚……不是在王府裡過夜?」
靳嘉抱緊了阿狸,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心頭彷彿有萬頭神獸奔騰而過。
什麼跟什麼?!
這頭狼……戒菸了?!
近五十年沒怎麼去醉仙樓?!
她……她還真沒注意!那些年她不是忙於藝殿事務、累得倒頭就睡,就是被他各種間歇性發瘋的言行氣得懶得理會。他在哪裡過夜?只要不是在她旁邊,她管他去死!
還有,請搞清楚——你改不改,關我什麼事?!
「你從不肯跟我單獨一起吃飯……」妖三的控訴還在繼續,語氣愈發抑鬱,「每次我邀你,你都說……在減肥,不吃。」
他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我看穿你了」的痛心與無奈:
「結果呢?是你根本吃不了狼族慣常的生冷肉食!只能自己默默吃些清淡素食!我眼睜睜看著你嫁給我後,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蒼白,動不動就感染風寒……我有多擔心,你知道嗎?」
靳嘉瞪大了眼睛:你?擔心我?! 還有,我真的是在減肥!身為藝殿文殿之主,形象管理是基本職業素養!我要美美地見人,這叫敬業!跟你狼族的生肉有什麼關係?!
「我請遍了最好的廚子,變著法兒改食譜,想讓你多吃點,可你……一點改善都沒有。」妖三的聲音裡帶著當時的無力感,「我甚至……甚至有一次,偶然看見你和長青在乾媽(巖奶奶)的府上,躲在角落裡,偷偷啃雞腿,啃得滿嘴油光……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你不是不吃肉,你只是……吃不了生的!你只能吃熟食!」
靳嘉內心瘋狂吐槽:現在才發現?! 我是狐族!不是你們狼族!誰家正經狐狸天天茹毛飲血啊?!還有,那次啃雞腿是因為你乾媽家的秘製滷雞腿太香了!我和長青是拼桌!不是偷偷摸摸!
「二百年!整整二百年!」妖三的情緒似乎更加激動,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怒氣與委屈,「你不告訴我你吃不了生肉,也不告訴我……你其實怕冷!」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想起了某件讓他至今仍覺荒謬又心痛的事:
「如果不是你的好姐妹妙妙,在剎域的那場舞會上,拿著我送你的那塊極品寒玉,當眾說這是『靜雅姐姐送我的禮物』,還說你告訴她,這玉被你稱為『催命符』……我TM的到現在都不知道!原來你體質畏寒!在六域,有誰能猜到,一隻狐狸,居然會怕冷?!還偏愛吃熟食和素食?!」
靳嘉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怪我咯?! 我剛嫁給你頭十年,你是怎麼對我的?我看上什麼保暖的衣物、被子,轉頭就被你以「不符合王府規格」、「太過奢靡」等亂七八糟的理由派人收走或換掉!冬天的厚被子被你「不小心」換成夏被,要不是長青細心,暗中給我塞了件大衣,我早就凍死在你們九嶷那個見鬼的冬天裡了!我還敢跟你這個動不動就想「換老婆」、「盼老婆暴斃」的瘋子說我怕冷?我嫌命長嗎?!
「你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妖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自責,「可到最後……我還不是強行下令,讓廚房必須按照你能接受的食譜準備?冬天一到,就逼著你穿上最厚的大衣,把你的被子全部加厚,用最好的暖玉替你烘暖屋子……」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靳嘉,那裡面有不解,有受傷,還有一絲隱藏的憤怒:
「結果呢?你轉頭就去感謝長青!說『多虧長青大人勸說,王爺才勉強答應這些麻煩的小改變』!所以,在你心裡,我九嶷玄蒼,就是一個……從頭到尾,只想著怎麼折磨你、弄死自己老婆的混帳王八蛋,對不對?!」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積壓了兩百年的、不被理解的憤怒與……深切的委屈。
靳嘉被他這番激烈的控訴震得一時無言。
空氣死寂。
只有風聲,和阿狸不安的嗚咽。
靳嘉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彷彿受了天大冤枉的銀狼王,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迴響起妖域早年流傳甚廣的一句「笑談」——
「哎,你們聽說了嗎?三王爺今年的壽誕願望,居然是希望咱們那位『端莊賢淑』的王妃,在府中『安靜地』暴斃呢!」
「噓!小聲點!不過……確實像三爺會許的願哈!」
那傳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是他某次酒後「失言」,被有心人傳出來的。她聽到的時候,心涼了半截,卻也……並不意外。
如今,他卻在這裡,聲嘶力竭地質問她,為何把他當成一個「只想弄死老婆的混蛋」?
靳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荒謬。
極致的荒謬。
還有深深的疲倦。
原來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兩百年的光陰,而是一道由誤解、防備、惡意試探、笨拙表達和殘酷現實共同築起的、厚到令人絕望的牆。
她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抱著阿狸,又向後退了幾步,拉開了更遠的距離。然後,她轉身,這一次,沒有再停留,也沒有再回頭,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座象徵著溫暖、平靜與新生活的小木屋。
將那個仍在林間陽光與陰影交界處、被自己的情緒與過往困住的紫色身影,連同他那番遲來了兩百年、充滿錯位與痛苦的「控訴」,一併留在了身後。
有些話,說得太遲。
有些結,早已死結。
再去糾纏誰對誰錯,誰更委屈,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現在,只想回家。
妖三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那雙總是冰冷或戲嚯的銀灰色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無力與受傷,像個努力卻始終得不到認可的孩子。
「你從來……從來不要我送的東西。」他重複著,語氣裡滿是挫敗,「你喜歡什麼,從來不告訴我。然後……就自己偷偷地,一點一點攢錢,跑去買回來。」
他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不解與委屈:「我能怎麼辦?啊?我還能怎麼辦?!」
他開始細數自己那些笨拙的、不被領情的「努力」:
「每次……我看見你戴了新的首飾,哪怕只是換了一對耳墜,我都記住樣子,託人去打聽款式、來歷,想著你大概是喜歡這類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著,「你和長青聊天時,隨口提過一句哪本書有趣,我立刻派人去搜羅,哪怕絕版了,翻遍六域也要找出來。」
「在外面,看到什麼覺得適合你的……衣裙料子、新奇擺件、甚至只是一盒據說味道特別的點心……」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自嘲,「我都買下來,送到你面前。」
「你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不平,「你就只是……客客氣氣地說一聲『謝謝王爺』。有時候……有時候甚至還會問我,這東西是從哪裡『團購』的?能不能……把『連結』分享給你?!」
「團購」和「連結」這兩個從靳嘉那裡學來的、充滿市井氣與距離感的詞,被他用一種近乎荒謬的語氣說出來,更顯出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然後呢?」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黯了下去,「所有東西……你全都原封不動地,收進庫房裡。從來……從來不用。一件都不用!」
他看著她,像是在控訴一個冷酷無情的判官:「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連我送的東西,都玷汙了你的手,你的身嗎?」
靳嘉內心: 先生,麻煩你先冷靜一下,好好檢討一下自己平日是怎麼對我的,以及你是怎麼「送」東西的好嗎?!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那些珍奇物件,常常是一聲不響、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地「扔」在她書案或妝臺上,連句「送你」都沒有;更多時候,是派坤琳面無表情地過來,乾巴巴地轉達:「王爺命我將此物交予王妃。」 語氣公事公辦得像在交接軍需物資。
有哪個正常人,會把這種充滿上對下施捨、命令意味的「交付」,當成是「送禮物」?!
她的第一反應永遠是:這又是什麼需要她「保管」或「處理」的王府財產?或者是他隨手得來、懶得處理、丟給她善後的「雜物」?
她當然要把它們妥帖地收進庫房,登記造冊!這是作為「王妃」的職責之一,也是為了自保!誰知道這位陰晴不定的爺哪天突然想起來,問她要某件東西,她要是拿不出來,或者用舊了、用壞了,豈不是又要莫名其妙挨一頓訓斥或更糟的對待?
「你!其他人送的……就如珠如寶地收著!」 妖三的控訴還在繼續,這次的矛頭指向了鮮明的對比,語氣裡的醋意和委屈幾乎要溢位來,「連十二(他妹妹玄瑭)給你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塗鴉,你都仔仔細細貼在你的案頭上!我呢?!」
靳嘉內心: 廢話!玄瑭是我親手救過、真心疼愛的小妹妹!她畫的塗鴉是心意,是童真!你那些來路不明、帶著施捨和命令意味的「雜物」能比嗎?!
「我見到以前四弟妹和五弟妹給你送花,你開心得雙眼都彎成了月牙兒……」 妖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憧憬的回憶,隨即又轉為更深的失落與憤懣,「我也想……看你那樣對著我笑。」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那件讓他至今耿耿於懷的「蠢事」:
「所以……我也送花給你。很認真地挑了,還……還寫了心意卡。」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彆扭,似乎提起「心意卡」這件事讓他既尷尬又受傷,「結果你呢?你死都不相信那花是送給你的!」
靳嘉的記憶被觸動了。花…… 哦,那次啊。
妖三繼續激動地描述:「你硬說送花的人搞錯了!還親自抱著那麼大一束花,跑回花店去問人家:『這花本該是送給哪位姑娘的?』!」 他模仿著靳嘉當時可能一本正經詢問的語氣,帶著濃濃的荒謬感。
「花店的人一頭霧水,說訂單上寫的就是送到三王府,收件人是『王妃』。你呢?你還是不信!轉頭就把花塞給坤琳,一臉嚴肅地對他說:『你肯定搞錯了。這花不是給我的。趕緊查清楚,該給誰送去,別讓真正該收花的人等急了傷心。』」
妖三說到這裡,唿吸都有些急促了,眼神裡滿是當時的震驚與隨之而來的、巨大的失落:
「結果……『真正該收花的人』,『會很傷心的』那個人……」
「就是我啊!靳嘉嫿!是我啊!傷心的那個,是我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二百年前那份精心準備卻被徹底誤解、踐踏的真心所帶來的、至今未愈的傷痛。
林間再次陷入寂靜,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靳嘉內心: ……好吧。花那次,確實是我不好。 (在心中默默九十度鞠躬,雖然沒有多少悔意,更多是無奈和一點點……事後諸葛亮的恍然。)
她當時是怎麼想的來著?
第一, 她平日的重要職責之一,就是替這位爺打理他龐大的後宮關係網,包括但不限於定期替他給各位紅顏知己、受寵妾室送花、送禮、傳話安撫。所以當一束沒有明確署名、只寫著「王妃收」的昂貴花束出現時,她的第一反應絕對是「工作失誤」或「流程出錯」——是不是哪個環節弄混了,把該送給某位「紅顏」的花送到了她這裡?她得趕緊糾正,不然那位「正主」收不到花,這位爺回頭不高興,倒楣的又是她(或者無辜的坤琳)!
第二, 她真的、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妖三會給她送花。在她的認知裡,這位爺對她的態度,最高規格也就是「不刻意找茬」,最低則是「盼她暴斃」。送花?這種帶著浪漫與討好意涵的行為?她寧願相信這花是準備放到她墳頭上的祭品,也不敢相信是送給活著的她的禮物。
第三, 那張該死的、沒有寫上款(只寫了「王妃」)的心意卡!內容她早忘了,但格式絕對不夠明確!在充滿誤會和防備的前提下,她當然會極度懷疑這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導致原本該給別人的卡隨花一起送來了!她怕啊!怕萬一這真是給別人的,她冒領了,回頭妖三發現了,豈不是又要掀起一場風波?她可不想再被罵「貪心」、「不懂規矩」或者更難聽的話。
所以,她的處理方式就是:嚴謹、負責、避免任何可能的誤會和後續麻煩——親自去核實,核實不了就交給專業人士(坤琳)處理,務必物歸原主。
她哪裡想得到……那個「原主」,那個「會傷心的人」,竟然是送花人自己?
這誤會……簡直離譜到令人窒息。
靳嘉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束二百年前的花而情緒激動、滿臉委屈與傷心的銀狼王,一時間,百感交集
他向前邁了一步,彷彿要拉近那橫亙了兩百年的距離,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僵直的背影: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歡長青!」
妖三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靳嘉紛亂的思緒,也將空氣中殘留的那點關於「花」的荒謬感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私密的指控。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嫉妒、痛苦,以及一種被比下去的、深入骨髓的屈辱。
「你喜歡他愛民如子,對所有人都溫和有禮,處事沉穩又勤勉上進,乾乾淨淨,對你更是細心體貼,還會……逗你笑!」 他幾乎是咬著牙,將這些溢美之詞一個個從齒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反芻曾經聽聞或察覺時,那如影隨形的酸澀與不甘。
靳嘉內心警鈴大作: 等一下!這串精準得過分的形容詞……怎麼這麼耳熟?!這不是她很久以前,在某個極度無聊、充斥著虛偽奉承的宮宴上,聽到有人陰陽怪氣地嘲諷巖長青「裝模作樣」、「萬年單身狗沒情趣」時,一時氣不過,故意拔高聲音、用最誠懇(實則帶刺)的語氣,「誇讚」長青大人的原話嗎?!純粹是為了噎死那個嘴賤的傢伙,替盟友(兼好友)出氣!妖三怎麼連這種陳年舊賬、這種場合下的反話都記得這麼清楚?!還記得一字不差?!
「……你最喜歡他戴眼鏡的樣子。」 妖三的指控還在繼續,語氣卻從激烈的控訴轉為一種更為隱秘、也更錐心的酸澀,帶著一種「我連這種細枝末節都如數家珍」的執拗與受傷,「有哪一天,他戴著眼鏡來王府議事,你定會……多看他兩眼。還會……當著其他人的面,誇他戴眼鏡的樣子像個『斯文敗類』,說『好好看』。」
靳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抱緊了阿狸: 嗯……她是重度眼鏡控,這有錯嗎?長青戴金絲眼鏡的樣子,確實氣質卓然,溫潤中透著一絲精明的距離感,那種「斯文敗類」(在她這裡是絕對的褒義詞)的氛圍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好看就是好看嘛!她出於審美本能和友好誇獎一下同事(兼好友),怎麼了?
「……我呢?」 妖三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只剩下濃濃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失落與自嘲,「我戴眼鏡……你就看都不看。還……還和其他人背後議論,我只是一個……『敗類』。」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淬了冰的銀針,帶著尖銳無比的刺痛感,狠狠扎進靳嘉的耳膜,也彷彿紮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靳嘉心頭勐地一抽: 我什麼時候講過如此刻薄又沒禮貌的句子? 等等……啊……對了…… 記憶的閘門被這聲「敗類」猝然撞開,伴隨著久違的咖啡香氣和閨蜜間肆無忌憚的、放鬆的笑浪——
那是個尋常又難得的午後,她因為連續處理藝殿積壓如山的公文,還要額外「加班」處理妖三不知第幾次惹回來的、需要她出面安撫或擺平的「桃花公關危機」,已經不眠不休熬了兩個通宵,頭腦昏沉如漿煳,心情煩躁得像隨時會炸毛。
恰好六弟妹琪琪(當時還是活潑的小姑娘)來訪,兩人實在受不了府中沉悶壓抑的氣氛,就偷偷摸摸躲到了王府花園相對僻靜的涼亭裡,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閒。
「欸,三嫂,快看快看!」琪琪眼尖,突然壓低聲音,興奮地指著遠處迴廊下正與一位幕僚交談的身影,「三哥今天……居然戴眼鏡了呢!」語氣裡滿是新奇與發現「奇觀」的雀躍。
當時的妖三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或許是眼睛疲勞?或是某種偽裝需要?),鼻樑上罕見地架著那副他並不常戴的、線條纖巧的銀絲眼鏡。側臉線條在冰冷鏡框的襯托下,奇異地中和了幾分平日的凌厲與鋒芒,竟隱約透出一種……陌生的、略帶禁慾感的書卷氣。
連續熬夜導致判斷力嚴重下降、口舌管控徹底鬆懈的靳嘉,聞言,只是懶洋洋地、帶著濃重睏倦與不耐煩地瞥了遠處一眼,幾乎是未經大腦,脫口而出,語氣裡滿是睡眠不足的怨氣和一種「老孃現在很煩別惹我」的毒舌:
「嗯……一個平日連公文都懶得細看、眼睛視力好到能在夜裡射中百步外飛蚊、整天腦子裡只想著打架鬥狠、算計權謀的銀狼,也不知道突然戴著個『道具』眼鏡在幹嘛……裝文化狼嗎?還是新的造型思路?」
「噗——咳咳咳!」琪琪被她這毫不客氣、精準又損到家的吐槽逗得直接笑噴,剛入口的靈茶嗆進了氣管,一邊咳得滿臉通紅,一邊還忍不住捂著肚子悶笑。
「哎呀,我的好三嫂!」琪琪好不容易順過氣,擦著笑出來的眼淚,用手肘促狹地碰碰她,壓低聲音調侃道,「你忘了?你不是咱們圈裡出了名的『眼鏡控』嗎?以前不是總跟我們幾個小姐妹唸叨,說最欣賞男修戴眼鏡了,最好是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戴上眼鏡後氣質又禁慾又勾人的,說什麼『斯文敗類』的氣質最是迷人?咱們家三爺……論身材、論臉蛋,不正是頂配嗎?現在還『自覺』戴上眼鏡了,這不正是你理想中的款?」
靳嘉彼時正捧著一大杯坤琳一大早(或許是受某個彆扭鬼暗中指示)「硬塞」給她、據說是「提神醒腦極品」、還冒著溫熱香醇氣息的靈咖啡勐灌,試圖用咖啡因對抗洶湧的睏意。那咖啡味道確實極好,醇厚回甘,她後來還不死心地偷偷問過坤琳是哪裡買的,結果沒過幾天,她院子裡的小廚房就悄無聲息地多了一整箱同款咖啡豆,包裝上甚至貼心地附了手寫的沖泡指南(字跡冷硬,絕非坤琳那公事公辦的筆跡)。
聽到琪琪的調侃,被咖啡因稍稍喚醒些許神智的靳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因睏倦和咖啡因而變得更加「坦率」(且損)的嘴皮子利落地反擊:
「肌肉有沒有、多不多,我不清楚,畢竟沒機會『檢驗』。但『斯文』?」她刻意拉長了音調,上下打量了一下遠處那個身影,然後撇撇嘴,在睏意和咖啡因的雙重作用下,選擇了那個最直白、也最能表達她當時煩悶心情的詞,「恕我眼拙,真是一星半點兒都沒看出來。倒像是個……」
她頓了頓,彷彿在認真思考一個最精準的定論,最終,帶著熬夜後的暴躁和對眼前一切(包括那個戴眼鏡的傢伙)的不耐煩,清晰無比地吐出了兩個字:
「……敗類。」
為了加強語氣,她還不忘補充一個定語:
「純的。」
「哈哈哈哈哈哈——!!!」琪琪這下徹底繃不住了,也顧不上會不會被遠處聽見,直接拍著石桌笑得前仰後合,眼淚狂飆,「敗類!純的!哈哈哈哈!三嫂,你這總結……精闢!太精闢了!這話要是讓三哥本人聽見,他怕不是要氣得當場現出原形,把這涼亭連同咱倆一起給拆了!」
靳嘉也被自己這句充滿「玄玉門靳氏風格」的黑色幽默和精準(且帶有強烈個人情緒)的吐槽給逗樂了,連日來加班加點的鬱氣和對某人的煩躁,似乎都在這放肆的笑聲中消散了不少。兩個女人在涼亭裡笑作一團,暫時忘卻了王府的沉悶與各自肩上的擔子。
她們完全沒有注意到,也根本無暇去注意——遠處迴廊下,那個戴著銀絲眼鏡的「敗類」本尊,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幕僚的交談,正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側著頭。午後的風,將涼亭方向隱約傳來的、屬於她的清越笑聲,以及那無比清晰、帶著戲嚯與嫌棄的「敗類。純的。」幾個字,一絲不落地送到了他的耳邊。
他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那雙透過銀絲鏡片望向涼亭方向的銀灰色眸子,深處原本或許因戴著眼鏡而刻意收斂的銳利光芒,在那一刻,悄然熄滅了。他抬起手,極其緩慢地、幾乎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架,然後,默默地轉身,離開了迴廊。陽光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看上去,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寥落。
「我在你眼中……就只是個敗類。」 妖三的聲音將靳嘉從那片充滿咖啡香和笑聲的回憶中勐地拽回冰冷的現實。那聲音裡的苦澀與深重的自厭,如此真切,彷彿穿越了二百年的時光塵埃,依舊帶著當時那份未被察覺的殺傷力,重重撞在她的心臟上。
「一個……從頭到尾,都配不上你的……敗類。」
他看著她,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激動、控訴或委屈,只剩下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徹底吞噬的無力與悲哀。彷彿她當年那句在特定心境下、帶著強烈個人情緒和玩笑性質的吐槽,不僅是一根無意間紮下的刺,更是一句對他整個存在價值的、終極的、蓋棺定論般的否定判詞。
林間風止,樹葉靜默,連蟲鳴都悄然隱去。
萬籟俱寂,只餘下他沉重而壓抑的唿吸,以及她懷中阿狸細微不安的嗚咽。
靳嘉抱著阿狸,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手中的赤狐溫暖的軀體變得有些沉重,自己的懷抱也有些僵硬發涼。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讓她厭煩透頂、避之唯恐不及、視為麻煩與桎梏源頭的銀狼王,此刻卻因為她一句早已被遺忘在歲月角落裡的、帶著情緒的陳年玩笑,露出瞭如此赤裸、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實的傷痛。
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從心底某個角落鑽了出來。
即使他曾經可惡,即使我們之間有無數解不開的結和相互的傷害……
用那樣刻薄的詞,去定義一個人,哪怕只是在背後、在特定的情境下……
好像……確實不太應該。
她到現在,依然無法喜歡他,無法認同他過去的許多作為,更無法將他納入自己現在與未來的生命藍圖。
但此刻,面對著他那雙盛滿了被一句玩笑話釀成的、經年累月的苦酒的眼睛,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在那些彼此折磨、充滿誤解與防備的歲月裡,她無意中擲出的言語利刃,或許……也確實曾切切實實地,傷害過他。
「我不怪你,我知道我活該。」妖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那股激動的控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憊與某種近乎認命的黯然。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靳嘉的目光,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處,彷彿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向她解釋一種早已無人見證的努力:
「那我……就努力當一個負責任的銀狼王。長青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告訴自己,我要做得比他更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較勁,不僅是對巖長青,更像是對那個「不被她認可」的自己的較勁。
「那個時候……有你,有長青,有巖長嶽那個大嗓門在身邊,」他緩緩說著,聲音裡竟奇異地染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與懷念,「我覺得……所有事情,好像都不是問題。再難的局,再險的境,我們……總能闖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飄向靳嘉,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此刻沒有了冰冷,也沒有了怒氣,只剩下一片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而且……那時候,你也會願意……偶爾,多跟我聊兩句。哪怕只是公事,哪怕只是幾句簡單的詢問或回答。」
他看著她,眼神專注得讓人心驚,彷彿在回溯那些稀少的、卻被他反復咀嚼的對話片段:
「我總是想著……只要我做得足夠好,當一個足夠稱職、足夠強大的王爺,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當當……或許……總有一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中:
「……你會願意,只對我一個人……那樣笑。」
像你收到姐妹們送的花時那樣,眼睛彎彎的,毫無陰霾的,純然歡喜的笑。
不是客套,不是偽裝,不是為了氣誰或證明什麼。
只是因為他。
這是他藏了兩百年,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卻在無數個孤寂冰冷、或醉意昏沉的夜裡,悄然滋長、最終根植心底的……卑微願望。
靳嘉內心OS 警報瘋狂刷屏,CPU高速運轉,幾乎要過熱冒煙:
等等!打住!三老闆!打住!STOP!!!
這對話走向不對啊!非常、極其、嚴重地不對!!!
您這是在跟我進行離職(和離)後的情感回溯與職場貢獻總結嗎?還帶著一股濃濃的「我那麼努力你為什麼看不到」的委屈感?!
還有,什麼叫「有你在旁邊」、「願意多跟我說幾句話」?!我那是在工作!在履行王妃的職責!您付我工資了嗎?!啊不對,您連名義上的「尊重」和「基本人權」都時常剋扣好嗎?!
首先,宣告立場: 我,靳嘉,前·三王府高階行政總管(兼背鍋俠、公關經理、情婦安撫專員、心理輔導員、後勤總排程等),現已離職,並且在新的工作單位(天域/玄玉門)幹得非常愉快,家庭生活(特指邵大塊頭和崽)也極其美滿!無意重返舊職,更無意發展任何超出前同事關係的聯絡!
其次,鄭重表態: 本人嚴守職業道德,堅決不搞任何職場上不三不四、曖昧不清的關係!以前是迫於生計(家族壓力)不得不虛與委蛇,現在是絕對、完全、徹底的 不!要!
您現在這副「我努力了那麼久就為了博你一笑」的深情人設是怎麼回事?!我們之間那二百年的主要基調難道不是「互相嫌棄」、「彼此折磨」、「他發瘋我跑路」的惡性迴圈嗎?!偶爾那麼一兩次「戰友般的並肩」(通常是他惹了禍需要擦屁股)和「不得不進行的公務交流」(通常是他單方面下命令或找茬),怎麼就被您昇華成了「歲月靜好的陪伴」和「感情增進的契機」了?!姐夫,這是我們之間的劇情嗎?我怎麼不記得有這條感情線?
老闆,請您清醒一點! 我們是純粹的、冰冷的、充滿剝削與反抗的 僱傭關係(單方面僱傭,強制勞動,無薪無休,身心俱疲)!
我!不!搞!這!種!職!場!上!不!三!不!四!的!曖!昧!關!系!
這是職場性騷擾的雛形您知道嗎?!(雖然當時身份上好像不算……但精神上絕對算!而且現在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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