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6 最令人心碎的表白 2/2
靳嘉抱著阿狸,臉上已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立刻、馬上、斬釘截鐵地終止這場越來越危險、越來越偏離現實的「敘舊」。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掏出留影珠記錄下來,然後去六域勞動仲裁庭(如果有的話)控告他「離職後持續性精神騷擾」!
然而,不等她組織好語言,妖三已經自顧自地,沉浸在了他那由悔恨、懷念與未曾熄滅的執念交織的思緒裡,看向她的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那裡面翻湧的複雜情感,太過濃烈,太過真實,與他過往的冰冷或虛假笑容截然不同,反而更讓靳嘉心驚肉跳。
她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半步,背嵴幾乎要貼上小木屋的臺階。
必須打斷他!必須劃清界限!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用最清晰、最官方、最不帶任何私人感情色彩的語氣,重申他們之間早已結束、且絕無可能的關係——
妖三卻先一步開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眼神幽暗,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危險魔力:
「上官姽月……不,靳嘉嫿。」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帶著疏離的稱謂,而是她本人。
「你說……如果當初,我沒有默許父君的安排,沒有因為白薇而心灰意冷、放任自己荒唐……」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刃上滾過。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認準了你,看清了你,然後……」
他微微傾身,儘管距離尚遠,卻帶給靳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用盡一切手段,留住你,困住你,讓你只能看著我,只能依賴我……」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與決絕:
「那麼現在……」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是不是……就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急著要逃回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林間的風,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靳嘉的心臟,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遲來的、尖銳的酸澀,在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不為他此刻的痛苦,而是為那整整兩百年交錯而過的、荒誕至極的真相與徒勞。
他抬起頭,那張總是覆蓋著冰冷或虛假笑容的臉龐上,此刻只剩下徹底的絕望與一種近乎崩潰的脆弱。銀灰色的眼眸死死鎖定靳嘉僵直的背影,聲音嘶啞,將壓抑了兩百年的痛苦與不甘,盡數傾瀉而出:
「是!我承認!頭五十年,我對你很不好!很壞!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狼渣!」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深刻的自我厭棄,「我討厭你,冷落你,無視你,甚至把你示作可以任意欺凌的物件……更縱容和默許別人輕賤你!你沒有被我逼瘋,沒有被我害死,還能在這世上好好活著……已經是萬幸!是我九嶷玄蒼行事過份,是我壞!我知道!我認!」
「可我不是……也用了後面整整一百五十年……在想辦法道歉、在彌補、在試圖改變嗎?」 他的聲音從怒吼轉為一種近乎哀求的、迷茫的質問,「我改掉了那些你討厭的習慣,我試著去了解你的喜好,我……我想盡辦法對你好,哪怕你總是推開,總是誤解……」
「我知道你心裡從來都不可能有我……對不對……」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苦澀與自嘲,「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只會給你添麻煩、荒唐無度的大麻煩,對不對?」
靳嘉內心OS: 原來……我有表現得這麼明顯嗎?(摸了摸下巴,認真反思了一秒鐘)嗯,客觀來說,是的。閣下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自我認知也相當準確,值得表揚。
「上次妖主壽誕,在偏殿……你看見我和薇兒衣衫不整……」 他閉上眼,像是重溫那場噩夢,臉上掠過清晰的痛苦,「我知道……那次你是真的動氣了,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無視或嘲諷。你還問我……『王爺,妾身斗膽,可否……與您和離?』」
他記得她當時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卻又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徹底的失望與決絕。
「然後,你就走了。我……我拉著你的手不讓你去……但你還是甩開了我,去了藝殿,一去就是整整半年!」
「我那半年……怕得要死!」 他睜開眼,眼底是清晰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不安與恐懼,「我晚上做噩夢,夢見你再也沒回來過,又夢見你遞給我一封和離書,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任憑我怎麼喊都喊不住。」 他用力地搖頭,彷彿要甩掉那些可怕的畫面,「我知道,長此以往,你總有一天會徹底離開我。所以……我逼自己主動!我放下那該死的面子,主動去找下人,要了你一直不肯給我的玄光鏡聯絡編碼!」
「我主動找你,一次,兩次,十次……你嫌我煩!」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挫敗與委屈,像個努力交作業卻總被老師無視的笨學生,「每一次通訊,都像對著一塊冰說話!要麼幾句敷衍,要麼乾脆不接!」
「後來,我月誕快到了,」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弱的、當時的期待,「我鼓起勇氣……邀請你……來參加我的月誕宴。你……你口頭上答應了!」
靳嘉內心OS(扶額): 我必須在此嚴正宣告並重申一次! 閣下那天用的是陳述句,而且是「你可以來我的月誕宴」這種通知性質的句式!不是「要不要來」的詢問,也不是「你必須來」的命令。我身為一個盡職盡責(且想避免麻煩)的前王妃,聽到的潛臺詞就是「有這麼個活動,你具備出席資格」。我的那句:「好。」 其真實含義是「收到通知,已知悉有此事」,絕對、絕對不是「我會準時出席併為您慶祝生日」!誰知道你們九嶷王室的月誕宴是必須出席的強制性團建活動啊?!我有收到正式請柬嗎?有流程安排嗎?有說不去的後果嗎?沒有!這叫溝通失誤,不叫出爾反爾!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當時殘留的、被欺騙的憤怒與難以置信的傷痛,將那段徹底點燃他怒火、也將兩人關係推向深淵的往事咆哮而出:
「我多高興啊!我以為……你終於肯原諒我一點點了,肯和我一起過一次生辰了!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親自盯著廚房,準備了你喜歡吃的焗雞,搬來了你愛喝、但我一直嫌太甜不許你多喝的梅子釀……我甚至……我甚至提前一個時辰,就在秘景入口等!滿心歡喜地等!」
他描述著當時的期待,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笨拙的用心,卻也讓此刻的對比更加殘酷。
「可是……最後等來的,不是你!」 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聲音因極度的失望與暴怒而顫抖,「是你姐!頂著你的名字、穿著我送給你而你一次都沒有穿過的衣服、戴著我送給你,你一次都沒有戴過的首飾……出現在我面前,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矯揉造作的話,她還學你,帶個半面紗,不斷地想『表演』擲面紗……妳知道嗎,你們身上的香味是完全不同的! 你是當你夫君傻的嗎?連自己老婆都認不到是吧?」
靳嘉內心OS(瞳孔地震): ……表演擲面紗?! 這就是我那個天才六姐說的「能讓妖三一眼萬年、瞬間憶起所有美好的絕招」?!哇……好尷尬……尷尬到我腳趾能原地摳出一個塗山狐宮……那蠢貨原來真的連我寫的《三王妃生存筆記(精修吐槽版)》一個字都沒看!倒是把我寄給她的「三王妃」庫存財產(那些我沒用過的衣裙首飾)全、都、穿、上、身、了?!至於香味……拜託,哪個愛美的女修沒有十瓶八瓶不同風格的香水啊?這不是很正常嗎?不過話說回來,我姐……她真的是個他媽的絕世天才!(褒義還是貶義已經分不清了)
「那一刻,」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靳嘉臉上,銀灰色的眼眸裡燃燒著被愚弄的怒火與深入骨髓的寒意,「我看著那張和你只有一點點相似、卻讓我無比噁心的臉,聽著她模仿你的語氣卻漏洞百出的話……」
他閉上眼,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那股直衝頭頂的冰冷與暴戾:
「我就知道……」
「一切都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個站在我面前、頂著『三王妃』名頭兩百年的人,根本不是你。」
他睜開眼,看向靳嘉的眼神裡,是徹底的瞭然,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痛苦與……某種瘋狂的執念。
「我很生氣……」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怕極了!我怕這是你徹底擺脫我的伎倆,怕你已經走了!所以我……我做了最錯的一件事……我調動了銀甲軍,壓在塗山邊境……我只想逼你出來,逼你回來……」
他承認了,那場險些引發兩族戰火的軍事威脅,其起源,竟是這樣一個荒唐、可笑又……令人心驚的誤會與恐慌。
「我等了兩百年,以為自己等來了一點點和解的可能……結果,等到的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荒謬絕倫的……騙局。」
「你說……」
「我該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
他痛苦地抓了抓頭髮,銀色的髮絲凌亂地散在額前,更添幾分狼狽與絕望:「你回來了……可你對我,比以前更冷,更像……隨時準備好行李,隨時都會徹底消失一樣。你甚至……連府裡年尾所有的事務都提前安排得妥妥當當,彷彿在交代後事……」
靳嘉內心OS(白眼翻到天際,幾乎要突破顱骨): 這位爺,麻煩您清醒一點,讓我們共同復盤一下我剛「迴歸」妖域那一週的「刺激」行程好嗎?
第一天: 我剛踏進王府大門,時差還沒倒過來,氣還沒喘勻,就發現您偷了我的小床床, 然後就下令把我禁足在閣下的秘景書房裡,美其名曰「靜心思過」。請問這是歡迎久別「妻子」回家的正確姿勢嗎?
第二天晚上: 您老人家「靜心思過」思到跟我打完架, 發情了, 把我抱到房裡去,要不是你的小白花傅你進宮? 我差點就被您強行補上那遲到兩百年的洞房了!這叫性騷擾未遂您知道嗎?!
之後幾天: 您大概是惱羞成怒(或者覺得丟臉),直接玩消失,面都不露。留下我一個人在風中凌亂,反思自己到底造了什麼孽。
緊接著: 鳳御史(小鳳鳳)突然來查帳,您那個「真愛」白薇趁機作妖,試圖給我扣屎盆子。職場鬥爭現場直播,刺激。
高潮: 您中了白薇下的離魂情咒外加妖主「關愛」贈送的十全大補藥,我是沒有阻止 ( 誰知道你是不是樂在其中)? 當著我的面,跟白薇上演了一出活色生香的出軌大戲!場面之辣眼睛,我到現在都想自費洗眼!那可是精神汙染級別的!對我的身心造成了不可逆的創傷!
請問,在這種每天遊走在失身、受氣、被迫觀看限制級現場的「刺激」邊緣環境下,我表現得「比以前更冷」、「像隨時要跑路」,並且提前安排好工作(方便隨時跑路),這不是非常正常且符合邏輯的生存策略嗎?! 難不成我還得對您笑臉相迎、溫言軟語,感謝您提供的這份「驚喜大禮包」?!我沒當場報警(如果六域有這個部門的話)或者直接下毒已經是念在兩百年「同事」情分上了!
「後來……在皇子府那晚……」 他的語氣忽然軟化了一瞬,帶著一絲短暫的、虛幻的甜蜜,「我很開心。因為你遵守承諾,真的跟我回去...陪我過一晚。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全六域最幸運的狼君。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重新開始……」
靳嘉內心OS(立刻壓低聲音,心虛地左右張望,生怕某個大塊頭突然出現): 噓——!小聲點!那晚的「真相」可千萬別讓邵大塊頭知道細節! 他要是知道我曾有過那麼「危險」的計劃(哪怕未遂),我未來一個月可能都別想下床了!
實話跟您說吧,爺。 那晚我金針都藏在袖子裡了,計劃是先假意順從,等您鬆懈,就給您扎個昏睡咒,然後把早就「安排」好那個對您愛得有點變態、故意打扮得與白薇很相似的侍女在附近待著. 等你中完咒, 一起塞進您房裡,讓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連事後對外公告的藉口(「王爺與舊識重逢,情難自禁」)和安撫白薇的說辭(「王爺心中始終有您」)都想好了!堪稱完美公關危機處理預案!
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 前天邵大塊頭已經把我狠狠地教訓了一餐, 我腿還軟著呢...
「可是……我又被父王叫走了……」 他的聲音再次沉入谷底,帶著無盡的懊悔與宿命般的無力,「然後……又讓你看見了……我和薇兒那不堪的一幕……」
靳嘉內心OS(冷漠臉): 哦,經典迴圈。 您爹真是您愛情路上(或者說是我們彼此折磨路上)最盡職盡責的NPC,定時定點重新整理,專挑關鍵時刻釋出任務,破壞氣氛一絕。而您,也總是不負眾望地「服從命令」,將場面推向更難堪的深淵。這默契,絕了。
「你說要和離,說永遠不再回妖域……」 他的眼眶終於泛紅,聲音哽咽,「我發了瘋一樣地追...你哥派軍隊來攔我,我也不怕....打不過也要打!我只想追上你,拉住你,跟你解釋,就聽我說一次話....求你不要就這樣判我死刑,不要就這樣離開我....」
靳嘉內心OS(深深嘆氣): 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您身不由己?解釋您情難自禁?還是解釋您那永遠排在家族權力、父親壓力、甚至白薇眼淚之後的……所謂「心意」?有些話,說得太遲,聽在耳朵裡就只剩下蒼白和噪音了。更何況,我那時候,心已經涼透了,耳朵也關上了,真的……不想聽了。
「結果……我追來了塗山……」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那最錐心刺骨、也最令他無法釋懷的一幕,「你不露臉見我……你姐跳出來說她才是真正的『上官靜雅』……然後就讓我……親耳聽到……」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毀滅性的絕望與被背叛的劇痛,視線死死鎖住靳嘉:
「……你在別人懷裡,恩!愛!纏!綿!的!聲!音!」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銀灰色的眼眸被血絲染紅,裡面翻湧著震驚、暴怒、難以置信,以及最深切的、被徹底碾碎的心痛與羞辱。他死死地盯著靳嘉,彷彿要從她平靜(或驚愕)的臉上,找到一絲愧疚、一絲慌亂,或者至少……一個解釋。
靳嘉被這突如其來的、具體到令人髮指的指控震得腦子空白了一瞬,隨即,一股混合著荒謬、尷尬、以及一絲「完了被現場直播了」的羞憤衝上頭頂,內心瘋狂咆哮:
邵!大!塊!頭!
你!看!你!做!的!好!事!!!!!!
(腦海中瞬間閃回當時在小木屋某個角落,被某個不知節制的軍帥以「確認稱唿」為名,進行的一系列不可描述且……聲音可能確實沒控制得太好的「深入交流」……)
(靳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爆紅,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抱著阿狸的手無意識收緊,勒得小狐狸「吱」了一聲。)
這……這也能被聽到?!
當時不是有隔音結界嗎?!(心虛回憶:好像……佈下的時候有點倉促?或者妖三用了什麼特殊手段?)
還有,她姐靜雅那個蠢貨!到底把妖三帶到哪裡去「聽牆角」了啊?!這也太缺德了吧?!
他死死地盯著靳嘉,那目光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洞穿,問出了一連串積壓已久、卻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靳嘉嫿!」
「為什麼……」
「為什麼你對著長青,可以有那樣真誠讚賞的笑容?彷彿他的每一個建議、每一次謀劃,都值得你全心的信任與欽佩?」
「為什麼你對著巖長嶽那個大嗓門的莽夫,可以用最調皮、最毫無防備的態度,和他鬥嘴、玩鬧,甚至……偶爾還會『欺負』他,就像對待一個可以全然放鬆相處的兄長或夥伴?」
「為什麼……你對著我的十二妹玄瑭,可以那樣溫柔耐心,陪她玩耍,聽她訴說那些幼稚的煩惱,像對待親妹妹一樣,眼底是純然的寵溺與呵護?」
「為什麼……」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更啞一分,眼神就更痛一分。
「為什麼……其他男人都可以,偏偏就是我九嶷玄蒼不行?!」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核心的、盤桓在他心底兩百年、幾乎將他逼瘋的問題,每一個字都像從血淚中擰出:
「為!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從激烈的質問,轉為一種近乎嗚咽的、深沉的悲哀與徹底的不解,也帶著最後一絲,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
「為什麼……你連一個……讓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表達喜歡你、對你好的……資格……都不肯給我?」
他看著她,銀灰色的眼眸被水光浸潤,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只是固執地、絕望地望著她,等待一個或許能將他從這無盡的折磨中解救出來、或許會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答案。
他將所有的過錯與無力,歸結於那個最初的、無法挽回的起點:
「就因為……最初那五十年,我是個混蛋嗎?」
「就因為那五十年……我就被永遠地、釘在了你的心牆之外,連一個……改過自新、重新開始的機會,都不配擁有嗎?」
「哪怕……我用後面一百五十年的時間去彌補,去改變,去學習……哪怕我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對你壞透了的狼渣……」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永遠都只能是那個……最初傷你最深、也最不值得被原諒的……『姐夫』?」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他自己心頭,也在此刻凝滯的空氣裡,緩慢地、殘忍地割過。
陽光依舊明媚,林間的鳥鳴卻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只剩下他沉重的唿吸,和她懷中阿狸不安的細微嗚咽。
靳嘉徹底呆立在原地,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冰雕。懷裡的阿狸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神魂的劇烈震盪,變得異常安靜,只是用溼潤的鼻尖一下下、輕輕地蹭著她冰涼的手腕,帶著無聲的安慰與擔憂。
妖三那番絕望的、近乎泣血的質問,像一把生鏽卻沉重的鑰匙,不是溫柔地開啟了心鎖,而是粗暴地、用蠻力撬開了她記憶深處那個被刻意用鋼鐵與冰層反復加固、嚴密封存、並貼滿了「苦難」、「求生」、「恥辱」與「絕對隔離」標籤的區域。
喜歡?
他對她……是喜歡?
這個念頭本身,就荒謬得讓她頭皮發麻,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的酸澀與一種近乎生理性噁心的抗拒感瘋狂交織翻湧。
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用「他喜歡我」這種濾鏡,去重新審視、去解讀他過去的任何一個眼神、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動作?!
那無異於將自己重新投入那片名為「九嶷玄蒼」的、充滿毒液與荊棘的沼澤,是對過去兩百年艱難求生、努力維持住一線清明的自己的徹底背叛!
頭五十年……那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
那時的她,像一隻被強行塞進不合身精美鳥籠的勐禽。頂著「上官靜雅」這個廢物姐姐的名字和身份,她必須完美扮演一個「柔弱、無能、只懂風花雪月、毫無自保之力」的塗山帝姬。她不能顯露半分屬於「靳嘉」的鋒芒——不能動用玄玉門的戰技,不能展露精妙的術法,連天生敏銳的靈覺都要時時壓制到近乎麻木。
她一個在玄玉門被師尊縱著、被師兄姐弟妹寵著、可以率性而為、甚至憑一己之力在域外戰場搏出「月面戰神」名號(雖然她自己從不以此自居,但戰績是實打實的)的修士,被迫收起所有爪牙,去學那些枯燥乏味到極點的王府賬目,去背那些虛偽客套到令人作嘔的貴族應酬禮儀,去周旋於那些眼神裡寫滿算計與輕蔑的後院女人之間。
最痛苦的,是她必須強行扭轉自己待人處事的核心邏輯。她自幼受師門教導,行事多以「結善緣」、「留餘地」、「先禮後兵」為先,不到萬不得已不願結下死仇。可面對妖三一次又一次、或有意或無意的欺辱與邊緣化,她不得不逼著自己學習如何在絕境中自保,如何用最隱晦卻有效的方式反擊,如何在不暴露實力的前提下,讓對方知難而退。這過程本身,就是對心性的一種殘酷磨損。
然而,最讓她心寒齒冷、至今想起仍手腳冰涼、如墜冰窟的,是妖三本人曾經施加的、實實在在的、觸及底線的惡意。
那次。
她永遠不會忘記。
他喝得爛醉如泥,在一群同樣醜態百出、眼神渾濁的部下簇擁下,竟當眾指著她——那個穿著華麗王妃禮服、卻像個精美擺設般靜立一旁的她,用一種混合著醉意、輕佻與毫不掩飾殘忍的語氣,大聲說道:
「喂,你,過來。」
他打了個酒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令人作嘔的評判意味。
「去……好好『服侍』一下我這幫兄弟。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也該……嚐嚐咱們塗山帝姬的『滋味』了,是不是?哈哈哈哈——」
那一瞬間,原本喧鬧的廳堂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淫邪與惡意的鬨然怪笑!
「王爺英明!」
「多謝王爺賞賜!」
「早就聽說塗山狐女……嘿嘿嘿……」
「王妃娘娘,屬下們一定『好好』伺候您——」
無數道赤裸裸的、帶著慾望、輕蔑與獸性的目光,像沾了鹽水和汙穢的鞭子,從四面八方狠狠抽打在她身上。那些不堪入耳的穢言穢語,夾雜著對塗山狐女「天生媚骨」的汙穢臆測和對她「王妃」身份的極致羞辱,如同最骯髒的泥漿,噼頭蓋臉地朝她潑來。
她站在燈火通明的大廳中央,穿著象徵著尊貴與聯姻的華服,卻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所有衣物與尊嚴,赤裸裸地扔在了冰天雪地裡,任人評頭論足、肆意踐踏。噁心感從胃裡兇勐地翻湧上來,直衝喉嚨,讓她幾乎要當場嘔吐。極致的恐懼與焚心般的憤怒交織,讓她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數道月牙形的、幾乎見骨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尊嚴?
在那個時刻,如同最廉價的塵土。
幸虧……當時巖長嶽(大嗓門)和巖長青也在場。
是長青最先反應過來,他溫和卻堅定地一步跨出,擋在了靳嘉身前,隔絕了大部分令人作嘔的視線。他用一貫冷靜、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有力的聲音提醒道:「王爺,您醉了。王妃身份尊貴,此舉……於禮不合,恐惹來非議,還請三思。」
而暴脾氣的巖長嶽更是直接炸了!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額頭青筋暴起,聲如洪鐘地怒吼回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那些起鬧的人臉上:
「王爺你他媽的喝煳塗了!這是王妃!正兒八經娶回來的王妃!不是醉仙樓裡花錢就能買笑的姑娘!誰敢動歪心思,老子先擰下他的腦袋當夜壺!」
或許是兩位心腹重臣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或許是妖三自己終於醉倒不省人事,那場荒唐至極、侮辱性極強的「命令」最終沒有被執行。
但,沒有發生,不代表傷害不存在。
那些目光,那些話語,那徹骨的寒意與彷彿靈魂都被玷汙的屈辱感,像最惡毒的詛咒之刺,深深扎進了靳嘉的心臟深處,日夜灼燒,至今未曾拔除,也永不可能真正癒合。
事後,她連夜逃回了玄玉門,甚至沒有驚動塗山任何人。當她跌跌撞撞撲進師尊禾玄靈主溫暖而充滿藥草清香的懷抱裡時,積壓了五十年的恐懼、委屈、憤怒、自我厭棄、以及對整個妖域王庭的深惡痛絕,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像個迷失在暴風雪中、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孩子,卻又因為經歷了太多風霜而瀕臨破碎。
玄玉門上下,震怒。
向來護短、且手段莫測的大師兄墨林淵(時任魔相),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罕見地結滿了寒霜。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當夜便點了二師姐靜瀾、上古花靈五師妹雲婉和戰鬥風格最為暴烈直接的六師弟雄吼,四人聯袂,如同四道無聲的幽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戒備森嚴的妖域都城。
他們目標明確,效率驚人。精準地找到了那晚所有參與宴會、對靳嘉出言不遜、眼神淫邪的妖三部下,以及他們所統領的那支素來風紀敗壞、仗勢欺人的親兵隊伍。
然後——以玄玉門獨有的、既講究「因果報應」又絕不留情的風格,進行了一場迅疾而徹底的「清掃」。
那一夜,妖域都城某處核心軍營和幾處相關貴族府邸,慘叫聲、骨骼碎裂聲、靈力爆炸聲不絕於耳,璀璨而致命的術法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夜空。等到妖域守軍和供奉的高手們被驚動、匆匆趕到時,現場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數十個被廢去全身修為、渾身是傷、剝得只剩下遮羞的褻褲、像待宰的牲畜一樣被倒吊在都城最顯眼的幾處城門之上的身影。
每個人赤裸的胸口,還用醒目的、難以祛除的硃砂,寫著一行鐵畫銀鉤、充滿鄙夷的大字:
「爾等?六域之恥!呸!」
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卻代表著無上權威與護短決心的——玄玉門獨有云紋印記。
此事瞬間轟動六域。
玄玉門用最強硬、最羞辱、也最直接的方式,向整個妖域、尤其是向九嶷玄蒼本人,宣告了他們對其部下侮辱門人(儘管外界不知具體是誰)這一惡行的嚴厲懲處與絕對態度。這不僅是報復,更是赤裸裸的警告與威懾,是玄玉門上下從此與妖三及其部分勢力徹底結下樑子的公開宣告。(當然,靳嘉的真實身份與「三王妃」的關聯被嚴密保護,外界只知玄玉門有位重要女修在妖域受辱。)
靳嘉躲在師門溫暖而安全的羽翼下,整整三個月沒有露面,需要接受心理療愈。而事件的餘波,遠未隨著那些被吊城門的傢伙傷癒(或廢掉)而結束。
當時的藝殿主夜嬅芝和出身幽冥判司殿、智慧深遠、在六域女性修士中極具影響力的忘憂文司殿主,在詳細瞭解了事情始末(尤其是妖三那番極具侮辱性、物化女性的命令)後,出離憤怒。
兩位殿主聯名,以極為嚴厲的措辭撰寫檄文,不再侷限於單一事件,而是將妖域貴族(尤其是以妖三為代表的群體)長期以來輕賤、侮辱、物化女性修士的種種行徑與風氣,詳細羅列,條分縷析,直接上告到了執掌六域秩序、道德風尚與部分律法的最高機構——四華芳主面前。
這場由一件具體的、惡劣的侮辱事件引發的、對整個妖域性別文化與權貴風氣的全面控訴與批判,在六域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軒然大波。無數曾受過類似委屈、或聽聞過類似事件的女性修士與有識之士紛紛響應、聲援,輿論持續發酵,壓力空前。
最終,四華芳主親自過問,並對妖域提出了嚴正警告與限期整改的明確要求。妖域的聲譽在隨後百年內跌至谷底,妖域男修(尤其是貴族與軍中將領)一度「榮登」六域女修「最不想嫁」族群排行榜榜首,持續多年。更有激進的女性修士組織與同盟,發出了「禁止女修獨自前往妖域遊歷」的公開警告與倡議,影響深遠。
而妖三這個始作俑者,據說是在很久以後,才從旁人口中或零散情報裡,拼湊出自己一時酒後胡言,竟引發瞭如此嚴重且持久的連鎖反應,甚至動搖了妖域在六域中的部分根基。
可他當時的反應是什麼?靳嘉記不清了,或許是冷漠地嗤之以鼻,或許是不耐煩地覺得小題大做,或許是惱怒於玄玉門的「多管閒事」和對其權威的挑戰。
總之,他從未就此事——這件對她造成幾乎毀滅性心理創傷、也引發了六域風波的根源事件——對她有過一句正式的、發自內心的道歉,或是一個帶著悔意與安撫的眼神。
一次都沒有。
但這,只是冰山一角。
類似的事情,在頭五十年裡,時有發生。或大或小,或言語或行動,一次次挑戰她的底線,磨損她的心氣。甚至有一次,連玄玉門掌管刑罰、向來最沉穩的典獄長慶叔都被驚動,氣得直接去找了護神衛,驚動了那位連妖主都忌憚三分的妖五爺(妖三的五叔)出面,才勉強要來一個說法。
苦。太苦了。
苦到骨髓裡,苦到往後的一百五十年,她已經形成了一套根深蒂固的生存邏輯:用最嚴密的防備眼光,審視眼前的銀狼王;以「最終離開這個鬼地方」為唯一前提,來規劃自己所有的言行。
所以——
他送來的那些珍奇物件?她收下,是為了不節外生枝,但絕不會用。全都分門別類、原封不動地收在庫房最角落的盒子裡,想著總有一天,真正的「六姐」回來,這些本該屬於「上官靜雅」的東西,就能物歸原主。這不是珍惜,而是劃清界限,是「代管」。
他總是在她準備出門旅行(或回藝殿小住)時,默不作聲地站在她房間附近,看著她收拾行李?
她只覺得那是令人窒息的監視,是怕她這個「替身」捲走王府財物潛逃。他那些狀似隨意的問題
「去哪裡?」
「有誰同行?」
「為什麼自己去?」
「為什麼……不邀我一起?」
——最後總會落到「何時歸來?」
她聽來,只覺得是掌控慾旺盛的盤查與令人煩不勝勝的八卦。
至於他對白薇那看似「戒不掉」的痴迷,一次次為她犯險,不惜得罪人……靳嘉只覺得荒謬又可悲。
而他每次事後試圖向她解釋時,那副結結巴巴、詞不達意、甚至前後矛盾的模樣,更是讓她火冒三丈。她會不耐煩地打斷他:「王爺,不必解釋了。每一次,不都是同一個理由嗎?『迫於無奈』、『逢場作戲』、『薇兒她……』,我都會背了。下次……麻煩您打好腹稿,再來向我『下命令』好嗎?」
有幾次,她或許罵得重了些,語氣裡的譏諷與不耐毫不掩飾。然後,他就會消失幾天。後來她才知道,他是躲到長青府上去了,最後還得靠長青來打圓場,替他解釋「王爺近日心情不佳,並非有意怠慢王妃」。
當時的她,只覺得這男人既沒擔當,又做作得很。自己惹的事,自己沒本事解釋清楚,還鬧脾氣躲起來,最後要屬下來收拾爛攤子。
任誰……經歷了那樣的五十年,還能把對方後續的任何「善舉」,解讀成「喜歡」呢?
那太荒謬了。那更像是斯德哥爾摩症後群,是自我催眠, 最好去看心理醫修!
靳嘉緊緊抱著阿狸,指尖陷入它溫暖的毛髮中,藉由這真實的觸感來對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震盪與混亂。妖三那番絕望的傾訴,像一場猝不及防的靈魂風暴,將她過往兩百年的認知地基衝擊得搖搖欲墜。那些她視為監視、掌控、甚至羞辱的行為,竟然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令人心驚的解釋。
然而,震驚、錯愕、乃至一絲遲來的、難以言喻的酸澀過後,更強大的理性與自我保護的本能迅速佔據了上風。
她不能亂。
尤其不能在他面前亂。
那些「如果當初……」、「原來他……」的念頭,如同誘人的毒草,必須立刻斬斷。她現在的生活,有邵夜,有昭昭,有兄嫂,有師門,有藝殿,有這間充滿陽光與煙火氣的小木屋。這一切,來之不易,絕不能因為一場來自過去的、充滿謬誤與痛苦的「真相揭露」而動搖。
更重要的是——她絕不能承認自己就是妖三口中的「塗山靜雅」。
這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塗山,為了大哥翮羽,為了當年被迫做出選擇卻也心懷愧疚的父君母后(儘管她對他們的情感複雜),甚至……也是為了那個即將與他同返妖域的、真正的靜雅。
一旦她鬆口,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與他相處了兩百年的人,就等於親手將「李代桃僵」的致命把柄遞到了妖三手上。這會給塗山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會讓兄長多年的苦心周旋付諸東流,也會讓靜雅本就堪憂的處境變得更加尷尬甚至危險。
她不能給妖三任何藉口,任何機會,去追究塗山當年的「欺君之罪」。
想清楚這一點,靳嘉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淚痕早已被夜風吹乾,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平靜。那雙紫眸再次看向林間那個依舊僵立、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紫色身影時,裡面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慌亂、驚訝,只剩下一種疏離的、公事公辦的澄澈,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譴責。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過那段不長的距離,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六姐夫,」她再次使用了這個稱唿,語氣平淡而肯定,「我想,您真的認錯人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妖三剛才所有洶湧的情感與回憶,都隔絕在了牆外。
「您口中那些往事,無論是甘是苦,是悔是憾,都該去跟我六姐——上官靜雅——說清楚。」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他蒼白的臉,「您對她做過多少過分的事,讓她受過多少委屈,您自己……心裡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她還願意不計前嫌,與您親近,甚至隨您返回妖域,」靳嘉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勸誡的意味,「您更應該做的,是好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破鏡重圓』,而不是在這裡,對著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姨子』,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她將自己定位為「無關緊要」,將他的傾訴定義為「不合時宜」,徹底斬斷了他任何試圖將情感投射到她身上的可能。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轉冷,帶上了明確的不滿與劃界:
「至於您方才提到的,那些『如果發生在我身上』的假設……」她搖了搖頭,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冷淡與一絲厭惡,「請恕我直言,若我經歷過六姐所遭遇的一切,我對您……絕不會產生任何超出厭煩與恐懼之外的情感,更遑論……其他『遐想』。」
最後,她提起昨晚,語氣裡的譴責意味更重:
「還有,六姐夫,昨晚……您為何會在我家附近徘徊?」她微微蹙眉,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冒犯的神情,「非禮勿聽,這是最基本的禮儀。您這樣的行為……非常失禮,也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說完這些,靳嘉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多餘。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阿狸的頭頂,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卻帶著送客的意味:
「時候不早,六姐夫還是早些回去陪伴六姐吧。雲舟既已備好,莫要耽誤了行程。」
「告辭。」
她微微頷首,算是盡了最後的禮數,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小木屋的圍欄門,走了進去。
「嗒」一聲輕響,門扉在她身後關合,將溫暖的室內光景與外面林間的清冷絕望,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她沒有再回頭。
她知道,這或許是她對那段荒謬錯位的過往,所能做出的、最清晰也最決絕的切割。
不承認,不回應,不給予任何幻想的空間。
理性,冷靜,甚至有些殘忍。
但這就是她必須做的選擇。
為了現在,也為了將來。
至於門外那個男人會如何消化這番話,是憤怒,是死心,還是將這份「否定」與「劃清」的痛苦轉嫁到靜雅身上……那已經不是她能控制,也……不願再去深想的事情了。
就在靳嘉強撐著最後一絲冷靜與決絕,將那些切割過往、劃清界限的話語說完,轉身關上門,試圖將門外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徹底隔絕時——
一雙結實而溫暖的手臂,從身後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了上來。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帶著剛剛沐浴過後的清爽皂角味,以及獨屬於他的、沉穩如山的體溫。
是邵夜。
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或許早就靜靜地站在了玄關附近,將門外那場並不隱秘的對話盡數聽入耳中。他沒有急於出去宣示主權,也沒有在她應對時出聲打斷,只是在她獨自面對、獨自處理完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後,在她最需要支撐的時刻,給了她一個無聲卻充滿力量的擁抱。
這份無言的懂得與守候,像最後一根輕輕撥動的弦,瞬間擊潰了靳嘉強行築起的所有心防。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懈。
偽裝的平靜面具片片剝落。
剛才面對妖三時那些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話語,那些被她強行壓下的震驚、混亂、荒謬感、乃至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段扭曲過往的唏噓與疲憊……所有複雜洶湧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安全的宣洩口。
「嗚……」
一聲壓抑的、帶著哽咽的抽泣,終於從她喉嚨裡逸出。
緊接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迅速浸溼了邵夜環在她身前的手臂衣料。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向後完全靠進他懷裡,肩膀微微顫抖,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這是後怕的眼淚——為剛才那場充滿危險暗示與情感風暴的對峙。
這是委屈的眼淚——為那被突然翻攪出來的、充滿苦難與誤解的兩百年。
這是疲憊的眼淚——為自己必須立刻武裝起來,做出最理性也最冷酷的切割。
這也是……釋然的眼淚——因為她知道,身後這個懷抱,會無條件地接住她所有的脆弱與眼淚。
邵夜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溫熱的掌心一下下、緩慢而堅定地撫過她的背嵴,無聲地傳遞著撫慰與力量。他不需要問「怎麼了」,因為他聽到了;他不需要說「別哭」,因為他知道她需要這場宣洩;他更不需要去評價門外那個男人或那段過往,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現在和未來最清晰的選擇與承諾。
他只是在這裡。
在她轉身就能觸及的地方。
在她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的時刻。
給予她最沉默、也最溫暖的港灣。
阿狸蹲在旁邊的矮櫃上,琉璃般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相擁的男女主人,尾巴輕輕擺動。
屋內,早餐的香氣尚未完全散去,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裡間隱約傳來小傲傲睡夢中含煳的嘟囔聲。
門外的世界,連同那些糾葛的過往、絕望的傾訴、冰冷的切割,都被暫時隔絕。
此刻,這方小小的天地裡,只有相擁的兩人,靜默的淚水,以及那份無需言語便能彼此理解的、沉澱下來的溫暖與安心。
靳嘉在邵夜的懷抱裡,放任自己軟弱了片刻。淚水沖刷過後,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些許。
她知道,前路或許仍有風雨,過往的陰影或許不會立刻消散。
但她也無比確信,無論面對什麼,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他。
這就夠了。
就在靳嘉依偎在邵夜懷中,淚水悄然浸溼他衣襟,放任自己沉浸在這一刻難得的脆弱與被全然接納的溫暖中時——
「媽咪!」
「十姑姑!」
兩把清脆稚嫩、帶著剛睡醒的軟糯鼻音、卻又充滿急切關心的童聲,幾乎同時從他們身後響起。
靳嘉和邵夜同時微微一怔。
只見通往裡間的門檻處,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手牽手站在那裡,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昭昭穿著那身與邵夜同款的墨藍色小睡衣,一頭柔軟的黑髮睡得翹起幾綹,那雙漂亮的異色瞳——左眼紅寶石般剔透,右眼翡翠般清透——此刻瞪得圓圓的,正緊張又困惑地望著流淚的母親。他鬆開了牽著傲傲的小手,下意識地朝著靳嘉的方向邁了一小步。
而小傲傲則還穿著他那身「特供」的玄甲軍小睡衣,一頭蓬鬆的白髮亂得像鳥窩,兩隻毛茸茸的狐耳警覺地豎起,身後那條大尾巴也因為緊張而微微炸毛。他那雙烏熘熘的大眼睛先是在靳嘉帶淚的臉龐和邵夜環抱她的手臂上打了個轉,然後又警惕地瞥了一眼緊閉的屋門(彷彿門外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小臉皺成一團,滿是擔憂和不忿。
兩個小傢伙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或許是靳嘉壓抑的抽泣聲,或許是之前隱約的對話)驚醒,循聲出來檢視,卻撞見了這令他們不安的一幕——他們心中最厲害、最溫柔的媽咪/姑姑,竟然在哭!
昭昭膽子稍大些,又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小臉,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媽咪……你怎麼哭了?是哪裡痛痛嗎?」 他伸出小手,似乎想碰碰靳嘉,又有些猶豫。
傲傲則像只護崽的小獸,雖然自己也有些害怕(尤其是看到邵夜叔叔也在,而且臉色似乎比平時更嚴肅),但保護姑姑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鬆開昭昭的手,幾步跑到靳嘉腿邊,伸出短短的手臂,努力想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語氣是強裝的勇敢和掩不住的焦急:
「十姑姑!是誰?是誰欺負你了?告訴傲傲!傲傲去……去叫父君和大舅舅來打他!」 他說著,還示威似的揮了揮小拳頭,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門口,彷彿認定了「壞人」就在門外。
孩子們純粹而熱切的關心,像兩道溫暖清澈的溪流,瞬間衝散了空氣中殘留的沉重與傷感。他們的世界簡單又直接:媽咪/姑姑哭了,就是有人讓她難過了,那就要保護她,趕走讓她難過的人。
靳嘉看著兩個小傢伙焦急又認真的模樣,心頭那股翻湧的酸澀與疲憊,奇異地被一股更柔軟、更溫暖的情緒取代。她連忙從邵夜懷裡直起身,抬手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雖然眼睛還紅紅的,但聲音已經放柔:
「沒、沒事……媽咪/姑姑沒有被欺負,也沒有痛痛。」 她蹲下身,張開雙臂,將兩個小傢伙一同攬入懷中,感受著他們柔軟溫暖的小身體和擔憂的氣息,「是……是沙子不小心進眼睛了,現在已經好了。」
很蹩腳的藉口,但對付三四歲和五六歲(心理年齡)的孩子,或許足夠。
昭昭將信將疑,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靳嘉溼潤的眼角,小聲說:「媽咪不哭……昭昭給你吹吹,痛痛飛走……」 說著,真的鼓起腮幫子,對著靳嘉的眼睛認真地吹了兩口氣。
傲傲則沒那麼好煳弄,他狐疑地看看靳嘉,又看看旁邊面無表情但眼神柔和的邵夜,再看看緊閉的大門,小眉頭皺得緊緊的。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更緊地回抱住靳嘉,把小腦袋靠在她肩上,悶悶地說:「姑姑不怕……傲傲和昭昭弟弟,還有夜帥叔叔,都會保護你的!壞人敢來,我們就……就放阿狸咬他!」 他說著,還不忘指向櫃子上的三尾赤狐。
阿狸非常配合地「吱」了一聲,抖了抖蓬鬆的尾巴,做出威嚴(自以為)的樣子。
這童言稚語和可愛的「保護宣言」,終於讓靳嘉破涕為笑,雖然眼眶依舊泛紅,但笑容已經真實了許多。她親了親兩個小傢伙的臉蛋,輕聲道:「謝謝我的小勇士們……媽咪/姑姑真的沒事了。看,早餐都準備好了,我們先去洗臉洗手,然後吃好吃的蛋餅,好不好?」
用食物轉移注意力,永遠是對付孩子的法寶。
昭昭和傲傲果然被「蛋餅」吸引了注意力,尤其是傲傲,肚子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小臉頓時一紅。
邵夜此時也走上前,一手一個,輕鬆地將兩個小傢伙從靳嘉懷裡「拎」了起來,語氣是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去洗臉。髒。」
兩個小傢伙對邵夜還是有些敬畏的,立刻乖乖點頭,被他帶往浴室。
靳嘉站起身,看著邵夜高大可靠的背影,和兩個亦步亦趨的小尾巴,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漸漸散去。
是的,沒事了。
無論門外曾有什麼,無論過去有多少糾葛。
此刻,她擁有的是最真實的溫暖與守護。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轉身走向廚房,準備將溫著的早餐端上桌。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而她的生活,充滿了值得珍惜的、當下的美好。
原本計劃上午便動身返回玄玉門的行程,因著一個小小的意外(或許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體貼延遲)而推後了。
就在靳嘉和邵夜剛安撫好兩個小傢伙,一家四口(加上阿狸)圍坐在餐桌旁,準備享用遲來的早午餐時,小木屋外再次傳來了動靜。
不是敲門聲,而是……一陣略顯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瓷器輕輕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儀霖壓低聲音的無奈提醒:「夫君,小心點……別把盤子摔了……」
靳嘉和邵夜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這個時間,會是誰?
靳嘉起身去開門,門外的景象讓她差點笑出聲——
只見塗山儲君翮羽與儲君妃儀霖,兩人正站在門口,手裡竟各自捧著……好幾摞碼得整整齊齊、明顯是從儲君府廚房帶出來的精緻碗盤!翮羽甚至還用胳膊夾著一個裝滿了筷匙的錦袋。
兩人今日的裝束倒是依舊得體華貴,翮羽一身月白常服,儀霖是鵝黃宮裝,只是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極度疲憊、荒謬感以及……劫後餘生般的虛脫神情。尤其是翮羽,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下方,竟隱隱泛著青黑,彷彿一整夜沒睡,又經歷了什麼劇烈的情緒消耗。
「大哥?嫂嫂?」靳嘉連忙側身讓開,「你們這是……?」 她指了指他們手裡的碗盤,有點摸不著頭腦。來蹭飯她歡迎,但自帶餐具……還是這麼正式的一套,這是什麼新式禮節嗎?
翮羽面無表情(或者說已經累到做不出表情)地捧著碗碟走進屋,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在門邊的矮櫃上,才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來接孩子。」 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平淡,「順便……蹭個飯。府裡的廚子……今早可能被靜雅傳染了,做的東西沒法吃。」
儀霖也跟著進來,將手裡的盤子放下,然後非常自然地走到餐桌邊,先摸了摸聽到動靜跑過來的傲傲的腦袋,又對昭昭笑了笑,這才看向靳嘉,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語氣卻充滿了濃濃的疲憊與一種亟待分享(或吐槽)的衝動:
「姽月,夜帥,什麼都別問……」 她擺了擺手,彷彿要揮開某種不堪回首的畫面,「千萬別問我們今早是怎麼過的……」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讓自己平靜些,但效果不佳:
「送靜雅上雲舟的過程……簡直可以評選為六域本年度最瘋狂、最荒謬、最考驗人耐性與心臟強度的戲目之一!沒有『之一』!絕對沒有!」
翮羽已經自顧自地走到餐桌旁,對著正在慢條斯理吃蛋餅的邵夜點了點頭,然後極其自然地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甚至伸手從桌上的盤子裡(那是靳嘉給邵夜留的)拈了一小塊蛋餅塞進嘴裡,咀嚼了兩下,才含煳地、帶著深深怨念地補充道:
「戲目名可以叫……《臨行前的三千六百種作妖方式》,或者《論如何在一早晨耗盡兄嫂所有耐心與修養》。」
儀霖也坐了下來,接過靳嘉遞來的溫水,勐喝了兩口,才繼續說道,語速因為激動而加快:「你們是不知道!從天還沒亮開始!先是嫌棄雲舟的裝飾不夠華麗浪漫,不符合她『三王妃榮歸』的規格,鬧著要換!好不容易安撫下來,又開始糾結穿哪套衣服更能讓『三郎』『驚艷』,換了足足七套!妝容也是畫了擦,擦了畫,光是口脂的顏色就挑了半個時辰!」
「這還沒完!」翮羽面無表情地介面,又拿了一塊蛋餅,「上了雲舟,又嫌臥房裡的薰香不是妖三常用的冷松香,非要立刻換!找不到?那就哭,說我們不重視她,不願她與三郎『夫妻同心』!然後……那兩位『新晉姨娘』(指靜雅的堂姐妹)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誰的行李該放得離主臥更近一點,在甲板上就開始明爭暗鬥,冷嘲熱諷,差點動手!」
儀霖扶額:「最絕的是靜雅!她不去調解(或者說根本調解不了),反而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還要插一句火上澆油的話,美其名曰『考驗她們誰更懂事』!老天爺……雲舟起航前那半個時辰,我感覺自己不是儲君妃,而是幼兒園裡拿著糖果試圖安撫一群隨時會打起來的熊孩子的倒黴阿姨!」
翮羽終於吃完那塊蛋餅,冷冷總結:「所以,我們帶了碗盤過來。一來,確實餓了,府裡的飯看著就沒胃口。二來……」他看了一眼聽得目瞪口呆的靳嘉和依舊平靜但眼神微動的邵夜,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需要在你這裡,用一頓正常的、溫暖的、不會隨時爆炸的飯,來淨化一下我們被摧殘了一早晨的靈魂和耳朵。」
「而且,」儀霖補充,看向正在偷偷把果醬抹到昭昭麵包片上的傲傲,以及乖巧喝牛奶的昭昭,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與渴望,「我們需要看看正常的小孩是什麼樣子的……來重建我們對『下一代』的信心。」
靳嘉看著兄嫂這副「身心受創」的模樣,再想像一下今早狐宮碼頭可能上演的雞飛狗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之前的沉重心緒被這荒誕又真實的抱怨沖淡了不少。
「好了好了,」她笑著走向廚房,「碗盤既然帶來了,就用吧!我再去煎些蛋餅,煮點面,保證讓你們吃頓安生飯!」
邵夜也微微揚了下嘴角,將自己面前那盤還沒動多少的蛋餅推到翮羽面前:「先吃。」
小木屋裡,因為翮羽夫婦的加入和他們帶來的「災難實錄」,氣氛反而變得更加熱鬧和……接地氣起來。盤子叮噹,笑語聲聲,食物的香氣驅散了所有殘留的陰霾。
「哇,」翮羽又狠狠咬了一口肉餅,彷彿要藉此發洩鬱氣,邊嚼邊含煳地繼續吐槽,「剛剛在碼頭上,看著她們三個——六妹和那兩位新晉的『好姐妹』——你一言我一語,從胭脂水粉吵到雲舟艙位,從妖三『最愛』的顏色爭到誰該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那場面,簡直是把我們塗山狐族積攢了幾萬年的臉面,在一早晨丟了個乾乾淨淨!」
他嚥下食物,喝了口水,臉上滿是無奈與厭煩:「周圍那麼多送行的宗親、賓客、還有九嶷那邊的禮官侍從……一個個眼神複雜得都能開染坊了!我這個儲君站在旁邊,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活像個擺設!」
儀霖心有餘悸地點頭,接過話頭:「最絕的是——」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什麼驚天秘密,「她們三個就這麼旁若無人、火力全開地吵了整整一個早上!從天色微明吵到日上三竿,口水都快吵幹了,誰也沒發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認真聽講的靳嘉和神色不動的邵夜,一字一句道:
「妖三本人,今早根本、就、沒、有、在、船、上!」
「什麼?」靳嘉下意識地重複,紫眸微微睜大。連邵夜夾菜的動作都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沒錯!」翮羽肯定道,語氣裡帶著荒謬與一絲後知後覺的寒意,「我們所有人都以為他早早登舟,在艙內休息或處理事情。結果,就在雲舟即將起錨、連催行的號角都響了第二遍、那三位還在為了誰的侍女該先上船而爭執不休的當口——」
儀霖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聲音都緊繃了些:「他就像一道影子似的,悄無聲息地,從碼頭另一側的棧橋走了上來。身上還帶著林間的溼氣和……一股很淡的、新鮮的血腥味。」
「血腥味?」靳嘉眉頭微蹙。
「嗯,」翮羽的表情嚴肅起來,放下了筷子,「他的右手……用手掌到手腕,纏著厚厚的、潔白的繃帶,但邊緣還是能看出滲出的、新鮮的血跡。動作似乎也有些微的遲滯。」
儀霖補充,聲音更輕:「而且他的眼神……很空洞。不是平時那種冷漠或虛偽的笑意,就是……空。好像靈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精緻完美的空殼,在做著例行公事的動作。說實話……有點嚇人。」
靳嘉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清晨林間他最後那絕望的眼神。難道他離開後……
翮羽繼續描述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他走到那三個吵得面紅耳赤的女人面前,腳步都沒停,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掃了她們一眼,然後,用一種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卻莫名讓所有人瞬間閉嘴的語氣,問了一句——」
翮羽模仿著妖三當時的語調,平淡至極:
「『吵完了?』」
「就三個字。」儀霖感嘆,「神奇的是,那三個剛才還像鬥雞一樣的女人,瞬間啞火,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自動自覺地分開站好,低眉順眼,一副『我們很乖』的模樣。」
妖三甚至沒再多看她們一眼,徑直從她們中間走過,登上了雲舟。
「但該有的禮數,他一點沒缺。」翮羽語氣複雜,「他轉身,對著我和儀霖,還有父君母后所在的方向,非常標準、無可挑剔地行了告別禮,說了幾句感謝塗山款待、祝願兩族情誼長存的客套話。聲音平穩,措辭得體。」
儀霖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姽月,夜帥,你們沒看見他當時看母后的眼神……」
她似乎有些難以形容,斟酌著詞句:「不是恨,也不是憤怒……就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甚至帶著點……憐憫?或者說,『看著一件即將發生無可挽回之事』的那種……平靜的注視。母后當時的臉色,你們是沒看見……白得跟紙一樣,連勉強的笑容都維持不住,手指一直在抖。」
翮羽沉默地點了點頭,證實了妻子的說法。「父君倒是還能維持鎮定,但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這段描述,從輕鬆的吐槽變得有些凝滯。
妖三帶傷出現、眼神空洞、卻又能瞬間鎮住場面、最後那意味深長的一瞥……這些細節拼湊起來,勾勒出一個更加莫測、也似乎更加危險的訊號。
他昨晚聽到了靳嘉與邵夜的親密,今晨又與靳嘉有過那樣一番絕望的對峙,手上帶著新鮮傷痕……然後,用這種狀態,登上了載著靜雅和兩個「禮物」的雲舟,返回妖域。
這趟「破鏡重圓」的歸程,真的會平靜嗎?
靳嘉放下筷子,忽然覺得胃口有些發堵。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邵夜。
邵夜的神情依舊沉穩,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利的光。他給靳嘉碗裡夾了一塊她喜歡的嫩煎蛋,語氣平靜如常:
「吃飯。」
簡單兩個字,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無論妖域那邊將會如何風起雲湧,至少此刻,他們在這裡,一家人在一起,吃著溫暖的飯菜。
翮羽和儀霖也意識到話題有些沉重,連忙調整情緒。翮羽清了清嗓子,試圖活躍氣氛:「算了算了,不想那些糟心事了!反正人送走了,眼不見為淨!小妹,你這肉餅煎得是真不錯,醬汁怎麼調的?回頭讓府裡廚子學學……」
話題被帶回日常的瑣碎與美食,小木屋內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每個人心中,或許都對那艘駛向妖域的雲舟,留下了一絲隱隱的不安與疑問。
妖三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那空洞的眼神背後,究竟在計劃著什麼?
而他最後看向狐後的那一眼,又預示著什麼?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