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番外: 妖三傳 1

5,90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雲舟破開流雲,平穩地駛向妖域。

主艙室內,一片死寂。靜雅與兩位新晉的「姐妹」早被妖三那空洞的眼神與染血的繃帶懾住,各自瑟縮在客艙裡,連唿吸都壓得輕細。整艘雲舟只餘風刃掠過舷側的淒厲長嘯。

主臥內,妖三已洗去一身塵埃與血氣。

熱水淋下時,他垂眸看向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那是今晨在深林裡,聽完她最後那番切割之語後,一拳砸在青黑巖上留下的。巖碎,骨亦傷。當時不覺痛,此刻溫水浸潤,綿密的刺痛才細細密密地泛上來。

他沒有施法治癒。

就讓它痛著。

換上絲質睡袍,他走到小吧檯前,取出一瓶陳年烈酒——並非他素日偏愛的清冽冷泉釀,而是產自人域、名為「焚心」的烈醴。據說飲下後,喉如刀割,胸腹似火燎。

他斟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液體,未加冰。

走至舷窗旁的沙發坐下。窗外是無盡翻騰的雲海,在暮色中浸染成詭譎的暗金與血紅。雲舟正穿行於雷暴區的邊緣,遠處電光寂寂閃爍,卻無雷聲傳來,靜默得壓人窒息。

他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果真如刀似火,從喉頭一路燒灼至胃腑,卻奇異地暖不透那顆早已冰封的心。

「這種感覺……」

他低聲自語,銀灰色的眸子空洞地映著窗外流轉的雲影。

「這種心碎到……彷彿失去了所有知覺,連痛都變得遙遠、變得麻木的感覺……」

「是何時開始的?」

不是聽見她在妖宮顫聲喊出「和離」時——那時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野獸瀕死般的暴怒與絕望。

也不是昨夜隔牆聽聞她在他人懷中承歡時——那時是徹骨的寒,是魂靈被凌遲的戰慄。

更不是今晨她吐出那些決絕切割的話語時——那時是判詞落定的冰涼,是斬斷最後一絲妄念的鈍響。

而是此刻。

一切都已落幕。雲舟啟航,她留在身後那個有光、有煙火、有她所擇所愛的世界裡。而他,帶著一個冒牌貨與兩件「禮物」,返回那座金碧輝煌的囚籠。明明來時,心底還揣著一絲渺茫的歡喜——想著或許能在這艙室中,擁住那個滿口歪理、百般嫌棄他,卻總在最後關頭對他心軟的她。「明明最初……妳待我很好。」他對著空杯喃喃,又斟滿,一飲而盡。「只是後來,被我一次又一次傷到累了,倦了,才再也不肯給我機會了,對麼?」

這種空茫,這種連掙扎的氣力都被抽乾、連恨與怨都提不起勁的感覺……

「啊。」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的艙室裡迴盪,乾澀得像枯葉碎裂。

「想起來了。」

「是母妃走的時候。」

記憶如帶著鐵鏽與塵埃的潮水,轟然淹沒而至。

那時他多大?四百歲?五百歲?在妖族漫長的壽數里,尚是不諳世事的幼崽。

而他的身世,在妖域王庭並非秘辛。他的母妃,九嶷妖主的第四妃,人稱「小梅仙」,仙妖混血,乃前妖主愛將之女。性子爽烈,卻也有十分溫柔的時刻,通詩書,擅武藝,精術法……與某隻不肯認他的狐女,竟有幾分可恨的相似。她容貌清麗,本與護神衛長——如今的妖五爺——定了姻親,卻不知為何,最終成了當時妖四王爺(如今的妖主)的側妃。自嫁入王府,她便從不爭搶,只安靜地困在自己的宮苑裡,種些花木,讀些人域傳來的詩集,練練槍法,總是用溫柔得讓人心揪的聲音喚他:「小糰子,小糰子……」

她此生唯一一次強硬,便是執意為他取名「蒼」。妖主當時冷笑:「『玄蒼』?倒是野心不小。也罷,一個庶子,隨妳。」

她摟著年幼的他,嗓音輕得像夢囈:「蒼兒,娘盼你如夜空,深邃遼闊,自有星辰軌跡,莫困於這四方的宮牆。」

可她自已,卻永遠困死在了這裡。

病是怎麼起的?宮中流言紛紛。有說是其他妃嬪下的慢性奇毒,有說是妖主某次盛怒時落下的暗傷,也有說是她本身體弱,鬱結成癆。

他只記得,母妃的臉色一日白過一日,咳出的血染透素帕,像雪地裡驟然凋殘的紅梅。他也記得,那時的妖五叔日日前來,在她殿外默然送藥,給他這個小侄子捎來吃食,為母子倆添上厚衾。

直至那日。

他跪在榻邊,緊握她冰涼的手。那手曾很暖,會輕撫他的髮頂,會在他被其他皇子欺侮後,一邊替他上藥,一邊低聲教他如何不留痕跡地「還」回去。

「蒼兒……」母妃氣若游絲,眼神卻異常清明,清亮得讓他害怕,「娘要走了。」

他拼命搖頭,淚水大顆大顆砸在錦繡被面上:「不會!我去求父君!我去找五叔叔!我去傳太醫!我……」

「沒用的。」母妃輕輕截斷他的話,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弧度,「這樣……也好。娘累了。」

她的目光越過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飛簷殘酷切割的天空,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只是可惜……終是沒能……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夜空……」

她的手,在他掌心,一點一點,涼透。

他瘋了似的衝出去,撞翻藥碗,踢倒屏風,一路哭嚎著奔向妖主的正殿。守衛攔他,他便咬、便踢、便撞,如同瀕死的幼獸。最後是妖主身邊的近侍步出,面無表情,聲線平板:「王上正在議事。小梅妃的身後事,自有宮規處置。」

處置?

他怔怔立在殿外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看著那些衣著華麗、面無表情的宮人魚貫進入母妃的宮苑。不久,他們抬出一具覆著白布的擔架。

白布之下,是母妃消瘦至極的輪廓。

沒有儀典,沒有告別,甚至無人投去多餘的一瞥。如同清理一件廢棄的舊物,迅速、安靜、高效。

他就那樣站著,看那抹刺目的白,消失在宮道深處。

日光正烈,灼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卻冰冷的光。遠處傳來其他皇子修習術法的唿喝,近處有宮女低聲說笑走過。

天地運轉如常。

唯他的世界,轟然塌陷,寸寸成灰。

而那種感覺——正是此刻的感覺。

心臟像被生生剜空,只剩冷風唿嘯著貫穿胸腔。想哭,卻無淚可流;想嘶喊,卻啞然失聲;想撲上去撕碎每一張冷漠的臉孔,四肢卻沉重如墜鉛石。

只剩下空。

無邊無際、連回聲都吞沒的空。

「原來……從未好過。」

妖三對著窗外翻湧不休的雲海,喃喃低語。

杯中不知何時又滿了。他再次仰首飲盡,這一次,連灼燒之感都已稀薄。後來宮闈深處有私語流傳,說當年小梅仙曾被兩位王子同時屬意,而她本心儀那位嚴肅卻心腸赤誠的殿下,奈何殿下決意從軍遠走,她卻被賜婚予另一人。更有竊竊之聲說,她或是懷著身孕被迫出閣。真相究竟如何,只怕唯有當年局中之人,心內分明瞭。

說起那位父君,妖三的唇角便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若論運道,這位九嶷妖主大抵堪稱六域第一——倘若運氣也算實力的話。

妖三這一代的血脈,著實有些奇妙。他有一位統率護神衛、鐵骨錚錚的五叔;一位早已修道成神、超然物外的大伯;一位雲遊六域、執掌醫峰的二叔;還有一位富可敵國、長居人域被奉為“財神”的三叔。個個皆是驚才絕艷,名動一方。

正因幾位兄弟太過耀眼,當年老妖主傳位時,環顧左右,竟只能將目光落在那位最為平凡的四子身上——也就是如今的妖主。

老爺子何等眼力,早看出這兒子資質平庸,心性又與他幾位兄長迥異。故而在位時無論如何不肯早早交權,更將當時儲君府上所有年幼的狼崽全數接入妖宮,由他與妖后親自教養。

這一招,實是老人最深沉的慈愛與算計。

他親手為這些孫輩築起一道屏障,以宮牆隔絕父親的庸碌與偏狹,以言傳身教澆灌他們的心性。正因如此,這群狼崽縱然日後各有各的荒唐,骨子裡卻都存著一份不曾泯滅的良善與底線。

——這才未使九嶷一脈,淪為六域之禍。

只可惜,九嶷的爺爺奶奶終有歸返妖洞、化神長寂之日。在妖三一千八百歲那年,現任妖主終於繼位,而妖三也成了名正言順的妖域三王子。

那時的他,本是一顆眾所矚目的新星。天資聰穎,根骨絕佳,更早被爺爺奶奶送至律言山修習,拜入以妖法精深、治學嚴苛著稱的嚴流道門下。誰都以為,他會沿著這條光明坦途,成為九嶷又一驕傲。

少年意氣的他,也曾滿心歡喜。終於能與那位風流倜儻、桃花處處的父王朝夕相處——年少的心,如何不對繁華世界生出憧憬?

俗話說得好:學好三年,學壞三日。

在那位不著調的父王身邊,耳濡目染不過數載,那個曾於律言山晨鐘暮鼓中勤修不輟的少年,便迅速沉溺於聲色玩樂之中。不過短短時光,六域皆知九嶷出了個荒唐縱恣的三王子,名聲一路滑向紈絝之列。

如今回想,妖三時常漠然自問:

這位父親,當年究竟是無心放縱,還是……有意為之?

「哼……若當年本王未曾走偏……」妖三對著虛空自語,聲音低得幾乎化入雲氣裡,「她或許……會多瞧我一眼吧。哪還輪得到那什麼墨麟戰神?」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澀如藥渣。

憶起那時,他沉溺於聲色犬馬,憑著皇子尊位與一副得天獨厚的皮相,可謂是要風得風。六域美人,彷彿皆在他指間排隊等候揀選。

直到妖域之亂驟起。

他那荒廢朝政的父君,終是引來了群狼環伺。其他妖族伺機而起,烽火驟燃。彼時尚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的他,被硬生生拽到前線,跟隨巖長嶽的父親——鎮國公,倉促迎戰。

那一戰,兇險異常。血染荒原,屍橫遍野,他第一次真切觸碰到死亡的寒意。就在防線將潰之際,護神衛的援軍終於趕到。

而於萬軍之中,他第一次看見了那個傳說中的身影——

少女戰神,靳嘉嫿。

她騎著三尾赤狐自雲端掠下,臉上覆著皎白的狐形面具。手中鎮魔鞭如電撕裂陰霾,玉扇開合間罡風橫掃,本命琵琶絃動如雷鳴。僅僅一人之勢,竟壓得亂軍陣腳大亂。

「嘉嫿!可算來了!巖叔等得鬍子都要白了,哈哈!」鎮國公洪亮的笑聲穿透戰場。

只見她抬手輕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令人唿吸一滯的容顏。方才那身凜然戰意霎時如雪消融,她眉眼彎彎,笑得親切又明亮,朝著鎮國公方向乖巧行禮:

「巖叔叔身體可好?我方才在剎域替四王子解毒,耽擱了些,對不住啦!」

聲如清泉擊玉,笑意璨若晨星。與片刻前那叱吒戰場的戰神模樣,判若兩人。

妖三立於血色塵埃中,遠遠望著那張笑靨,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比刀劍更鋒利、比術法更難以抵禦的東西,悄然穿心而過。

因為護神衛的加入,九嶷軍士氣大振。妖三也首次在屍山血海的修羅場裡,真切體會到何謂“生死麵前,眾生平等”。

再無人因他是王子而處處優待。相反,因他修為尚淺、戰陣生疏,只能被安置在後方軍營協防。那份憋屈與不甘,如野火啃噬心頭——他多想與巖叔、與修為通天的五叔、甚至與那些出身遠不如他的修士並肩殺敵。

更緊要的是,他想離那個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那個總是一襲湖藍戰袍的少女,明明比他年少五百餘歲,卻已是五叔麾下最鋒利信任的前鋒。他眼睜睜看著她為鎮國公擋下致命邪咒,看著她玉扇輕展便將敵國國師掃落馬下,甚至將人捆在旗桿上,懸下大字幡布:

「我以後不敢亂用邪法!對不起!」

張揚又囂張,卻令人莫名暢快。

戰事稍歇,她一身血腥未洗,先抓起水囊仰頭灌了幾口,便轉身鑽進傷兵營帳。素手穿梭於斷肢血汙間,動作穩而利落,眉眼低垂時竟有種與戰場殺伐截然不同的柔靜。

城門之下,她抱著琵琶為戰逝者彈奏鎮魂之曲,絃音肅穆蒼涼,撫過生者惴惴的魂靈。偶得空閒,竟還會蹲在避難的孩童堆裡,執樹枝於塵土上一筆一劃,教他們認些簡單的字。

妖三遠遠望著,心中那團火愈燒愈茫。

他忽然看不清自己——這個於錦繡堆中荒唐度日的“三王子”,究竟算是什麼?而那個在血火、塵土、琴音與笑語間從容來去的身影,又為何……耀眼得讓他連直視都覺得刺痛。

原來這世間,有人是這樣活的。

他喜歡靳嘉嫿這件事,在九嶷軍中成了個心照不宣的小秘密。那夜他輪值,又忍不住偷眼望去——她正捧著剛烤好的麵包,塗上明太子醬,咬了一大口,隨即雙眼瞪得圓亮,臉頰塞得鼓鼓的,像只發現寶藏的倉鼠,滿足得連狐耳都輕輕抖了抖。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肩頭忽地一沉。

他那傳說中的生父——妖五叔,不知何時已靜立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低聲笑問:「喜歡嘉嫿?」

妖三耳根微熱,點了點頭。

「臭小子,好眼光。」五叔難得話多,語氣裡帶著欣賞,「她啊……玄玉門三小姐,禾玄靈主心尖上的徒弟,泰陰門嗚睛尊者的入室弟子……更是塗山正統的小帝姬。人家三百年前就已入仙籙,是實打實的『天狐姬』。」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追著遠處那道湖藍身影:「出身高貴,才華驚世,聰明絕頂,卻偏偏爹不疼、母不愛。幸得師門如珍如寶地護著……最難得的是,一身本事卻從不驕縱。雖有點小脾氣,心腸卻比誰都軟。」

正說著,那頭便見靳嘉因貪嘴多吃了兩口,被她大師兄拎去校場罰跑。她也不惱,笑嘻嘻地衝師兄做了個鬼臉,轉身便老老實實繞著場子跑起來。

五叔低笑:「……還有點傻氣。」

妖三望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傻得可愛。」

「這樣的女子若能入我九嶷,必是族運之福。」五叔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鄭重起來,「等仗打完,你便回師門好生修煉。那些荒唐日子,到此為止。待你在妖域站穩腳跟,立得住、擔得起——」

他伸手,揉了揉妖三的頭髮,力道溫厚:

「五叔便親自去玄玉門,替你提這門親。風風光光,把她給你娶回來。可好?」

妖三心頭劇震,還未應聲,身後便傳來鎮國公洪亮的大笑:

「誰要提親?算我一份!」

巖鎮國公大步走近,蒲扇般的手掌拍在妖三背上,震得他晃了晃:「玄蒼看上嘉嫿了?好小子,有眼光!不過你可得多用點心,她家裡那幾位長老,個個都不是吃素的!哈哈哈哈——」

那一晚,星子格外亮,風裡帶著營火暖意與麵包焦香。妖三立在兩位長輩之間,聽著他們爽朗的笑談與殷切的囑咐,胸口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而飽脹的暖流。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控到「父愛」的形狀,也是第一次,看見命運垂下一束名為「希望」的光。

直至戰事終了,妖三都未曾攢足勇氣,上前與靳嘉說上一句話。

反倒是她,總會在不經意間朝他投來友善的笑意,有時甚至會眨著那雙靈動的紫眸,直白地讚道:「三殿下,你生得可真好看。」話音未落,便見他耳尖唰地染上緋紅,而她則被自家大師兄——彼時尚未成為魔域相爺的墨林淵——揪著後領拎走。

「夠了,你這個見習小禍水!」墨林淵板著臉訓道,「膽子愈發肥了?這位你也敢撩?把人撩回玄玉門,我們可是要負責的!」

她總不服氣地掙扎,嚷嚷著:「我沒有撩!我只是誇他好看!帥帥的!唉唷——大師兄你打我!我要告訴師尊!」

這般情景,成了營地裡常駐的一抹亮色。而打趣妖三,更成了妖五叔與鎮國公戰餘的新樂趣。每當他晨起苦練銀狼槍時,兩位叔父總會在一旁抱著胳膊,你一言我一語:

「用心些,玄蒼!嘉嫿可看著呢!」

「槍要穩,腰要挺!沒練出八塊腹肌,你叔我哪好意思上玄玉門提親?」

有時見他稍有鬆懈,鎮國公便會板起臉,故意喝道:「好了玄蒼,嘉嫿今日雖不在營中,你也不許偷懶!去,繞著後山跑足五圈再回來!」

妖三每每聽得面紅耳赤,卻又忍不住在心底漾開一絲隱秘的甜。手中銀槍舞得愈發凌厲,彷彿每一式皆能斬斷從前的荒唐,煉出一個足夠匹配那道湖藍身影的、嶄新的自己。

那些喧鬧的調侃、嚴厲的督促,與遠處偶爾飄來的、她與師兄鬥嘴的清脆笑語,交織成戰火硝煙之外,一段鮮活而生動的時光。於他而言,那不只是玩笑,更是沉甸甸的期許,是觸手可及的、關於未來的藍圖。

只是那時的少年未曾深想:命運贈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碼。而那幅看似清晰的藍圖,終有一日,會被現實的風雨浸透、揉碎,褪成掌心一捧再拼不回的舊夢。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