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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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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眾女君身穿玄衣,面覆統一制式的全面紗,整齊列成三行,靜立如夜中幽竹。

「喂!巫首呢?」站在最前的二師姐靜瀾,轉頭望向身旁的四師妹——那位上古花靈,現任藝殿舞司殿主。

花靈一臉無奈,聳了聳肩,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得工整的紙箋,默默遞了過去。

靜瀾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頭的字跡,忽然頓住。她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想笑,又像頭痛,最後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抬起眼,面無表情地將信紙內容朗聲讀出:

「親愛的二師姐:

我申請放假。就不跳這首《九狼吟》了。

你們加油哦~嚒嚒噠。

永遠愛你,你最可愛又香香的小禍水。」

她頓了頓,才接續讀出下方那行明顯是事後補上的小字:

「P.S. 請不要讀出來,因為好尷尬呢……呵呵」

全場寂靜了一瞬。

隨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極輕的悶笑,像一粒火星落入乾草,細碎的笑聲在席間低低漾開。

就連始終神色緊繃的妖五爺,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靜瀾面無波瀾地將信紙摺好,收回袖中,彷彿方才那番「可愛又香香」的宣言與她無關。她抬眼掃向九嶷王室席間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聲調陡然轉冷,一字一頓,清晰得如同冰凌墜地:「剛剛戴著面紗偷睡以為沒人見到、又在扮佈景板的那個——」

她目光如刃,直直鎖定那道始終安靜得過分的土褐色身影。

「給!我!滾!上!來!」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所有目光,包括妖三倏然收緊的視線,齊齊投向王妃席中——

那抹彷彿與昏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終於,極輕、極慢地,動了一下。

「師姐……我請了假……」

那把清越的女聲再度響起,尾音微微拖長,透著一絲睏倦和耍賴的意味。

「你的假條,我方才已經當眾銷了。」

靜瀾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轉圜的篤定。

「可我不想在這班狼崽面前跳……」

女聲裡染上了明顯的嬌氣,像只不願出窩的狐狸,用軟絨絨的尾巴捲著門檻,作最後的、無謂的抵抗。

「師姐……妳這樣,叫我以後還怎麼在豬頭的府裡,安安靜靜當個沒存在感的花瓶……」

那女聲軟軟地抗議著,尾音拖得綿長,帶著幾分委屈、幾分耍賴。

「我數到三。」

靜瀾不為所動,聲線平直如尺。

「一。」

全場屏息。

「二。」

空氣凝滯。

「三——」

「靳——」

最後一個字尚未完全落地。

臺上光影一晃。

眾人眼前,已立著一道誰也沒料到會在此時出現的身影。

三王妃。

她依舊覆著土褐色面紗,身上仍然是那身低調的王妃常服,姿態卻再不復往日的沉寂。

「還不就位!」

靜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上次我們幾師兄妹把人家整個小隊打翻再倒吊在城門上,你...妹妹還把那頭口不擇言的醉狼嚇得發燒了整週,差點燒傻了九嶷的銀狼王!師尊說——這便是我們還債的時候。」

三王妃——或者此刻,該稱她為巫首——微微偏頭,面紗後似乎傳出一聲極輕的嘟囔:

「其實呢……那頭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豬發不發燒都是傻————」

話未說完,便在靜瀾驟然轉厲的目光下噤了聲。

她像是認命般,垂頭喪氣地低了低頭。

隨即抬手,指尖於空中極優雅地一劃——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

她身上那襲土褐色常服應聲化作一襲墨色巫女長袍,衣袂垂墜如夜;面上那層遮掩,亦轉為與眾女君制式相同的玄黑麵紗。

黑衣獵獵,如夜蝶展翼。

她已穩穩立在祭壇中央,成為那片玄色陣列唯一的焦點。

滿場無聲,唯有夜風掠過她衣角的微響,與祭壇上漸次亮起的銀色紋路,交織成一篇無言的序章。

妖三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心中萬馬奔騰。

她……姓靳?

不是姓上官嗎?

玄玉門?

不會……不會是……

天。

會是她嗎?

她和我的月亮有什麼關係?

妖三原本慵懶斜倚的身姿陡然繃直,幾乎要從席間衝身而起——卻被身旁的五叔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肩頭,硬生生按回座中。

「臭小子!急什麼!」五叔壓低聲音,力道卻不容反抗,「你媳婦又不會憑空消失!」

「五叔!她……她……」妖三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震顫與急切,「你知道是……?」

五叔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仍注視著祭壇方向,語氣平靜:

「我只知道,我替你娶回府的媳婦,是塗山六帝姬。」

他手上微微用力,將仍想掙扎的妖三徹底按穩:

「毛毛躁躁的,像什麼樣子。別妨礙你媳婦做正事。」

妖三被那聲「你媳婦」釘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終是順從地坐穩,不再試圖起身。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卻緊緊鎖住祭壇中央的身影——熾烈,專注,彷彿要穿透那層新換的玄黑麵紗與她臉上覆著的狼首面具,直直看進她的魂裡。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頭終於尋回失落月光的狼,沉默,卻渾身繃緊了無聲的悸動。

臺上,她已抬起雙手,指尖流光隱現。

祭典,才真正開始。

妖三至今仍清晰記得那一刻——看著她以巫首之姿立於祭壇中央時,胸腔裡奔湧的興奮、驕傲,與幾乎要灼穿血脈的熾熱。

她向祭壇恭謹結印,指法流暢如唿吸,那姿態渾然天成,彷彿她本就屬於這片土地、這個族群。隨後她轉身,面向九嶷王室席位,以無可挑剔的古禮深深躬身。

那一幕,讓他血脈賁張。

她又朝大伯的方向行了一禮。那位向來威嚴持重的大伯,竟朝她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後來妖三才知曉:因大伯是嫡脈嫡孫,靳嘉作為祭典代理人,必須向他徵求許可。那一點頭,是准許,亦是對這位年輕侄媳無聲的欣賞。

尋常祭典,眾人只知朝妖主叩拜,所有儀軌皆圍繞他一人展開。雖有懂古禮者私下斥其不合舊制,卻從無人敢改。

而今日的她,年紀尚輕,卻將湮沒已久的古禮重新帶回世人眼前。祭司殿的眾祭司立在臺下,面色青白交加,幾乎無地自容。

正式的祭樂自神女們手中響起,幽遠如從遠古流淌而來,部分女君低聲吟唱,聲如漣漪層層盪開。她則優雅焚香,青煙嫋嫋中忽地騰身躍起,符筆於空中揮灑,咒文如流銀書寫,字字生光。

咒成那刻——

天上層疊的烏雲倏然四散,一束清皎月光破雲而下,正落祭壇。

她左手負於身後,右手執筆凌空而立,清聲喝道:

「九!嶷!——立!」

話音如令,所有身懷九嶽血脈的狼族,無一例外,皆不受控地應聲起立。

「一拜,烈日!」

眾人俯首。

「二拜,夜月!」

再拜。

「三拜,星塵!」

三拜。

「再拜——」

她聲調驟揚,如金石擊玉:

「先祖!」

萬狼齊俯,祭壇光華大盛。

「嗚————」

場間響起壓抑而激動的狼嚎,低沉、綿長,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潮水般層層疊疊,淹沒了整個祭典場。那不是雜亂的嘶吼,而是血脈深處被喚醒的共鳴,是對先祖、對天地、對此刻引領儀式之人的——本能回應。

聲勢浩大,震懾神魂。

而她懸於月華之中,衣袂翻飛如墨焰,宛若自古老傳說中走出的——

引魂之巫,鎮運之神。

在儀式的最終段落,祭樂驟然轉調。

樂聲沉緩而幽邃,正是朝顏奶奶的《九狼吟》。這一次,由神女與巫首領舞,另一列神女低聲吟唱,歌詞如古卷鋪展,訴說著因果的迴圈、鬼魅的森然、俠客的凜然——唯獨沒有世人盛傳的半分浪漫與情愛。

舞至中段,所有舞者動作整齊劃一地抬手,將面紗輕輕拉至鼻樑之上。

僅僅露出眉眼。

可當三王妃那雙眸子顯露於月光與祭火交映之下時,全場驀然一靜。

那是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澄澈如深秋寒潭,流光瀲灩間彷彿藏著整片星夜的秘密。眼尾微揚,睫羽如蝶翼垂落細影,只是平靜注視著前方,已足以攝人心魄。

「不是說……三王妃貌如無鹽女嗎?」席間有人失聲低喃。

「這眼睛……簡直像淬過月光的紫寶石……」

細碎的驚嘆如風掠過草尖。

而妖三,在看見那雙紫眸的瞬間,心臟彷彿被無形的箭矢狠狠貫穿。

暴擊般的悸動,伴隨血液衝上耳際。

更讓他幾乎忘記唿吸的是——

她舞得真好看。

不是貴女們矯揉造作的姿態,也不是祭典常有的沉滯古板。她的動作舒展如雲湧,疾時如電閃,緩時如風止,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揚袖,都與樂聲、吟唱、甚至天地流轉的節律完美相契。

彷彿這支失傳已久的古舞,本就該由她來跳。

彷彿她才是那個,真正連線過去與此刻的魂。

妖三怔怔望著,喉結無聲滾動。

舞畢。

最後一個音符如露水墜入夜色,祭壇上的光影也隨之緩緩收束。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夾雜著激動的狼嚎與難以置信的贊嘆。

這掌聲不再只是敷衍的禮節,而是發自內心的震撼與共鳴。

然而玄玉門眾人並無意久留。

靜瀾立於陣前,朝妖主方向依禮躬身,身後所有黑衣神女隨之齊整輯身,動作如一,寂然無聲。

接著,她轉向九嶷席間,朝著那位威儀深重的烈煌前輩——妖大伯,結了一個古奧而莊重的玄玉門手印,再度躬身:

「烈煌前輩,晚輩等打擾了。」

大伯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淵,聲如溫玉擊石:

「今夜,多謝諸位。我必親向禾玄靈主致謝。」

「告辭。」靜瀾不再多言,只輕聲吐出二字。

所有玄玉門人齊聲應和:「告辭——」

話音方落,祭壇上光影一蕩。

「啾——」

如羽破風,如影逝夜,那一列玄色身影已憑空消失於臺上,不留半分痕跡。

唯有祭壇中央未散的月華、空氣中殘存的冷香,以及那雙驚鴻一瞥的紫羅蘭眼眸——

還灼灼烙在每一個見證者的神魂深處。

而席間,妖三仍僵坐原地。

掌聲與喧囂如潮水般從他耳邊褪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她消失的那個位置,與胸腔中某處轟然坍縮的、無聲的轟鳴。

妖三已經不記得祭典散場後的事了。

只記得五叔、二叔、三叔和大伯——四位在妖域舉足輕重、平日裡威嚴難近的長輩,罕見地齊聚一堂,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席間「押」了出來。

那晚的酒局不在醉仙樓,而是去了五叔最偏愛的一間西域酒吧。暖黃的燈光、低沉的異域樂聲、空氣中飄散的香料與酒麴氣息,構成了一個與九嶷宮廷截然不同的、鬆弛而私密的空間。

這是妖三第一次參與只有男君的家族酒局。

整晚,他被五叔一口一個「臭小子」地叫著,語氣裡卻沒有平日的嚴厲,反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縱容的暖意。他看見向來不苟言笑的大伯,在聽到三叔講起人域趣事時,眼底竟漾開淺淺的笑意,甚至舉杯時嘴角也會微微上揚。

三叔提及自己在人域的妻子與女兒正在旅行,語調溫柔得像在談論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末了還笑著邀他與「靜雅」日後定要去人域作客。

他才知道,原來嚴肅寡言的二叔早已有了二嬸,甚至會在席間悄然傳出一道玄光鏡,低聲報備「今晚與玄蒼、兄長們小酌,稍晚歸」,鏡那端傳來女子溫婉柔和的回應,聲如其人,熨帖如春水。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松暖。長輩們不再只是九嶷的支柱、妖域的傳說,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會笑會嘆、會惦念家人也會互相調侃的「人」。

妖三握著酒杯,聽著、看著,心中那片因祭典而沸騰灼熱的激動,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更溫緩的悸動。

直到五叔拍了拍他的肩,酒意微醺的眼底映著燈光,語氣難得溫和:

「臭小子,今晚看見了吧?」

「你那媳婦……可不是一般人能娶得回來的。」

「往後,對人家好點。」

妖三握杯的手微微一緊。

他垂眸,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晃了晃,映出他自己那雙終於不再迷茫的銀灰色眼睛。

「嗯。」

他低聲應道。

很輕,卻很沉。

第二天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已躺在王府寢殿的床上。

頭還有些昏沉,酒氣未散,卻在睜眼的瞬間,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床邊——戴著那層土褐色面紗的三王妃,正拿著一塊浸溼的軟巾,用力在他臉上擦拭。

動作不怎麼溫柔,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勁兒。

「王妃……妳做什麼?」妖三嗓音沙啞,帶著剛醒的茫然。

她動作一頓,放下軟巾,轉身從旁邊的妝臺上取來一面銅鏡,遞到他面前。

鏡中映出一張臉——他的臉。

只是此刻,那張向來俊美而帶著幾分冷意的臉上,被各色墨彩畫滿了荒唐的塗鴉:左頰一隻歪扭的烏龜,右額一個醜醜的鬼臉,下巴甚至還題了行小字:「臭小子,記得醒酒」。

妖三瞪大雙眼,瞳孔地震,一副「這是在開什麼玩笑」的愕然模樣。

那表情實在太過生動,太過……與他平日形象反差強烈。

站在床邊的王妃看著他,忽然肩頭輕顫了一下。

接著,面紗後傳出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悶笑。

那笑聲逐漸漾開,從低低的氣音,化為清越如泉流般的笑,最後竟成了她嫁入王府以來——

第一次,在他面前,毫無掩飾的、暢快淋漓的哈哈大笑。

她笑得彎下了腰,手指甚至按住了腹部,彷彿這畫面實在太過好笑,連那層始終隔在他們之間的冷淡與疏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荒唐擊出了一道裂痕。

妖三愣愣地看著她笑,臉上的塗鴉還沒擦淨,心底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她也會這樣笑。

原來他的小狐女,笑起來是這樣的。

他握著鏡子,忽然覺得——

臉上這些幼稚的塗鴉,似乎也沒那麼可惡了。

但妖三畢竟已非當年那個衝動易信的銀狼王。

多年來的欺騙、算計、權力場上的爾虞我詐,早已將他骨血裡的純粹淬鍊成警惕。他不再天真地相信,如此美好的巧合會輕易降臨在自己身上。

她會是靳嘉嫿的姐姐嗎?

還是她就是靳嘉嫿本人?

若她真是靳嘉嫿,為何甘願嫁入這座牢籠?

若她真是他的月亮,為何隱忍多年,從不反抗他的冷落與羞辱?

她可是月面戰神、解毒上神、玄玉門捧在手心的珍寶——她有無數種方式離開,甚至讓他付出代價。

為何偏偏選擇沉默?

眼前這名覆著面紗、被他輕賤多年的狐女,究竟是不是他魂牽夢縈的那輪明月?

疑問如藤蔓纏繞心頭,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問。

她已戴回那層土褐色的全面紗,將所有情緒與真相再度封存。

若她有心隱瞞,絕不會對他吐露實言。

妖三垂眸,將所有翻湧的悸動與懷疑壓回眼底深處。

他決定暗中徹查——查她的身份,查她的過往,查她與塗山、與玄玉門、與幽冥司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在查明之前,他對眼前這名喚作「靜雅」的王妃,反而投注了比以往更多的、隱晦的注意。

他開始觀察她細微的習慣:執筆的姿勢,飲茶的偏好,行走時衣袂拂過門檻的弧度。

他留心她與下人交談時偶然流露的語氣,她獨處時望向窗外的側影,甚至她偶爾不經意撫過耳際的小動作。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碎片。

他沉默地收集,試圖拼湊出面具之下——那或許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真相。

而祭典那夜驚鴻一瞥的紫眸,與此刻面紗後靜如深潭的身影,在他心中反覆交疊、拉扯。

像是月光映在霧中,美好得近乎虛幻,卻又觸不可及。

他漸漸察覺,她幾乎從不與眾人一同用膳。

即便是宮宴場合,她也只會安靜地坐在席間,面紗輕掩,箸尖只偶爾掠過幾樣清淡的蔬果,便再無動靜。

可她對溫熱的吃食,卻有種近乎執著的偏好。

有一次,乾孃巖夫人特意吩咐大嗓門——巖長嶽,從人域捎來一大碗熱騰騰的湯餃子,專程送到王府。

當那碗冒著白煙、香氣四溢的湯餃被端到她面前時,一直安靜端坐的王妃忽然動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前傾,隔著面紗也能感受到那份瞬間亮起的欣喜。她伸出雙手,穩穩接過那碗熱湯,然後——

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包括妖三)都愣住的事。

她抱著那碗湯餃,轉向旁邊還撓著頭、有點不好意思的巖長嶽,聲音透過面紗傳出來,清亮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雀躍:

「大嗓門!你簡直是妖域最帥、最聰明、聲音最好聽的將軍!」

她甚至還抱著碗,仰起臉(儘管面紗遮擋),語氣真摯得近乎誇張:

「我沒了你可怎麼辦呀——!」

巖長嶽一張粗獷的臉瞬間漲紅,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只會憨憨地「啊、這、這……」支吾。

一旁的長青默默轉開臉,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

妖三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靜靜看著。

看她抱著那碗熱湯時微微前傾的肩線,看她說話時不自覺輕晃的髮梢,看她對待溫熱食物時那種近乎貪戀的珍重——

以及,她對巖長嶽說話時,那熟稔、親近、毫無隔閡的語氣。

那是她在他面前,從未展露過的鮮活。

他握了握袖中的手,心中那團疑雲,悄然又覆上一層說不清的晦暗。

而就在一場妖域貴女雲集的盛會(實則是為六王子暗地進行的選妃淘汰賽)後,妖三對那雙紫羅蘭眼眸的執念,徹底失控。

當日,他被雪妃娘娘(妖六生母)請去坐鎮。他本就對這種矯飾浮華的場合興味索然,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只打算當一尊敷衍的石像。

席間,一名以戰功聞名的女將軍不知為何被逼上臺「獻藝」。她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沙場磨礪出的英氣,此刻卻明顯僵直,額角隱有薄汗。

一直垂眸的三王妃,悄然抬了抬眼。見她這副強作鎮定卻難掩無措的模樣,竟覺得……有點可愛。

然後,女將軍真的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架古箏,擺好姿勢,指尖一劃——

竟是一首氣勢磅礴的戰曲《殺陣樂》。

鏗鏘錚鳴,殺伐之氣撲面而來。她彈得極好,指法凌厲如劍,樂聲裡盡是金戈鐵馬的崢嶸。

連本在裝死的靳嘉都眼底一亮,微微坐直了身子。

一曲終了,餘韻未絕,席間卻響起幾道尖細的嗤笑。

幾名向來與女將軍不對付的貴女,竟當眾揚聲,如點戲般要她彈奏幾首坊間流行的淫詞豔曲。語氣輕佻,目光裡滿是惡意的羞辱。

女將軍臉色驟白,手指緊攥,眼中怒意翻湧,卻因顧及父親顏面與場合,死死忍下。她咬著唇重新坐下,指尖顫抖著撥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眼眶已然泛紅。

就在眾女以為羞辱得逞、掩唇輕笑時——

席間忽然響起一道清越錚鳴的琵琶聲。

琵琶音錚然切入,幾個轉折,竟將那靡靡之調硬生生扭轉。曲風驟變,從輕浮豔曲化作一段鏗鏘激越、巾幗不讓鬚眉的《紅妝說》。

眾人愕然望去。

彈琵琶者,竟是平日如透明人一般、被妖三厭棄冷落的三王妃。

她依舊是一頭沉悶的墨髮,依舊穿著那身低調的宮裝,可臉上那層終日覆蓋的全面紗,此刻竟被拉至鼻樑之下。

露出了一雙流光瀲灩的——

紫羅蘭色眼眸。

那雙眼睛正靜靜望向臺上的女將軍,眸中沒有平日的疏離或溫順,只有一種清澈見底的、識英雄重英雄的明亮與共鳴。

更驚人的在後頭。

平日同樣被冷落忽視的四王妃與五王妃,竟一個執起竹簫,悠然吹響;一個啟唇,以天籟般的戲腔,將原曲中輕浮的詞句,唱得仙氣渺渺、大氣磅礴。

這幾位深藏不露的王妃,彷彿在渾濁僵窒的空氣中驟然尋得知音,再不顧旁人目光,忘情合奏。

靳嘉眸中的笑意愈發深邃明亮。

樂曲推向高潮時,她向四王妃遞去一個眼神,又朝臺上的女將軍輕輕一瞥。

隨即,她從席間翩然起身。

手中琵琶光華流轉,竟化成一柄青光湛湛的長劍。

她執劍向女將軍的方向凌空一劃,做了個瀟灑俐落的「請」勢。

女將軍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出驚喜的光彩。她毫不猶豫地躍下臺,抽出腰間佩劍,與靳嘉相對而立。

四王妃的簫聲陡然轉急,如風捲雲湧。

二人隨著樂聲揮劍起舞,劍光交錯,身影翩若驚鴻,攻守之間默契渾然,彷彿早已排練過千百回。劍鋒所至,寒光流轉,竟是說不出的颯爽好看。

樂聲愈發激昂,劍勢也愈發凌厲。

驟然間,靳嘉眸光一閃,與女將軍交換一個眼神。

而事情的發展,遠比眾人預期的更加……失控。

兩位女將英姿颯爽的劍舞,點燃了席間更多人心底那簇熱血。連向來活潑好動的妖八公主玄甯也按捺不住,抽出自己的佩劍,高聲喊道:

「三嫂!我也要玩!」

靳嘉一邊格開女將軍嶽凱琪的劍鋒,一邊揚聲應道:「好~思思,轉曲!」

四王妃思思簫聲一轉,曲調愈發激昂澎湃。

「嶽凱琪!我來幫妳!」凌茵郡主也躍入場中,長劍出鞘。

「行!」嶽凱琪朗笑應戰。

一時之間,越來越多的年輕將領、宗室子弟受氣氛感染,紛紛加入。原本精心籌劃的「選妃淘汰賽」,徹底演變成一場酣暢淋漓的即興比武與音樂盛宴。

刀光劍影,樂聲激越,笑語歡唿此起彼伏。

直到眾人都筋疲力盡,不知是誰提議,眾人還笑嘻嘻地拿出一枚留影珠,勾肩搭背地記錄下這混亂又暢快的一刻。

靳嘉玩得臉頰緋紅,眉眼彎彎如月,與嶽凱琪及其他剛認識的夥伴摟在一起,或開懷大笑,或扮著鬼臉——那鮮活靈動、毫無陰霾的模樣,全然映入妖三眼中。

而最令他心頭一刺的,是當終於有人發現他們這群「旁觀者」,驚唿出聲:

「咦,殿下們也在呢!」

靳嘉聞聲轉頭,面紗之上的那雙紫眸,瞬間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

嫌棄。

那眼神又快又淡,卻銳利如針,直直扎進妖三眼底。

「三嫂!你嫌棄的表情也太明顯了吧!」妖六看得分明,忍不住大喊。

靳嘉顯然是玩得鬆了心神,口比腦子快,脫口而出:

「六六啊,你看錯了。我哪敢嫌棄……不怕回去給你尊貴的三哥罰我抄《女誡》?」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頓住了。

隨即,她心虛般地左顧右盼,仰頭看天又低頭瞅地,那副「糟糕說漏嘴」的模樣,引得身後眾人鬨然大笑。

「三嫂太逗了!」

「三王爺是不是因為你太可愛,所以才不讓你出席我們的聚會?要把你藏起來?」

「哈哈……」靳嘉發出標誌性的乾笑,「謝謝。你們家三爺不用冷眼瞪我——」

她甚至當場模仿起妖三平日那冰冷睥睨的眼神,惟妙惟肖。

「——已經要還神了……還覺得我可愛?」她打了個冷顫,語氣誇張,「好可怕~我不要~謝謝。」

「三王妃,你這麼可愛,罰你抄《女誡》……妖三爺捨得嗎?」一位剛與她混熟的貴女笑問。

「捨得,他特別捨得。」靳嘉低下頭,一邊整理有些凌亂的衣襟,一邊用一種「這還用問」的語氣嘀咕:

「抄書紙的錢不用我出,已經要謝謝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了……」

她抬起頭,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眼神靈動卻帶著警告:

「先說好!別告訴他!他人那麼『不記仇』和『大方』……等一下又『賞』我一個書房罰站全餐,我的美腿一定會變粗的……」

眾人又是一陣爆笑。

而她站在笑鬧的中心,面紗輕晃,紫眸在燈火下流轉著狡黠又鮮活的光彩。

彷彿剛才那短短幾句話裡透出的,不是抱怨,而是某種……她與他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彆扭又真實的日常。

妖三坐在上首,面無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然握得骨節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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