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12
那場堪稱荒誕又熱烈的「比武音樂會」,終於在夜幕降臨前散場。靳嘉帶著一身薄汗、滿心暢快,以及一絲「玩脫了」的隱憂,隨著王府車駕低調返回。
甫一踏入那壓抑熟悉的府邸,她臉上殘存的笑意便如潮水褪去。她習慣性地、近乎本能地抬手,將為了「扮演」而微微掀開的面紗邊緣仔細拉攏、撫平,重新將自己的面容——連同那雙標誌性的紫眸——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
然而,她連口氣都未喘勻,妖三的貼身侍衛坤琳已無聲現身,語氣平板:
「王妃,王爺請您即刻到書房。」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靳嘉心頭一凜,那股隱憂瞬間放大。她迅速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襟(雖是徒勞),默默跟隨坤琳走向那座象徵權力與壓迫的書房。
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沉悶寒意。妖三背對門口,負手立於巨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望著窗外濃稠夜色。他未換下赴宴的正式袍服,銀髮在燈下泛著冰冷光澤,整個背影緊繃如山雨欲來。
靳嘉垂眸,行至書案前數步,依禮福身:「王爺。」
妖三沒有轉身。
寂靜蔓延,唯聞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半晌,他才緩緩回過身。
那張總是覆著寒霜的俊美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靳嘉敏銳地察覺——空氣中的溫度彷彿驟降。他的目光如實質冰錐,從她頭頂緩緩掃視而下,最後,死死釘在她臉上。
不,是釘在那層將她完全遮蔽的白色面紗上。
靳嘉不明所以,只是將頭垂得更低,心中飛快盤算他可能因今日「出格」發什麼難。
「抬起頭。」妖三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隱含一絲壓抑的慍怒。
靳嘉依言抬頭,隔著面紗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銀灰色眸子。她努力讓眼神保持溫順平靜,如同過去兩百年無數次面對他時那樣。
然而妖三的目光並未落在她眼睛上,而是死死盯著那層面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下頜線條繃緊。
「把面紗摘了。」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靳嘉心頭一跳。
摘面紗?為什麼?往常他從不在意,甚至樂見她將臉遮得嚴實,彷彿眼不見為淨。今日這是……?
不能摘。
她心底警鈴大作。若讓他看見臉,認出她是誰,往後想逃離、想與六姐換回身份的可能性,將徹底化為泡影。
她用力搖頭,向後微退半步,姿態無聲卻堅決。
「誰讓你戴回去的?!」
妖三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的質問劃破寂靜。他勐地向前一步,逼近書案,目光如刀剮著她的臉,彷彿那面紗是什麼十惡不赦之物:
「在別人面前就敢笑得那麼開心,連眼睛都露出來!回到本王面前,就立刻戴上這鬼東西?!嗯?!」
「王爺……」靳嘉腦中飛轉,試圖尋找藉口,「面紗……依禮不可隨意摘除,恐失體統……」
「體統?」妖三嗤笑一聲,眼中怒火愈熾,「你今日在盛會上與人擊劍共舞、當眾調笑時,怎麼不想想體統?!」
他不再多言,驟然伸手,直朝她面紗抓來——
靳嘉本能地側身抬手格擋。
她修為遠高於妖三,即便已將靈力壓制至最低,妖三的指尖仍連面紗邊緣都未能觸及。數次出手,皆被她輕巧避開。
這無聲的抵抗,徹底點燃了妖三的怒火。
他動作一頓,氣息驟冷,盯著她護在面前的手,忽地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好……很好。」
他緩緩收回手,不再試圖硬搶,只冷冷吐出判決:
「既然王妃如此看重這面紗,那便戴著它——」
「到書房角落,面對牆壁,站到明日卯時。」
「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動,不許摘,更不許睡。」
他轉身,聲音寒如深淵:
「現在,滾過去。」
靳嘉指尖微微一顫。
她知道,這就是他口中那套「書房罰站全餐」。
她抿了抿唇,終是依言默默走到指定的牆角,面對冰冷牆壁,挺直背嵴站定。
面紗之下,那雙紫眸靜靜睜著,映著牆上晃動的燭影,深處卻無波無瀾。
彷彿早已習慣。
而妖三坐回書案後,目光卻再未從那道僵立的背影上移開。
那層薄薄的面紗,此刻彷彿成了橫亙在他們之間——最堅固,也最諷刺的高牆。
那夜,妖三睡得極不安穩。
書房罰站的命令言猶在耳,牆角那抹僵直卻不肯屈從的背影,與白日祭壇上紫眸灼灼、笑顏明烈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反覆交錯、撕裂。
昏沉間,夢境如潮水般漫上。
夢裡沒有書房,沒有高牆,只有一片朦朧的暗色,與他寢殿中那張寬大卻冰冷的床榻。
而她就在那裡——靳嘉,或者說,那個頂著「靜雅」之名卻擁有紫羅蘭眼眸的女子。
在夢中,她沒有穿著王妃繁複的宮裝,只是一襲素色單衣,墨髮披散,臉上…還是有那層該死的面紗。
夢中的他彷彿被某種無形的衝動驅使,一步步走近床邊。
他伸出手,指尖觸及她手腕的瞬間,感受到微涼的皮膚與細膩的脈動。然後,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柔軟綢帶,纏上了她的腕,輕輕束縛,將她固定於床柱之上。
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紫眸靜靜看著他,目光清澈得像能映出他心底所有陰暗的渴望。
他俯身,靠近。
氣息交纏間,他終於抬手,指尖顫抖著(在夢裡,他竟會顫抖)觸及她臉側。沒有面紗的阻隔,只有肌膚真實的溫度。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層在現實中她誓死護住的面紗,從她臉上揭下。
完整的容顏徹底暴露在他眼前。
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熟悉得讓他心臟驟痛——那是他記憶深處,天河冰原上罵他「豬頭三」的少女,是月下輕撫赤狐贊嘆紫月的側影,是他藏在留影珠裡看了兩百年的嬌憨笑顏。
他的月亮。
此刻就在他觸手可及之處,被他束縛於榻上,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夢中的他低下頭,吻了下去。
唇瓣相觸的瞬間,現實中壓抑的所有慾念、不甘、憤怒與渴望,如火山般轟然爆發。那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帶著掠奪意味的侵入,彷彿要透過這個吻,將她整個人都吞入骨血,從此再也無法逃離,無法隱藏。
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她喉間極輕的一聲悶哼,都成了催化慾火的燃料。
夢境在熾熱的糾纏與朦朧的喘息中顛簸沉浮,直至巔峰——
妖三勐地驚醒。
額際沁出冷汗,寢衣溼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深夜裡異常清晰。
他撐起身,抬手重重抹了把臉,夢中那唇齒交纏的觸感與她紫眸凝望的畫面,卻依然鮮明地灼燒著感官。
窗外月色悽清,與夢中映在她臉上的光,如出一轍。
他轉頭,望向書房的方向——即便隔著重重牆壁,他彷彿仍能看見那個站在牆角、面紗覆臉、一動不動的身影。
夢境越是熾熱放縱,現實便越是冰冷諷刺。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從齒縫間擠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喘息。
那不只是慾望。
那是確認,是恐懼,是佔有慾瘋狂滋長的聲音,也是……某種近乎絕望的認知。
他想要她。
不只是那雙眼睛,不只是那張臉。
他想要那個鮮活的、狡黠的、會大笑也會嫌棄他的靈魂。
那場圍繞面紗的角力,並未因書房的罰站而落幕,反而愈演愈烈。
妖三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只想親眼再看一次那雙紫眸——哪怕只是片刻,哪怕要撕破所有偽裝與平靜。
他甚至曾拉下臉,私下找來巖長嶽,試圖借「大嗓門」與王妃那份親近如兄妹的情誼,請他開口勸說。
「王妃,您看這面紗……其實戴著也挺悶的,要不……?」長嶽撓著頭,滿臉憨直地試探。
靳嘉當時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聞言頭也沒抬,只輕輕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
「大嗓門,這件事——請您走開。」
長嶽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訕訕退下,對妖三無奈攤手。
然而,妖三從未想過請長青出面。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王妃與這位年輕的妖相之間,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信賴與默契。長青對靳嘉的維護,早已超越臣屬對主母的本分,那目光中的溫潤與關切,妖三看得分明,也……刺眼分明。
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那一次——
在一次宮宴上,白薇不知為何陷入尷尬境地,長青出於禮節與大局,溫言替她解了圍。白薇自然也向長青柔聲道謝。
照理說,若在以往,妖三見到白薇對其他男修示好,定會心生不悅。可那一次,他竟奇異地毫無感覺。
真正點燃他怒火的,是坐在他身側的王妃。
平日裡,無論他如何荒唐,她總是那副平靜無波、近乎麻木的模樣,極少流露真實情緒。
可那日,從長青開口替白薇說話起,她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接下來的整個上午,她對長青視若無睹,任憑長青數次試圖與她搭話,她都只以最簡短、最冰冷的單音回應:
「嗯。」
「哦。」
「……巖相,有何吩咐?」
連妖三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毫不掩飾的冷意震了一下。
長青顯然慌了。那雙向來溫潤從容的眉眼染上焦急,午膳時分竟匆匆離席,親自跑到街尾那間她最愛的茶鋪,排了長隊買回她偏好的奶茶,小心翼翼送到她面前,低聲賠不是。
整個下午,長青都顯得心神不寧,頻頻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直到一道傳聲符流光般飛入,落在他案頭。
彼時長青正因心緒煩亂而蹙眉,未及細想便當著六部同僚的面,直接激發了符籙——
一道清越中帶著幾分嬌蠻、生氣卻依然好聽的女聲,瞬間響徹安靜的辦公廳堂:
「這次本姬就饒過你!」
聲音頓了頓,語氣轉為清晰又孩子氣的警告:
「下次你再替那個綠茶戰鬥機講話——」
「你把整家奶茶店搬到我面前,都!沒!用!」
女聲補充,帶著某種「這事沒完」的執拗:
「還有!我明天要蜜糖咖啡,冰的——你!自!己!看!著!辦!」
語畢,符光消散。
整個六部辦公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雖無人認出這把嬌蠻可愛的聲音屬於誰,但那話中親暱的嗔怒與獨佔意味,卻再明顯不過。
而原本神色緊繃的長青,在聽完傳音後,竟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低下頭——
耳根微紅,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溫柔、甚至帶著些許羞赧的弧度。
那笑意太真切,太鮮活,幾乎刺痛了旁觀者的眼。
「長青大人……這是戀愛了?」
「聽聲音就是個鮮活的大美人啊!鬧彆扭都這麼可愛……」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不過半日,流言已傳得沸沸揚揚。
妖三當時就在不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長青那壓不住的笑意,看著周遭同僚曖昧探究的目光,聽著那些關於「長青心上人」的猜測——
胸腔裡那股無名火,混雜著某種尖銳的刺痛與冰冷的恐慌,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穿。
那是他的王妃。
可讓她生氣、讓她嬌嗔、讓她願意傳音「警告」的人,卻不是他。
讓她展露鮮活、讓她放下防備、讓她眼中有溫度的人——
也不是他。
妖三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面紗之後的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靈魂……究竟有多少面,是他從未觸及,卻早已被旁人珍視、甚至擁有的?
這個問題,像毒藤一樣纏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窒息。
而這場圍繞著面紗與身份的漫長角力,最終竟是被妖三最疼愛的小妹——妖十二公主玄瑭,一語擊碎。
妖十二玄瑭,是一隻生得玉雪可愛的小狼崽,圓眼亮晶晶,笑起來臉頰有淺淺的梨渦。只可惜,她已滿五百歲,卻從未開口說過一個字。
妖主麾下的太醫殿傾盡全力,所有醫修輪番上陣,用盡靈丹妙藥、針灸符咒,皆束手無策。迷信又焦躁的妖主,竟聽信了妖域相邦司如海的進言——此妖精通術法與權謀,聲稱十二公主乃被邪法所害,出生時便被奪去聲音,若不送入其轄下的「淨心修行院」鎮壓邪祟,恐將損及國運。
而十二公主五百五十歲的月誕之日,便是最後期限。若仍無法言語,便須即刻送入那戒備森嚴、與世隔絕的修行院中。
妖三為此幾乎瘋魔。他透過白家的關係請來天域名醫,甚至親自帶小妹遠赴魔域求訪秘醫,可玄瑭只是睜著那雙澄淨的眼,緊抿著唇,無論如何誘哄,始終不肯發聲。
月誕當日,所有王室成員齊聚,氣氛肅穆而壓抑。被置於末席的靳嘉,幾乎無人留意。
大殿中央,玄瑭孤零零地站著,面對前方一排排黑袍森然、臉覆狼首面具的修士。她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滾落,打溼了精緻的衣襟,那張稚嫩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卻仍死死咬著唇,不肯洩出一絲聲響。
司如海上前一步,聲音平板地宣判:「時辰已到,公主仍未能言,依律——」
「送入淨心院,鎮魂修行。」
話音未落,他身後所有黑袍修士驟然僵住,如石雕般被定在原地!
「司如海!」
一道清越如冰玉相擊的女聲凌空噼下,厲喝道:
「你敢動她一根絨毛——本君便將你釘在宮牆之上,曬足三天三夜!」
眾人駭然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玄玉門符術堂墨藍袍服的女君負手而立,臉上覆著素白狐形面具,身姿挺拔如劍,氣勢凜然。
「靳……靳……」司如海臉色驟變,聲音發顫。
「對付你?」女君冷笑,語帶譏誚,「何須勞動我師尊?她若親至,你此刻怕是已失禁跪地。」
她抬手,一枚硃砂紅令凌空浮現,符文流轉,威壓如潮。
司如海與其弟子面色慘白,齊齊以泰陰門古禮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女君卻轉向末席,揚聲喚道:
「三王妃——請上前。交給妳了。」
一直靜坐的靳嘉驟然起身。
她快步穿過席間,步履迅疾如風,甚至嫌前方擋路的妖三礙事,竟當眾噼頭斥道:
「敢問殿下——您除了穩坐『六域風流渣首』之位,究竟還有何用?!您這王爺的身份是擺設嗎?連司廢老這等居心叵測之人都攔不住?!他分明是想將十二騙去作修煉邪法的活祭材料!您好歹是嚴流道親傳弟子,連幼妹都護不住——」
她眸中怒火灼灼,一字字如刀:
「正、一、廢、柴、大、哥!」
「——滾開!」
最後二字吐出,前方人群如被無形之力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路。
靳嘉再不理會任何人,直衝至嚇得呆滯的玄瑭面前。
她倏然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伸手將自己臉上的面紗輕輕拉至鼻樑。
一雙流轉著紫月華光的眼眸,完整地露了出來。
那裡面沒有平日的冷淡或譏誚,只有一片暖如春水的溫柔。她眉梢彎彎,唇角漾開一個極柔、極亮、彷彿能驅散所有陰霾的笑容,輕聲道:
「小精靈,妳好呀。」
玄瑭怔怔望著眼前這雙熟悉又溫暖的紫眸,看著那張總在無人院子對她笑、陪她玩、還很厲害會打怪的「月月姐姐」的臉——
一直死死壓抑的恐懼、委屈與依戀,如山洪決堤。
「嗚……月月姐姐!!」
她勐地撲進靳嘉懷裡,小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脖頸,放聲大哭,哭聲清亮卻嘶啞,帶著五百多年未曾釋放的顫抖:
「我好怕……他們說、說如果我講話……媽咪就會死……我不要媽咪死……我不要……」
稚嫩的哭喊,響徹死寂的大殿。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妖三心頭。
「哦……乖乖,不哭不哭,月月姐姐在,湘湘姐姐在,苓苓姐姐也在……妳看,媽咪沒事,沒事哦。」
靳嘉輕柔地拍著玄瑭顫抖的背,聲音軟得像哄睡時的搖籃曲,指尖卻微微發涼——方才那瞬間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她抬手指向席間早已淚流滿面、幾乎癱軟的十二生母,柔聲道:「妳看,娘娘在那兒呢,好好的。」
玄瑭抽抽噎噎地抬頭,望見母親的身影,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
「我的小祖宗,妳剛剛不說話,真的嚇死姐姐了……」靳嘉鬆了口氣,將臉輕輕貼了貼小女孩汗溼的額髮,低語裡還殘留著後怕。
此時,那位氣場凜然的狐面女君也湊了過來,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支人域來的、七彩旋轉波板糖,彎下身,用糖在玄瑭眼前晃了晃,聲音透過面具傳來,竟帶上了幾分俏皮:
「喏,給勇敢的小狼崽~」
玄瑭淚眼朦朧地看著糖,又看看眼前溫柔的月月姐姐和這位「湘湘姐姐」,終於伸出小手,接過了糖,小聲說了句:「謝謝湘湘姐姐……」
狐面女君——湘湘,趁著彎身的空隙,極輕極快地湊到靳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邀功:「師尊,我方才的表現如何?」
靳嘉側過臉,紫眸裡掠過一絲笑意,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某種「為師很滿意」的縱容:「很好。待會兒獎勵妳——親手把司如海和他門下那十二個咒師,全部三百六十度倒轉,再釘到牆上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論晚膳菜色。
不料,正舔著波板糖的玄瑭耳朵動了動,抬起溼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問道:
「月月姐姐,什麼是三百六十度倒轉?為什麼要把可怕的叔叔們倒轉釘到牆上去呀?」
湘湘眼睛一亮,搶在靳嘉之前,用一種活潑又「認真」的語氣解釋:
「哦~因為他們長得醜,心地不好,又沒用,連符紙都裁不直!所以妳月月姐姐就要讓他們倒轉過來,好好反省!」
靳嘉立即伸手輕拍了下湘湘的後腦勺,無奈道:
「別亂教壞小朋友!」
她轉向玄瑭,試圖用更「恰當」的理由修正:
「明明我就只說了他們又醜又沒用,完全拉低泰陰門的顏值和實力……」
話一出口,湘湘已經習慣性地小聲吐槽:
「師……咳咳,月月姐,這說法有比較好嗎?」
靳嘉一噎。
旁邊正小口啃著波板糖的玄瑭,卻忽然抬起臉,眨巴著還掛著淚珠的眼睛,用她那剛剛恢復、還帶點奶氣的嗓音,清脆又誠實地補了一刀:
「沒——有——!」
兩個字,擲地有聲。
靳嘉:「……」
湘湘忍著笑別開臉。
而懷裡的小祖宗,已經繼續專心攻克她的七彩波板糖,彷彿剛才那句精準的吐槽與眼前這混亂又溫暖的一切,再自然不過。
就在這混亂又溫馨的時刻,一道陰柔含刺的嗓音陡然插了進來:
「三王妃……當真是好手段。」
白薇終於按捺不住,不再偽裝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眉眼間透出不加掩飾的冷意與嘲諷:
「先是藉故接近十二公主,如今又演上這一齣『姐妹情深』……莫非這一切,早在王妃的算計之中?」
話裡話外,皆是「此乃王妃自導自演、意圖攀附」的暗示。
靳嘉正低頭逗著玄瑭,聞言動作一頓。
她忘了自己此刻面紗僅掩下半張臉,一雙紫眸靈動鮮活,情緒根本藏不住。
只見她緩緩抬起眼,朝白薇的方向望去,眸光流轉間,毫不客氣地——
翻了一個優雅至極、卻又嘲諷滿點的白眼。
那眼神分明寫著:「就憑妳這腦子,也配跟我玩陰謀論?」
一旁的湘湘立刻接收到自家師尊的嫌棄電波,她抱著胳膊,用一種百無聊賴又帶點尖酸的聲線接話:
「喂——過期花仙娘娘~」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
「麻煩您動用一下您那連花名都會記錯、連天域脾氣最好的花神都能氣到摔杯的珍貴腦子,稍微過濾一下再開口說話,好嗎?」
話音剛落,她後腦勺就捱了不輕不重的一記扇拍。
「唉唷……師……咳咳,老大!」湘湘委屈地摀住頭,「幹嘛打我?」
靳嘉一手仍穩穩抱著舔糖的玄瑭,一邊斜睨湘湘,語氣「嚴肅」:
「沒禮貌!人家可是妖域貴妃,妖主的心頭肉!妳的禮貌呢?」
湘湘眨眨眼,從善如流地轉向白薇,用一種更誇張的「恭敬」語氣重啟:
「哦——過期花仙娘娘~請您用您尊貴又稀少的腦袋好好想……」
「啪!」
又是一記扇拍。
靳嘉嘆氣:「我教過妳幾次?我們不能用『全名』喊人,顯得很沒教養!妳是不是很想害我回去又被罰抄《女誡》?」
湘湘撇嘴,小聲嘀咕:「可她也不算人啊……這幾百年被養得滿肚子妖氣陰謀,早就……」
「眾生平等!」靳嘉打斷她,語氣卻沒多少訓斥的意思。
「但她好像也沒把妳當人看啊……」湘湘嘀咕得更小聲了,卻還是被靳嘉一記漂亮的眼刀截斷。
「再說,」湘湘忽然想起什麼,湊近靳嘉耳邊,用氣音賊兮兮地問,「妳不是早就逼那些背不熟符基的師弟妹,替妳抄了一堆《女誡》庫存嗎?怎麼,最近存量告急了?該不會是……豬頭三這段日子『來姨媽』,罰妳罰得太勤了吧?」
「月月姐姐,」懷裡的玄瑭忽然抬起沾著糖漬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發問,「什麼是『過期花仙』呀?還有,豬頭三是什麼?能吃嗎?」
她皺著小鼻子想了想,又丟擲更深的困惑:
「為什麼豬頭三會來姨媽?什麼是『來姨媽』?我以後也會來嗎?」
湘湘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靳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用最平靜、最溫和的語氣,對玄瑭說著最慫的話:
「哇~妳看小瑭瑭講話多熘,多可愛……求妳了,小精靈,別再問了。不然姐姐可能真的要被罰去邊關站崗了……呵呵。」
她頓了頓,自言自語般嘀咕:「不過邊關站好像也不錯,至少比那間薰香薰到頭痛的書房強……」
她過慣了在面紗下吐槽沒人搭理的日子,一時忘了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靈動鮮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無奈的嘟囔,都落在周圍無數道目光裡。
玄瑭舔了舔波板糖,忽然扯了扯靳嘉的衣袖,用一種天真又理所當然的語氣,小聲告狀:
「月月姐姐,我告訴妳哦……十二常常和妳說的那個好可怕、好凶的三哥,一直在看妳呢~」
她舉了舉手裡的糖,認真宣告:
「姐姐妳可不可以叫他別再看了?糖糖是我的,我不分給他,謝謝~」
那說話的語氣、用詞的節奏,甚至微微揚起的尾調,都與靳嘉平日裡吐槽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任誰都聽得出來——這個孩子,與她有多親近,又有多麼喜歡模仿她。
而妖三,就站在不遠處。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靳嘉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全場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視線裡有驚豔、有探究、有愕然,也有如白薇眼中毫不掩飾的冷刺。她紫眸一顫,社恐本能瞬間發作,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她抱著玄瑭,手足無措地朝四周點了點頭,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各、各位……打……打擾了……」
語調虛浮,眼神飄忽,完全沒了方才懟人時的流利鮮活。
隨即,她像是急於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注目,手忙腳亂地想把懷裡的玄瑭塞出去——
第一個遞向的,竟是站在不遠處的妖三。
玄瑭一見到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小嘴一扁,手臂死死環住靳嘉的脖子,不肯鬆手。
靳嘉低頭看了看懷裡嚇得發抖的小糰子,又抬頭瞥了眼妖三那張寫滿複雜情緒卻依然緊繃的臉,於心不忍,只好又把人抱了回來。
她極輕、極快地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卻字字清晰:
「對,又瘦又幹,又不喜歡小孩,抱都不會抱……」
說完,她目光一轉,鎖定旁邊身材高大結實、神情還有些茫然的妖四。
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將玄瑭穩穩塞進妖四懷裡,還順手拍了拍玄瑭的背,語氣像在交接某項重要任務:
「這個肌肉多,應該可以。」
然後,她朝錯愕的妖四豎起一對大拇指,眼神誠懇,充滿鼓勵:
「你行的!靠你了!」
做完這一切,她再沒看任何人,一把拉起身邊還在憋笑的湘兒,快步走到妖主座前,草草行了一禮,語速飛快:
「今日打擾了。玄瑭的後續病情,將由天域醫王殿殿主友蘇茯苓,與玄玉門符術堂主靳嘉嫿,過兩日親自向宮中說明。」
她頓了頓,才想起什麼似的補充:
「我等先行告辭。」
說完,甚至沒等妖主回應,便拉著湘兒,轉身就走。
步伐迅疾,衣袂帶風,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勐獸在追。
而她完全忘了——
這場宮宴,她這位三王妃,原本是必須待到最後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