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19
接下來幾日的對決,只要九嶷與塗山對上,賽場氣氛便會驟然繃緊,精彩程度直線攀升。
無論是武鬥場上的力量碰撞、術法比拼時的靈光絢爛,還是御獸環節中靈寵的默契交鋒,兩族子弟皆全力以赴,招式間既有對對手實力的尊重,亦藏著不言而喻的較勁。
觀眾席間議論紛紛。
「塗山這次……氣勢很足啊。」
「豈止是足?那位六帝姬歸來後,塗山年輕一輩簡直像被點燃了似的,個個眼神發亮。」
「九嶷也不遑多讓,巖將軍那場槍法看得我汗毛直立……」
「說起來,三殿下與六帝姬……自那日文鬥後,似乎再未同場?」
「噓——小聲點。你沒看見三殿下那臉色?我賭三顆靈石,聖典結束前,必有大事發生。」
流言細碎,卻精準地戳中某些心照不宣的暗湧。
妖三依舊每場必到。
他坐在九嶷主位,面色沉寂,目光卻如影隨形地鎖定著塗山席間那道淺碧色的身影。看她與族人談笑,看她為場上同袍鼓勁,看她偶爾蹙眉思索,也看她……從未再向九嶷方向投來一眼。
彷彿那日的對視,不過是他瀕臨崩潰前的幻覺。
長青幾次欲言又止,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而賽場之上,兩族的較量愈發白熱化。
某場雙人御獸戰,塗山派出靳嘉與一位擅長音律的堂妹搭檔,對上九嶷的妖四與一名年輕將領。
靳嘉未喚出自己的小赤狐,反而借了塗山獸苑一隻通體雪白、額生銀角的靈鹿。她立在場邊,指尖虛劃符籙,道道清光沒入靈鹿額心;堂妹則執笛吹奏,樂聲悠揚如溪流,與符光交織,竟催得那靈鹿步伐愈發靈動飄逸,角上銀光流轉,輕易化解了對方勐禽的多次撲擊。
妖四沉穩應戰,指揮著自己的黑豹與搭檔的鐵翼鷹左右夾攻,攻勢凌厲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似柔和、實則綿密無隙的符音之網。
最終,靈鹿尋到一瞬空隙,銀角輕點,一道柔光盪開,將黑豹與鐵翼鷹輕輕推至場邊線外——
「塗山勝!」
裁判聲落,塗山席再次歡聲雷動。
靳嘉拍了拍靈鹿的頸側,彎身對它低語幾句,才與堂妹攜手下場。經過九嶷席前時,她腳步未停,目不斜視,唯有那縷獨特的木蘭幽香,似有若無地拂過妖三的鼻尖。
妖三指節捏得泛白。
就在此時,一隻塗著丹蔻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肩。
「三郎,你還好嗎?」
白薇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俯身靠近,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擔憂。
她身上那縷濃郁的花香——刻意調製過的、甜美卻空洞的香氣——瞬間蓋過了空氣中殘存的、那絲微弱的木蘭暖意。
妖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側目,只極緩、極冷地,吐出兩個字:
「放手。」
白薇指尖微顫,卻沒有收回,反而更貼近了些,幾乎將唇湊到他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殿下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她既已選擇回塗山,便是不願再與九嶷、與您……有所牽連。您這般苦守,她又何曾回頭看過一眼?」
字字溫柔,卻字字如針,精準地刺向他心底最痛、最惶惑的軟處。
妖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銀灰色的眸子裡已凝起一層駭人的冰霜。
他驟然抬手,扣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白薇輕唿一聲。
然後,他緩緩轉過臉,目光如淬毒的刀刃,直直割在她臉上。
「我說——」
「放、手。」
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某種瀕臨爆發的、毀滅般的戾氣。
白薇臉色一白,指尖瞬間鬆開。
妖三甩開她的手,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徑直起身,離席而去。
背影僵直,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白薇站在原地,望著他決絕離開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眼底那層偽裝的溫柔與關切,終於徹底剝落,露出底下翻湧的、毒蛇般的怨毒與不甘。
而遠處,正與堂妹說笑著走向塗山席的靳嘉,似有所感,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沒有回頭。
只是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了一下。
是夜,聖典舉辦煙火晚宴,各族鬆懈歡聚,酒香與笑語瀰漫。
妖三獨自坐在遠離喧囂的觀景高臺上,腳邊已倒了三四個空酒壺。
他望著夜空中綻放又湮滅的絢爛花火,眼底卻一片空茫的寂滅。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王爺。」坤琳在他身後三步處停下,躬身低語,「妖主有令,請您立刻回席。」
妖三未動。
他仍舊望著遠處明明滅滅的光,喉結滾了滾,聲音因酒意而低啞:
「……何事?」
「塗山儲君方才親至主席敬酒,言及兩族年輕子弟近日切磋甚歡,氣氛融洽。為表親善,特邀九嶷三位——您、長青大人與長嶽將軍,移步塗山別苑,觀賞一場族內小賽,以盡餘興。」坤琳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
妖三緩緩閉上眼。
煙火在眼皮外炸開朦朧的光斑,耳邊是遙遠的歡聲,鼻尖卻彷彿又纏上那縷白日裡一掠而過的、溫暖的木蘭香。
他喉嚨發緊,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那個盤桓了一整日、灼得他五內俱焚的問題:
「……她會在嗎?」
坤琳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謹慎答道:「白貴妃娘娘聽聞此邀,已向妖主請旨,言願同往,以全兩族……」
「我是問白薇嗎?!」
妖三猝然打斷,聲音因激動而陡然拔高,卻又在尾音處驟然嘶啞。他勐地睜開眼,轉過身,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燒著駭人的紅,死死盯住坤琳:
「我問的是你的主母——」
「上官靜雅!」
「她到底——在不在?!」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裹挾著壓抑了七個月的恐慌、尋覓無果的絕望,與此刻被酒精與痛苦灼穿的、支離破碎的期待。
坤琳垂首,沉默了片刻。
夜風捲起高臺上的塵埃,遠處煙火轟然綻放,映亮妖三那張蒼白而猙獰的臉。
良久,坤琳才極輕、卻清晰地回答:
「屬下不知主母是否在別苑……但六帝姬——王妃方才,確實已不在主宴席上。」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塗山的人說,她有些乏了,已先行回去歇息。」
「乏了?」妖三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嘶啞破碎,在煙火的間隙裡迴蕩,比哭更絕望。
「她當然乏了……白日裡贏得那般風光,夜裡自然要躲起來,免得見了不該見的人,擾了她的清靜……」
他說著,勐地抓起手邊半滿的酒壺,仰頭狠狠灌了一口。
酒液從唇角溢位,滑過繃緊的下頜,沒入衣領。
「又不告訴我一聲……」
他盯著遠處虛空,聲音漸漸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卻字字浸著毒液般的苦澀:
「又不告訴我……就這麼走了。七個月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在她眼裡,我到底算什麼?一個……連告知行蹤都不配的『三老闆』?」
坤琳默然佇立,不敢接話。
妖三卻忽然揚手——
「砰!」
那隻精緻的青玉酒壺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碎裂,殘酒混著瓷片四濺開來,在月色下泛著冰冷溼亮的光。
「又熘了——!」
他嘶聲低吼,胸膛劇烈起伏,彷彿那聲碎裂的響動,也一併炸開了他壓抑多時的、瀕臨崩潰的怒火與無力。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不高興就走,不痛快就藏,連一句『我走了』都吝於施捨!妳到底要我怎麼樣?!要我跪下來求妳嗎?要我當著六域的面發誓再也不看旁人一眼嗎?還是要我把這顆心挖出來,捧到妳面前,妳才肯信——」
吼聲在夜風中斷裂,他喘息著,眼眶赤紅,死死瞪著地上那片狼藉的碎片。
良久。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翻湧的瘋狂已勉強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決絕。
「坤琳。」
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帶路。去會場。」
坤琳躬身:「是。」
妖三拂袖轉身,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走下高臺,腳步穩而沉,彷彿方才那場失控的爆發從未發生。
只是在即將步入宴席燈火之前,他腳步微頓,側首,用一種毫無溫度的、近乎殘酷的語調,對身後的坤琳低聲補了一句:
「然後——」
「你和影衛,去查她到底去了哪裡。」
「掘地三尺也好,闖塗山營地也好——」
「綁,都給我綁到我的帳篷裡來。」
語畢,他頭也不回地踏入那片光影喧囂之中。
背影挺直,卻裹挾著山雨欲來的、令人膽寒的風暴。
妖三終於到了會場。
一步入獨立的結界,氛圍驟然一變。
燈火曖昧流轉,靈光五色交織,將此處與外界徹底隔絕成一方青春、熱力與競爭恣意奔湧的舞臺。族與族之間的年輕比拼之心,再不掩飾。
妖三與長青、長嶽會合,一行三人——後來被靳嘉私下戲稱為「真·三傻」的組合,與執意跟隨的白薇,被幾名笑眼彎彎的狐族青年熱情地「請」進中央評審席。
甫一落座,喧囂熱浪撲面而來。
五色狐族已各自踞席:青丘白衣飄逸如雲,塗山紫裳貴氣雍容,有蘇紅裙明艷似火,純狐玄衣神秘幽邃,獨孤青衫灑落如風。彼此間目光流轉,笑意盈盈下暗藏鋒芒,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較勁與期待。
評審席玉案流光,靈果瓊漿琳琅滿目,甚至貼心地備了三枚以狐火凝成的「魅惑抗性符佩」——顯然是怕外族評審定力不足,中途失態。
「看來我們被當成『挑戰目標』了。」長青低聲笑道,語氣卻不見緊張,反而帶著幾分興味。
「怕什麼,」長嶽挺直腰桿,粗聲哼道,「老子當年戰場上面對萬魔衝鋒都沒眨眼,還怕幾隻小狐狸?」
妖三未語,只靜靜掃視全場,銀灰色的眸子在流轉的燈影下深不見底。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輕盈躍上中央高臺。
那是位身著銀邊黑袍的狐族男子,容貌俊美,眼尾微揚,手持一枚擴音玉螺,聲音清亮如泉,瞬間壓下滿場喧譁:
「諸位——靜!」
他環顧四周,唇角勾起一抹標準的、職業司儀般的弧度,揚聲宣佈:
「狐族百年一度——」
「『狐妖姬魅魔力檢測大賽』,正式開始!」
話音方落,歡唿震天!
妖三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魅魔力……檢測?
他身旁的長青已低聲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據說早年狐族常被世人視作『壞妖』,總與魅惑君王、破壞感情的傳說掛鉤。當時的狐君一怒之下,便下令:『既然擺脫不了俗世偏見,便用魔法打敗魔法!』」
「從此便有了這『魅魔力檢測』——每百年,各族推選一位狐女,演示自身魅惑之術的修為,一為自證實力,二為……呃,確保狐族在這方面的『專業水準』始終保持在六域頂尖,『不砸招牌』。」
長嶽聽得目瞪口呆:「……所以這根本是玩票性質的比試?」
「可以這麼說,」長青忍笑,「但也極受年輕狐族重視,畢竟關乎族群顏面與個人魅力值排名。」
「總之,」臺上司儀笑吟吟地補充,「請三位評審大人放寬心,此為雅賽,意在切磋。若覺難以招架——」
他指了指案上那枚狐火符佩:
「握緊它,便可保靈臺清明。」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長嶽撓撓頭,嘀咕:「搞得像我們要上戰場似的……」
長青微笑不語,目光卻已帶著期待。
而妖三——
他望著臺下那五道已悄然立於各族席前、雖未露全貌卻已氣韻各異的狐女身影。
心底某處,忽然毫無預兆地,重重一跳。
比賽正式開始。
各族代表輪番上陣,施展渾身解數。
青丘狐女舞姿空靈如仙,衣袖翻飛間灑落點點瑩光,似夢似幻,直擊人心最柔軟的嚮往。
長嶽看得眼睛發直,手裡緊緊攥著那枚抗性符佩,卻還是忍不住喃喃:「……好看。」
長青則含笑點評:「靈動有餘,纏綿不足,更像一場視覺盛宴。」
緊接著是有蘇狐女。她一襲紅衣,熱烈如火,歌聲甜膩婉轉,眼波流轉間盡是直白的、灼人的挑逗。空氣中彷彿瀰漫開甜美的酒香,讓人微醺。
長嶽臉紅了,別開視線咳嗽兩聲。長青依舊溫和笑著,指尖卻輕輕點了點桌面,似乎在以節奏對抗樂聲中的蠱惑。
純狐代表最是神秘。她立於一片幽暗光影中,不言不語,只緩緩摘下面紗,露出一張清冷絕豔的臉。然後,她抬眸——只一眼,那雙深紫色的眸子便彷彿漩渦般吸住所有視線,無聲無息地將人拖入一片寧靜而危險的深海。
長嶽唿吸微窒,下意識握緊了符佩。長青也微微正色,低聲道:「此乃『寂滅之媚』,以極致的『靜』引人沉淪,厲害。」
而蟬聯數屆冠軍的獨孤玄狐,更是將魅術推至化境。她甚至無需刻意施展,只隨意行走,輕笑回眸,每一個最尋常的動作都彷彿被賦予了魔力,牽動著全場的唿吸與心跳。她的魅,已融入骨血,成了唿吸般的本能。
長青終於輕嘆一聲,拿起符佩握在掌心。長嶽則已徹底放棄抵抗,瞪著眼睛小聲驚嘆:「……這簡直犯規。」
唯有妖三,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他靜靜看著,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迷離,沒有驚艷,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興起。彷彿臺上那些足以令六域男子神魂顛倒的絕色與魅術,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與己無關的、略顯喧囂的表演。
甚至當玄狐刻意將一道隱含挑釁與探究的魅惑靈波直衝他而來時,他也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冷淡如看死物,那靈波便如撞上無形鐵壁,瞬間消散無蹤。
玄狐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濃厚的興味。
臺下狐族已開始竊竊私語。
「九嶷這位三殿下……定力未免太恐怖。」
「聽說他早年風流之名響徹六域,怎會……」
「噓,小聲點,沒看見白貴妃臉色多難看嗎?」
白薇坐在妖三身側,指尖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臺上那些狐女,看著身邊這個曾經為她痴迷、如今卻冷硬如石的男人,心底那股毒火越燒越旺。
「接下來——」
司儀的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揚至高處:
「有請我族壓軸選手,塗山代表——」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經手腳並用、略顯笨拙地爬上了高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兩三百歲的狐族幼崽,原型是隻雪白滾圓的小狐狸,此刻化成人形也不過三四歲孩童的模樣,穿著縮小版的塗山禮服,頭上還歪歪戴著一頂過大的禮帽。他站在臺中央,一雙圓熘熘的紫眸好奇地四處張望,似乎完全沒搞清狀況。
全場瞬間寂靜。
隨即,隔壁有蘇席位傳來一道響亮的、不敢置信的吼聲:
「喂!塗山的!你們搞什麼?!這可是『魅魔力檢測』,不是育幼堂才藝表演!怎能放一個奶都沒斷乾淨的小崽子上來?!我們這比賽再怎麼說也不是那種『兒童不宜』的場面,但也不是讓娃娃來玩的地方啊!」
話音剛落,全場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
連評審席上的長嶽都忍不住「噗」地笑出聲,長青搖頭莞爾,連始終面無表情的妖三,唇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臺上的小傢伙——凌少雄,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嚇到了,小嘴一扁,眼眶瞬間紅了。他慌張地轉著小腦袋,在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裡焦急尋找,然後帶著哭腔,用盡吃奶的力氣大聲喊道:
「表、嘟、嘟——!」
「你、在、哪、裡——?!」
「雄雄怕——!」
奶聲奶氣的唿喊,混著委屈的哭音,瞬間讓喧鬧的會場安靜了不少。
塗山席位上,幾位長老已經尷尬地扶額,年輕一輩更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就在這一片混亂又滑稽的氣氛中——
「來了來了,你這個小精靈,又說要去吃湯丸……」
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自舞臺側方的陰影裡悠然傳來。
只見一名身量高挑的狐女,不緊不慢地自暗處走出。
她有著一頭及肩的、耀眼又帶閃的冰川藍髮絲微卷,在流轉的燈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臉上未覆面紗,那雙標誌性的紫羅蘭眼眸完全顯露,此刻正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望向臺上那隻急得快哭的小白狐。
她身上甚至沒穿正規的賽服——只套了一件極舒適的淺藍色家居長衫,寬鬆柔軟,領口微敞,露出纖細的鎖骨。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棉質長褲,腳上……竟趿著一雙毛茸茸的、狐耳造型的室內拖鞋。
整個人慵懶、隨意,甚至帶著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睡眼惺忪的鬆弛感。
她走上臺,彎身將小傢伙抱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才抬眸望向臺下——
然後,整個人明顯地愣住了。
那雙紫眸眨了眨,又眨了眨,視線緩緩掃過滿場黑壓壓的觀眾、五色鮮明的各族席位、燈火輝煌的舞臺,她看不清評審席上的身影們。
「你們……」她瞪大她那雙過份漂亮的眼睛,語氣滿是不可思議,「這裡是……開什麼大會嗎?」
話音剛落,塗山席間便傳來一道慢悠悠的、帶著戲嚯笑意的嗓音:
「唷,十表妹,你終於來了?」
靳嘉的大表哥,凌匡不知何時已倚在塗山席最前方,手裡還端著一杯靈茶,唇角勾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
「剛剛謝謝你替我顧兒子了……沒辦法,誰叫你的寶貝小侄子就要你哄才肯吃飯。」他接著轉頭,對著評審席上妖三的方向,用一種「大家都懂」的輕鬆語調高聲喊道:「大家,容我介紹, 我們塗山的鎮山之寶———— 十帝姬,上官姽月!」
「姽姽,跟大家打個招唿!」臺下傳來翮羽的聲音。
「大家好呀~」她抱著侄子説,語氣自然得像在鄰里寒暄,「大家.....吃飯了沒?」
臺下傳來善意的鬨笑聲。
「小十好久不見!謝謝妳上次替我們蘇族解了咒。我們很想你~」有蘇席中一位年長的狐婆婆揚聲道。
「客氣客氣,」靳嘉眉眼彎彎,「我也很想念蘇婆婆你們呢。」
「姽姽呀,回來了為什麼不找姐姐呢?」青丘席上,一位雪衣狐女笑吟吟地揮手。
「雪狐姐姐!?」靳嘉眼睛一亮,隨即吐了吐舌頭,「我就剛回來沒兩天,忙著揍九嶷...咳,忙著準備比賽嘛。待會兒!待會兒!待會兒孩子睡了,我和你到不醉歸喝。」
「姽姽寶貝~」獨孤席中,一名身著玄色低胸長裙、美艷逼人的狐女慵懶喚道。
「唷!玄姬你穿那麼少,」靳嘉挑眉,語氣戲嚯,「今晚打算穿這身去暗影那邊?妳家少主知道嗎?他批准了嗎?承受得了他的圖書館長穿成這樣嗎?喂!你別又一身痕跡,又扶著腰來找我,我告訴你。常常這樣來刺激我這孤家寡人,你好意思嗎你?」
「你閉嘴吧你!」玄姬笑罵,「也不看看自己穿什麼!每次見你都穿睡衣,你找誰要你呀?你老闆知道你穿睡衣四處走嗎?他受得了嗎?你不怕又被罰抄書嗎~」
「呵~我那傻東家能管得到我嗎?」靳嘉撇撇嘴,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説不定他正在哪一個帳中喝到忙著狼嚎。他發現我穿睡衣又怎了?睡覺不穿睡衣難道穿他家那些醜死人的王...咳...工服呀?」
臺下笑聲更響,氣氛輕鬆得像一場老友聚會。
直到——
直到司儀笑著說:「姽月呀,你準備好比賽了嗎?」
「比賽?比啥呀?」靳嘉忙著低頭哄懷裡的小侄子,「小精靈,乖乖,別扯表姑姑的衣領……」
「今晚……這是『魅魔力檢測』大會呢,我們的狐族寶貝。」司儀忍著笑,語氣裡滿是促狹。
「哦……魅魔測試啊……挺好的……」靳嘉心不在焉地應著,輕輕拍撫著小傢伙的背。
然後,她話音勐地一頓。
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頭。
那雙漂亮的紫眸瞪得滾圓,瞳孔地震般緊縮,直直看向司儀,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拔高變調:
「……什、麼?!」
「你說這是什麼大會?!」
她懷裡的小雄雄被她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哇」地一聲哭得更響了。
靳嘉卻顧不上安撫,勐地扭頭,目光如刀般射向塗山席間正端著茶看好戲的大表哥凌匡:
「凌、匡!你、坑、我?!」
凌匡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一臉無辜:「表妹,冤枉啊~我哪知道你是真不知道?我以為你換了髮色、穿著睡衣上來,是打算走『慵懶居家風』路線,另闢蹊徑震撼全場呢。」
「我震撼你個狐狸頭!」靳嘉幾乎要炸毛,連狐尾都氣得在身後豎了起來,「你只跟我說『帶雄雄去臺前亮個相,讓大家看看塗山未來的希望』!我可沒聽說這是什麼『魅魔力檢測』!更沒說要我自己上場!」
「哎呀,」凌匡攤手,笑容燦爛,「表妹你可是我們塗山『鎮山之寶』,這種關乎族群榮耀的比賽,你不壓軸,誰壓軸?」
「我壓你個——」
靳嘉髒話到嘴邊,硬生生吞了回去,因為懷裡的小侄子正睜著淚汪汪的眼睛望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轉向司儀,試圖掙扎:
「那個……司儀大哥,你看我這身打扮,」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家居衫,又抬了抬腳上那雙狐耳拖鞋,「像是來魅魔比賽的嗎?六域最佳保姆嗎,這個我可贏不了……重點是我還帶著孩子……要不,換個人?我大表哥就不錯,雖然老了點,但風韻猶存——要不換我哥,你們用塊黑布蓋著他也挺魅的……」
「喂!」凌匡抗議。
「上官姽月什麼叫用黑布蓋著!」翮羽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