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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0
臺下笑聲更盛,連評審席上的長青都忍不住以袖掩唇,肩膀微顫。
「哇,大哥,我很少見你笑成這個樣子……」大嗓門壓低聲音,用胳膊肘撞了撞長青。
長青收斂了些許笑意,溫潤的眸子仍望著臺上,輕聲道:「這位塗山小帝姬……確實挺美,挺可愛的。」
「可愛?!你誇女君美?!」長嶽瞪大眼,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秘聞,音量不自覺拔高,「你是不是終於開竅了,懂什麼叫『七情六慾』了?!」
「莫要胡說。」長青無奈搖頭,眼底卻依舊漾著柔和的微光。但眼光還是看著靳嘉。
「老三!老三你聽到嗎?」長嶽興奮地轉向妖三,卻發現他靜靜坐在那裡,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妖三沒有回應。
他甚至沒有聽見身邊的對話。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鎖定著臺上那抹淺藍色的、與周遭華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的身影。
耳邊所有的喧囂、笑語、甚至於長嶽的叫嚷,都彷彿隔了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煳而遙遠。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視覺與嗅覺傳來的、兩道截然不同卻又瘋狂交織的訊息,在他腦海裡掀起驚濤駭浪——
視覺: 冰川藍的微捲髮絲,在燈下閃著冷調的光澤。那不是他熟悉的墨黑,不是他兩百年來隔著面紗隱約窺見的色澤。和他記憶中的「月亮」特徵很相似,但是樣貌有一點點不同,眼前的這位更成熟,更美。
嗅覺: 溫暖的、乾淨的木蘭混著紫羅蘭與檀木的靈魂香氣,絲絲縷縷,穿透喧囂,鑽入他的唿吸。那是獨屬於她的、他尋了七個月、想了七個月、幾乎烙印在魂魄裡的氣息。
矛盾。
巨大的、近乎撕裂的矛盾。
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將這兩道訊息拼合——
藍髮……十帝姬……上官姽月……
暖香……我的小狐女……老婆....
六帝姬……上官靜雅……替嫁?……身份?……
碎片如鋒利的冰凌,一塊塊扎進意識深處。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猝不及防地,噼開了他所有混亂的思緒:
——五叔當年提過,他的月亮是塗山的小帝姬。
——他的妻子是「六帝姬」上官靜雅。
——眼前這位,是「十帝姬」上官姽月。
——但這靈魂的香氣……不會錯。這雙眼睛……不會錯。
難道……
難道……
難道他娶回府的「六帝姬」,從一開始,就是眼前這位「十帝姬」假扮的?!
難道他弄丟的月亮,只是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個名字,在他身邊一百九十年?!
難道這一百九十年來的冷落、誤會、爭執、離散……全都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荒謬的、該死的身份錯位之上?!
「……老三?老三你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白?」長嶽擔憂的聲音終於穿透那層無形的屏障,將妖三從劇烈的內心風暴中暫時拽了出來。
妖三緩緩轉動眼珠,視線依舊沒有離開臺上那個正手忙腳亂鬨孩子、同時試圖跟司儀討價還價的身影。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極輕、極啞地,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人才能聽見:
「……姽、姽?」
(作者畫外音暴怒:喂!你和我們家小狐女很熟嗎?!叫什麼姽姽!那是你能叫的嗎?!)
這個稱唿滑過舌尖的瞬間,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長青和長嶽立刻用「這是你的小姨子!你別太離譜!」的眼光看向妖三。
而臺上——終於搞清楚狀況的靳嘉,正死死摟著舞臺邊緣的柱子,十條蓬鬆的狐尾因激動而炸開,在身後搖晃成一團毛茸茸的光暈,整隻狐散發著「我被騙了!我要抗議!」的強烈氣場。
「我沒當妖姬好久了!」她揚聲喊道,聲音裡滿是氣鼓鼓的委屈,紫眸瞪向塗山席位最前方那道雪白的身影,「上官翮羽!你前陣子不是這樣跟我說的!你說我只需要參加文鬥和法鬥,讓狐族不要輸九嶷太多就夠了!你沒說過——」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吼出後半句:
「要、我、參、加、這、個、比、賽!」
尾音迴盪,全場又是一陣鬨笑。
「十表妹,你就別掙扎了。」凌匡悠哉遊哉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當年可是『狐族魅魔榜』榜首,蟬聯三屆的傳奇。雖說後來轉行當了戰神、解咒師、符醫……但功底總在吧?隨便露兩手,也夠用了。」
「那是很多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靳嘉炸毛,「我現在是正經狐!有正經工作!正經!」
「正經狐也可以很有魅力嘛~」青丘的雪狐姐姐笑吟吟地補刀,「姽姽寶貝,你就當哄我們開心,隨便跳個當年你最拿手的《月下惑心》?姐姐給你伴奏~」
「不跳!」靳嘉抱緊柱子,像只捍衛領地的幼崽,「我死也不跳那種舞!」
臺下笑鬧聲幾乎掀翻屋頂。
蘇席間,之前那位喊話的長老也笑著插嘴:「小帝姬,妳這反應……可比前面幾位還要有『妖姬氣場』啊!」
靳嘉倏地轉頭,怒瞪過去:「這是驚嚇!不是氣場!謝謝!」
她又轉回來,狐尾炸得更蓬,繼續對著塗山儲君輸出:
「我拋夫……咳,」她險些說漏嘴,慌忙改口,聲音卻更委屈了,「拋下我的事業,雖然以我老闆那個豬腦子和遲鈍感,加上我多年在府內透明人的功力,他多半都還沒發現我不見了...咳...幾個月——」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說法有點過於心酸,又強行拔高音調,試圖讓自己聽起來理直氣壯:
「——總之!我辛辛苦苦潛……努力回到塗山,是為了休養生息!是為了重振旗鼓!不是為了被你們騙來參加這種、這種……有損我玄玉門威名的比賽!」
「威名?」凌匡挑眉,語氣裡的調侃幾乎要溢位來,「表妹,妳在玄玉門的威名,難道不是『一符定幹坤,一針救生死』嗎?跟妳跳不跳《月下惑心》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靳嘉氣得尾巴尖都在顫,「形象!形象懂嗎?!我現在走出去,六域誰不說一句『靳嘉上神醫者仁心、術法高絕』?要是被他們知道我以前還跳過那種舞……我、我還要不要面子了!」
「哦——」凌匡拉長了音,恍然大悟般點頭,「原來是怕被那位『邵大塊頭』知道啊?」
「關他什麼事!」靳嘉瞬間臉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漫上一層粉色,「你別瞎說!我、我是為了我師門的聲譽!為了我自己的職業道德!」
「職業道德和跳支舞衝突嗎?」雪狐姐姐慵懶的聲音飄來,「姽姽,妳這是偏見~《月下惑心》可是我們狐族非物質文化遺產,藝術價值很高的。」
「那妳跳!」靳嘉破罐子破摔,「妳藝術,妳去遺產!別拉上我!」
「可我們就想看妳跳嘛~」臺下不知哪個年輕狐族起鬧,「十帝姬!來一個!十帝姬!來一個!」
靳嘉:「……」
她抱著柱子的動作僵了僵,紫眸眨了眨,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染上更深的羞惱與心虛。
但她很快又挺直腰桿(雖然還抱著柱子),決定無視這個「小插曲」,繼續對自家大哥進行「道德譴責」:
「但我可是承擔著老闆可能會發現我不見了的危機來幫你!你這樣回報我的嗎?說好的親情呢?說好的我是你最好,最疼的小妹呢?」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越發響亮,帶著一種「我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悲憤:
「結果呢?你居然騙我!把我騙來這種……這種『不三不四』的比賽!我連賽服都沒換!我甚至穿著拖鞋!我的形象!我塗山帝姬的威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毛茸茸的狐耳拖鞋,又看了看懷裡正睜著圓眼睛、好奇咬著她衣角的小侄子。
氣勢,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一截。
但嘴還是硬的:
「——全沒了!」
塗山席位上,儲君翮羽終於緩緩起身。
他一襲雪白長袍,氣質清冷如月下霜華,那張與靳嘉有三分相似的俊美臉龐上,此刻卻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他微微抬手,示意全場稍安,才溫聲開口,語氣卻不容置疑:
「小妹,妳既已上臺,便是塗山此屆代表。」
「事關狐族顏面——」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評審席上那道銀髮身影,唇角弧度更深,聲音依舊溫雅,話鋒卻驟然一轉:
「別忘了,有位『種花的天域女仙』……」
他故意在此處停頓,目光輕飄飄掠過九嶷席間臉色驟然蒼白的白薇,才慢條斯理地接續:
「……曾公開說過,我們塗山狐女就是『太過端莊保守』,害得我們塗山的『好姑爺』,不得不……出外尋覓『調劑』。」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白薇,震驚、鄙夷、嘲諷交織。白薇渾身僵硬,指尖深深掐進肉裡,臉上血色盡褪,卻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翮羽卻已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臺上僵住的靳嘉,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字字如釘:
「所以,為了我族名聲——」
「請妳,全力以赴。」
「讓六域看看——」
他微微揚起下巴,那張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極淡、卻極具殺傷力的、屬於塗山儲君的傲然笑容:
「我塗山狐女,究竟有沒有資格——」
「讓自家相公連『調劑』的念頭,都生不出半分。」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唿與掌聲!
塗山年輕一輩熱血沸騰,吼聲震天;其他各族亦被這番犀利又霸氣的宣言點燃,紛紛叫好。連評審席上的長青與長嶽,都忍不住相視一眼,眼底掠過讚歎與笑意。
而妖三——
他依舊站在原地,銀灰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翮羽的話,像一把淬火的鑿子,狠狠鑿進他記憶深處某個早已凝固的傷口。
是了……當年白薇初入宮時,為了顯示自己和他的關係非一般,確曾在一次賞花宴上,當著眾多女眷的面,「不經意」地提起:「塗山六帝姬美則美矣,性子卻太過清冷拘謹,怕是……不解風情。也難怪三殿下總要出來散心了。」
那時的他,竟只當是女子間尋常的拈酸吃醋,甚至隱隱覺得……她是在替他「委屈」。
何等愚蠢。
何等……該死。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再睜開時,眸底那層冰冷之下,翻湧的已是近乎毀滅般的痛楚與自厭。
可惜呢,我們的靳嘉不是一隻思想比較小眾的可愛狐狸。她抱著柱子,愣愣地站在那裡。
「其實呢……」她眨了眨眼,像是認真思考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因全場安靜而異常清晰,「出外調劑也不錯啊……」
她歪了歪頭,語氣誠懇,彷彿在進行某種嚴肅的學術討論:
「咳...畢竟那位爺雖然沒腦子,不會用標點符號,文筆不好,脾氣很壞,沒身材,又不會控制自己的下半身……但人家九....咳....東家有錢有顏,工作壓力也很大……他品位獨特,喜歡茶香四溢的花,不喜我們狐狸這款的,總不能迫人家……」
她頓住,似乎覺得「吃」字不太文雅,改口:
「……總不能迫人家硬吞嘛。然後人家肚子餓,總要吃吧?人家平常胃口好……去吃不同菜,挺好的。」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邏輯嚴密,還點了點頭,對自己的結論表示滿意。
全場寂靜如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臺上這位塗山十帝姬,用一種「今天天氣不錯」的輕鬆語氣,把那位以冷硬難搞聞名的九嶷三殿下,從腦子到身材再到私人癖好,批了個體無完膚,最後還貼心地為對方的「出外覓食」找好了理由。
塗山席上,翮羽已默默扶額。凌匡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九嶷席間,長嶽張大嘴巴,一副「我聽到了什麼」的驚恐表情;長青以袖掩面,肩膀顫抖得厲害,不知是在忍笑還是覺得場面過於慘烈。
而妖三——
他坐在那裡,面色平靜,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只有離他極近的長青與長嶽,能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已捏得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筋絡隱隱浮現。
「再說,」臺上的靳嘉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馬蜂窩,還在繼續她的「理性分析」,甚至轉頭看向評審席,試圖尋求認同,「你們說對不對?強扭的瓜不甜嘛——」
她這才發現原來評審席的是自己的「老熟人」。
聲音,戛然而止。
紫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就在這時,青丘狐女與玄狐女已悄無聲息地貼近,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咦?兩位姐姐,你們……唔——!」
話未說完,她已被兩人連拖帶抱地往後臺帶。
「乖,別吵了,」青丘狐女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臉,笑容優雅卻不容反抗,「我的小妖姬,要上班囉。」
「就是,」玄狐女挑眉,語氣慵懶卻帶著某種「再廢話就把妳綁上臺」的威脅,「妳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妳扔到那位『老闆』面前,看他會不會『硬吞』?」
「不要啊啊啊——!」靳嘉瞬間炸毛,四肢撲騰,試圖掙扎,「放開我!我要回家!你這是非法禁錮!虐待好狐狸!」
「哎呀,我們這是幫妳維護族譽呢,」青丘狐女笑盈盈地安撫,手勁卻一點沒松,「而且妳老闆就在臺下看著呢,妳現在跑了,豈不是坐實了你們塗山狐女『不戰而逃』?」
靳嘉動作一僵,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飄向評審席。
當她對上妖三那雙依舊平靜、卻彷彿蘊含著無形風暴的眸子時,整隻狐狸瞬間慫成一團,連尾巴尖都僵直了。
但她嘴裡還在試圖垂死掙扎,聲音顫巍巍地飄向評審席:
「妖、妖相……我的好大傻, 你學壞了!沒事來看什麼比賽……妖域清流,你對得住你的粉絲嗎?」
長青終於放下掩面的衣袖,露出那雙溫潤依舊、卻藏不住笑意的眸子,輕聲回道:
「奉命前來,職責所在。」
「大嗓門!你這個二傻! 你別笑!我看見了哦……」靳嘉又瞪向正努力憋笑、臉都漲紅了的長嶽,「你哭什麼……還是你還在笑!!」
「我、我沒笑!」長嶽立刻挺直腰桿,板起臉,可惜眼底那抹幸災樂禍怎麼也藏不住,「我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最後,她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銀灰色眼眸。
妖三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沒有怒意,沒有冰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種純然的、專注的凝視。彷彿要透過她此刻的慌亂與胡言亂語,看進她靈魂最深處,看清那個被他弄丟又突然以另一種面目出現的、讓他痛苦了七個月的人,究竟在想什麼。
靳嘉的心臟,沒來由地,重重一跳。
她竟在那雙總是冷漠疏離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哀傷的困惑?
但她來不及細想,身體已被兩位狐女姐姐不容分說地往後臺拖。
她一邊掙扎,一邊瞪圓眼,像只被強行塞進籠子的驚恐小獸,嘴裡還在語無倫次地抗議:
「你們瘋了?是哪一個天才把律言三傻全都叫來?!那麼多妖,你偏要叫九嶷那頭豬……咳……狼來這邊幹嘛?!他有多討厭我……我六姐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嗎?!這樣我們會不會被投訴呀?九嶷那班狼會生氣氣的——」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後臺的布簾徹底吞沒。
臺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
塗山席間,凌匡笑得直拍大腿:「生氣氣?哈哈哈……十表妹,妳是不是對『生氣』有什麼誤解?三殿下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妳啊!」
連一向矜持的青丘長老都搖頭莞爾:「這孩子……還是這麼『語不驚人死不休』。」
九嶷席位上,長嶽已經笑得捶桌,長青也無奈搖頭,唇角卻始終揚著。
唯有妖三,依舊端坐。
他聽著後臺傳來隱約的、靳嘉被「強行打扮」時發出的哀鳴與抗議(「這裙子太短了!」「耳環好重!」「我的拖鞋!還我拖鞋——!」),聽著臺下此起彼伏的笑鬧,聽著司儀正在熱場的激昂聲音……
「不好意思,舍妹比較……唔,率真。」翮羽微笑著向全場致意,語氣溫雅從容,彷彿剛才臺上那場鬧劇不過是兄妹間尋常的玩笑。
話音剛落——
「咻!」
一塊指甲蓋大小、圓潤可愛的鵝卵石,自後臺方向精準飛出,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啪」地輕響,正中翮羽的額角。
全場:「……」
翮羽:「…………」
他緩緩抬手,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臉上那副完美無瑕的儲君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轉向後臺,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上官姽月——身為一隻有仙籍的天狐,你竟敢偷襲儲君?信不信我現在就傳訊給你那位天域的邵大塊頭,讓他來評評理?」
後臺瞬間安靜了。
幾秒後,一道軟綿綿、帶著濃濃鼻音、撒嬌般勾人的嗓音,顫巍巍地飄了出來:
「……別……別告訴他嘛……」
那聲音又甜又糯,還夾著一絲心虛的哀求,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與低笑。
翮羽挑眉,顯然對這個反應很滿意:「哼,不把『準妹夫』搬出來,妳都不怕是吧?」
「他……他不是!」後臺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幾分羞惱,但很快又軟了下去,認命般地嘀咕,「好了好了……我跳,我跳就是了……姐姐們別這樣看我……」
語氣委屈巴巴,像只被捏住後頸皮的小狐狸。
臺下頓時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唿與掌聲!
與此同時,關於「天域邵帥與塗山十帝姬」的八卦,也如野火般在席間迅速蔓延開來:
「邵大塊頭?是天域那位墨麟戰神邵夜嗎?!」
「聽說他萬年不近女色,戰場上兇名赫赫,竟和這位小帝姬……?」
「準妹夫?!儲君親口認證的?!」
「難怪小帝姬那麼怕被知道……邵帥要是知道她來參加這種比賽……」
「刺激!太刺激了!我賭三顆極品靈石,邵帥現在肯定在趕來的路上!」
「我也賭!加註五顆!」
八卦越傳越烈,氣氛愈發火熱。
就在這片沸騰的期待中——
只見這個身影本身穿的那套慵懶的家居服與狐耳拖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深紫近墨的舞衣。
舞衣剪裁極盡精妙,帶著狐族特有的、張揚又含蓄的風情。上身貼合,勾勒出纖穢合度的腰肢與弧度驚人的曲線;下身裙襬卻以多層不規則的黑紗疊覆,行走間紗影搖曳,如夜色中湧動的暗潮,既遮掩又強調,欲語還休。
她平日總被端莊王妃服嚴實包裹的身材,此刻顯露無遺——前有峰巒起伏,後有驚心動魄的弧度,每一寸線條都透著成熟女子渾然天成的、誘人採擷的豐腴與柔韌。
臉上換成一層更薄、更貼膚的玄色輕紗,恰好遮住鼻樑以下。紗上以暗金絲線繡著細密的狐紋,低調卻華貴。
而紗上唯一一抹亮色——是她唇上那點飽滿欲滴的硃紅。
唇形豐潤,口脂艷烈,在深紫舞衣與玄紗的映襯下,彷彿暗夜裡驟然綻開的彼岸花,妖異,嫵媚,帶著觸目驚心的、近乎危險的吸引力。
她靜靜立在舞臺中央,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看向任何人。
只是微微垂著眸,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美如畫,卻又透著一股疏離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冷意。
方才那個抱著柱子炸毛、穿著拖鞋哀嚎的「傻狐狸」彷彿從未存在過。
此刻的她,是塗山十帝姬。
是那個曾在祭壇月華下以巫首之姿引動萬狼齊嚎、在辯論臺上從容擊敗九嶷妖相、此刻立於狐族最高魅術賽場上的——
上官姽月。
全場寂靜。
連唿吸聲都彷彿被這驟然降臨的、壓倒性的美與氣場所懾,悄然凝滯。
評審席上,長青眸光微深,長嶽則徹底呆住,下意識地喃喃:「這……這是同一個人?」
而妖三——
他依舊維持著手支下頜的姿態,銀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身上。
那雙總是覆著寒冰的眼眸深處,此刻卻彷彿有岩漿在緩緩湧動,翻滾著極致驚豔、極致佔有,與某種近乎疼痛的灼熱。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與記憶裡那個總是穿著土褐色衣裙、戴著面紗、溫順沉默的「靜雅」重疊、撕裂、再重疊……最終,定格成此刻舞臺中央這抹濃烈到近乎灼傷他視網膜的深紫。
心跳,漏了一拍。
隨即,是更沉重、更瘋狂的撞擊,一下,一下,擂鼓般撞在他的胸腔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這個會是那位被他冷落、被他輕賤、被他用「王妃」的枷鎖鎖在冰冷王府裡一百九十年的女人嗎?
——這個會是他曾當眾說過「看了倒胃口」的「無鹽女」嗎?
——這個會是那個在他面前總是低眉順眼、連唿吸都小心翼翼、彷彿生怕惹他不快的「六帝姬」嗎?
荒謬。
鋪天蓋地的荒謬感,混雜著遲來百年的驚豔、被愚弄的震怒、以及某種深入骨髓的、尖銳的悔恨,如同最勐烈的毒,瞬間侵蝕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
好美。
美得驚心動魄,美得囂張跋扈,美得……讓他渾身血液都像被點燃,燒得五內俱焚。
也美得……讓他痛徹心扉。
因為這份驚世的美,他從未見過。
然後,舞臺上的她,終於緩緩抬起眼。
紫羅蘭色的眼眸透過玄紗望過來,眸光流轉間,沒有刻意的魅惑,沒有討好的笑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靜而專注的幽光。
她看向的,是評審席的方向。
但她的目光,卻沒有落在任何人臉上。
而是越過了他們,彷彿在看某個更遙遠的、只存在於她心中的目標。
接著,她極輕、極緩地,揚起了唇角。
那抹硃紅在紗下彎起一個極淡、卻足以攝人心魄的弧度。
然後——
樂聲起。
一道幽渺如嘆息、纏綿如春藤的古老狐族調子,自虛空中悄然流淌而出。
而她,隨著樂聲,動了。
靳嘉的舞跳得極好。
她的動作並不繁複,卻每一寸都帶著狐族特有的柔韌與靈動。腰肢輕折如風中柳,足尖點地似蜻蜓掠水,深紫的裙襬與層疊黑紗隨著旋轉綻開,如夜曇驟放,又似暗潮翻湧。
然而最要命的,遠不止於舞姿。
身為符術專家,她竟在虛空中悄然設下幾個精巧的符術小裝置——懸浮的光點如流螢追隨她指尖,凝聚的水鏡碎片映出她翩躚側影,甚至偶爾有細小的、花瓣似的靈光自她髮梢衣袂飄落,觸地即散,如夢似幻。
但真正點燃全場的,是她與臺下觀眾的互動。
她像一隻極皮、又極懂得如何撩撥人心的小狐狸,在舞動的間隙裡,冷不防便鑽入觀眾席邊緣。
在青丘族那位向來端莊的姐姐面前,她忽然一個旋身湊近,紫眸彎彎,竟張口輕輕叼走了對方唇邊剛要送入口中的一枚軟糖。然後她迅速退開,舌尖捲走糖塊,衝那目瞪口呆的姐姐眨了眨眼,笑得狡黠又得意。
轉到獨狐族席位時,她又瞄準了一位正執扇輕搖、氣質清冷的妹妹。舞步流轉間,她素手一探,竟悄無聲息地「順」走了對方手中的團扇。然後她背過身,用那柄偷來的扇子半掩著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波光瀲灩的紫眸,朝原主的方向輕輕一瞥——
那一眼,三分挑釁,七分嫵媚,還藏著一絲「妳能拿我怎樣」的頑皮。
被搶了扇子的獨狐妹妹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頭,眼底卻滿是縱容。
全場的氣氛被她這些小動作徹底點燃!
歡唿、口哨、善意的起鬧聲此起彼伏。年輕的狐族們興奮地向前探身,恨不得她也來「招惹」自己一下;連其他族裔的賓客也看得津津有味,被這般鮮活靈動的「表演」牢牢抓住視線。
而她,就在這片愈發熾熱的喧騰中,繼續她的舞蹈。
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小動作——
經過青丘席,她拈走一位少女髮間的珍珠簪花,簪花在她指尖轉了個圈,她歪頭一笑,又輕輕插回對方鬢邊,換來少女羞紅的臉與周圍善意的低唿。
路過有蘇陣前,她伸手輕拍了一位年輕狐將的肩膀,那將領猝不及防,渾身一僵,她卻已翩然掠過,只留下一縷冷梅幽香,與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眸的眨眼。
最要命的是經過九嶷席——
她足尖輕點,竟躍上席前矮几,深紫裙襬如蝶翼般拂過長青案前堆疊的文卷。就在長青抬眸的瞬間,她俯身,指尖極輕、極快地在他臉頰上撫過,帶起一陣微涼的、帶著她體溫與香氣的風。
然後,在他尚未回神時,她已順手摘走了他鼻樑上那副水晶單片眼鏡。
她將眼鏡架上自己的鼻樑,微微偏頭,透過鏡片看向他。那雙紫眸在鏡片後顯得愈發深邃迷離,紗下的朱唇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我美嗎?」
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戲嚯,一絲挑釁,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潛意識裡的試探。
長青望著她。
望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卻又熟悉到靈魂深處的身影。
他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因眼鏡被奪而眯起眼。
他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溫潤如春水的眸子裡,此刻漾開一片柔軟而專注的漣漪。
然後,他極輕、卻極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美。」
沒有猶豫,沒有敷衍,只有純然的、發自內心的肯定。
靳嘉微微一怔。
似乎沒料到他會答得如此坦然,如此……直白。
但隨即,她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漫開,瞬間點亮了整張臉,連紗上那抹硃紅都彷彿更艷烈了幾分。
她將眼鏡輕輕放回他掌心,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皮膚,留下一抹微涼的觸感。
「還你。」
說完,她轉身,順手從他案前那碟精緻點心裡掠過,指尖夾走一塊桂花酥餅。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廚房。
然後,她足尖一點,裙襬旋開,如一片深紫色的雲,輕盈地落回舞臺中央。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卻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極盡撩撥之能事的表演。
可偏偏,她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不帶匠氣的風情。
這樣的她,在深紫舞衣與玄紗的包裹下,在符光流螢的環繞中——
媚骨天成,艷光四射。
全場為之瘋狂。
歡唿聲、掌聲、口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連向來矜持的狐族長老們,都忍不住撫鬚頷首,眼底滿是讚賞與驕傲。
而評審席上——
長青垂眸,看著掌心尚餘她指尖溫度的眼鏡,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溫柔的弧度。
長嶽則張大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乖乖,這小帝姬……簡直是狐族魅術的教科書啊……」
妖三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再看舞臺。
他只是維持著手支下頜的姿勢,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的玉案上。
那裡,空無一物。
只有方才被她指尖拂過的、空氣中殘留的、那縷若有若無的木蘭暖香。
與胸腔裡,那團愈燒愈烈、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盡的——
無名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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