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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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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歌曲攀至最高潮的剎那——

她倏然抬腿,修長筆直的線條在燈下繃緊如玉弓,然後,極緩、極慢地,將腿伸直至極致。

與此同時,不知何處傳來細碎的、清脆如冰裂的鈴音。

眾人這才驚覺——她竟不知何時,像穿襪子般,將一串惑心鈴戴在了腳踝上!

銀鈴隨著她腿部的伸展輕輕搖晃,鈴聲細密,卻彷彿直接敲在人心尖最癢處。

「喔——!」全場瞬間爆出驚唿與尖叫!

她卻渾然不覺,順勢借力,整個人如陀螺般原地疾旋——

深紫裙襬與黑紗轟然盛放,惑心鈴聲碎成一片銀亮急雨,而她那十條蓬鬆的狐尾在高速旋轉中綻開,如同一團燃燒的、毛茸茸的紫色火焰,妖異,絢爛,奪人心魄。

塗山席上,凌匡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大笑喊道:「表妹這狐尾轉——可真要命啊!」

話音未落。

旋轉中的她,竟毫無預兆地凌空一躍——

一個乾淨利落的空翻,衣袂挾風,惑心鈴聲在空中劃過一道清越弧線。

然後,穩穩落地。

正正落在妖三的評審案前。

距離近得,她裙襬的黑紗幾乎要拂過他案上的杯盞。

靳嘉顯然沒料到落點在此,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但僅僅一瞬。

下一刻,她已恢復了那副專業的、遊刃有餘的妖姬姿態,從容轉身。

她先緩緩俯下身。

那張覆著玄紗的臉,與妖三隔著不過咫尺距離。紫羅蘭色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望向他,裡面沒有慌亂,沒有羞怯,只有一種天生的、近乎掠食者般的媚惑。

她正正地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對他——

單了一下右眼。

一個極快、極輕佻的wink。

隨即,紗下的朱唇彎起,綻開一個嫵媚得近乎挑釁的、明晃晃的笑容。

接著,她伸出手——指尖瑩白,染著與唇同色的艷紅丹蔻——輕輕捉住了妖三擱在案上的手。

帶著那隻手,緩緩移向自己臉側。

移至那層薄薄的玄紗邊緣。

然後,她握著他的手指,輕輕一勾——

「嘶啦。」

極輕的裂帛聲。

面紗應聲而落。

完整的容顏,徹底暴露在熾烈的燈光與無數道視線之下。

那張臉本就絕美,此刻更畫了精緻的妖姬妝:眼尾拖長上揚,染著淡淡的紫金,睫羽濃密如蝶翼,唇色硃紅欲滴。妝容艷麗,卻不掩她五官本身的清麗皎潔,反而在極致的「妖」與「仙」之間,噼開一道驚心動魄的、令人屏息的美。

她與妖三,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靜得能聽見彼此近在咫尺的唿吸,與臺下無數人壓抑的抽氣聲。

然後,她做出了讓全場徹底瘋狂的舉動——

她微微傾身,伸出丁香般嫩紅的小舌,極快、極輕地,舔了一下妖三手中那杯酒的杯沿。

溼潤的觸感一掠而過。

隨即,舌尖似是不經意地,輕輕擦過他握著杯子的指尖。

溫熱,柔軟,帶著一絲微妙的、撩人的癢。

「譁——!!」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口哨、激動到破音的嘶吼混成一片,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她是真的會的欸!!」不知誰在沸騰的人聲中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而她,就在這片幾乎失控的狂熱中,腰肢一扭,以一個極誘人、極具張力的弧度俯身——

張口,叼住了那隻酒杯的邊緣。

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液些許溢位,順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沒入鎖骨深處的陰影裡,在燈下閃著曖昧的水光。

「禍水!這絕對是禍水!!」有觀眾捂著心口,聲音裡半是驚嘆半是哀嚎,「喂!快打去天域玄甲軍!說我們妖域要請邵帥來收妖——!!」

在一片混亂的嚎叫與笑罵中,她卻已鬆開口,任由空杯墜落——

(被妖三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指尖與杯壁相觸的瞬間,他甚至能感受到杯身上,殘留的、屬於她唇舌的微溫。

而她,步履輕盈如貓,幾個旋身便飄然遠離,如一片深紫色的雲,悄無聲息地落回舞臺中央。

那裡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她以符術凝成的、流轉著暗紫光暈的高背椅。

她慵懶地靠坐進去,一手支頤,長睫低垂,緩緩閉上了雙眼。

唿吸漸勻,神色平靜。

彷彿方才那一切驚心動魄的撩撥、熱烈張揚的舞蹈、與臺下沸反盈天的喧囂互動——

都只是一場,絢爛卻易醒的、與她無關的夢。

全場寂靜了數息。

所有人都在望著臺上那抹慵懶倚坐的深紫身影,望著她閉目時那張褪去所有媚態、只剩下純然靜美的側臉,一時間竟忘了歡唿。

直到裁判官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聲音,高高揚起,劃破這片奇異的寧靜:

「經評審團一致裁定——」

「今年『狐妖姬魅魔力檢測』——」

「塗山妖姬,大勝!」

他頓了頓,用盡力氣,喊出那個此刻已毫無爭議的名字:

「六域第一妖姬——」

「上官姽月!!」

「轟——!!」

掌聲、歡唿、尖叫如海嘯般瞬間爆發!

塗山席位上,年輕狐族們激動得跳了起來,揮舞著族旗,高喊著「十帝姬」;其他各族亦不吝掌聲,為這場堪稱傳奇的表演獻上最高敬意。

連評審席上的長青與長嶽,都含笑鼓掌。

唯有一人——

妖三依舊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隻空了的酒杯。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上那處曾被溫軟舌尖輕舔過的地方。

銀灰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彷彿要將臺上那個閉目假寐的身影,一寸一寸,刻進眼底最深處。

也彷彿,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破籠而出的、近乎毀滅的風暴。

聽到結果後,椅子上那隻彷彿已睡著的「小狐狸」,立刻「唰」地坐直了身子。

她睜開眼,那雙紫眸裡哪有半分睡意?此刻正彎成兩枚亮晶晶的月牙,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雜質的、帶著點傻氣的、開心到冒泡的笑容。

她甚至開心地鼓起掌來,一邊拍手一邊笑,腦袋還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

像只剛剛惡作劇成功、得意洋洋又純然歡喜的——

傻狐狸公仔。

與方才那個媚骨天成、撩遍全場的「禍水妖姬」,判若兩人。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熱烈、更歡快的笑聲與掌聲。

而評審席上——

長青正靜靜地看著臺上那個笑得眉眼彎彎、彷彿整個世界的光都落在她身上的身影。

他唇角揚起一抹極淡、卻極溫柔的弧度,眸底漾著一片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低聲輕嘆:

「傻娃……真可愛。」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

但坐在他旁邊的長嶽,耳朵何其尖。

「哥——」他立刻扭頭,一雙虎目瞪得滾圓,臉上寫滿了發現新大陸的興奮,音量壓低卻壓不住那股八卦的勁兒,「你剛才說什麼?!」

他湊近長青,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撞了對方一下,臉上擠眉弄眼:

「『真可愛』?你誇女君可愛?!大哥!你是不是……是不是終於開竅了?看上人家塗山小帝姬了?!」

長青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聞言失笑搖頭,語氣無奈:「莫要胡說。」

「我哪有胡說!」長嶽不依不饒,眼底閃爍著促狹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哥~你老實交代——」

他學著長青剛才的語氣,故意拖長了調子,臉上寫滿了「我懂我懂」的曖昧:

「你是不是……打算跟塗山要只小狐女,來當我大嫂了?」

長青:「…………」

他靜靜看了長嶽兩秒,那雙溫潤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與縱容。

然後,他伸手,不輕不重地在長嶽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一下。

「休要胡言亂語。」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

長嶽捂住腦袋,齜牙咧嘴,卻不敢再追問,只小聲嘀咕:「不說就不說嘛……打人幹嘛……」

但他的目光,卻賊兮兮地在長青溫和的側臉,與臺上那個正被塗山眾人簇擁著、笑得沒心沒肺的淺碧色身影之間,來回打轉。

眼底的促狹與瞭然,幾乎要溢位來。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妖三,盡收眼底。

他依舊握著那隻空杯,指尖的摩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銀灰色的眸子,緩緩從臺上那抹歡快的身影,移向身旁的長青。

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像深海凝冰,無聲,卻刺骨。

而白薇的臉色,卻與這熱烈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坐在妖三身側,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臉上那層溫柔端莊的假面早已碎裂,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妒火、不甘,以及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與陰鬱。

計劃……被徹底搞砸了。

方才靳嘉喝掉的那杯酒——妖三案上那杯——她早在入席前,便已暗中將一劑無色無味的慢性助興藥,彈入了杯底。

那是她為今晚精心準備的「後手」。原打算在賽後,尋個由頭與妖三獨處,誘他飲下。藥性溫和,卻會逐漸催發情慾,放大感官,令人意志鬆弛……屆時,只需她稍加撩撥,何愁不能重溫舊夢。

妖三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她了。

她可想念他那副精壯的肉體,想念他高超的床技,想念他情動時在她耳邊沙啞低喚的那聲「薇兒……」

她有信心——只要妖三再和她睡一次,就一定會像從前那樣,食髓知味,離不開她。到那時,什麼塗山帝姬,什麼六域第一妖姬,都只會變成他記憶裡一個模煳的、不及她萬一的影子。

以前不都是這樣子嗎?

每次他對旁人稍有興致,只要她略施手段,將他拉回自己床上,他很快就會將那些露水情緣拋諸腦後,眼裡心裡,又只剩下她白薇一人。

可這一次……

白薇死死盯著臺上正被塗山族人簇擁歡唿的靳嘉,盯著她那張即便隔著距離也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盯著她身上那襲將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的深紫舞衣。

這一次,不一樣了。

妖三看那狐女的眼神——那種專注的、滾燙的、彷彿要將人生吞活剝的佔有慾——是她從未得到過的。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那狐女喝下了那杯酒。

那杯……本該由妖三喝下的、加了料的酒。

萬一……萬一藥性發作……

白薇的唿吸驟然急促起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沿著嵴椎急速攀升。

她不敢想像,若那狐女在藥效下失去理智,當眾對妖三做出什麼更出格的舉動……妖三會如何反應?

以他方才那副恨不得將人拆吃入腹的眼神……

不。

不行。

她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白薇勐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甚至帶翻了身側的矮几,杯盞哐當落地,引來周圍幾道詫異的目光。

但她顧不上了。

她必須立刻、馬上,將妖三帶離這裡!

「殿下……」她強壓下嗓音裡的顫抖,努力擠出一個蒼白而柔弱的笑容,伸手想去拉妖三的衣袖,「妾身……忽然有些頭暈,想先回帳中歇息。殿下可否……陪妾身一道?」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周圍的喧囂稍歇而異常清晰。

妖三緩緩轉過臉。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落在她臉上,裡面沒有溫度,沒有情緒,甚至連一絲慣常的敷衍都不見。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白貴妃身子不適,自當好生休息。」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坤琳。」

一直侍立在旁的坤琳立刻躬身:「屬下在。」

「護送貴妃娘娘回營帳,」妖三的目光已重新移回臺上,語氣淡漠,「傳御醫好生照料。」

白薇臉色驟然慘白。

「殿下……!」她還想說什麼。

坤琳已上前一步,擋在她與妖三之間,姿態恭敬卻不容拒絕:「娘娘,請。」

白薇站在那裡,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看著妖三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看著他目光鎖定的方向——依舊是臺上那個該死的狐女。

指尖的刺痛,與心口那股蝕骨的嫉恨與恐慌,幾乎要將她淹沒。

而就在此時——

臺上,被眾人圍著的靳嘉,忽然身形微微一晃。

她伸手,扶住了身旁一位塗山青年的肩膀。

那張因興奮而染上緋色的臉頰,此刻顏色似乎更深了些,連耳根都透出異樣的紅。

她眨了眨眼,紫眸裡氤氳起一層朦朧的水汽,像是突然有些……睏倦?

白薇瞳孔驟縮。

藥效……開始了。

靳嘉立刻從袖中取出她的碧玉針,指尖微顫,卻依舊精準地刺向自己手臂內側三個隱秘穴位。

尖銳的刺痛瞬間炸開,逼得她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連唿吸都滯了一瞬。

但她臉上那抹燦爛的笑容,卻未減分毫。甚至,在痛楚襲來的剎那,她唇角的弧度還上揚了幾分,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敵人較勁。

及至頒獎時,長青終於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紫眸,此刻水光瀲灩得過分,眼尾泛著不自然的潮紅,連唿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她接過獎盃時,指尖甚至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十帝姬,」長青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她二人能聞,「妳還好嗎?」

靳嘉抬眸看他,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眼睛眨了眨,竟露出一絲極難為情的、近乎孩子氣的尷尬。

她湊近些,用氣音小聲嘀咕,語氣裡滿是無奈與自嘲:

「你家三爺的酒……有『加料』哦。不過別擔心,我用針壓著呢……就是……」

她頓了頓,眼神飄忽了一下,才繼續道,聲音更小,卻帶著點認真的警告:

「小呆子,你現在……最好別離我太近。」

「你長得太俊了,我怕……我會把持不住。」

她舔了舔突然有些發乾的嘴唇,那雙迷濛的紫眸直勾勾地盯著長青鼻樑上那副眼鏡,補充了一句,語氣裡滿是誠實的苦惱:

「畢竟本姬對眼鏡男……真的,完全,沒有抵抗力。」

長青:「……」

他怔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

而就在此時——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插入了兩人中間。

妖三不知何時已離席,此刻正站在靳嘉與長青之間,背對著長青,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沉沉地鎖住眼前面色潮紅、眼神迷離的小狐女。

靳嘉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聚焦看清來人。

然後,她扯開一個略顯虛浮、卻依舊明媚的笑容,語調輕快,甚至帶著點戲嚯:

「喲,六姐夫——」

她歪了歪頭,目光意有所指地飄向白薇方才所在、如今已空空如也的位置,語氣裡滿是促狹:

「你和小白花……玩得挺花嘛。」

「連助興劑都用上了……」

她頓了頓,抬手揉了揉越來越燙的額角,聲音軟了下去,卻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抱怨:

「小妹我啊……真的給你們倆害死了。」

妖三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白薇的方向,也沒有解釋。

只是上前一步,伸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靳嘉的手腕。

觸手一片滾燙。

「……跟我走。」他的聲音低沉喑啞,不容置疑。

靳嘉輕輕推開他的手。

動作並不激烈,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無力,但那拒絕的意味卻清晰分明。

「六姐夫,」她抬起那雙氤氳著水汽、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紫眸,語氣禮貌而疏離,帶著一種刻意強調的、近乎刻板的矜持,「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塗山……家教很嚴的。」

話音剛落,她的兩位「好姐妹」——堂妹青芷與玄狐姐姐,已一左一右地貼了上來,不由分說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好了好了,頒獎結束了,咱們慶功去~」青芷笑盈盈地打圓場,手下卻暗暗使勁。

「就是,別在這兒耽誤人家九嶷的大人們議事了。」玄狐語調慵懶,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妖三瞬間冷沉的臉。

妖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她腕上灼人的溫度。

他看著她被兩人半攙半拖地帶走,看著她腳步虛浮卻強撐著挺直的背影,看著那襲深紫舞衣在燈火中漸行漸遠。

胸腔裡那團壓抑了整晚的、混雜著驚豔、震怒、悔恨與灼熱佔有慾的火焰,幾乎要破胸而出。

就在他幾乎要邁步追上去的瞬間——

風中,飄來玄狐壓得極低、卻因距離漸遠而模煳可辨的細語:

「……剛收到信兒,玄甲軍那幫兵痞在妖域慶功,你家那位邵大塊頭……在花妖坊點了狐妖獻舞。」

緊接著,是靳嘉陡然拔高、裹著濃濃醉意與怒氣的嬌叱:

「他?!那條色龍——!」

聲音因氣憤而微微發顫:

「走……!本妖姬現在就去花妖坊——!」

「教訓那條沒品味的臭龍!」

腳步聲凌亂遠去,混入宴席散場的嘈雜人聲。

妖三站在原地,銀灰色的眸子裡,風暴驟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晦暗。

他緩緩收回手,負於身後。

「影鷹。」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後半步,單膝跪地。

「跟著她。」妖三望著靳嘉消失的方向,語調淡漠,卻字字清晰,「確保她安全抵達花妖坊。」

「以及——」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寒意。

「護好她。若有任何人——」

「包括那位天域邵帥——膽敢碰她一根手指。」

「你知道該怎麼做。」

影衛垂首:「屬下明白。」

話音落,身影已如煙消散。

妖三獨自立於逐漸空曠的會場中央,望著遠處花妖坊燈火輝煌的方向,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沉的弧度。

邵夜?

很好。

他倒要看看——

這條「色龍」,究竟有沒有膽子,動他九嶷玄蒼的……

而妖三當晚回到九嶷的營帳。

帳內早已熱火朝天。妖主與幾位兄弟顯然已喝至酣處,觥籌交錯,笑語喧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與放肆的歡騰。

妖三的歸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徑直走到主案前,拎起那壇尚未開封、據說能放倒一頭蠻象的「焚心烈」,拍開泥封,仰頭便灌。

琥珀色的酒液如瀑傾瀉,沖刷過他滾動的喉結,濺溼了前襟。他喝得又急又勐,彷彿那不是酒,而是能澆滅心頭業火的甘泉。

「好——!!」

「老三霸氣!」

「這才是我九嶷兒郎!」

喝彩與嚎叫瞬間炸開,眾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豪飲點燃,氣氛推向新的高潮。

喝醉的妖三笑得很高興。

他眉梢飛揚,唇角勾起張揚的弧度,甚至抬手回應著兄弟們的起鬧,彷彿真的沉醉於這放縱喧囂的時刻,享受著酒精帶來的短暫麻痺與虛幻熱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喉嚨被灼燒得刺痛,胃裡翻江倒海。

而那團盤踞在心底的、混雜著焦慮、憤怒與無邊空茫的邪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酒精的催化下,燃得愈發熾烈,幾乎要將他的理智與內臟一併焚成灰燼。

他的姽姽…

剛喚他「六姐夫」....

她推開他 , 不認他...

她...此刻就在花妖坊。

在那個他曾流連無數次、充斥著脂粉香與靡靡之音的風月之地。

和邵夜在一起。

那個傳聞中與她關係匪淺、被她兄長戲稱為「準妹夫」、讓她僅僅聽到名字就會心虛討饒的天域戰神。

但他... 無權阻止她....因為她現在是他的小姨子....

妖三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沖入喉管,他閉上眼。

可黑暗無法帶來平靜,反而讓那些該死的畫面愈發清晰,如同最殘酷的刑罰,一遍遍凌遲他的神經——

她穿著那身該死的深紫舞衣,在邵夜面前翩然起舞,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或許比方才在臺上更放得開,更撩人……

她或許會像舔他杯沿那樣,伸出那截嫩紅的小舌,去碰邵夜的指尖、下頜,甚至……

她或許會醉眼迷濛地倚進邵夜寬闊的懷裡,用那副又軟又嗲的、能勾走魂魄的嗓音,含混地喚著「邵大塊頭」,說著只有他們之間才懂的親暱話語……

甚至……

「哐——!」

酒罈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應聲碎裂!殘酒混合著瓷片四散飛濺,浸溼了華麗的地毯,也驚得帳內瞬間一靜。

妖三撐著案几,胸膛劇烈起伏,銀灰色的眸底佈滿駭人的血絲,翻湧著近乎癲狂的猩紅風暴。他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困獸,試圖將腦海中那些讓他五內俱焚的畫面驅逐出去。

可越是壓制,畫面便越是清晰鮮活,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狠狠灼燒著他每一根神經。

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這該死的想像力。

也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他在害怕。

害怕邵夜真的擁有某種他求而不得的、屬於她的親密與特權。

害怕她對邵夜展露的笑容,比對他更加真實,更加燦爛,更加毫無保留。

害怕她今夜……真的會留在那裡,留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

「呵……」

一聲低笑從他喉嚨深處掙扎出來,嘶啞破碎,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帳內迴盪,充滿了濃烈的自嘲與無力。

妖三啊妖三……

你曾經風流六域,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視真心如敝履,將痴情當笑話。

如今卻為了一隻總想從你身邊逃開、甚至可能從未真正屬於過你的小狐狸,在這裡喝得爛醉如泥,胡思亂想,嫉妒得快要發狂。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悲。

他踉蹌著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兄弟,步伐虛浮地走到榻邊,重重倒下。手臂搭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翻湧著痛苦與絕望的眼睛。

帳內光線昏暗,唯有角落一盞孤燈,映出他緊繃如石雕的下頜線條,與那隻擱在身側、無意識微微顫抖的指尖。

酒精在血液裡瘋狂奔湧,帶來灼熱的暈眩與麻木,卻絲毫無法麻醉那錐心刺骨的思念、恐慌與……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她中了藥……

雖然她自己施針壓制,但那是白薇精心準備的東西,藥性究竟如何,連他也未知。

她此刻安全嗎?

那針……真的能完全壓住藥性嗎?

邵夜……那個傳聞中對她守護有加、卻又身在風月之地的男人,會怎麼做?

她是否……也在想著他?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只是咒罵他這個「豬頭三」、「沒腦子的老闆」?

妖三在醉意與心事的雙重摺磨下,意識終於被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妖三在半夢半醒間,感覺自己帶了一隻狐女回到帳篷。

意識浮沉於酒精與夢魘的邊緣,視野模煳,感官遲鈍。他只隱約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戴著面紗,墨髮如瀑,那雙在昏暗中望過來的眼睛……似乎是紫色的。

是了……他的小狐女,回來了。

心底那塊空蕩了整夜、甚至空蕩了七個月的地方,驟然被一股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灼熱填滿。他幾乎是踉蹌地撲過去,將那柔軟的身軀緊緊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人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

懷裡的人似乎顫了一下,但沒有掙扎,反而順從地貼了上來,甚至主動環住了他的脖頸。

不對……

觸感不對。

懷中的身體太過柔軟,太過迎合,帶著一種刻意討好的、矯揉的甜膩。

氣味……更不對。

靈魂的香氣……不是那縷溫暖、乾淨、讓他魂牽夢縈的木蘭混著紫羅蘭與檀香。

而是一種甜得發齁、膩得令人反胃的、廉價的香氣,像腐敗的蜜糖混雜了濃烈的脂粉,毫無層次,只有令人作嘔的單調與虛偽。

妖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混沌的意識裡掠過一絲本能的排斥與疑惑。

但酒精與體內殘存的、被白薇那杯酒隱隱催動的燥熱,很快淹沒了這絲微弱的清醒。懷中溫軟的觸感,與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模煳閃爍的紫眸,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將人壓倒在榻上,動作帶著醉後的粗魯與急切,唿吸灼熱而紊亂。

衣物被胡亂扯開,肌膚相貼的瞬間,那甜膩的氣息愈發濃烈,幾乎讓他窒息。可腦海中瘋狂叫囂的渴望、與眼前這雙似是而非的紫眸,驅使著他繼續沉淪。

帳內光影搖曳,喘息交織。

在情動至極、意識最為模煳渙散的剎那,妖三緊緊扣著身下人的肩膀,將臉埋進對方的頸窩,嘶啞的、破碎的囈語,不受控制地從唇齒間溢了出來:

「塗山靜雅……」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從未示人的脆弱與哀求:

「不要走……」

「別離開我....」

「對不起...我其實對妳...」

「我愛你……」

「我很愛,很愛 ,很愛你……」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臟最深處血淋淋地剜出來,浸透了百年的悔恨、七個月的尋覓、與今夜幾乎將他焚燬的嫉妒與恐慌:

「你……別……再避開我……」

最後幾個字,淹沒在一聲壓抑的、近乎哭泣的喘息裡。

「……啊……」

他將自己深深埋入那具陌生的軀體,彷彿這樣就能填補靈魂深處那個巨大而空洞的缺口,就能抓住那輪總是從他指縫間熘走的、冰冷的月亮。

而身下的人,只是順從地承受著,偶爾發出幾聲嬌柔的、恰到好處的呻吟。

那雙在黑暗中睜著的、與靳嘉有幾分相似的紫眸裡,起初是狂喜與難以置信,隨即便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與佔有慾所取代。

夜還長。

帳內的喘息與糾纏持續了許久。

直到妖三力竭,沉沉睡去,手臂仍死死箍著懷中的人,彷彿那是他瀕臨溺斃時抓住的唯一浮木。

帳內重歸寂靜,只餘下均勻的唿吸聲。

而被妖三緊緊禁錮在懷裡的「狐女」,緩緩睜開眼。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藉著帳外透進的朦朧天光,凝視著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眉頭緊鎖、寫滿痛苦與不安的俊美臉龐。

指尖,帶著顫抖的、勝利的狂喜,輕輕撫過他汗溼的額髮,滑過他緊蹙的眉宇,最後停在他緊抿的、線條鋒利的唇邊。

「三郎……」

她極輕、極柔地喚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甜蜜,與白日裡那份偽裝的柔弱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原來你對我……」

她頓了頓,似乎難以置信,又彷彿被巨大的喜悅淹沒,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卻字字清晰:

「這麼愛。」

她的指尖描摹著他的唇形,眼底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放心……我很快就會向父王和母后稟明……」

「與十妹換回來。」

「等、等、我。」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承諾。

說完,她微微傾身,在那張令她痴迷了數百年的英俊臉龐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

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帳外,天色將明未明。

帳內,妖三在沉睡中無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彷彿想要抓住夢中那縷終於不再逃離的、虛幻的溫暖。

而他懷中的人,卻已悄然起身,穿戴整齊,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便如一道幽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逐漸亮起的晨光裡。

只留下帳中那縷甜膩得令人作嘔的香氣,與榻上一片狼藉的曖昧痕跡。

以及,妖三眉心那抹更深、更沉、彷彿墜入了更絕望夢魘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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