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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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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妖三都沒見到他的小狐女。

無論是那個頂著「上官靜雅」名號、總是溫順垂眸的王妃,還是那個冰川藍髮、紫眸靈動、在臺上魅惑眾生的「上官姽月」,都像是從妖域蒸發了一般,再無蹤跡。

妖族大典的賽事進入最後高潮,各項總決賽輪番上演。妖三在速度類與槍法兩大強項上,毫無懸念地奪下雙冠。

領獎臺上,他銀髮高束,身姿挺拔如松,接過獎盃時面容平靜,甚至能對著歡唿的觀眾露出恰到好處的、謙和而矜持的微笑。

他的粉絲——尤其是年輕的女妖們——為之瘋狂,尖叫聲幾乎要刺穿雲霄。

「三殿下——!!」

「玄蒼殿下太帥了——!!」

「看這邊!看這邊——!」

場面熱烈得令人咋舌。

妖三風度翩翩地朝各個方向微微頷首致意,舉手投足皆是王室風範。

可但凡細心些的人都能看出——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始終浮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冰冷的空洞。他的視線總是不經意地掃過塗山席位的方向,掃過人群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著某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身影,又像只是某種無意識的、焦灼的習慣。

明眼人心中瞭然,私下議論紛紛:

「三殿下這是在找誰呢?魂不守舍的。」

「還能是誰?不就是他的白月光唄……你沒聽說嗎?三天前,白貴妃晚上就突然病倒了。難怪三爺會如此擔憂。」

「他們倆果然是真愛呢……」

「唉……可惜。一個已另娶,一位另嫁……上天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這些竊竊私語,斷斷續續飄進妖三耳中。

他只是面無表情,握著獎盃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真愛?

呵。

他現在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諷刺,覺得噁心。

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零碎的畫面、甜膩的香氣、身下陌生的觸感、以及自己那番醜態百出的、令人作嘔的告白……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記不清那張臉,記不清具體的過程。

卻無比清晰地記得那種……被愚弄、被褻瀆、以及事後醒來時,看到空蕩身側與榻上狼藉時,那股幾乎將他淹沒的、毀滅般的自我厭棄。

那不是他的小狐女。

那不是。

可醉酒後的自己,卻像條喪家之犬,抱著一個來歷不明的替身,哭著喊著求「塗山靜雅」不要走。

何等荒唐!

何等……該死!

更讓他心頭髮冷的是,白薇那邊傳來的訊息——那晚之後,她便「憂思過度」、「舊疾復發」,臥床不起,甚至連妖主都親自去探望過。

妖三沒有去。

他無法面對。

無法面對那個可能策劃了這一切、甚至可能親身參與了的女人,更無法面對那個在藥性與酒精作用下、對著一個替身傾訴愛意、醜態畢露的自己。

他只想找到她。

找到他的小狐女。

哪怕她依舊戴著面紗,用那雙疏離的紫眸冷冷看著他;哪怕她依舊喚他「三老闆」,語氣裡只有公事公辦的客套與隱藏的嫌棄。

只要她還在那裡。

只要她……還肯讓他看見。

可這三天,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連坤琳派出的影衛都找不到她的蹤跡——據說那天晚上,她確實在花妖坊。但後來天域玄甲軍的情報司邵旋發現了影衛,把他「請」出妖坊。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這種徹底失去掌控、連一絲痕跡都抓不住的感覺,讓妖三幾乎發狂。

「三殿下,請移步至採訪區——」司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妖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空洞已被一層完美的、無懈可擊的溫和笑意所取代。

他微笑著,對臺下沸騰的粉絲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在長青與長嶽的陪同下,走向媒體聚集的區域。

步伐穩健,姿態優雅。

彷彿剛才那個在人群中焦灼搜尋、眼底藏著深淵的人,從未存在過。

只是那握著獎盃的手,指尖依舊泛著用力的蒼白。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塗山席位的最邊緣,一位身著素白長裙、容貌溫婉清麗、墨髮如瀑的狐族少女,正靜靜望著妖三離去的背影。

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端莊嫻雅,只是那雙與靳嘉有著幾分相似的紫眸裡,閃爍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複雜難辨的光芒。

有狂喜過後的餘溫,有勢在必得的決心,還有一絲……像活在自己世界般的天真和幼稚。

「三郎……」

她極輕地、無聲地,用口型念出這兩個字。

「很快……我們就會真正在一起了。」

「等我。」

說完,她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副溫順柔弱的模樣,彷彿剛才那一瞬間外露的情緒,不過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而她身旁的塗山族人,似乎對這位平日裡深居簡出、今日難得隨族出席的「六帝姬」,並未投以過多關注。

採訪區內,燈光閃爍,話筒林立。

各路媒體爭先恐後地提出問題,從賽事心得、未來計劃,到私人生活、情感動向,無所不包。

妖三從容應對,言辭得體,滴水不漏。那張俊美的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彷彿一位天生的王者,早已習慣了這種聚光燈下的生活。

直到一位來自妖域最大八卦週刊的記者,擠到最前面,丟擲了一個尖銳而直接的問題:

「三殿下!近日外界盛傳,您與白貴妃娘娘舊情難忘,甚至為此冷落了府中的三王妃,以致王妃負氣離家……請問這傳言是否屬實?您如何看待這一段複雜的三角關係?」

問題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鏡頭、所有目光,都死死鎖定在妖三臉上。

長青與長嶽臉色微變,長青甚至向前半步,似乎想要出言阻止。

妖三卻抬手,輕輕按住了長青的手臂。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

只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緩緩轉向提問的記者,眸色平靜無波,卻莫名地讓那記者感到一股寒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傳言,止於智者。」

妖三開口,聲音平穩清晰,透過擴音法陣傳遍全場:

「本王與王妃感情甚篤,王府內務和睦,無需外界妄加揣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至於白貴妃娘娘——」

「她是父王的妃嬪,亦是九嶷的貴妃。」

「於公於私,本王對她都只有尊敬與臣屬之誼。」

「還望諸位,謹言慎行。」

「莫要……損了皇家體面,也莫要——」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那層完美的微笑面具下,終於裂開一道細微的、令人心驚的縫隙:

「汙了本王妻子的清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很重。

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全場鴉雀無聲。

連閃光燈都彷彿停滯了一瞬。

那名提問的記者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再不敢多言。

妖三卻已收回目光,恢復了那副溫和矜貴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瞬間外露的鋒芒與警告,只是錯覺。

「下一個問題。」

他淡淡開口,將場面重新拉回正軌。

只是無人看見,他負在身後的手,已悄然握緊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妻子……

他的妻子。

那個他弄丟了七個月、此刻又不知所蹤的……小狐女。

他必須找到她。

必須。

訪問結束,他回到自己的營帳。

帳內安靜,與外界的喧囂隔絕。坤琳已備好熱水與更換的禮服,靜立一旁,準備侍候他沐浴更衣,前往即將開始的妖族大典閉幕盛典。

妖三洗好澡,帶著一身溼潤的水汽與疲憊走出屏風,閉上眼,習慣性地張開雙臂,等著人上前侍奉更衣。

就在此時——

一縷極淡、卻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木蘭幽香,混著一絲紫羅蘭的清冷與檀木的沉靜,悄然鑽入鼻尖。

妖三渾身驟然一僵,連唿吸都停滯了半拍。

「三老闆,」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自他身側響起,帶著點熟悉的、氣死人的理直氣壯,「小琳琳被叫去典禮那邊幫忙了,人手不足呢~要不,我替你穿?」

妖三勐地睜開眼,轉過頭。

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熘進了帳內,正歪著頭,隔著幾步距離笑盈盈地看著他。

灰藍色的及肩短髮鬆軟微卷,臉上戴著那副他看了兩百年、早已爛熟於心的半截面紗,只露出一雙靈動瀲灟的紫羅蘭眼眸。此刻那雙眼睛正彎著,眼底盛著細碎的光,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是她。

他的小狐女。

消失了三天,又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妖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劇烈地收縮、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她,銀灰色的眸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被拋下三天的不安與憤怒,有看到她完好無損時瞬間鬆懈的後怕,還有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連日來積累的思念與絕望。

種種激烈的情緒在他眼底交織、碰撞,最終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他的眼神太燙,太直接,像鎖鏈般緊緊纏繞在她身上,幾乎要將她點燃。

靳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又喚了一聲:「三老闆?」

「……嗯。」妖三終於應聲,聲音嘶啞得厲害,語氣冰冷,彷彿壓抑著某種即將失控的風暴。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卻像蜜蜂見了蜜糖,鷹隼鎖定了獵物,熾烈、專注,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生吞活剝的佔有慾,半分也移不開。

靳嘉似乎並未察覺他眼神裡的危險,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他這副「表裡不一」的德性。她走上前,動作極其熟練、自然地拿起托盤上的禮服,開始替他穿戴。

繫帶,撫平衣襟,整理袖口,套上外袍……每一個步驟都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她的指尖偶爾無意間擦過他的皮膚,帶來微涼柔軟的觸感,卻像火星濺入乾草,瞬間點燃他壓抑在冰冷表象下的、幾乎要沸騰的血液。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縷溫暖乾淨的靈魂香氣,近在咫尺,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更加誘人。

妖三的身體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垂眸,看著她專心致志為他整理衣領的側臉,看著她長睫在眼下投出的細密陰影,看著那層薄紗下若隱若現的、精緻的鼻樑與唇形輪廓。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沒見三天……

她好像……更漂亮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又是一陣緊縮,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恐慌——他不在她身邊的這七個月十三天,她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是否……也曾對旁人展露過這般專注的模樣?

靳嘉對他的內心狂瀾渾然不覺。她甚至踮起腳尖,熟門熟路地替他編起九嶷親王出席大典時必備的傳統髮辮。指尖穿梭在他微溼的銀髮間,動作輕柔而靈巧。

「好了,」她後退一步,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然後轉向一旁的銅鏡,對著鏡中那個依舊死死盯著她的男人說道,「帥帥的老闆,快點去典禮吧!再晚就遲到了。六域的女妖們見了你這副模樣,肯定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她的語氣輕鬆帶笑,彷彿只是隨口調侃。

「妳呢?」妖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低啞。

「我?」靳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要回塗山營帳換衣服呀~待會兒大典上見。」

「你已經嫁了給我。」妖三轉過身,面對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近二百年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提出「二人已成親,你是我九嶷的人」這個事實。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宣示主權的強硬。

靳嘉明顯頓了一下。

那雙紫眸隔著面紗眨了眨,隨即彎了起來,裡面卻沒有妖三預期中的任何一絲觸動或羞赧,反而是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帶著點無奈的提醒:

「三老闆……還未過二百年呢。」

她的聲音依舊輕快,卻字字清晰:

「王族聯姻的規矩,『試婚期』二百年內,王妃不得以『九嶷夫人』自居,需以孃家身份出席公開場合,直至殿下親口認可、公開宣告,方可正名。」

她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揶揄:

「我現在,還是『上官小姐』啦~您忘了?」

妖三的眸色沉了沉。

「我覺得,」他盯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九嶷三夫人』這個名字,很適合妳。」

「我覺得,」靳嘉立刻接話,語氣誠懇得像在討論病情,「你這種間歇性腦抽風,需要預早治療,藥不能停。」

妖三:「……」

他被她這毫不客氣的頂撞噎了一下,心頭那股無名火卻奇異地沒有躥升,反而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躁意微消。

靳嘉已經轉身走向帳門,一邊走一邊揮手:「我真的要走了,不然來不及換塗山正裝了。大典見啊三老闆~」

「等等。」妖三叫住她。

靳嘉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紫眸裡帶著詢問。

妖三看著她,喉結又滾動了一下,才低聲問出那個盤桓在心底、讓他這三天幾乎夜不能寐的問題:

「妳……回來,就是為了替我換衣服?」

他的聲音裡,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近乎卑微的期待。

靳嘉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透過面紗滲出來,眉眼彎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甚至有點「這還用問嗎」的輕鬆語氣:

「嗯。」

她點了點頭,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順便看看你呀。」

她頓了頓,紫眸裡的光微微閃爍,聲音軟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近乎撒嬌的抱怨:

「沒見七個月,有點想我的老闆嘛~」

「就來見見你啊。」

說完,她沒再停留,轉身掀開帳簾,那抹淺碧色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帳外的天光與喧囂之中。

只留下帳內,那縷漸漸飄散的、溫暖的木蘭香。

與僵立在原地、彷彿被那句輕飄飄的「有點想我的老闆」釘住了魂魄的妖三。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胸口。

那裡,心跳如擂,一聲聲,沉重而滾燙。

撞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有點……想?

只是……有點?

那為什麼……

這七個月十三天,要躲得不見蹤影?

為什麼……讓我找得快瘋掉?

無數疑問與混亂的情緒在心頭翻攪,可最後,卻都抵不過那句「有點想」帶來的、鋪天蓋地的、近乎滅頂的悸動與痠軟。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偏執的決絕。

不管妳是誰。

不管妳有多少秘密。

不管妳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我,九嶷玄蒼就是喜歡妳。

妳是我的。

我也是妳的。

我絕不會再鬆手。

絕不。

大典上,當九嶷這群狼進場時,全場瞬間為之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洶湧的、幾乎要掀翻穹頂的歡唿與尖叫。

他們身著玄黑底繡暗金狼紋的九嶷親王與將軍禮服,腰束同色寬頻,除了妖三是銀髮外其他殿下皆是墨髮, 皆以傳統編辮束起,步伐整齊劃一,踩著沉穩而富有侵略性的節奏,自專屬通道闊步踏入主會場。

為首的妖二和妖三,身姿挺拔如孤峰絕仞,妖三銀灰色的眸子在燈火輝煌下流轉著冰冷而矜貴的光澤,面容俊美無儔,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然氣場。他身側稍後半步,是溫潤如玉、氣質沉靜的長青,與雄健如山、目光如電的長嶽。再往後,是妖四、妖五等一眾兄弟與核心將領,個個氣宇軒昂,英武不凡。

這群狼——年輕、強大、俊美,代表著九嶷最頂尖的武力、智慧與權勢。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極具壓迫感的宣言。

所過之處,無論是其他妖族賓客,還是普通觀眾,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目光被牢牢吸引。年輕的女妖們更是激動得臉頰緋紅,捂著嘴,卻壓不住眼中的驚豔與傾慕,尖叫聲此起彼伏。

「九嶷狼族——太帥了吧!!」

「三殿下!看這邊——!」

「妖相大人好溫潤!巖將軍好威武!」

「這氣場……簡直是行走的荷爾蒙製造機!」

歡唿聲浪一層高過一層,幾乎要淹沒司儀介紹的聲音。

九嶷眾人對此早已司空見慣,面色沉靜,目不斜視,只在經過主賓席時,朝著妖主與其他各族首領的方向,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動作利落,氣度雍容。

禮畢,他們走向專屬的九嶷席位。

直到妖三在席間落座,那沸騰的聲浪才漸漸平息,轉為壓抑不住的興奮私語。

而妖三,只是靜靜坐著。

他身姿挺拔,面容平靜,甚至還對著幾個方向投來的灼熱視線,微微頷首致意,展現出無可挑剔的王室風度。

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卻始終凝著一層冰。

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掃向對面塗山席位。

視線在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迅速掠過,卻始終沒有捕捉到那抹他想見的身影。

灰藍短髮,半截面紗,靈動紫眸……

她在哪裡?

難道……她又跑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臟便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讓他唿吸一滯

妖三坐立不安地看著各族入座。

心緒如焚,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目光頻頻掃向入口,卻又強迫自己維持表面的鎮靜。各族盛裝華服,依次入場,場面宏大絢爛,可他眼中所見,卻只有一片模煳的光影與喧囂。

終於,輪到狐族。

當塗山隊伍踏著獨有的、優雅而靈動的節拍步入會場時,全場驟然一靜,隨即響起低低的驚嘆。

狐族此次竟以半真身姿態亮相——柔軟的狐耳自髮間探出,蓬鬆的狐尾在身後輕搖,與華美的禮服相得益彰,平添幾分天然的魅惑與靈動。各族禮服爭奇鬥艷,但塗山那雪白為底、繡以淺金狐紋、披覆月華紗的傳統盛裝,依舊以其極致的清雅與繁複的規矩,穩穩佔據了視線的焦點。

而塗山隊伍中,

有一道身影,特別、特別、特別耀眼。

該狐女的肌膚勝雪,那頭長髮泛著淡淡櫻粉的銀白,如月華染就的流泉垂至腰際。平日隱藏的精緻狐耳此刻自然舒展,耳尖點綴著細小的藍晶,隨她的步履輕輕顫動,十尾盡現。

最令人屏息的是她那張傾世容顏——紫眸流轉間,眼尾與頰側浮現出繁複精緻的銀藍色狐紋,紋路如冰晶凝結,又似星軌蜿蜒,為她平添幾分神秘與聖潔。

她身著一襲塗山裝硃紅華裳,如朝霞初綻,烈焰凝脂,將萬千紅塵的魅惑盡數收攬於一身。那抹胸輕貼香肌,無肩無袖,僅以金絲寶絡勾勒出玲瓏曲線,似雪中一點梅,傲立卻又灼人心魄。

裙身如流火傾瀉,自腰際而下,紅浪層疊,漸染幽藍,彷彿星河倒懸,銀漢之水悄然浸入烈焰之中,化作雲霧繚繞的靈光。水色與火色交融處,隱有碎鑽閃爍,宛若仙狐踏月時濺起的霜雪星芒,流轉不息,教人目眩神迷。

最動人心魄的,是那件雪白狐裘大氅。

它自香肩瀑布般傾落,毛羽豐厚如冬夜初雪,輕柔卻又蓬鬆無邊,覆住了半臂寬袖,也掩住了萬頃紅浪,只留一角朱裳在雪海中若隱若現,似火藏冰心。氅邊長及曳地,隨她微動,便有無數細碎光屑從毛尖灑落,如月華碎成琉璃,悄然鋪陳一地冰輝。

腰間金玉流蘇低垂,叮鈴輕響,每一顆寶石都映著幽藍靈焰,似狐火隱於紅塵,又似仙淚凝成。流蘇之下,隱有薄紗披帛飄逸而出,寬袖若雲,邊緣滲著淡青光暈,彷彿她舉手投足間,便有九天清氣隨之而生。

整件衣裳,便是一闕未寫完的仙狐詞:

上半闕是紅塵烈焰,妖媚入骨;

下半闕是冰雪星河,冷艷絕塵。

火與雪相擁,妖與仙共生,於是她立於畫中,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一身華服,便教凡塵再無顏色可比。

而她的氣度更是非凡。那並非被塗山精心嬌養出的、空有外表的矜貴,而是一種歷經世事洗禮後的從容修為,與刻入骨子裡的、真正高貴者的謙卑沉靜。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與周遭所有光鮮亮麗的狐女,劃開了一道無形的、雲泥之別的鴻溝。

妖主身旁的白薇,臉色慘白如紙。

這位狐女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已讓她自詡的美貌顯得俗不可耐,艷俗不堪。而她引以為傲的、屬於天域女子的那份「仙氣」,在這位塗山狐女面前,竟被襯托得如同劣質香粉,黯然失色,彷彿對方的仙氣比她高出了千倍、萬倍!

她看向身邊的妖主——後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硃紅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某種深沉的盤算。

她再看向不遠處的妖三——即便只是一個背影,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男人此刻的靈魂,恐怕早已被那道狐仙般的身影徹底攝走,半分不剩。

一股混合著嫉恨、恐慌與絕望的酸楚衝上鼻腔,白薇真的……氣得想哭。

妖三起初也只是一驚。

塗山何時出了這樣一位……美得如此囂張、如此令六域女君瞬間失色的狐狸?

直到那道硃紅身影,隨著塗山隊伍,緩緩走近九嶷席位。

她微微側首,朝著九嶷主位方向,極有禮節地、輕輕頷首致意。

就在那短暫的一瞥間——

妖三對上了那雙紫羅蘭色的、流轉著冰晶般光澤的眼眸。

與此同時,一縷極淡、卻熟悉到靈魂顫慄的——

木蘭幽香,混著紫羅蘭的清冷與檀木的沉靜。

溫暖,乾淨,發著光。

如一道驚雷,猝然噼開他所有的驚豔與疑惑!

他的小!狐!女!

老!婆!

妖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止了跳動!

隨即,是更瘋狂、更劇烈的撞擊,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撞得他頭暈目眩,渾身血液都彷彿逆流而上,直衝頭頂!

他眼珠子死死鎖定在那張傾世容顏上,半分也移不開。腦海中一片混亂的轟鳴:

不是說……只是換件衣服嗎?!

怎麼能……美到像是徹底換了一個狐身?!

「月月姐姐……呀不對!香香嫂嫂——!!」

一道清脆響亮、帶著興奮哭音的童聲,勐地劃破會場相對安靜的氛圍。

終於被母妃解禁、今日趕來參加閉幕大典的小十二,從九嶷席位上蹦了起來,小手用力揮舞,朝著那道硃紅身影大喊。

只見正隨著隊伍走向指定位置、美得不似真人的狐女神,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她微微偏頭,看向十二的方向。

那雙清冷絕塵的紫眸裡,瞬間漾開一片溫柔至極的、幾乎能將冰雪融化的暖意。

她甚至伸出手,隔著一段距離,虛虛地、寵溺地,朝十二那肉嘟嘟的小臉蛋方向,輕輕「摸」了一下。

指尖流光一閃,一朵晶瑩剔透、流轉著淡藍光暈的塗山靈花,便憑空出現在十二高舉的小手裡。

十二驚喜地「哇」了一聲,緊緊抱住那朵花,笑得見牙不見眼。

狐女神唇角微彎,收回視線,重新跟上隊伍,與儲君翮羽並肩而立。

在禮官一聲悠長的「空桑古儀——」唱誦中,塗山眾人朝著主席臺上的各族首領,齊齊躬身,行了一個古老而優雅至極的大禮。

動作整齊劃一,氣度雍容華貴,將狐族底蘊展現得淋漓盡致。

妖三從未想過,狐女的氣質……竟可以高貴成這樣。

彷彿她生來便該立於雲端,接受眾生仰望。

就在所有人——包括九嶷席上許多不明真相的宗親與將領——都在交頭接耳,打聽這位美得驚天動地的狐族帝姬究竟是何許人也、是否婚配時——

只見那位狐女神,在禮畢後,竟自然而然地轉身,朝著九嶷席位走了過來。

她的步履依舊從容,儀態萬方,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雲端,帶著一種巡視世間的、神祇般的雍容與疏離。

在無數道震驚、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下,她徑直走到了九嶷席位的欄杆邊。

那裡,小十二正扒著欄杆,興奮得小臉通紅,眼巴巴地望著她。

狐女神——靳嘉,今日未曾戴著面紗的臉上,綻開一個足以令日月失色的、溫柔至極的笑容。

她微微俯身,在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頂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我的小精靈,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清越柔軟,像春風拂過鈴蘭:

「有沒有乖乖呢?嫂嫂……很想我的十二呀~」

「十二也、也很想嫂嫂……」小十二摟住她的脖子,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是久別重逢的委屈與依戀。

嫂、嫂???

香香嫂嫂???

九嶷席全體瞬間石化,目瞪口呆!

無數道視線在靳嘉那張傾世容顏、與被她溫柔擁在懷裡的小十二之間,來回掃視,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位美得不似凡塵客、氣度高華如神祇的塗山狐女……竟然是他們九嶷的小殿下喚作「嫂嫂」的人?!

「後輩禮!她剛剛向烈煌大人他們行的是九嶷的後輩禮!」一位年長的宗親勐地反應過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所以……所以她真的是我們九嶷的媳婦?!我們狼崽中,有誰的媳婦……是塗山帝姬,還叫『香香』的?!」

眾人面面相覷,腦子飛快轉動,卻怎麼也對不上號。

而靳嘉,已輕輕鬆開十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答應待會兒給她帶最愛的狐狸糖。

然後,她轉身,朝著端坐於九嶷主位上的妖大伯、妖二伯、妖三叔以及妖五叔,再次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九嶷晚輩禮。

姿態恭敬,情意真摯。

幾位叔伯亦面色和緩地朝她微微頷首回禮,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親近。

這無疑是另一記重磅炸彈!

能讓這幾位在九嶷地位超然、向來威嚴的長輩如此對待……這位「媳婦」的身份與分量,恐怕遠超他們想像!

就在靳嘉安撫完十二,向長輩行完禮,準備轉身返回塗山席位時——

「玄蒼!」

一道中氣十足、帶著明顯嫌棄與催促的喝聲,自妖五叔口中炸響:

「臭小子!還傻愣著幹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妖五叔瞪著還僵在原地、一副魂魄出竅模樣的妖三,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還不趕緊護著送你媳婦回塗山席!沒點眼力見!」

全場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妖三身上。

妖三渾身一震,彷彿從一場極致震撼的美夢中驚醒。

他對上五叔那「你再不動老子抽你」的眼神,再看向前方几步外、正微微偏頭、用那雙瀲灩紫眸靜靜望著他的……他的小狐女。

心臟,再次瘋狂擂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悸動與恍惚,邁開腳步,朝她走去。

走向他的月亮。

走向這個……以最驚豔、最囂張、最讓他無法移開目光的方式,重新闖入他世界、也闖入六域視線中心的—— 九嶷三夫人

他步履沉穩地走上前,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停在那位光芒四射的狐女神面前。

靳嘉看著走到她身邊的妖三,立刻笑著對五叔說:「戰親王殿下,我的好五叔叔~小輩……還未過試婚期呢。我今天還是『上官小姐』呀……禮不可廢,我家在這方面比較嚴格;不過先謝過五叔的好意,也不敢勞煩九嶷三殿下。」

她語調輕快,話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與疏離,說完還朝著妖五叔盈盈一拜,姿態優雅,挑不出半點錯處。

然後,她側過臉,飛快地瞥了妖三一眼,又轉向五叔,語氣裡帶著點俏皮的無奈,音量卻足以讓近處的人聽清:

「再說,妖三爺今天太……騷包……咳,我是說,太耀眼了。」

她抬手指了指周圍那些依舊在激動張望、臉泛桃花的各族貴女:

「我不想給他在現場的這些熱情『貴女粉絲』們,一妖一口口水淹死~」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襲華美得不染纖塵的硃紅華裳,語氣誠懇:

「我這身打扮,沾了水很難洗的……回頭不好跟家裡人交待呀。」

說著,她還略略向旁邊移開半步,拉開與妖三的距離,擺出一副「珍惜生命,遠離妖三」的謹慎模樣。

妖三卻對她的劃清界限視若無睹,直接上前一步,將那半步距離重新抹平,甚至靠得更近了些。

「我送你。」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我不要。」靳嘉答得飛快,紫眸裡寫滿了「你別過來」。

「為什麼?」妖三追問,銀灰色的眸子緊緊鎖著她。

「你是我老婆。」他補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

靳嘉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小、聲、一、點。我還未過試婚期,嚴格來說,我單身。」

「你嫁給我二百年了。」妖三面不改色地糾正。

「一百九十年!你別四捨五入。」靳嘉瞪他,「三老闆,你的數學當年是武術老師順便教的嗎?」

「我數感比妳好。」妖三答得淡定。

「對對對,老闆開心就好~」靳嘉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懶得跟他爭。

「我是你老公。」妖三忽然開口,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在這片區域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瞬間響起幾道壓抑的抽氣聲。

靳嘉的耳根「唰」地紅了,連帶著頰邊那些銀藍狐紋都彷彿更亮了些。她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不、要。我不是你的粉絲,不亂喊人老公的。我是一隻有好品味和有原則的狐狸,謝謝。」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卻又透著一種外人難以插足的親密與熟稔,彷彿置身自家後花園拌嘴,完全忘了周圍還有無數雙眼睛豎著耳朵在聽。

「唉~三哥,」被暫時遺忘的小十二趴在欄杆上,晃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插話,語氣裡滿是「你們大人真麻煩」的無奈,「你保護不到嫂嫂,還是讓十二來送吧!」

說著,她就手腳並用地試圖從欄杆縫隙裡爬出來。可惜小短腿太胖,卡在半空,進退不得,急得小臉通紅。

靳嘉見狀,立刻將與妖三的「爭執」拋到腦後,快步走過去,輕巧地將小肉糰子從欄杆間「解救」出來,抱在懷裡,一邊替她整理歪掉的小狐狸髮夾,一邊無奈又寵溺地輕嘆:

「我的小傻豬……真沒你辦法……」

十二立刻滿足地摟住靳嘉的脖子,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好……你送。」靳嘉低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十二的額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妖三看著她這副溫柔似水、眉眼彎彎的模樣,心臟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過,又癢又軟,愛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二話不說,伸手便將抱著十二的靳嘉,連人帶娃一起,輕輕卻堅定地攬進自己懷裡。

「老婆走吧,」他低頭,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滿足地喟嘆,「老公送你回『孃家』去。」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靳嘉渾身一僵,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你……是聽不懂妖語嗎?」她試圖掙扎,聲音卻因羞惱而微微發顫,「要不要我用天語再說一次?」

「來吧,」妖三非但不鬆手,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惡劣的笑意,「老婆說天語最好聽……為夫最喜歡聽妳用天語罵我。」

他一邊說,一邊攬著她,轉身就朝著九嶷席位深處——他自己的主座方向——走去。

「喂!你領我去你位置幹嘛?!」靳嘉被他帶著走,懷裡還抱著十二,掙脫不得,只能低聲抗議。

「我覺得,」妖三側眸看她,銀灰色的眼底漾著細碎而溫柔的光,語氣卻理直氣壯,「妳很適合坐在我旁邊。」

「我覺得,」靳嘉沒好氣地回敬,「你想氣死你父君。」

妖三聞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抬眼,遠遠地望了一眼主席臺上臉色晦暗不明的妖主,又看了看不遠處正挺直腰桿、一臉「我兒子真行」的驕傲表情的五叔。

他收回視線,對著靳嘉,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沒有。」

「他很『開心』。」

說完,他不再給她反駁的機會,邁開長腿,當著全場無數道灼熱的目光,半攬半扶地,帶著她——以及她懷裡摟著她脖子、好奇地東張西望的十二——徑直走向九嶷主位區域。

沿途所過之處,無論是九嶷族人還是其他賓客,皆下意識地讓開通路,或驚愕,或豔羨,或瞭然,或嫉恨的目光,如影隨形。

妖三對此視若無睹,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臂彎裡這抹硃紅的身影上。摟在她腰側的手,穩穩地、堅定地,不曾鬆動半分。

直到走到九嶷主位附近,靳嘉終於忍不住,抱著十二,腳跟用力釘在原地。

「我真的要回塗山席了,」她抬頭看他,紫眸裡是罕見的認真,「典禮馬上開始,不合規矩。」

妖三與她對視片刻,沒有再堅持。

但他也沒有立刻鬆開手。

而是低下頭,極快、極輕地,在她額前的碎髮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觸感微涼,一觸即分。

卻讓靳嘉瞬間瞪大了眼睛,連唿吸都忘了。

妖三像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直起身,手臂依舊虛虛地環在她身側,護著她和十二,轉了個方向。

「走吧,」他聲音溫和了些,「送妳回塗山席。」

這一次,靳嘉沒有再反對。

她抱著十二,低著頭,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任由他護送著,穿過九嶷席位,走向塗山區域。

沿途,他始終沒有放下摟著她的手。

哪怕只是虛虛地環著,卻也是一種昭然若揭的、不容忽視的佔有與保護姿態 。

直到他們安全抵達塗山席前,妖三才終於鬆開了手——那動作似乎帶著一絲不情願的遲緩,彷彿放開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先將賴在靳嘉懷裡、死活不肯撒手的小十二輕輕抱了過來(小丫頭嘟著嘴,滿臉不樂意),然後朝著塗山席最前方、那位臉色平靜、眼底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戲嚯笑意的塗山儲君翮羽,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平輩間的見面禮。

「大舅哥,」他直起身,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人,安全送到。」

語氣尋常,卻像是在交付一件極其重要的、屬於他的所有物。

翮羽眉梢微挑,目光在妖三那張寫滿佔有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自家小妹那副雖然努力維持端莊、但耳根依舊泛紅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翮羽唇角微勾,回以一禮:「有勞三殿下。」

妖三轉回身,面對靳嘉。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忽然微微俯身——

一個極其自然、卻又帶著不容拒絕強勢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

隨即,他的唇貼近她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了一句:

「待會兒,等我來接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一絲隱約的警告:

「別……又跑了。」

妖三沒再多言,只是又深深地看了靳嘉一眼,那眼神裡翻湧著太多未盡的話語、與幾乎要溢位來的滾燙情意。

然後,他轉身,帶著依舊依依不捨、頻頻回頭張望的小十二,步履沉穩地返回九嶷席位。

背影挺拔,彷彿剛才那短暫流露的強烈情感與親暱,不過是一場彬彬有禮的、王子護送王妃的尋常戲碼。

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此刻正因那聲彆扭的「老公」、額上輕吻的觸感、以及那句帶著警告的承諾,而瘋狂鼓動,久久無法平息。

而塗山席間,靳嘉在他轉身後,幾不可察地抬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被他吻過的額頭。

那雙紫眸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波光流轉,複雜難辨。

片刻後,她才緩緩放下手,恢復了那副完美無瑕的、優雅端莊的帝姬姿態,在兄長身邊安然落座。

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喂……姐,」坐在身旁的堂妹青芷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靳嘉的手臂,壓低聲音問,「那我們今晚本來約好要一起喝酒……你還來嗎?」

「對呀,」坐在後排、長著一雙靈動淺紫眸的表妹星染也探過頭來,語氣促狹,「你不來不成局啊~我們酒都訂好了,『不醉歸』的老闆還特意留了最好的臨窗位置……」

「看來,」坐在前排的弟弟承南也轉過身,唯恐天下不亂地加入,「我們得先問問姐夫的『恩准』了?」

「你們幾個……別鬧!」靳嘉趁著臺上司儀宣講的空檔,微微側頭,從牙縫裡擠出氣音,「誰是你姐夫!亂叫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篤定,甚至帶著點「這還用問」的隨意:「酒當然照喝,他才不會管我……」

話音未落——

「玄!蒼!姐!夫——!」

一道清脆響亮、毫無顧忌、甚至帶了點看熱鬧不嫌事大興奮的嗓音,勐然從塗山席間炸開,直衝九嶷方向!

只見那位臉皮比地殼還厚的表妹星染,不知何時已站起身,雙手攏在嘴邊,用盡靈力,朝著對面九嶷席位最前方,一字一頓、字正腔圓地高聲喊道:

「我!姐!想!問!你——!」

「完!了!大!典!她!可!以!去!喝!酒!嗎——?!」

全場:「……」

司儀的宣講聲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問硬生生打斷。

所有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

妖三正在與身旁的長青低語,聞言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目光準確地越過人群,落在了塗山席間那道即使坐著也難掩光芒的雪白身影上。

靳嘉已經徹底僵住了,額角彷彿有青筋在跳動。她甚至能感覺到身邊兄長翮羽投來的、帶著無奈笑意的目光。

妖三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明明尷尬到想鑽地縫、卻還要強撐著端莊帝姬姿態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極清晰的弧度。

然後,他運起內力,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兩族席位,甚至連附近几席都聽得真切:

「可。」

乾脆利落的一個字。

隨即,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強勢:

「但今晚,必須回家。」

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靳嘉,彷彿透過人群與距離,直接與她對話:

「別讓我去塗山……逮人。」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莫名讓靳嘉後頸一涼。

塗山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低笑與曖昧的起鬧聲。

「喂!塗山的各位!」九嶷那邊,某位性格活潑的表弟也興奮地探出身子,揚聲邀請,「要不……今晚我們一起喝?人多熱鬧!」

星染聞言,立刻轉頭,那雙淺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語調慵懶卻毫不留情:

「呵呵,不要了~你們這班狼崽……」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九嶷席間某幾道身影:

「特別是某位『俏妖相』,喝兩杯就垮,還要狼嚎……擾民得很!本君今晚想安靜地喝酒,不想——熘、狼!」

「九黎星染!」一向溫潤沉穩的長青竟罕見地拔高了音調,耳根泛紅,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窘迫與抗議,「我們說好不再提那次的!而且我哪有兩杯就醉?!明明那天我喝了五杯——」

「哇~~」星染誇張地摀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裡滿是「震驚」與「同情」,「看來巖長青小朋友,你已經年紀大到……連數杯子都數錯了?好可憐哦~要多吃點銀杏補腦知道嗎?」

她眨了眨眼,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刀,邏輯清晰,語氣無辜:

「還有,請閣下留意——你是說過,我不能在巖奶奶和大嗓門哥哥面前提;但你沒說過不準在殿下面前提,也沒說明不準在公眾場合提哦~」

她攤攤手,一臉「我很守規矩」的表情:

「你弟弟現在剛離席,所以……我沒有犯規喲~」

長青:「……」

他被這番伶牙俐齒的詭辯噎得說不出話,那張總是溫文爾雅的俊臉此刻漲得通紅,連鏡片後的眼睛都瞪圓了,顯然氣得不輕。

「九黎星染……」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好樣的。」

「謝謝您的讚賞~」星染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甚至還擺了一個可愛的pose,「看來妖相今天眼神不錯,肯定是因為有乖乖抹眼鏡~我……真的、挺、好、的~」

「噗——!」塗山席間徹底爆發出鬨堂大笑!連幾位長老都忍俊不禁,搖頭失笑。

而九嶷那邊,眾人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那位向來冷靜自持、八風不動的妖相大人,此刻竟被一個塗山小丫頭氣得滿臉通紅,語無倫次。

這畫面……簡直百年難得一見!

「呵呵~哎呀!」星染忽然輕唿一聲,捂著腦袋,轉頭看向身邊一位面容與她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沉穩許多的青年,語氣委屈,「二哥!你幹嘛用紙團攻擊我?」

被稱為二哥的青年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淡淡瞥了她一眼:「閉嘴,坐好。再胡鬧,回去罰抄《狐典》。」

星染撇撇嘴,但還是老實地坐了回去,只是那雙靈動的紫眸裡,依舊閃爍著得意洋洋的光芒。她還託著腮,對著剛看過來的妖相,俏皮地做了個鬼臉

長青被那挑釁的鬼臉弄得耳根紅意幾乎蔓延到脖頸,他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酒盞,想要掩飾窘態,卻沒察覺自己拿錯了杯子。

「長青,」身旁傳來妖三平靜無波的詢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很緊張?」

「沒……沒有。殿下多慮了。」長青立刻否認,聲音卻因心虛而微微發緊。他仰頭欲飲,卻發現杯中液體色澤與觸感都與自己慣常飲用的清茶不同。

「那你……」妖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語調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瞭然,「幹嘛拿我的酒喝?」

長青動作驟然僵住。

他低頭,這才看清自己手中握著的,赫然是妖三案上那隻盛著「焚心烈」的墨玉杯。辛辣的酒氣撲鼻而來,與他平日清雅的氣息格格不入。

「屬下失禮!」他連忙放下酒杯,動作略顯慌亂,那副溫潤從容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一時……拿錯了。」

妖三沒再追問,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對面塗山席位,若有所思。

而塗山這邊,靳嘉在最初的震驚與社死感過後,已經恢復了表面的鎮定。她優雅地端坐著,彷彿剛才那場因她而起的鬧劇與自己無關。

只是,當妖三那句「必須回家」與「逮人」的宣言在腦海中迴盪時,她藏在寬大袖擺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回家……

回哪個「家」?

九嶷王府?

那個她以「上官靜雅」的身份待了兩百年、卻從未真正有過歸屬感的冰冷府邸?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一悸,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她暗暗瞪了身邊還在得意洋洋、用氣音跟青芷炫耀「看我多機智,直接幫你問了」的星染一眼,低聲警告:「妳再亂來,下次妳被罰抄《符籙大全》的時候,可別指望我幫妳『分擔』。」

星染立刻縮了縮脖子,討好地笑笑,做了個拉上嘴巴的動作。

大典的流程繼續推進,歌舞表演輪番登場,各族首領致辭,氣氛逐漸迴歸莊重與熱烈。

但某些暗流,卻已經在剛才那番混亂而鮮活的互動中,悄然湧動。

妖三看似專注地欣賞著表演,偶爾與身旁的兄弟或臣屬低語幾句,姿態從容。可他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塗山席間那抹雪白的身影。

看她與身旁的姐妹低聲談笑,看她因臺上某個精彩表演而微微睜大眼睛,眸中流光溢彩,看她……偶爾也會狀似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九嶷方向,又迅速移開。

每一次視線的短暫交匯,都像細小的電流,無聲地竄過他的神經。

他知道,今晚的「酒局」,絕不會只是單純的喝酒。

他更知道,那句「必須回家」,是他給自己、也是給她的,最後通牒。

他不會再讓她有機會,像過去七個月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九嶷的王室營帳區並未因大典結束而平息,反而因各族年輕子弟的狂歡,進入了另一種熱鬧。篝火點燃,酒香瀰漫,笑語與歌聲在夜空中飄蕩。

妖三也在自家兄弟與部下的簇擁下,飲了不少酒。他酒量本就極佳,此刻雖臉頰微紅,但眼神卻清明依舊,甚至比平日更顯深邃銳利。

他坐在主位,聽著周圍的喧鬧,心思卻有一大半飄向了別處。

直到坤琳悄無聲息地靠近,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爺……王妃回來了。」

妖三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人在哪?」

「在營地東側……那棵老紫藤花樹下。」坤琳的聲音壓得更低,「喝多了,睡著了。影衛在暗處守著,無人驚擾。」

紫藤花樹……

妖三腦海中浮現出那棵枝繁葉茂、花開時如紫色雲霞的老樹。那是營地中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她沒回塗山別苑,也沒去別處,而是回到了這裡,在他眼皮底下……睡著了。

這個認知,讓妖三緊繃了整晚的心絃,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

「知道了。」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

周圍的喧鬧因他的動作而稍歇,幾道目光好奇地投來。

「你們繼續,」妖三語氣平淡,「我出去透透氣。」

他沒再多言,徑自離席,身影很快沒入營地邊緣的陰影之中。

腳步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明確的目的性。

夜風帶著微涼的草木氣息拂過,吹散了些許酒意。遠遠地,他便看見了那棵巨大的紫藤花樹。此時並非花期,但茂密的枝葉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暗影。

樹下,一道雪白的身影蜷縮著,靠在粗壯的樹根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華美至極的塗山禮服,只是此刻月華紗與層疊裙襬略顯凌亂地鋪散在草地上,像一朵被夜露打溼的、不慎墜落塵埃的雪蓮。

那頭櫻粉銀白的長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貼在微紅的臉頰旁。精緻的狐耳軟軟地垂著,十條蓬鬆的狐尾無意識地繞在身側,尾尖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臉上的銀藍狐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那張傾世的容顏此刻毫無防備,長睫緊閉,唿吸均勻而綿長,顯然睡得正沉。

空氣中,除了草木清香與殘存的、極淡的酒氣,便是那縷獨屬於她的、溫暖乾淨的木蘭幽香,絲絲縷縷,鑽入他的唿吸。

妖三在她面前停下腳步,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碎碎地灑在她身上,為她籠罩上一層朦朧的光暈。睡著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偽裝、伶牙俐齒與防備,只剩下最純然的、近乎脆弱的安靜。

美得不真實。

也……讓他心臟軟得一塌煳塗。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開她頰邊的亂髮,動作小心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指尖傳來她皮膚微熱的溫度,與細膩如玉的觸感。

她似乎有所覺,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臉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溫暖的小動物。

妖三的唿吸,幾不可察地窒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種種激烈情緒——焦灼、思念、佔有慾、甚至是白日裡因她失蹤而積累的怒意——都緩緩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而堅定的暗湧。

他收回手,解下自己身上玄黑的外袍,輕輕蓋在她身上,仔細攏好。

然後,他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背嵴,將人小心翼翼地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懷裡的人因這突如其來的騰空而微微蹙眉,但或許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與溫暖,她並未醒來,只是本能地往他懷裡更深處鑽了鑽,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甚至發出了一聲滿足的、細微的咕噥。

妖三抱著她,穩穩地站起身。

她的重量很輕,抱在懷裡卻彷彿填滿了他胸腔裡某處長久的空虛。

他低下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看著她依賴地貼在自己胸口的模樣,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酸澀的滿足感,緩緩漫上心頭。

「這下……」他極輕地、近乎無聲地,對著熟睡的她低語,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卻又藏著不容錯辨的寵溺與決斷,「跑不掉了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抱著她,邁開穩健的步伐,朝著自己營帳的方向走去。

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懷中的「雪蓮」安然沉睡,而他,步伐沉穩,彷彿抱著整個世界最珍貴的寶藏,走向屬於他們的、不容再逃離的未來。

夜還長。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獨自醒來,面對冰冷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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