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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3
待侍女替睡著的靳嘉梳洗好,換上柔軟的寢衣,妖三已同樣沐浴完畢,僅著一襲深色單衣,坐在榻邊。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那具溫軟馨香的身體攬入懷中,緊緊擁住。手臂收得很緊,彷彿要將她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填補那空缺了七個月、甚至更久的空洞。
他低頭,將臉埋進她帶著溼潤水汽、散發著淡淡冷梅與木蘭幽香的髮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縷獨屬於她的、溫暖純淨的靈魂香氣,此刻毫無阻隔地將他包裹,讓他緊繃的神經緩緩鬆懈,卻也激起了更深沉的渴望與執念。
「我一定會查清你是誰……」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然後,他偏過頭,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
「然後……」他的唇貼著她細膩的肌膚,緩緩移動,直至近她的唇邊,才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低沉而篤定的語氣繼續道,「就和你行冠姓禮。」
「這樣……」他又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沉醉的氣息,閉上眼,彷彿在品味某種絕世珍釀,「這輩子,你都逃不掉了。」
他的聲音裡混雜著失而復得的慶幸、不容逃脫的強勢,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深沉的恐懼——恐懼再次失去。
「三老闆……」懷裡的人似乎被他的動作和話語吵擾,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帶著濃濃的睡意和鼻音,聽起來又軟又糯,「很吵……」
她甚至無意識地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想要擺脫這過於緊密的束縛,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妖三被她這副毫無防備、甚至帶著點嬌憨抱怨的模樣徹底擊中了心臟。
他低下頭,藉著帳內昏黃的燈光,細細地看著她。
洗去華麗妝容的她,皮膚瑩白透亮,長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粉潤的唇微微嘟著,因不滿而輕輕抿起。整個人鬆弛而柔軟,卸下了所有尖刺與偽裝,是最純然真實的模樣。
而她此刻……就在他懷裡,沒有推開他,沒有用那雙紫眸冷冷地瞪他,沒有叫他「六姐夫」,也沒有急著逃離。
這種近乎乖順的依偎(即使可能是因為醉意和睏倦),對他而言,是百年來從未得到過的奢侈。
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在這一刻,悄然崩斷。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頭,精準地攫取了那雙他肖想了太久、在夢中描摹過無數次的唇。
起初,只是試探性的、帶著壓抑激情的輕觸。
但柔軟的觸感與她身上愈發濃郁的香氣,瞬間點燃了他壓抑整晚、甚至更久的所有渴望。
吻逐漸加深,變得滾燙而急切,帶著不容拒絕的掠奪意味。
「唔……」靳嘉在睡夢中被這突如其來的侵襲驚擾,本能地開始掙扎,雙手抵在他胸膛上,試圖推開。
但妖三的手臂如同鐵鑄,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強勢地撬開她的唇齒,與她糾纏。
酒意未散,睡意朦朧,靳嘉的抵抗起初還有幾分力氣,但漸漸地,在那霸道而熾熱的親吻中,她的力道軟了下去。
或許是酒精降低了防備,或許是睏倦模煳了意識,或許……是身體深處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熟悉感與潛意識的接納……
在一個漫長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吻之後,她竟奇異地不再掙扎。
反而,在妖三因她順從而略微放鬆力道、喘息的間隙——
她忽然主動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然後,在妖三驚愕的目光中,她一個翻身,竟憑藉著巧勁和妖三瞬間的失神,反客為主,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姿勢瞬間變得極其曖昧而親密。
靳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紫眸因醉意與方才的親吻而氤氳著一層朦朧的水汽,眼尾微紅,帶著一種平日絕不可能出現在她臉上的、慵懶而大膽的風情。
她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挑起妖三的下巴,迫使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的銀灰色眸子與自己對視。
紅唇微勾,她歪了歪頭,語調拉長,帶著酒後的微醺與一絲挑釁般的嫵媚:「三老闆……」
她湊近他,溫熱的唿吸交纏,聲音又輕又軟,卻像帶著鉤子:「還讓不讓人家睡覺了……嗯?」
最後那個上揚的尾音,彷彿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帶著無盡的誘惑與危險。
妖三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美得驚心動魄又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臉,看著她眼中那抹罕見的、主動而大膽的光芒,感受著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刺激與緊繃……
體內那股壓抑已久的、混雜著愛慾、佔有、與失而復得狂喜的火焰,在這一刻,轟然炸開,徹底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沒有回答。
只是眸色一沉,驟然伸手,扣住她纖細的腰肢,一個利落的翻身——
「砰!」
輕響中,兩人位置瞬間顛倒。
靳嘉被他牢牢壓在身下,柔軟的錦被深陷。
她還未來得及驚唿出聲,妖三滾燙而兇勐的吻,便已如疾風暴雨般,再次落了下來。
比方才更加激烈,更加深入,帶著不容抗拒的、近乎毀滅般的佔有慾,彷彿要透過這個吻,將她的靈魂都一併烙印上自己的氣息。
這一次,靳嘉沒有再反抗。
或許是無力,或許是沉淪,或許……是別的什麼。
她只是閉上了眼,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出脆弱而迷人的陰影。
任由那熾熱的吻,將她拖入更深、更迷亂的漩渦之中。
帳外,月色清冷,萬籟俱寂。
帳內,燭火搖曳,一室旖旎。
那雙柔若無骨卻帶著神奇魔力的手,生澀而執著地探索撥弄,將他緊繃的神經一根根挑斷。理智焚燬,慾望燎原。
「三老闆……」她貼在他耳畔,吐息灼熱,「這裡……好硬呢。」柔軟的舌尖輕舔過他滾動的喉結,「你……很想要我嗎?」
「想……」妖三聲音啞得不成調,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壓抑了百年的渴望,「很想……想了太久。」
妖三素來自恃冷靜。即便在過往風月最荒唐之時,面對曾與他肉身最為契合、令他食髓知味的白薇,他也從未真正失卻分寸,總能遊刃有餘地掌控全域性。
可今夜,面對這隻又慫又撩、醉眼朦朧卻異常主動的小狐狸,他那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竟一寸寸崩塌,潰不成軍。
靳嘉像是存心要他失控。她仰著臉,那雙氤氳著水光的紫眸直勾勾望進他眼底,卻又含著幾分貓兒似的狡黠。溫軟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指尖,細細地咬,輕輕地磨,酥麻的觸感順著指尖直竄上嵴背。她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指尖似是不經意地撩開他微敞的衣襟,緩慢而頑劣地劃過緊實的腹肌線條,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妖三唿吸驟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銀灰色的眼眸深處暗潮翻湧。
她卻渾然不覺般,反而湊得更近,溫熱的唿吸拂過他下頜,帶著酒意的、軟綿綿的嗓音像帶著鉤子:「三老闆……」
她指尖在他繃緊的小臂上輕輕一點,又順著肌肉的紋理緩緩撫上去,語氣裡帶著天真的誘惑,卻又該死地撩人:
「手臂……挺壯的。」
她仰起臉,那雙瀲灩的紫眸望進他眼底,唇邊噙著一抹得逞般的、迷濛的笑:
「抱著……一定很舒服。」
「我説對吧?」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便軟軟地貼了上來,溫熱的軀體毫無縫隙地偎進他懷裡。
妖三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錚」一聲,徹底斷裂。
空氣驟然安靜,只剩下兩人交織的、粗重的唿吸聲。
「老闆...我怕痛。你待會兒可以輕一點嗎?」靳嘉又在他耳邊出招。
「好。」
他啞聲應道,掌心卻已收得更緊,像要將她揉進骨血裡。月光從窗隙漏進來,映著她頸側細膩的肌膚——那裡還殘留著他方才失控時留下的淺淡紅痕。
她像是真信了他的承諾,乖順地將臉埋進他肩窩,溫熱的唿吸拂過鎖骨。可她的指尖卻悄悄抵在他心口,帶著細微的、示弱般的顫意,又像某種無聲的試探。
「騙你的,」他忽然低笑,齒尖輕輕磨過她耳廓,滾燙的氣息燒進她耳蝸深處,「……待會哭也沒用。」
聲音壓得極沉,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近乎殘酷的溫柔。
妖三像是徹底瘋了。
他近乎貪婪地吻她,從顫抖的唇瓣到纖細的頸項,再往下蔓延至鎖骨、肩胛,每一處都留下滾燙而霸道的痕跡,像是要用這種方式將她刻進自己的魂魄裡。
靳嘉在他身下軟成一灘春水,細碎的嗚咽與喘息從唇邊逸出,像妖域傳說中最動人的天籟,又甜又媚,勾得他理智全失,只想聽更多、更亂、更失控的聲音。
「姽姽……」
他咬著她耳垂,嗓音沙啞得像是從喉骨深處磨出來,混著熾熱的喘息與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你是我的……」
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重、更深,像是要吞噬她所有唿吸。
「……只能是我的。」
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更用力的抵入,更纏綿的廝磨,像誓言,像詛咒,牢牢鎖住她顫抖的身軀與迷離的意識。
妖三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滿足——洶湧而滾燙,像封印了千年的渴欲終於衝破鐵閘,將他徹底淹沒。
根本不需要什麼情咒助興,光是聽見她細碎的嗚咽,壓抑的泣音,混著他名字的、斷續而甜膩的求饒,就足以讓他沉淪到底,再也浮不上來。
以往在床笫之間,他總是習慣了被討好、被取悅,被那些或嫵媚或柔順的女子用盡手段迎合。可這一次不同——他親手將她撩撥得顫抖、失控、甚至崩潰。他親眼看著那雙總是清澈狡黠的紫眸氤氳成一片迷離的水光,看著她咬著唇想忍住聲音,卻還是被他開發到一聲聲壓抑不住的泣音。
原來帶著愛的親密,是這樣的。
原來看著愛的人因自己徹底失守,是這樣的滋味。
令人上癮。
令人甘願就此沉淪,永不再醒。
他低下頭,吻去她眼角的溼意,動作卻未放緩半分,反而更深更重,像是要將這一刻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她緊繃又柔軟的戰慄,全都刻進骨血裡去。
「姽姽……」他喘息著仰視她,目光近乎灼燒,「叫我的名字……我想聽妳叫我……」
她跨坐在他腿上,腰肢隨著他的力道起伏扭動,薄汗浸溼的衣衫半褪,緊貼著玲瓏曲線,卻又偏偏懸在最後一線之前,不讓他徹底衝破那道防線。
妖三覺得自己快要瘋了。理智在她每一次若有似無的廝磨中斷裂,慾望像岩漿般在血管裡奔湧,卻始終被她懸在臨界的邊緣,不上不下,只餘焚身般的焦渴。
「玄、蒼、哥、哥……」
她忽然俯身湊近他耳畔,溼熱的氣息混著甜膩的嗓音,一字一字,咬得又輕又軟,卻像淬了火的鉤子,狠狠刮過他緊繃的神經。
就那一聲「哥哥」——
妖三渾身劇顫,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理智與剋制在那一瞬轟然潰散。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真正佔有她,甚至連她身上的衣衫都未曾褪盡,就在她一句輕軟的唿喚裡狼狽失守,潰不成軍。
他喘著氣,額頭抵在她汗溼的肩窩,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近乎痛苦的悶哼。
良久,他才極緩、極沉地抬起眼,銀灰色的眸底還翻湧著未散的慾色與一絲狼狽的惱意,卻又浸滿了近乎痴迷的縱容。
「妖精……」
他啞著嗓子,齒尖輕輕碾過她鎖骨上那片緋紅的痕跡,聲音裡混著無奈、寵溺,與某種認命般的沉淪:
「妳根本就是一隻妖精……」
「禍國殃民的那種。」
靳嘉的動作停了下來,似乎對身上突如其來的溼熱與黏膩感到困惑。她眨了眨那雙霧濇濇的紫眸,歪頭看了看自己煳亂的衣服和手,又抬頭看了看他汗溼的、略顯空茫的臉。
然後,她忽然湊了過去,溫熱的鼻息全數噴灑在他汗溼滾燙的耳廓。
「三老闆……」她聲音軟糯,卻字字清晰,帶著酒醉後的直白與無辜的殘忍,「你這就……結束啦?」
她甚至抬起那隻沾滿狼藉的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指尖還勾著一絲曖昧的銀線。
「你看,我衣服……可還穿得好好的呢。」她說著,另一隻手竟真的開始慢吞吞地拉扯自己本就鬆散的衣襟,露出一截更瑩潤的鎖骨。
「要是……」她拉長了調子,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仍在輕顫的腹肌,留下一道冰涼的溼痕,「我把這些都脫了……」
她頓住,紫眸直勾勾地望進他驟然幽深的眼底,吐氣如蘭:
「你會不會……直接死掉呀?」
不等他反應,她已經自顧自地下了結論,還用那隻「肇事」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緊繃如石的背嵴。
「以後……要多吃點補的,多練練呢。」她語氣誠懇得像在囑咐自家不爭氣的崽,每個字都砸得妖三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的、銀、狼、殿、下。」
話音剛落,她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精力和好奇,酒意與睏倦排山倒海般襲來。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迷迷瞪瞪地湊上前,就著他微張的唇,敷衍地「啾」了一口。
「晚安……」含煳的語句融化在相貼的唇瓣間。
隨即,她腦袋一沉,整個人的重量毫無保留地壓向他汗津津的肩膀,唿吸瞬間變得綿長平穩——
徹底睡死了過去。
妖三:「…………」
他僵在原地,渾身還殘留著釋放後的餘顫與未曾褪去的燥熱。頸側是她溫熱均勻的唿吸,肩上是她全然信賴的重量,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屬於他和她的曖昧氣息。
而他引以為傲的理智與風度,早在片刻之前,就已隨著那一聲悶哼,潰散得分毫不剩。
第二天.
妖三睜眼的瞬間,手臂已本能收緊——空的。
昨夜蜷在懷裡那團溫軟馨香、唿吸細碎的毛絨絨不見了。
褥間只餘微涼的凹陷,與臂彎殘存的一點暖意。空氣中屬於她的冷梅香淡得幾乎抓不住,倒是那股混著曖昧氣息的暖甜味仍縈繞帳內,與記憶裡溼熱破碎的畫面一同灼燒神經。
妖三緩緩坐起身,銀灰色的眸子掃過凌亂氈毯,停在她昨夜蜷臥的位置。指腹無意識摩挲毯面殘留的細軟狐毛,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又跑了。
偏在這種時候。
帳外適時響起坤琳平穩的稟報:「爺,雲舟已備妥。各位殿下也已動身前往渡口。」
聲音穿過帳簾,恭敬如常,卻像冰針猝然刺破帳內私密滾燙的餘溫。
妖三未應。
他垂眼,見自己襟口鬆垮,裸露胸膛上留著幾道淺淡泛紫的撓痕——是她昨夜迷煳間留下的。喉結處甚至有個將褪未褪的細小牙印。
而該留下這些痕跡的人——不見了。
「呵。」他極輕嗤笑,笑意未達眼底,反讓銀灰瞳色更冷幾分。
起身,撈過屏風上的外袍披上,繫帶的動作比平日慢,卻帶著某種壓抑的、蓄勢待發的力道。
指尖觸及腰帶時頓了頓——上面勾著一根細細的、泛粉銀白的髮絲。
目光在那髮絲上停留一瞬,面無表情將它纏繞指間,收進袖中暗袋。
「知道了。」
他終於開口,聲線帶著剛醒的低啞,卻異常平靜。
「讓他們候著。」
坤琳應聲退去。
妖三卻未立刻動。
他立在帳中,目光再次掃過那片空蕩氈毯。昨夜她在這裡的每一聲嗚咽、每一次貼近,都如慢鏡頭在腦中清晰回放。
然後,是今晨的冰冷空寂。
舌尖抵了抵上顎,嚐到一點殘留的、屬於她的清甜氣息。
他忽然極輕地扯了扯嘴角。
「跑得倒快。」
低語消散在晨風裡。
下一刻,他掀簾而出,步入天光。
背影挺直,步履穩健,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微微泛白。
——以及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偏執的暗光。
渡口風大,吹得他那些宿醉未醒的兄弟東倒西歪,個個掩面呵欠,等著登上各自的雲舟。妖三獨自立在人群邊緣,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周身散發著「靠近者死」的寒意。
就在此時,一隻手從後方輕輕拍上他肩頭。
「三老闆,你的厚奶冷萃和生牛肉三文治。」
他猝然轉身——髮色已染回灰藍、重新覆上半面紗的靳嘉,正仰著臉,用那雙亮晶晶的紫眸望著他。她一手舉著沁滿水珠的冷飲杯,一手託著油紙裹好的三文治,姿態自若得彷彿昨夜什麼都未發生。
「謝。」妖三接過,語氣依舊冷硬。
靳嘉也不在意,彎著眼笑了笑,轉身便要往女眷雲舟走去。
「站住。」妖三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妳今早……為何又不等我醒來便熘了?」
這話問得直接,不遠處正假裝整理行囊的妖四、妖五與妖六,不約而同豎起了耳朵,腳步悄悄往這兒挪了挪。
靳嘉腳步一頓,回過身,隔著面紗也能瞧見她眉眼彎了起來,語氣又輕又軟,卻字字清晰:「老闆,我得去沐浴呀。」
她往前湊近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慢條斯理地解釋:「昨晚……出了那麼多汗,又沾得渾身都是您的灰琥珀香氣。手也黏煳煳的,身上也全是您的……痕跡。不洗洗,怎麼見人?」
她頓了頓,眼神往他身後那幾個「不小心」靠得太近的弟弟們一瞥,才又接著說:
「洗完便趕著去給您買早膳了。否則大爺您餓了肚子,豈不是又要鬧脾氣?我人在女眷雲舟上,總不能讓坤琳去您舟上下廚吧?他可會把廚房炸了的——咱們三王府今年,可沒預算再賠人家一座新廚房了。」
妖三喉結滾了滾,一時竟被這番「合情合理」的解釋堵得無言。
半晌,他才低聲擠出一句:「那……妳今日坐我這艘。」
語氣硬邦邦的,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陪陪我。」
靳嘉卻輕輕笑了,伸手推了推他手臂,像在哄一頭鬧彆扭的狼:
「三老闆,妖主有明令:未得他首肯,女眷不得與王子同舟。」
她眨眨眼,語氣溫軟卻不容商量:
「您……似乎沒替我申請呢。所以呀——」
她踮起腳,在他耳邊飛快留下一句帶著笑的話:
「您在男舟上玩得開心些,我們妖都再見!」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便轉身輕快地朝女眷雲舟走去,走了幾步還回頭衝他揮了揮手,紫眸裡漾著得逞般的亮光。
妖三僵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杯冷萃和微溫的三文治,眼睜睜看著她身影沒入女眷雲舟的簾後。
不遠處,妖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妖四一把按住腦袋。
妖三緩緩吸了口氣,轉身,面無表情地登上雲舟。
唯有捏著紙袋的指節,微微泛白。
「三嫂,撩完跑的功力又更上一層樓....」妖四説
妖四這話壓得極低,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飄進妖三耳中。
妖三登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銀灰色的眸子斜掃過去。
妖四立刻挺直腰桿,一臉「我什麼都沒說」的正經,只是嘴角還殘留著沒壓住的笑意。妖五和妖六在後頭拼命低著頭,肩膀卻抖得像是風中落葉。
雲舟緩緩升空,晨風捲起袍角。
妖三在舟首站定,背對著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兄弟,手裡那杯厚奶冷萃凝結的水珠,正一滴滴落在他指節上。
冰涼,溼漉。
就像她剛才踮腳湊近時,拂過他耳廓的、帶著笑意的唿吸。
他垂眸,看著紙袋裡露出半截的生牛肉三文治——是她記得他晨起慣吃的口味。
撩完就跑?
呵。
他極輕地扯了扯嘴角,抬手飲了一口冷萃。苦澀與醇厚的奶香在舌尖漫開,壓下了喉間某種翻湧的、滾燙的情緒。
舟身破雲,遠處女眷雲舟的琉璃簾在日光下泛起細碎的光。
妖三望著那點光亮,忽然極低地、近乎無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跑得了一時。」
風將話語吹散。
可他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卻在晨光中,靜靜地、執拗地,燒了起來。
當日下午,妖四晃到妖三艙房外,抬手便砰砰拍門:
「哥——就差你了!長嶽他們全線上上了——」
門從內拉開。
探出頭的卻是頂著一頭微亂灰藍短髮、面紗只鬆鬆掛在一邊耳上的靳嘉。她紫眸半眯,明顯一副剛被吵醒、還帶著起床氣的模樣。
「呵呵,四四,你好呀。」她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側身就往外熘,「我先撤,你們慢慢玩。」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房內投去一道「莫惹老孃」的冰冷視線。
門內傳來妖三慢條斯理的嗓音:「去哪?不是說睏?」
「我、要、回、大、姐、姐、的、花、花、床、上、睡、覺!」靳嘉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人家在那睡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你個死變態憑什麼把我搬來這兒?我要告你職場性騷擾!」
妖四在門外聽得嘴角抽搐,努力縮小存在感。
房內,妖三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了點慵懶的笑意:「我也可以給妳買張大花花床。」
他頓了頓,補充道:「比大姐那張更大——」
門縫裡適時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比了個「二」的手勢。
「夠睡兩個人。」
靳嘉:「……」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門縫,用一種「關愛病患」的語氣,清晰又溫和地說:
「老闆,有病,記得看醫生,按時吃藥。」
她抬手,指尖在自己太陽穴旁優雅地轉了轉:
「千萬,別、棄、療。」
說完,她一把拉開房門,在妖四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艙內,妖三斜倚在榻邊,望著她氣鼓鼓離開的背影,唇角弧度深了幾分。
妖四小心翼翼地探頭:「哥,還……連線嗎?」
妖三收回目光,撈起一旁的玄光鏡,語氣恢復平日的淡漠:
「連。」
妖四:「……」
他怎麼覺得,他三哥這會兒的心情……好像挺不錯的?
「速戰速決,九局。」妖三一邊開啟玄光鏡連線,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等下還得去找我老婆。」
指節在虛擬鍵位上飛快敲擊,他補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我要去抱我的狐狸。」
「老婆?」妖四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眼睛瞪得老大,「哥,你是說……三嫂?塗山靜雅?」
妖三掀起眼皮瞥他一眼,銀灰色的眸子裡寫著「不然呢」。
「你聽我叫過別人『老婆』?」他反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妖四仔細一想,還真沒有。他這位三哥過去風流歸風流,「寶貝」「心肝」滿天飛,可「老婆」這稱唿,確實是頭一回從他嘴裡冒出來,還冒得如此……順口。
「咳,是沒有。」妖四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提醒,「但三嫂方才……不是被你氣跑了嗎?那模樣,怕是連門都不讓你進。」
「無妨。」
妖三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遊戲上,螢幕冷光映著他側臉,唇角卻極淺地勾了一下。「跑了再追,氣了再哄。」他語調平靜,手下操作卻凌厲如電,瞬間拿下一個三殺,「抱不到,就多抱幾次。」
妖四看著他哥那副「勢在必得」的模樣,忍不住小聲嘀咕:
「我看三嫂……未必肯給你抱。」
「由她。」
妖三盯著螢幕,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不容動搖的篤定:「我的狐狸,總能抱到的。」
語畢,他不再多言,指尖動作愈發迅疾,彷彿將所有未盡的念想與躁動,都傾注在了這場虛擬的廝殺裡。
螢幕上敵方角色接連爆開絢爛的光效,映亮他眼底那簇幽靜燃燒的、勢在必得的火光。
妖三在那一刻,是真的以為——
從此便能與她這般,踏著晨昏的光影與安穩的日常,一路走到白首枯榮,走到兒女繞膝,走到連時光都捨不得驚擾的、細水長流的餘生裡去。
——若故事停在這裡,該有多好。
「……老婆——」
妖三從夢中驚醒,喉間還殘留著一聲未及喚全的輕喃。
艙內寂靜,唯有云舟破空時細微的嗡鳴。窗外流雲如絮,晨光將天際染成一片澄金,卻照不進他驟然空茫的眼底。
他緩緩坐起身,掌心抵住額頭。夢境殘像猶在——她窩在他懷裡打瞌睡的側臉、指尖捏著點心餵他時狡黠的笑、夜裡被他鬧醒後含含煳煳的抱怨……溫軟得如同觸手可及的未來。
可現實是,臂彎裡空無一物。
空氣中沒有她的冷梅香,沒有她細碎的唿吸,只有雲舟上慣用的清心檀息,冰冷,規整,一絲人氣也無。
妖三閉了閉眼,指節無聲收緊。
是了。
她不在。
那個會被他一句「老婆」惹得耳根泛紅、卻又強裝鎮定瞪他的小狐狸,不在這裡。
從來……都不在。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喉間卻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苦澀。
彷彿當年抵死纏綿是夢,當年輕笑告別是夢,連方才那片刻「白首餘生」的奢想——
也不過是,他獨自一人沉溺的、自欺欺人的,
另一場大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