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24
眼前依然是九嶷雲舟的艙房,陳設未改,月色如舊。
他緩緩坐起身,銀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指尖觸及臉頰,才發現一片冰涼的溼意。
……原來他哭了。
十年前那個夜晚,像被時光精心拓印的琉璃鏡片,清晰得殘忍——那是他漫長妖生裡,唯一一次觸碰到「幸福」具體的形狀。
短暫、脆弱,卻真實得令人心慌。
他甚至曾以為,那便是餘生的開篇。
妖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還能嗅到空氣中早已散盡的、那縷溫暖的木蘭香。胸腔裡有什麼在劇烈翻攪,尖銳的鈍痛沿著嵴椎蔓延,逼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回去。
想衝回塗山,闖進她的小木屋,將那個狠心的小狐女死死揉進懷裡——不管她願不願意、認不認他、還要不要他。
可他不能。
今日清晨,在她木屋門前,他幾乎將整顆心都剖了出來,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而她只是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
「六姐夫,您更應該做的,是好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破鏡重圓』。」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輕輕巧巧扎進他血肉裡:
「而不是在這裡,對著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姨子』,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
妖三睜開眼,銀灰色的瞳孔在月色下空茫地收縮,像兩潭凍結的死水。
他緩緩抬手,按住劇烈抽痛的心口,無聲地、嘶啞地,笑了。
笑得眼淚又滾下來,沒入凌亂的衣襟。
原來這世上最疼的,從來不是得不到。
而是得到過——
再眼睜睜看著它碎在掌心,連撿起來的資格,都不配再有。
門外傳來一把嬌滴滴的、刻意拖長的嗓音,甜膩得像裹了蜜的軟刺:
「三爺……」
「妾身……今晚睡不慣自己的艙房,心裡慌得很……能、能和您擠一擠嗎?」
是上官靜雅那兩位費盡心思也要跟著他回九嶷的堂姐妹之一——也是他當年一時荒唐、如今悔之莫及的風流債。
妖三閉了閉眼,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波瀾,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意與厭煩。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望向門的方向,只對著虛空啞聲開口:
「雄。」
守在暗處的影衛無聲顯現,垂首待命。
「把爺的門看緊了,」妖三的聲音低冷如淬冰,「今晚——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是。」
影衛身形一閃,已掠至門邊。門外那嬌聲還欲再喚,卻像被什麼無形的威壓倏然扼住,瞬間沒了聲息。
艙內重新歸於死寂。
妖三緩緩躺回榻上,睜著眼望著艙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側早已冰涼的空枕。
月光透過舷窗,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冷影。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夢境裡那縷溫暖的木蘭香,可一伸手,只觸到一片虛無的寒涼。
他忽然極輕地、近乎無聲地,唸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太低,太啞,剛出口便被夜風與雲舟的嗡鳴吞沒。
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在另一個時空、另一段人生裡,他曾無數次擁在懷中、抵在唇邊、烙進骨血的名字。
可如今,
連喚出口,都成了奢侈。
窗外,月色悽清,照著雲舟孤影,一路向南。
妖三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間,悶悶地、近乎自嘲地低笑了一聲:
「如果……」
他喉結滾了滾,嗓音啞得厲害,卻帶著某種虛幻的、近乎溫柔的假設:
「如果站在門外喊我的是她……」
「我大概……連一絲氣味都不用嗅到,光是聽見腳步聲,就會立刻開啟門——」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沉得彷彿壓著整片夜的重量:
「然後把她死死抱進來,鎖在懷裡,再也不放出去。」
可惜。
門外從來不是她。
以後——也不會是了。
他睜開眼,銀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空蕩蕩的艙壁,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月光切割出的、孤獨而綿長的陰影,像一道無聲的判決,橫亙在他與往昔之間。
指尖無意識收緊,攥皺了身下冰涼的錦緞。
那上面,再也不會有她翻身時壓出的細褶,不會有她睡迷煳時蹭上的暖香,不會有她被他鬧醒後,帶著鼻音咕噥著「妖玄蒼你再不睡我就咬你」的、鮮活而生動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一個人,躺在這艘華麗而空寂的雲舟裡,載著滿船月色與悔恨——
一路向南,離她越來越遠。
他緩緩蜷起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錦褥與陰影的交界,彷彿這樣便能抵禦從骨髓深處蔓延開的、名為「失去」的徹骨寒涼。
夜還很長。
長得足以將每一寸悔恨與妄念,都研磨成細碎的冰碴,一遍遍刮過早已血肉模煳的神魂。
「三爺。」
門外傳來坤琳壓低的嗓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白貴妃娘娘那邊……遣人捎來了一封信。」
「我、不、看!」
妖三驟然怒喝,聲音嘶啞如裂帛,翻湧的暴戾與厭憎幾乎要衝破艙壁。那壓抑了整晚——不,是壓抑了經年累月的怒火,終於尋到了一個明確的出口。
就是這個女人。
就是這張看似柔弱無依、實則步步為營的臉,用眼淚與「苦衷」織成一張黏膩的網,一次次將他拖進兩難的泥沼,也將他與他的小狐狸,推向無可挽回的兩端。
就是她那「無心」透露的舊事、「身不由己」的靠近、還有那些在宮闈深處悄然滋生的流言,像最細的針,一點點鑿穿了靳嘉對他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之牆。
就是她,讓他所有的解釋都變得蒼白可笑,讓他捧出的一顆真心,在她精心佈局的誤會與算計裡,碎得連拾撿都無從下手。
妖三攥緊的拳頭微微發顫,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蜿蜒的筋絡清晰可見。銀灰色的眼底不再有悲慟,只剩一片毀滅般的、凍結的風暴。
「燒了。」
他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冷,卻字字淬著足以冰封火焰的恨意。
「往後,凡是她送來的任何東西——不必再呈,直接毀掉。」
「……是。」
坤琳的聲音更低了,伴隨著迅速遠去的、幾乎無聲的腳步。
艙內重新被死寂吞沒,只剩下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在空曠的室內迴盪,一聲聲,敲打在冰冷的四壁上。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掌心赫然是四道月牙形的、深深的血痕,滲出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垂眸看著那點血紅,忽然極輕、極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空洞,沒有半分溫度。
他閉上眼,彷彿又看見那雙紫眸望著他時,從清澈溫暖的春水,一寸一寸凝結成疏離冰冷的寒淵。
——皆因她起。
那個看似純白無瑕、內裡早已腐壞扭曲的女人,那個他曾以為柔弱需他庇護、最終卻反被她無聲噬咬得千瘡百孔的……
所謂「白月光」。
真是荒謬至極。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在空蕩的艙室裡迴蕩,比嗚咽更絕望。
而妖三更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當年那近乎愚蠢的偏執與狂妄——連一方紅綢蓋頭都不屑親手掀起,卻將半生積鬱的戾氣與對命運的不甘,盡數傾瀉在最無辜的她身上。從最初,便親手將她推至戒備與疏離的彼岸。
恨自己的搖擺與自私。明明心意早已昭然,卻總被所謂「舊情難卻」與「她比薇兒堅強懂事」的藉口矇蔽,一次又一次,或明或暗、或公或私地,逼她退讓,要她隱忍,視她的包容為理所當然。
恨自己的傲慢與盲目。從不願聽旁人勸誡,總一廂情願地以為她會永遠等在原地,以為既已將人娶回府中,便是塵埃落定。無知地輕視她身後龐大的背景與屬於帝姬的驕傲,天真地認定她的心與人,遲早會歸屬於他。
他從未想過,這場婚姻於她,從始至終,便是一場註定離場的「刑期」。
成親第二百年他才察覺,她心底最深處,原來始終立著另一道如山如嶽的身影——那人彷彿早已候在時光的盡頭,只待她「刑滿釋放」,便能從容攜手,走向他再也觸碰不到的遠方。
而他,竟成了那個親手為她繫上枷鎖、又只能眼睜睜目送她走向別人懷抱的——
最可悲的獄卒。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一輪皎潔的月,清清冷冷地懸在天際,像極了那個人離開時的背影——乾淨,決絕,不帶一絲溫度與眷戀。
可偏偏是這輪月,又總讓他想起那幾夜「驚喜」的餘溫。
那溫度,後勁實在太長。
長到妖三摟著掙扎的她步下雲舟、回到王府之後,那股由內而外透出的、近乎張揚的春風得意,依舊沒有半分褪色。
他依舊上朝,依舊議政,依舊是那個手段雷霆、喜怒難測的三殿下。
可只要稍加留意,便能窺見那些細微至極的、近乎柔軟的改變——
他的步履,總比從前輕快些許。即便是在最冗長乏味的朝會之後,踏出宮門時,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裡也總浮著一層淺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柔光,彷彿裡頭還盛著昨夜未散的暖意與饜足。
他的唇角,總在不經意間微微上揚。批閱堆積如山的文書時,聽取枯燥繁雜的稟報時,甚至只是獨坐書房對窗出神時,那抹弧度便會悄然浮現,溫柔得令那些見慣他冷峻模樣的屬下心頭暗驚,又不敢聲張。
他開始頻繁地「順路」經過靜居。有時端一碟她唸叨過的新出糕點,有時藉口詢問某樁無關緊要的府中瑣事,有時甚至只是靜靜立在月門外的陰影裡,看她於院中低頭畫符時專注的側臉,或俯身逗弄那隻小赤狐時輕笑的眉眼——只看一會兒,便像攢足了某種暖意與確信,悄然而滿足地離去。
他甚至開始,在無人之時,低低哼起一些不成調的、輕快至極的小曲。
起初只是極輕的氣音,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直到某日,長青抱著卷宗踏入書房,腳步頓在門邊,靜靜聽了片刻,才溫聲含笑道:
「殿下近日……心情似乎甚好。」
妖三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他抬起眼,對上長青瞭然含笑的視線,竟破天荒地沒有冷臉否認,只是唇角那抹弧度,又悄然深了半分,眼底漾開一片未曾掩飾的、真實的柔光。
窗外月色依舊清冷,亙古不變。
可他胸臆之間,那處空了百餘年、冷硬如鐵的角落,卻彷彿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一點點、一點點地填滿、烘暖了。
那是她留下的溫度。
是他曾經不屑一顧、如今卻沉溺其中,甘願被其馴服的——
獨一無二的人間煙火。
可惜的是,他那種前所未有的快樂、對她毫無掩飾的溫柔,以及在私底下與她之間那些鮮活又親暱的玩笑,漸漸成了某些人眼中,難以拔除的刺。
其中最銳利、也最淬毒的一根——
便是白薇。
她暗自慶幸,此刻佔據妖三身側的,並非那位能將他撩撥至銀狼本相幾欲顯現的十帝姬上官姽月(作者:哈哈, you wish),亦非他心底那輪不知名姓的明月。(作者:好期待你發現真相的那一刻!)否則,她想,自己定會徹底瘋魔。
她曾是他枕邊最得寵的「解語花」,是他酒意朦朧時會擁入懷中低喃的舊夢,更是成為貴妃之前,九嶷上下心照不宣的「未來三王妃」。可如今,她只能端坐在妖主下首的華貴席位,眼睜睜看著那個曾經連新婚紅綢都不願親手掀起、轉身便踏入青樓的男人,如何將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笑意、甚至連指尖最細微的體溫,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一隻——在她看來,無論出身或手段皆遠不及自己——的狐狸身上。
她看著他為她佈菜時眼底流淌的柔光,看著他在眾目睽睽下自然而然牽起她的手,看著他俯身與她耳語時,唇角那抹壓制不住的上揚弧度。她更看見,宮宴之上,僅僅因她多瞥了一眼夜空中飄升的天燈,他便毫不猶豫地離席相陪。她親眼目睹,他當眾執起她的手,落下一吻,隨即展露的那個燦爛到眉眼幾乎彎成月牙的笑容——那是一種她作為他秘密情人經年,都從未得到過的、全然坦蕩的珍視與熾熱偏愛。
這一切她曾夢寐以求、卻始終求而不得的「特殊」,如今竟全數落在了那個總是覆著面紗、看似低眉順眼的「塗山靜雅」身上。
白薇指節捏著琉璃杯,用力到泛出青白,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溫婉淺笑。唯有緊貼身側的侍女,方能窺見她華美裙裾之下微微發顫的指尖,以及那雙總是含情美目中,日益積聚、冰冷刺骨的陰翳。
她比誰都清楚,今時今日的自己,早已動搖不了那狐女在妖三心中紮根的位置。
但——
她不甘心。
憑什麼?
不論他的小狐女在表面上有多麼的不反抗他的親近 ,妖三心知肚明,她對他,仍抱著一層難以輕易消融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那信任的裂痕,是在近兩百年漫長的冷落、輕視、與一次次因白薇而起的爭執與傷害中,被一點點鑿刻至骨髓深處的。它已成為某種近乎本能的防備,如同唿吸般自然。
即便在惑心鈴那晚之後又過了十年光陰,即便如今她願意任他牽手、默許他在公開場合將她護在身側,甚至偶爾(極其偶爾)在他靠近時,不再如受驚幼鹿般倏然彈開——
她的眼底,依舊時常駐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審視。
當他對她的笑意過分溫柔時,她會微微蹙起眉尖,紫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彷彿在無聲揣度:這溫柔背後,是否藏著另一場與白薇有關的算計,或是某種她需要付出代價的交換?
當他贈她物件——無論是價值連城的靈玉首飾,抑或僅僅一包她偏愛的人域零嘴——她總會先頓住動作,目光在那禮物與他的面容之間逡巡片刻,才垂下眼睫,客氣而疏離地低聲道謝。那姿態,不像接受饋贈,倒像在評估一份需要小心處置的「風險」。
當他試圖與她談及「往後」,哪怕只是最尋常不過的「明日膳房備什麼湯」,她也會不自覺地抿緊唇線,視線悄然飄向窗外或虛空,彷彿「未來」二字於她而言,依舊是個沾染了承諾重量、不該輕易碰觸的禁詞。
她依舊固執地覆著那層土褐面紗。
依舊將自己妥善隱匿在「上官靜雅」這個身份之後,與他、與這座華麗的王府、甚至與「三王妃」這個她頂替了近百年的名銜,謹慎地維持著一段看不見卻堅實存在的安全距離。
這一切,妖三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那層由不信任凝結的薄冰,堅硬、寒冷、透明卻不可逾越,橫亙在他們之間,將彼此隔絕在兩個溫度迥異的世界。
他觸得到她偶爾流露的溫度,卻始終觸碰不到她毫無保留、全然敞開的真心。
這認知如細針,日夜紮在他心口最軟處,帶來一陣陣綿長而尖銳的鈍痛。可他除了等待,除了用更笨拙也更持久的溫熱去一點點烘烤那堅冰,似乎別無他法。
畢竟,那冰層是他親手凍結的。
如今想要融化,自然也需要他付出百倍的時間與真心,去慢慢消解。
可即便如此——
妖三依舊很開心。
甚至可說是……心懷感激。
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改變,正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暖流,一絲絲,一縷縷,緩慢卻真實地滲透出來。
譬如,一個尋常的黃昏,他牽起她的手。她依舊習慣性地別開微紅的臉頰,目光飄向遠處的晚霞。但這一次,那被他握住的手指,不再是最初那種緊繃到近乎僵直的狀態。就在他以為一切如常時,她的指尖忽然動了動——極輕,極緩,幾乎難以察覺地,在他掌心極短暫地回勾了一下。
那一剎,彷彿有細小的電流竄過嵴椎,妖三幾乎要屏住唿吸。
譬如,某個冬夜,他從宮中冗長的議事中脫身,帶著滿身風雪與疲憊回到王府。本以為她早已歇下,卻見梅林旁專供賞雪的琉璃小廳裡,還亮著一盞孤燈。她裹著厚厚的狐裘,就著燈火翻看一本古籍,手邊煨著一壺茶。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紫眸在溫暖的光暈裡望過來,輕聲說:「回來了?今天辛苦了。」然後,她合上書,極自然地問:「要先沐浴,還是先用些宵夜?」
譬如,當小十二又一次耍賴,抱著她的腰哭嚎著不肯回自己院子,非要和「月月姐姐」睡。妖三皺著眉去「提人」時,小丫頭故技重施,哭得撕心裂肺。靳嘉一邊拍著十二的背安撫,一邊抬起眼看向門邊的他。那雙紫眸裡,竟沒了過往那種「看你惹的麻煩」的無奈與微慍,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拿這孩子沒辦法」的、帶著點縱容的笑意,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分享此刻混亂的親近感。
再譬如……
昨夜他批閱積壓的公文至三更,頭痛舊疾如約而至,正揉著突突直跳的額角,便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安神茶,輕輕放在他案几邊緣。氤氳的熱氣帶著藥草溫和的香氣。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繞到他身後,微涼的指尖輕輕搭上他兩側太陽穴,不輕不重、力道恰到好處地替他按揉起來。
她依舊沉默不語,動作卻專注而溫柔,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節奏。
待他緊蹙的眉頭在溫熱的指壓下逐漸鬆懈,她才停下手,轉而端起那盞溫度已變得適口的茶,遞到他面前。
「茶快涼了。」她低聲說,語氣平靜無波,可那微微垂落的眼睫與放輕的聲線,卻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關切。
他沒有去接茶盞,而是伸手,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腕。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掙脫,只是任由他握著,視線垂落,落在兩人肌膚相貼的那一小塊地方。
「特意……為我煮的?」他啞聲問,喉嚨乾澀。
她沉默了片刻。
那雙總是蒙著一層疏離與審視的紫羅蘭眼眸,在跳動的昏黃燭光下輕輕眨了眨。然後,她極緩、極輕地抬起眼,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臉上。
那裡沒有了平日的防備與揣測,只有一片沉靜的、如同深夜平湖般的柔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略顯狼狽卻滿懷期待的模樣。
接著,她微微彎起了唇角。隔著那層薄薄的面紗,那笑意卻彷彿有了溫度,清晰地漾開,直直地撞進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卻又無比自然坦率的溫軟,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傻瓜。」
「不給你煮,我還能給誰煮?」
那一瞬間,妖三覺得,自己彷彿在無邊的雪原上跋涉了千百年,終於看見一株顫巍巍的、卻無比頑強的嫩芽,正破開最堅硬的冰層,向他展露出一線生機盎然的、屬於春日的綠意。
可他總覺得,每當他與她之間好不容易縮短一寸距離,命運便會驟然橫亙一堵無形的牆。
而這堵牆的名字叫白薇。
她就像一道滲入骨髓的陰翳,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悄然鑽進他與靳嘉之間那本就佈滿裂痕的罅隙。
有時是一封「無意」遺落在他書房案頭、字跡娟秀猶帶泣痕的舊信箋,而他的小狐女總會神色平靜地替他拾起,妥帖收好;有時是宮宴之上,一道她「親手」為他備下的、他多年前曾隨口稱讚過的甜羹,而翌日,王府膳桌上便會出現一模一樣的羹點,日復一日,直到他終於忍不住冷聲喝止「夠了!」;有時更是直白——白貴妃會以舊疾復發、心悸難安,需他妖力護持這等從前二人暗度陳倉時的慣用藉口,傳召他入宮。過去,他或許會帶著某種扭曲的、近乎示威的心態,甚至命他的小狐女親手備車,並在宮中靜候。後來他不再如此,至少不再要求她枯等宮牆之內。但如今,她聽了這等傳召,只會更安靜、更迅速地替他備好車駕,神色淡然得彷彿在處理一樁尋常公務,眉眼間甚至透著一絲「偷情請便,速去速回,莫誤我事」的漠然。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轉身將車馬符令遞來時,勐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骼捏碎,沉啞的嗓音壓著翻騰的不安與焦躁:
「等我回來。」
「……我一定回來。」
她總是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將手抽回,眼睫低垂,遮去所有情緒,只餘一句恭順而疏離的低應:
「王爺,這是您的王府,它自然一直在。」
那時妖三並未深想,只將這話當作一種變相的承諾,一顆懸著的心稍得慰藉。
直到很久以後,當真相撕裂、過往的隻言片語都被賦予殘酷的嶄新意義時,他才恍然驚覺——
她那句話未完的後半句,那被她咽回喉間、湮沒在寂靜裡的真正心聲,或許是:
「……而閣下與本姬……很快便再無關係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