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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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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九嶷學勤……」妖三立於雲舟甲板,望著愈發逼近、燈火如織的妖都輪廓,以及其中那巍峨而冰冷的妖宮剪影,喉間溢位一聲極冷的嗤笑,似問天,更似自嘲:

「你到底是為什麼……要將我一次又一次,推向毀滅?」

他自小便聰慧近妖,早對自己的身世有所察覺。

並非因妖主待他格外冷淡——畢竟那位父親對待所有親兒女,皆是如出一轍的漠然。說到底,九嶷學勤除了一副俊美皮囊與妖主之位,骨子裡不過是個徹頭徹尾、耽於享樂的紈絝。

真正令妖三起疑的,是疼他入骨的祖父祖母,總會不動聲色地隔開他與這位「父親」的相處。而生母小梅妃在世時,更是如護雛的母獸般,將他緊緊攏在羽翼之下,不讓妖主有太多靠近的機會。

而妖主看他的眼神……即便到了今時今日,其中那層毫不掩飾的冷意與厭憎,也從未消散。尤其當妖三開始「走上正途」,不再荒唐胡鬧,轉而認真做一個勤政賢明的王爺時,那目光中的寒意便會驟然加深。

彷彿妖主明明知道他是可造之材,卻偏不願見他變好,更不願看他活得舒心自在。

這種扭曲的抑制,與另一人的溫暖,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的五叔,九嶷戰堯。

即便早已貴為妖域護神衛統領,更是開域以來首位憑戰功躋身天域神軍的妖族將領,須每十年方能回妖域探親一次,他卻總會將所有珍貴的假期,盡數用在陪伴年幼的妖三身上。

第一把親手打磨的小刀,是五叔送的。

第一次在宮苑草坪上踢人域的足球,是五叔教的。

那些宮規不許的頑皮嬉鬧、那些父子間本該有的親暱笑語,全是五叔給的。

年幼的妖三曾拽著母親的衣袖,仰著臉天真地問:

「孃親……小糰子可不可以……叫五叔做『爹爹』?」

「他待小糰子極好……小糰子……很喜歡他。」

當時的小梅妃怔在原地,一雙美目倏然通紅,唇瓣顫了顫,卻終是一言未發,只將他緊緊摟進懷裡,抱得他骨頭生疼。

自那之後,妖三再也不敢問。

而真正讓疑心紮根為真相的,是母親離世那年——

聞訊從天域邊關瘋魔般趕回的五叔,竟直闖四王府,當眾將當時的儲君、他的四哥痛揍至重傷,才得知小梅妃的遺體竟被草草掩埋於一處無名荒冢。

妖三永遠記得那一幕:

向來對他笑得爽朗、陪他鬧得天翻地覆的五叔,跪在荒煙蔓草間,抱著母親早已冰冷的碑石,哭得渾身顫抖,嘶聲如獸泣。隨即紅著眼起身,親手指揮兵士,將母親的遺骸鄭重遷入家族陵園。

那一刻,年幼的妖三站在不遠處,看著五叔悲痛欲絕卻堅決無比的背影,心中那片朦朧的疑雲,終於沉甸甸地落地為實。

他的身世……絕不簡單。

在妖三成長的年歲裡,他這位名義上的「父君」,更成了他所有壞習慣與扭曲認知的源頭。

第一口嗆喉的煙,是父君遞來的。

(後來他的小狐女曾不止一次皺著鼻子抱怨,說他身上那股菸草與琥珀香混雜的氣味,簡直是「六域空氣汙染的元兇之一」。他有時會暗自懷疑,她那張總是覆面的輕紗,除了藏起真容,或許也是為了擋住他這身惱人的味道。)

初次酗酒至吐,是父君含笑鼓勵的。

頭一回踏進煙花之地,是父君親自帶他去的。

而人生第一次嚐到男女之事的歡愉,更是父君在他一千歲生辰那夜,隨手往他房裡塞了個衣衫半解、眼神嫵媚的女人。

這位父君,從不吝於引導他與兄弟們沉迷於慾海情潮,卻從未教過他們——

該如何尊重那些在他們生命裡短暫或長久停留的女子。

年少時的他,曾以為這叫活得瀟灑、快意風流。

直至後來才恍然驚覺,自己那早已傳遍六域的爛泥名聲,竟令所有稍有名望的家族,都不願將掌上明珠嫁入九嶷。

他甚至記得——

當年五叔知曉他心悅玄玉門那位驚才絕艷的三小姐靳嘉嫿,曾暗中替他周旋,試探與玄玉門結緣的可能。

玄玉門,那是六域最為神秘超然的古老勢力,乃上古八神之一所創,門下弟子無不是驚世之才,從天域金龍族到幽冥判司殿,多少顯貴子孫曾為求娶其門人而闖那聞名六域的「求親三關」,卻多數鎩羽而歸。

可五叔卻連關卡都未曾觸及——

玄玉門那位與他交好的魔相師叔,只客氣而委婉地回絕:

「九嶷玄蒼殿下……名聲頗有爭議。玄玉門承蒙抬愛,但三小姐年紀尚幼,還請勿要打擾。」

言下之意,清晰如刃:

你配不上。

正是自那之後,五叔對他那些荒唐行徑的斥責愈發嚴厲。那時的妖三雖對這位「傳言中的生父」心存敬重,卻依舊我行我素,氣得五叔數次追進三王府,抄起掃帚便要揍他。

可他心底……其實是感激的。

至少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人,願意為他動怒,願意多看他兩眼。

而更為諷刺的是——

待他自律言山學成歸來,那位父君竟在未經任何培訓、未予半分指引的情況下,將幾樁關乎民生稅賦、邊境貿易的要務,直接丟到他手中。

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實則連一個可靠的老臣或得力的助手都未曾撥給他。彷彿存心要看他在政務中掙扎出醜,看他從高處跌落,粉身碎骨。

幸而……

他還有長青。

還有長嶽。

還有五叔那些仍在朝中、願暗中相助的舊友。

是這些人不求回報的扶持與點撥,才讓他在一片荊棘中蹣跚站穩,將那幾樁棘手的差事辦得尚算妥當,為自己的政績贏得了一個不至難堪的開局。

夜風愈寒,妖宮的輪廓已近在咫尺,燈火通明如晝,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暖意。

妖三緩緩握緊了欄杆,指節蒼白。

而他做夢也不曾想過——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妖主父君,竟會將白薇納入後宮。

那個曾與他肌膚相親、纏綿數載,甚至一度讓他動過「立妃」念頭的仙子;那個承載著他年少荒唐中、為數不多幾分真心的女子。

天下豈有如此荒謬、悖倫、近乎羞辱的父親?

訊息傳來那日,妖三獨坐於靜居之中,手邊酒壺傾倒,酒液浸溼了衣袖,他卻渾然未覺。胸腔裡似有什麼東西在寸寸龜裂,寒意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凍得他連指尖都在顫。

他沒有徹底崩潰——其實也已瀕臨邊緣——全憑心底最後一絲支撐:

他不能讓五叔失望,不能讓長青皺眉,不能讓大嗓門嘆息,更不能讓待他如親子的巖夫人眼中露出痛心。

這些人的目光,是他沉淪深淵前,最後能抓住的岸。

可他的父君,卻彷彿以折磨他為樂。

自此之後,宮宴席間、祭典儀上,妖主總會「恰好」將他與白薇安排在同席相近之位。甚至數次當著他的面,與白薇言笑調情、舉止親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僵硬的神情,唇角噙著一絲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妖三坐在那裡,看著自己曾經的女人,如今卻在父君懷中嬌笑婉轉;看著她偶爾投來的、複雜含淚卻又順從的目光;看著滿堂賓客或同情或譏誚的竊竊私語——

他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物,懸於鬧市,任人指點恥笑。

每一次這樣的場合,都是一場凌遲。

而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公開羞辱中,一個冰冷而驚心的疑問,終於在他心底徹底紮根、瘋狂滋生:

這個鼓勵我墮落、引導我荒唐,如今又以踐踏我尊嚴為樂的男人……

真的……是我的父親嗎?

若真是血脈相連,何以忍心至此?

若真是骨肉至親,何以步步為營,非要將他逼至懸崖邊緣,再含笑看他墜落?

妖三閉上眼,彷彿又看見年幼時,母親將他緊緊護在懷中,不讓妖主靠近的緊張模樣;看見五叔跪在母親荒冢前痛哭的背影;看見祖父祖母眼中,每當提及妖主時,那抹深藏不露的憂慮與寒意。

一切……早有端倪。

只是他從前寧願醉生夢死,也不願深想。

如今現實卻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剖開所有自欺的假面,將血淋淋的真相攤在他眼前。

若要細數這位妖主父君對他做過的、唯一一件堪稱「好」的事——

那大抵便是將塗山帝姬賜婚於他。

哪怕當初,妖主可能只是被朝臣們日日上奏「銀狼殿下年歲漸長、婚事不宜再拖」煩透了,才隨手一指,定了這樁婚事。

妖三至今仍清楚記得——

接旨那日,他心底翻湧的盡是抗拒與惱怒。彷彿命運擅自替他繫上一道無形的鎖,而鎖的另一端,是個素未謀面、只聞其名的狐族帝姬。

他甚至當著傳旨內監的面,冷笑一聲,揚手便將那捲明黃聖旨扔進了院中的蓮花池。錦緞浸水,墨跡暈染,像個荒謬的玩笑。

「哼……若當年便知,我娶的『六帝姬』就是她……」

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妖宮簷角,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大概會把禮部官員全都『請』進府裡,不將親王婚儀的規格用到極致、不鬧得六域皆知——」

「絕不罷休。」

若早知是她……

若早知是那個在雲舟上睡得臉頰泛紅、被他偷抱了還會氣鼓鼓畫符咒他的小狐女……

他大概會親手鋪十里紅妝,摘九天星辰為聘,讓六域萬族都看見——

他九嶷玄蒼要娶的,是心上明月,是命裡劫數,更是此生……

唯一甘願俯首稱臣的,小禍水。

可惜,那時的他一心抗拒,甚至將前來籌備婚儀的禮部官員全都轟了出去。

最終,是五叔與待他如親子的巖夫人看不過眼,聯手將那場本該倉促敷衍的婚事,辦得風光隆重,不曾辱沒她「塗山帝姬」的身份。

如今回想,竟是唏噓。

當年被他棄如敝屣的那捲聖旨,如今卻被他如珠如寶地供在書房最深處的暗格中,外頭還層層疊疊設下七重防護結界,連只蚊蚋都飛不近。

那是他與她的開始。

早在十年前,妖族大典結束後的歸途雲舟上,他就已被那個頂著「六帝姬」名號、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靈動狡黠本性的小狐女,迷得神魂顛倒。

他甚至不顧禮數規矩,連著三夜,趁她熟睡時將她從女眷雲舟偷抱回自己房中。直到第三次,她在自己榻上驚醒,瞪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氣鼓鼓地發誓要給他下一道「專治腦子抽風」的符——

他那時才真正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心底懷疑了百餘年的事,做最後的查證。

他秘密派遣坤琳,以重金聘請暗影樓——六域最大、亦最神秘的情報組織——去查:

為何傳說中驚才絕艷的「塗山十帝姬」上官姽月,會成了默默無聞的「六帝姬」上官靜雅,還如此「恰好」地被賜婚至九嶷?

數月後,坤琳與影衛帶回了確鑿的證據。

那一夜,妖三獨坐書房,就著一盞孤燈,翻開了那份以秘法加密、厚達數寸的卷宗。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靜,可隨著紙頁一頁頁翻過,他眼底的寒意愈凝愈重,到最後,連握著卷軸的指節都泛出青白。

報告中的字句,像一根根淬毒的針,扎進他眼底,更扎進他心裡。

原來他那隻總愛對他張牙舞爪、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小狐狸,並不像外界傳聞中那般——受盡寵愛,無憂無慮。

塗山十帝姬,上官姽月。

上有三位兄長,六位姊姊,下有一位幼妹。

可除了身為儲君的大哥上官翮羽,其餘兄姊與她皆不親近,甚至……隱有疏遠與輕視。

幼時的她,因性子倔強孤傲,不會說軟話討好,更因天生一雙能見陰陽、通幽冥的鬼瞳,言行舉止皆與尋常狐族迥異,故而早早惹得狐後不喜。

而那位母親,非但未曾出言維護,反而將其他孩子對她的欺負與孤立,視作「孩子間無傷大雅的玩笑」,偶爾甚至會含笑旁觀。

字裡行間,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個在華麗宮牆下、獨自蜷縮的幼小身影。

長大後的她,境遇並未好轉。

即便頂著「帝姬」之名,卻因「夫家」(哪怕那時她只是代六姊被硬塞進花轎)明顯的冷落與漠視,在塗山亦漸成邊緣之人。

而最令妖三心臟絞緊、唿吸凝滯的一頁,記載著她九百歲那年的遭遇——

塗山的長帝姬,竟以「雪峰之巔有軟綿綿、甜甜的雪可吃」為餌,將貪嘴的小十騙至極寒險峻的孤絕雪嶺。

(看到此處,妖三指尖顫了顫,喉間湧起一股酸澀的苦笑:這傻狐狸……到底有多貪吃?)

年幼稚嫩的她信以為真,孤身前往,結果被困雪山整整三日,靈力幾近凍結。

若非與狐族淵源極深的上古次神‧禾玄靈主恰巧路過,將幾乎凍成冰雕的她從雪堆中挖出,後果不堪設想。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

塗山竟未派人尋她。

直至七日後,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十帝姬不見了蹤影。

禾玄靈主見這小帝姬生得玉雪可愛,天資更是萬中無一,又與她門下的玄玉門弟子相處融洽,心下憐惜,遂親自前往塗山,向狐帝狐後說明了情況。

狐帝狐後聞訊,非但未有愧疚,反而受寵若驚,二話不說便將仍在病中、虛弱不堪的小女兒,雙手奉上,託予靈主教養。

至於那位設計害妹的長帝姬?

無人責問,無人追究。

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妖三緩緩合上紙頁,閉上了眼。

書房內死寂無聲,唯有燈火噼啪,映亮他微微顫動的睫羽,與頰邊一道倏然滑落的、冰涼的水跡。

他想起她總是覆在臉上的那層薄紗;

想起她偶爾望向兄弟姐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

想起她提起「家」時,那輕描淡寫卻又刻意迴避的語氣。

原來她那身看似刀槍不入的驕傲與靈動之下,藏著這樣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

原來她早已習慣了被忽視、被犧牲、被當作可有可無的棋子。

而他——

在擁有她的那二百載裡,竟也成了加害者之一。

用他的冷漠、他的偏見、他對白薇的縱容,一遍又一遍,在她舊傷之上,疊加新的失望。

「哈……」

一聲極低極啞的笑,從他喉嚨裡擠出,破碎得不成調。

他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溼痕,可眼底那層猩紅的痛色,卻怎麼也擦不掉。

原來從一開始……

他們都是被遺棄的人。

他在九嶷的荒唐裡沉淪,她在塗山的華美中孤獨。

報告最後寫道:

禾玄靈主見這小帝姬生得玉雪可愛,天資卻高得驚人,加之她與玄玉門中人格外投緣,便動了惜才之心,破例收為關門弟子。

自此,上官姽月多數時光皆隨師尊修行於世外,鮮少再回塗山。

幸而,玄玉門上下將這位跟隨師門姓氏、獲賜新名 的小帝姬,養得極好。

她天生一副玲瓏心竅,不僅過目不忘,更對符籙陣法、古籍秘術有著近乎本能的親和力。天資之高,連一向眼高於頂、脾氣古怪的符術泰斗——泰陰門掌門人鳴晴尊者,都不惜親自登門,執意要收她為關門弟子。

(據說當時玄玉門的禾玄靈主本不願放人,嫌鳴晴尊者規矩太多、性子太嚴,怕委屈了自家嬌憨可愛的小徒兒。奈何尊者三顧茅廬,誠意拳拳,最後靈主才勉強點頭,允他當個「小師尊」,每旬來授課三日,不得過量,不得嚴苛——簡直是當眼珠子般護著。)

而小帝姬也從未辜負這般悉心栽培與天賦厚愛。

她在玄玉門的雲海書閣與泰陰門的寂滅符陣間來回修習,於嚴師的鞭策與長輩的寵溺中,漸漸長成了這般模樣——

樣貌極美,不施脂粉亦清豔奪目,一雙紫眸流轉間似盛盡星河;

心腸極軟,見不得無辜受苦,路見不平總忍不住要伸手管一管;

眼界廣闊,因師門淵博、遊歷四方,對六域風物、古今秘辛皆能侃侃而談;

身懷絕技,符術、劍法、醫理無一不精,必要時亦能執鞭縱馬,鎮妖伏魔;

不驕不躁,即便盛名在外,依舊謙和自持,從不以天賦與出身壓人。

然而這般光風霽月的表象之下,藏著的卻是另一番鮮活生動的模樣——

對外,她是可靠穩重的玄玉門小姐,談吐有度、處事周全,是師門倚重的弟子,是友人信賴的夥伴。

對內,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撒嬌高手,會窩在師尊膝邊討點心吃,會拽著師兄衣袖軟聲求放水,會在累極時趴進閨蜜懷裡哼唧“我再也不畫符了”。

她貪吃,尤其嗜甜,為了一口新出的糕點能跑遍半座城;

她傻氣,有時靈光乍現的念頭天真得令人扶額,笑起來眉眼彎彎,毫無心機;

她腦袋清奇,總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解讀經典,說出的歪理常讓師尊氣笑卻又無從反駁;

她還有點小脾氣,若真被惹惱了,會抿著唇不說話,紫眸涼涼一瞥,卻又在對方誠心道歉後,彆扭地遞過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

這樣的她——

是玄玉門上下捧在手心長大的珍寶,

是鳴晴尊者暗嘆“此子類我”的得意門生,

是塗山帝宮深處那位被保護得極好、卻從未被嬌縱壞的十殿下。

而她所有看似矛盾的特質——堅韌與柔軟,聰慧與嬌憨,大氣與任性——

都在遇見妖三之後,交織成一段令他驚豔、沉溺、追悔,乃至痛徹心扉的……

命運交響,與情深不壽。

直到一千三百歲那年,姽月因成功為魔尊解毒,名動六域,塗山狐族這才後知後覺地表示,想認回這位早已在外拜師多年、聲名鵲起的小帝姬。

然而上官姽月卻不願。

對她而言,玄玉門是家,師尊如母,師兄弟姊妹才是手足。最終在禾玄靈主的溫言遊說下,她才勉強同意每年回塗山小住三個月,權當全了血脈情分。

那幾百年間,她活得璀璨奪目 ,自由如風——

直至她助天域平定一場動亂,功成身退之際,卻被狐後一句溫情脈脈的「回家看看吧」喚回塗山。

誰知一踏入宮門,迎接她的卻是狐後母族九黎族的獨門秘術——

定形咒加身,瞬間將她打回原形,被強行把不凡的髮色染作墨黑,面上覆起輕紗,隨即被塞入花轎,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她要替嫁。

替那個被狐帝狐後寵壞了、終日沉溺愛情話本,最後竟與貓妖琴師私奔逃婚的六姐,嫁給六域聲名狼藉的九嶷三殿下,妖玄蒼。

理由荒謬至極:

只因她覆上面紗後,容貌與六姐有九分相似。

狐後的算盤打得響亮——先讓十女兒李代桃僵嫁過去,待他們尋回真正的六帝姬,再暗中將二人調換回來。

成親那日,在五叔與乾孃巖夫人的強勢操辦下,婚事辦得風光盛大,賓客如雲。

可洞房花燭夜,妖三卻連喜帕都未掀,只站在門邊冷冷瞥了床榻上那道安靜的身影一眼,拋下一句:

「狐女,果然上不得檯面。」

語畢,轉身便走,直奔醉仙樓,摟著兩位相好共度春宵。

而據暗衛回報——

當夜,那位「上不得檯面」的新妃,自行衝破定形禁制,一路殺回塗山狐後寢宮,當著眾侍女的面,廢了狐後半身修為。

就在她拖著狼狽不堪的狐後,要去找狐帝討個公道時,儲君上官翮羽卻當眾跪在她面前,含淚懇求:

「十妹……求你,先回九嶷。」

「九嶷一向忌憚我族,若此時婚事生變,塗山……承受不起那頭銀狼的戰火。」

「兄長髮誓,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儘早救妳出來。」

姽月握緊的拳,終是緩緩鬆開。

而最終令她點頭留下的,是聞訊趕來的禾玄靈主。

靈主靜靜起卦,隨後輕撫她的髮,嘆道:

「嘉兒,你命中與九嶷有一段情債須還。」

「如今天下將入太平年,不如便趁此時,了卻這樁因果。」

「二百年,只需二百年。」

「期滿那日,為師親自赴妖域,接妳回家。」

她跪在師尊面前,淚如雨下,卻終是咬著唇,點了點頭。

從此,她踏入了那場長達二百年的、生不如死的「三王妃」生涯。

當時的他,只知玄玉門太過神秘強大,只知他的小狐女師姓靳,卻未知其法號,亦不能確定她是否就是自己藏在心底多年的那輪「月亮」。

可那都已不重要。

不管她是誰,是否為他年少時的月光——

他都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千面百變、永遠像個挖不完的寶藏般的小狐女。

妖三讀完這份密報時,指尖顫得幾乎握不住紙頁。

因為那時,已是他們成親的第一百九十年。

他的小狐女依舊客氣疏離地喚他「三老闆」,她的行蹤越來越神秘,越來越會找各種理由與他爭吵。

而每次他吵不過她,惱怒之下吼出「滾」時——

她也真的會消失得乾乾淨淨,一躲便是十天半月。

當夜,妖三獨坐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那捲早已烘乾裱妥、卻依舊殘留水漬痕跡的聖旨。絹帛泛黃,墨跡如昨,彷彿凝結了時光,也凝固了他前半生最荒謬又最珍貴的轉折。

原來從一開始……

她從頭到尾都不想嫁給他。

她只是因為師尊那句「情債須還」的卦言,才留在九嶷妖都;

只是因為顧念塗山安寧、兄長跪求,才忍辱棲身於他的三王府。

她是不是……早已在心底盤算著,時辰一到,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個念頭如冰錐猝然刺入胸膛,凍得他血液幾乎凝滯。

他不要她離開。

什麼二百年期限?

她嫁了他,便是他的人。

他才不管她到底是用什麼名字嫁過來。

明明……他們的關係已經好了許多。

明明她已開始對他笑,開始願意與他鬥嘴,開始在他面前露出鮮活靈動的本性——

不準走。

不準離開他。

不準在教會他什麼是真正愛人的感覺後,就轉身離他而去。

妖三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她戴著面紗、低眉順目的模樣;看見她在辯論臺上神采飛揚的鋒芒;看見她在他懷中慵懶迷煳的睡顏。

妖三倏然起身,指尖拂過聖旨邊緣,眼底翻湧起近乎偏執的暗潮。

他當晚立刻親手為聖旨加上數重結界——不是防賊,而是防某隻總愛鑽文字漏洞、滿口歪理的小狐狸。

他逐字逐句推敲聖旨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花了半宿工夫,燈油耗盡又添,燭淚堆疊如小山,只為確保字裡行間沒有任何一處,能讓她抓著語病,理直氣壯地說出:

「你看,這上面又沒寫清楚,我才不是你的夫人。」

「二百年之刑期已滿,你我兩清。」

「師尊來接我了,三老闆——再見。」

他絕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二百年又如何?」他對著靜謐的書房,聲音低啞,似在說服自己,又似在宣誓:

「明明……你早就是我的妻子。」

他小心翼翼將聖旨與他最珍愛的幾件物品——母親遺下的一枚玉扣、五叔贈的第一把匕首、還有她某次無意落下、被他悄悄收起的一截褪色髮帶——並置於玄鐵匣中。

闔上匣蓋前,他指尖輕輕撫過聖旨上「永締同心」四字,唇角扯起一抹苦澀卻執拗的弧度,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孩子氣的不講理:

「我們一起多好……為什麼要把你帶走…..」

「不準走……」

「我不會放你走的。誰都……帶不走你。」

「誰都不行。」

「誰都不可以帶走我的老婆。」

燭火「啪」地輕響,爆開一星火花。

光影晃動間,他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彷彿有幽焰無聲燃起,熾烈、惶恐、卻又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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