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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26
自那夜起,妖三對靳嘉的行蹤前所未有地著緊。
他不再允許她像從前那樣,一句「我出去散心」,便消失十天半月。 彷彿某根緊繃的弦驟然斷裂,他心底那頭名為「佔有」的獸,徹底掙脫了理智的牢籠。
沒幾日,三王府悄然頒佈了一條新規——
竟是參照人域職場的那套請假制度,白紙黑字貼在了靜居院門外:
《三王府內眷外出管理暫行條例》
一、凡離府半日以上,須提前十二時辰遞交〈外出事由單〉。
二、單次離府不得超過三日,逾期未歸視同違例。
三、事由須具體明確,如「赴塗山探親」、「至玄玉門聽學」,含煳如「散心」、「訪友」者概不受理。
四、所有申請,最終須經殿下親筆批核,方可生效。
末了還附了一行小字,筆鋒凌厲,不容置疑:
「違例者,禁足三月,剋扣月例,並追究相關人等連帶之責。」
訊息傳到靳嘉耳中時,她正倚在軟榻上翻著新得的話本。
起初還以為是底下人閒來無事編排的笑話,直到坤琳親自捧著一疊印著王府徽記的空白「事由單」恭敬呈上,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眨了眨,又眨了眨。
隨即「啪」一聲合上書冊,面紗下傳來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
「呵。」
氣得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靳嘉捏著那疊墨跡未乾的新規,先是冷靜地深吸一口氣,隨即轉身直奔書房,找到了正在批閱公文的好脾氣軍師。
「長青哥——」她扒在門邊,探進半個腦袋,紫眸眨巴,語氣誠懇得像在請教學術難題:「請問……咱們三老闆近來可是腦子抽了新的風?」
她頓了頓,換上更專業的措辭:「我的意思是……他近日是否受到什麼額外刺激?比如撞到頭?誤食毒菇?或是被哪路邪祟附了身?」
長青從公文堆裡抬起頭,溫和一笑:「並無。老三近來勤於政務,每日準時上朝下值,除了突然對人域的愛情話本產生興趣外,一切如常。」
「愛情話本?」靳嘉挑眉,語氣頓時微妙起來,「怎麼,他終於察覺自己追女伴的方式太過老土、砸錢、回報率又低,打算最佳化策略了?」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一臉「同為打工人」的八卦神情:「他看的是哪類?《白月光系列》?《虐戀情深》?還是《宮闈宅鬥實錄》?」
「千萬別讓他看墨絳刃的話本——」她鄭重警告,「她筆下的男主角特別沒腦子且自戀,三老闆若學了去,咱們公關部可就沒好日子過了。」
她嘆了口氣,攤手:「老實說,他若有疑問,問我不就行了?畢竟我好歹也算他二百年資深情人管理專員,實戰經驗豐富,還能提供對照組分析呢。」
長青輕咳一聲,無奈笑道:「丫頭……你這樣說,老三可是要傷心的。」
「他?傷心?」靳嘉眨眨眼,語氣滿是不可思議,「妖域有誰敢惹咱們王爺傷心?不怕他事後找麻煩?」
她忽然想起什麼,身子又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對了,長青哥,我冒昧問一句——您若要休假,需要填寫申請表嗎?」
長青茫然:「申請?那是何物?」
靳嘉聞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冷笑。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驟然加快,字句如連珠炮般迸出:
「最後一個小問題——我最近又做錯了什麼,讓他如此看我不順眼?」
「丫頭,你莫要多想。」長青低頭整理文書,聲音輕輕:「老三他……怎會看你不順眼?」
「怎會?」靳嘉哼笑一聲,「誰都看得出,他對我——特別的。」
她將「特別」二字咬得極重,隨即自顧自接了下去:
「特別討厭我是吧?看著我不開心,他就特別開心是吧?」
「他難道不知道,我在他這三王府『打工』,是沒有工資的?老闆摳門,老闆娘特別多又難伺候,沒福利,事又多又難辦,有時候甚至還有喪命風險!」
「上司一日裡有二十種情緒,陰晴不定!我唯一的福利就是出入自由——現在他連這點念想都要剝奪!」
她越說越氣,聲音卻壓得極低,彷彿怕被誰聽去:
「他其實就是想逼我走是吧?其實不必這麼麻煩——他只需說一句,我立馬原地消失,絕不礙他的眼!何苦連我在這兒唯一的快樂都要奪走?」
「他的良心……」她最後幽幽補上一句,殺傷力極強:
「是不是太久沒用,需要系統更新了?」
長青聽得額角微汗,正要開口勸慰,卻見靳嘉瞬間變臉,拽住他的袖角輕輕搖晃,紫眸漾起一層水盈盈的光,嗓音軟得能滴出蜜來:
「長青哥~我的好長青~你去替我……跟三老闆說說情唄?」
「替他那顆抽風的腦袋抽抽水?你都能讓他突然良心發現,把王府的生肉全換成熟食,還給我加了素菜……」
她眨眨眼,滿是期待:「來嘛~可不可以也替我爭取一下,把這荒唐的假條制度……改一改?」
長青無奈一笑,目光卻越過她,輕輕望向書房門口。
他輕咳一聲,溫聲提醒:
「丫頭……我覺得,你或許該親自與老三溝通一番。」
說罷,他朝門外,幾不可察地揚了揚下巴。
靳嘉背嵴一僵。
她緩緩、緩緩地轉過身——
只見妖三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門邊。
一身墨藍常服,銀髮未束,幾縷散在肩頭。他一手隨意搭在門框上,另一手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鎖在她臉上。
空氣,驟然安靜。
「老闆好。」
靳嘉迅速鬆開拽著長青袖口的手,後退半步,嵴背挺直,臉上瞬間掛起一副標準得近乎刻板的職業化微笑,聲音清脆利落,彷彿剛才那個撒嬌抱怨、氣鼓鼓吐槽的人從未存在過。
妖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緩緩掃過一旁正低頭整理袖口、假裝無事發生的長青,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妃……與妖相談得挺開心?」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可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卻深了幾分,靜靜落在靳嘉方才拽過長青衣袖的那隻手上。
靳嘉笑容不變,甚至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得像在匯報工作:
「王爺說得沒錯!下屬與妖相交談,永遠都是如此……富有啟發性。」
她頓了頓,眼尾餘光瞥向長青,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一股咬牙砌齒的親切:
「而妖相大人……永遠都那麼體諒下屬、關懷同僚——」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面上卻笑得愈發燦爛:
「特、別、會、為、下、屬、爭、取、合、理、權、益。」
說完,她側首看向長青,紫眸彎成月牙,語氣甜得發膩:
「我、說、得、對、不、對、呀、長、青、哥?」
最後五個字,簡直是溫柔的脅迫。
長青:「……」
他輕咳一聲,抬手抵了抵鼻樑,溫潤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苦笑,朝妖三微微拱手,語氣溫和卻避重就輕:
「王爺見笑,不過是些瑣事閒談罷了。」
妖三卻沒接話,只靜靜看著靳嘉。
書房內一時寂靜,空氣彷彿凝結,只剩窗外風拂竹葉的沙沙細響。
半晌,妖三才緩步走近,在靳嘉面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寫滿「我很專業、我沒生氣、我特別懂事」的紫眸,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是麼。」
他伸手,從她手中輕輕抽走那捲被她捏得微微發皺的「請假新規」,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節。
觸感微涼,卻讓靳嘉背嵴不易察覺地僵了僵。
「既然如此——」妖三垂眸看著羊皮紙上的條款,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
「那便請王妃……親自與本王溝通。」
他抬眼,目光沉靜地鎖住她:
「關於這份新規——」
「以及你方才提到的,薪俸、福利、風險津貼,還有……」
他頓了頓,嗓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你『唯一的快樂』。」
靳嘉臉上那副完美的職業笑容,終於幾不可察地裂開了一絲縫隙。
靳嘉無可奈何地跟著妖三朝書房走去,腳步卻慢得彷彿在丈量地磚,一步三回頭,紫眸頻頻瞥向仍立在原處的長青,眼裡寫滿了「救救我」、「快想辦法」、「不然明天你就沒素菜吃了」的無聲控訴。
「怎麼了?」
走在前方的妖三並未回頭,聲音卻平平傳來,在廊間迴盪:
「那麼……捨不得長青?」
靳嘉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加快兩步跟上前,臉上已換上一副無辜又誠懇的表情:
「三老闆,您誤會了。」
她側首,又朝長青的方向飛快瞥了一眼——後者正低頭研究地磚紋路,努力將自己融入背景——才轉回頭,語氣輕快得像在分享今日見聞:
「只是長青哥今日戴了副眼鏡,瞧著特別斯文俊秀,我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她嘆了口氣,惋惜道:
「我怕他明日若是不戴了,我便再也瞧不見如此風姿卓然、體貼下屬的相爺了。」
「實在可惜,可惜啊——」
最後一句嘆息,拖得又長又軟,彷彿真是在為一件即將消失的藝術品哀悼。
長青:「……」
他默默抬手,將鼻樑上那副根本沒度數、純粹為了搭配今日衣袍而戴的裝飾性金絲眼鏡,輕輕摘了下來,悄無聲息地塞進了袖袋深處。
動作之快,之果決,彷彿那副眼鏡是什麼燙手山芋。
妖三腳步未停,卻在踏入書房門檻時,幾不可察地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低的,聽不出情緒,卻讓靳嘉後頸微微一麻。
他轉身,闔上房門,將廊外所有視線與聲響徹底隔絕。
書房內,只剩下他與她。
還有那捲被隨意擱在書案上的、寫滿了「不準」的新規。
妖三走至案後坐下,指尖在羊皮紙上輕輕敲了敲,抬眸看向仍立在門邊、渾身寫滿「戒備」二字的靳嘉,唇角微揚:
「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
「關於你的『權益』,王妃。」
「罪犯又怎會跟獄卒談權益……」
靳嘉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用幾乎含在喉嚨裡的氣音,極快極輕地嘀咕了一句。
「嗯?」
妖三指尖正撫過羊皮紙邊緣,聞言動作一頓,緩緩抬眸:「甚麼?」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靜靜望過來,明明沒什麼情緒,卻讓靳嘉瞬間背嵴挺直,笑容綻放。
「咳——」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誠摯得能滴出蜜來,臉上掛起一副「感動涕零」的專業表情:
「我是說——能留在三王府工作,簡直是我三生有幸的報應——」
她話一出口,臉色微僵,紫眸裡閃過一絲「糟糕說漏了」的慌亂,但立刻又穩住,面不改色地強行轉折:
「——我的意思是,福氣!」
她用力點頭,彷彿在說服自己:「對,是天大的福氣!」
隨即,她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端莊溫順,聲音卻透著一股過分甜膩的虛偽:
「王爺體恤下屬,府規森嚴,紀律分明——」
「能在如此規範有序、關懷備至的環境中效力,我感激涕零都來不及,又怎會……談什麼權益呢?」
她說完,還不忘朝妖三彎眼一笑,睫毛撲扇,儼然一副「我超乖、超懂事、超感恩」的模樣。
如果忽略她掐在掌心、幾乎要掐出血痕的指甲的話。
妖三靜靜看著她表演。
半晌,他忽然低笑出聲。
不是慣常那種慵懶嘲弄的笑,而是真正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幾分無可奈何與縱容的低沉笑音。
他搖搖頭,將那捲羊皮紙往邊上一推,身子往後靠進椅背,指尖揉了揉眉心:
「小狐狸……」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竟透著一絲罕見的疲憊與柔軟:
「在妳心裡,我當真……如此不堪?」
這一句,問得太輕,也太沉。
沒有質問,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多少起伏。
「三老闆……」靳嘉小心翼翼地開口,紫眸裡寫滿真誠的困惑,甚至帶著點兒對上司心理健康狀況的職業關懷:
「你方才……是在叫誰『小狐狸』?」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得像在討論靈異事件:
「你該不會是……看到了什麼連我也瞧不見的東西吧?」
她微微蹙眉,憂心忡忡地補充:「比如……狐形祟物?或是話本看多了產生的幻視?」
妖三靜靜看著她這副「我是專業的、我在認真分析病情」的模樣,銀灰色的眸子深了深,緩緩反問:
「小姐,妳覺得呢?」
靳嘉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狀,隨即一臉嚴肅地提議:
「我覺得……我需要替你檢查一下靈識。」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某個重大發現:「你這段時間是不是話本看得太雜了?看的……都跟狐狸有關?」
「塗山靜雅!」
妖三終於忍無可忍,連名帶姓低喝出聲。
「是的……老闆。」靳嘉瞬間退回原位,站姿筆挺,語氣平靜專業如秘書匯報。
「我是妳成親近二百年的夫君!」妖三一字一頓。
「是的,老闆。」靳嘉從善如流,稱唿卻沒變。
「我、不、是、妳、的、老、闆!」妖三咬牙。
「好的,三爺。」靳嘉從善如流地換了個稱唿,態度依舊恭謹。
妖三氣結,胸膛微微起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試圖換個角度講道理:
「長青……是本王的兄弟。」
「三爺說得是。」靳嘉點頭,表示認可。
「妳——不可以喜歡他!」妖三終於丟擲重點。
「啊?」靳嘉這回是真的愣住,眨了眨眼,滿臉不解:「為什麼?」
「因為妳已經是我的王妃!」妖三覺得自己的血壓正在穩步攀升。
「做了你的王妃,跟喜歡長青哥……」靳嘉偏頭想了想,語氣純然困惑:「是兩碼子事呀。有衝突嗎?」
她是真心不明白——喜歡長青這個像大哥哥一樣溫柔可靠的妖做朋友,有什麼不可以?
「妳……妳……」妖三指著她,指尖微顫,最後從牙縫裡擠出那句百年來屢試不爽的「終極懲罰」:
「妳給我去抄《女誡》!」
「啊?哦……好。」靳嘉應得乾脆,甚至還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任務。
她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扭回頭,一臉認真地請示:
「那個……你想我什麼時候交?」
「現在!馬上!立刻!」妖三幾乎是吼出來的。
「也可以……」靳嘉好脾氣地點點頭,接著問:「抄幾遍?」
「一百!他媽的一百遍!」妖三額角青筋隱現:「抄到妳記得自己的本分為止!」
「好的。」靳嘉得到明確指令,終於心滿意足,轉身推門而出。
門扉輕掩,她的嘀咕聲卻順著門縫,清晰無比地飄了進來:
「早就說了,我的痛苦就是治療他不開心的藥……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呢?工作被他那個麻煩爹刁難了?小鳳鳳又發動彈劾攻擊?還是小白花又在他面前哭『我愛你,但我身不由己』?」
她嘆了口氣,語氣滿是「這屆老闆真難帶」的無奈:
「大姐,都二百年了,煩不煩呀?」
腳步聲漸遠,卻又飄來最後一句恍然大悟般的自言自語:
「對了……他要我抄什麼來著?金剛經?詩經?呀不……好像是六清規誡命……他幹嘛要我抄西聖域的經文?」
書房內。
「砰——!」
一聲悶響,是妖三的拳頭砸在了紫檀木書案上。
而此時,長青的書房內。
大嗓門巖長嶽正翹著腳,一邊喀嚓喀嚓嚼著巖夫人特製的芝麻脆餅,一邊含煳問道:
「老三今天又被誰氣到了?我看他一個人站在梅林裡勐踢樹幹,那棵老梅樹都快被他踹禿了。」
長青頭也沒抬,筆尖在公文上流暢劃過,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給他老婆氣的。」
大嗓門動作一頓,餅乾渣從嘴角掉下:
「……又吵了?這次是因為啥?」
長青終於抬眸,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已經收起來了)的眼鏡,溫潤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誰知道呢。」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大概……是某隻小狐狸,又無意識地點燃了某頭銀狼的尾巴吧。」
最後,靳嘉真的用西聖域古語,工工整整地抄滿了一百篇《六清規誡命》。
不僅字跡清麗端正,還在每頁邊角以聖域獨有的纏枝紋與星光符畫了精巧的美術字,整本冊子典雅得像件出土文物級的藝術品。
妖三捏著那疊厚實微涼的紙頁,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氣她傻——罰抄都能抄錯經文,還抄得如此投入認真;
笑她憨——連懲罰都能當成符籙美學作業來完成,甚至發揮了過剩的創造力。
他冷著臉,命人將她喚來書房。
原本打算先訓她幾句「蠢狐狸連罰抄都能抄錯」,再「順手」將剛託人從人域捎來的一盒新式糕點與蜜餞推給她——據說是她最近饞了許久的鋪子出的新品。
可話到嘴邊,卻變了味。
他翻了翻那本精美過頭的「罰抄作業」,隨口問道:
「妳的西聖域語……倒說得挺熘。誰教的?」
靳嘉老實回答:「在西聖域遊歷時,一位朋友教的。」
妖三點了點頭,不知怎地,多嘴補了一句:
「妳這性子……整日就知道埋頭學這學那,像個滅絕師太。」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與賭氣:
「就該多去交幾個男友,見見世面——」
「省得如今感情遲鈍成這般,氣死一個……」
他險些將「深愛妳的夫君」說出口,話到舌尖急轉彎,硬生生改成了:
「……氣死一個關心妳的長輩。」
靳嘉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抬眸,紫眸裡一片清冷,聲音卻依舊平穩:
「我不喜歡亂交男友,貴精不貴多——這又惹到閣下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尖銳的譏誚:
「是不是非要我像閣下這般,情人一堆、處處留情,才叫做正常?」
妖三被噎得一窒,還未開口,卻聽她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
「另外,我的第一任男友,正是西聖域人。」
「所以我的聖域語說得特別好。」她指了指冊子上的美術字,「這紋樣與字型,也是他親手教的。」
說完,她甚至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填好的請假單,輕輕放在書案上:
「請三爺批准——半個月假期,目的地小月亮東半島。」
(那是西聖域一處風光極美的海灣,也是藝殿此次外派任務的地點。)
妖三看著那張請假單,又看了看她平靜無波的臉。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
半晌,他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卻聽不出半分愉悅。
他抬手,將那張請假單慢慢推回她面前,聲音冷得掉冰渣:
「出去。」
靳嘉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
「我讓妳——」妖三抬起眼,銀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而壓抑的風暴:
「出去。」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將她從面前轟走。
靳嘉抿了抿唇,沒再說話,收起請假單,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去,書房門輕輕闔上。
妖三獨自坐在案後,盯著那本精美絕倫、卻又無比刺眼的「罰抄作業」,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混帳。」
他低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她,還是在罵自己。
當晚,妖三又去了梅林。
這次他站了足足半宿,周身氣壓低得連巡邏的侍衛都繞道走,那棵可憐的老梅樹又默默承受了無數記帶著怒意與煩躁的「無影腳」。
直到李總管實在看不下去,硬著頭皮去請了那位「罪魁禍首」。
靳嘉被連哄帶勸地帶到梅林時,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與無奈。
她看著那道背對著她、渾身寫滿「我生氣了但我不說」的銀髮身影,嘆了口氣,慢吞吞走過去。
「三爺……」她小聲喚。
妖三沒回頭。
靳嘉想了想,從袖中摸出一塊包得精緻的桂花糖——是她昨日偷偷藏起來,準備夜裡畫符時提神用的。
她戳了戳他的後背。
「喏……吃糖。」
她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兒哄孩子似的彆扭:
「生氣傷肝,吃點甜的……舒緩一下?」
妖三背影僵了僵,還是沒動。
靳嘉眨眨眼,忽然繞到他面前,仰起臉,將那顆糖直接遞到他唇邊。
月光下,她那雙紫眸清澈見底,沒有嘲諷,沒有疏離,只有一絲真誠的、甚至有點兒好笑的困惑:「你到底在氣什麼呀?」
她歪了歪頭,語氣裡滿是「我明明很認真在完成作業並且如實匯報感情史為什麼你反而更生氣了」的不解:
「我聖域語說得好……得罪你了?」
「我前男友是西聖域人……也得罪你了?」
「還是說——」她眼睛忽然一亮,彷彿發現了真相:
「你其實是羨慕我前男友教我美術字,卻沒人教你?」
「那……我教你畫?」
「……」
妖三盯著她那張寫滿「我邏輯完美」的臉,胸中那團悶燒了半宿的火,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近乎認命的無力感。
他張口,咬住那顆糖。
甜意在舌尖化開,混著她指尖殘留的、極淡的冷梅香。
然後,他伸手——
將她狠狠揉進了懷裡。
靳嘉:「……???」
她手忙腳亂地想掙扎,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悶悶的、沙啞的嘆息:
「……小狐女。」
「你真的……好笨。」
「我真是……」
他沒說完,只是將下巴抵在她發頂,抱得更緊了些。
靳嘉僵在他懷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最後,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小聲嘀咕:
「好啦好啦……別這樣抱……人家會誤會的。」
「所以,老闆,你最近是看了墨絳刃的話本嗎……別看太多,會壞腦子的……」
「……」
回應她的,是妖三一聲更深的、混合著糖味與無奈的嘆息。
月光如水,梅影婆娑。
那棵飽經摧殘的老梅樹,終於在今晚,倖免於難。
可惜, 妖三那套「用心良苦」的請假新規實施後,接下來的九年裡,三王府上下所有人——從灑掃小婢到前院管事——都會在私下達成一個共識:
「咱們府上最可怕的……就是王妃要請假。」
原因無他,只因每次王妃遞交假單,便意味著王爺與王妃之間必定會爆發一場或大或小的爭執,輕則書房傳出壓低的吵嚷,重則戰火蔓延至政務司,連帶著長青大人與巖將軍都要無辜遭殃,被迫旁聽一場「假期合理性辯論大會」。
起初,王爺批假批得尚算爽快,雖會多問兩句去處、歸期,卻並無刻意刁難。
可到了後來,他駁回假單的理由越來越稀奇古怪:
「今日天象有異,不宜遠行。」
「本王昨夜夢見妳跌進湖裡,這幾日還是待在府中為妥。」
甚至有一次,他盯著假單上「赴剎域參與藝殿巡演」的字樣,眉頭一皺:「剎域近日流行風寒,妳體弱,不準去。」
每當此時,王妃便會捏著假單,紫眸微眯,開始一條一條反駁:
「天象我早卜過,大吉。」
「您夢見的是白貴妃吧?我上月才剛突破,能踏水而行。」
「剎域風寒疫情三日前就已平息,王爺您的訊息該更新了。」
一來二去,吵是一定要吵的。
而全府上下最為頭疼的,莫過於每年王爺的月誕宴。
這本是妖域最高規格的盛宴,通常連辦三日,賓客雲集,奢華熱鬧。從前王爺厭棄王妃,只命她負責籌備瑣事,卻從不允她踏入宴場半步,甚至將她提前遣至偏遠別苑「眼不見為淨」。
可不知從何時起,王爺開始用各種無人聽懂的彆扭暗示,透露出「其實妳可以來」的意味。
——比如「今年宴席的選單,似乎少了幾道某人愛吃的點心」。
——比如「女賓的席位,空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
——甚至有一年,他當著她的面,「隨口」對總管道:「靜居那株老梅今年開得甚好,折幾枝來宴上插瓶,添些雅緻。」
然而靳嘉卻始終避之唯恐不及,彷彿那是龍潭虎穴。
隨著她在他心中份量日重,妖三對「與她共度月誕」的執念也愈發深濃。
請假制推行後的首個王爺月誕,妖三暗自歡喜——他的小狐女未曾遞交假單。
是否意味著……她終於願意留下?
宴席當日,他眼睜睜看著她將一應事宜核查妥當、井井有條,可自開席那刻起,那道淺碧色的身影便再未出現。
妖三強作鎮定,與賓客談笑風生,直至酒過三巡,終是忍不住低聲吩咐坤琳:
「去請王妃。」
片刻後坤琳回返,面色為難地稟報:王妃如往年一般,領了月例,已至別苑「小住」。
妖三眸光一沉,當即派人快馬加鞭趕往別苑,甚至特意囑咐:「告訴她,今夜有她最愛的芙蓉水晶糕,廚子只做這一回。」
然而別苑回訊:不見王妃蹤影。
那一夜,月誕宴依舊喧囂鼎沸。
妖三坐於主位,左擁右陪酒的美人,右攬獻舞的狐姬,談笑風生,彷彿渾不在意。
唯有坐在下首的長青與大嗓門,瞧見他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
宴後的第五日,夜深沉。
靳嘉剛結束藝殿巡演,又順道押送了一趟緊急軍報,連日奔波之下渾身痠痛,累得眼皮發沉,只想速速沐浴就寢。
她推開靜居木門——
卻見飯廳長桌旁,一道玄衣銀髮的身影正靜坐於黑暗之中。
桌前只燃著一盞孤燭,火光搖曳,映出來人半張晦暗不明的側臉。
而他身後,長青、大嗓門、坤琳三人垂首而立,個個面色疲憊,眼下青黑,一身宿醉未醒的頹唐。
空氣凝固,落針可聞。
靳嘉腳步頓在門檻處,尚未開口,便聽見妖三平靜無波、卻寒意浸骨的嗓音:
「玩得可盡興?」
「……」
那一夜,靜居燭火徹夜未熄。
靳嘉喜提「禁足靜居」豪華套餐,期限未定。
(靳嘉私下倒很坦然:其實挺好,終於能安心歇歇,不必請安、不必寫公關文稿、不必籌備宴席、也不必應付那頭陰晴不定的狼……畢竟過去三日……被某條不知節制的龍在軍營裡折騰得骨頭都快散了,早就不裝什麼撈子的舞姬……嘶,腰真的要斷了。)
自此之後,王府上下每逢王爺月誕將近,便會集體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無他——王妃必然會在此時遞上假條,王爺必然不批,二人必然冷戰。
而王妃那套獨門的、當年因白薇之事淬鍊出的「冰封式冷戰」,總能精準地將王爺刺得臉色鐵青,最終咬牙切齒地揮筆准假。
然後,他會在下一年月誕前,再次以那種無人聽懂、卻又人盡皆知的彆扭方式,幽幽暗示:
「今年……本王其實挺想有人在身旁。」
而靳嘉往往會眨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紫眸,一臉誠懇地反問:
「三爺需要人陪?那屬下替您提醒白貴妃?紅煙姑娘?還是新來的琴師妹妹?」
「……」
月誕,假條,冷戰,准假。
期待,失落,暗示,不解。
如此迴圈,九年未絕。
而妖三對王妃行蹤的過度緊張與掌控,漸漸明顯到連朝堂之上、後宮之中,都開始有了竊竊私語。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妖主耳中。
這位向來以「樂見兒子失態」為趣的父親,果然開始饒有興致地插手指點。起初只是些無關痛癢的試探──譬如在宮宴上,當著妖三的面,笑吟吟地「關懷」靳嘉:
「聽聞三王妃近日時常告假,可是身子不適?若三王府醫官不力,朕可派御醫前去診治。」
言下之意,無非是諷刺她「藉故逃席、規避本分」。
妖三當即起身,面色平淡地代為回絕:「謝父君關懷,兒臣府中醫官足以照料,不勞御醫費心。」眼神卻冷了下來。
妖主見狀,笑意更深。
隨後,他的「添堵」逐漸升級──有時是刻意在朝會上,將一樁需要長時間駐留宮中議事的要務,「順理成章」地指派給妖三,變相限制他回府的時日。有時則是「體恤」地賜下幾名容貌姣好、身段柔媚的宮婢,美其名曰「侍奉三殿下起居」,實則既是塞入三王府的眼線,更是對靳嘉地位的隱性敲打。
最令妖三慍怒的一次,是妖主竟在某次宗親宴席上,「不經意」地提及:
「說起來,白貴妃近日總向朕提起,思念舊日與三郎相處的時光……到底是少年情誼,難能可貴啊。」他含笑望向妖三,語氣溫和得像在閒話家常:「老三若有空,不妨多去探望。畢竟……舊情難忘,也是人之常情。」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一片死寂。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瞥向靳嘉──她正垂眸安靜地剝著一顆葡萄,彷彿未聞。
妖主還要體貼地轉向她,溫聲問道:「老三家的,妳不介意吧?」
靳嘉抬起頭,唇角彎起一抹溫順得體的弧度,聲音輕柔:「陛下說笑了。貴妃思念故人,乃是人之常情。三爺若也有此心,也有想做的……」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妖三,「應當沒人能阻止。」
妖三攥緊了手中的玉箸,指節微微發白。
當夜,他罕見地未去書房,而是徑直踏入被她佈置得如西域暖閣般溫馨的靜居。
他立在窗邊,看著窩在沙發壁爐旁翻閱古籍的靳嘉,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
「今日席上那些話……妳別放在心上。」
靳嘉抬頭,紫眸在燭光下清澈平靜,甚至還彎了彎:
「三爺說笑了。貴妃思念故人,乃是常情,我為何要放在心上?」
她語氣太過坦然,太過無謂,反而讓妖三胸口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沉:
「妳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麼?」靳嘉合上書冊,微微一笑,「知道三爺與白貴妃舊情深厚?知道父君樂見其成?還是知道……」
她頓了頓,語氣輕飄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這個無端被推出來、有舒坦的帝姬不當、被迫嫁來當最苦命的王妃,從頭到尾,都不該擋誰的路?」
「塗山靜雅!」妖三咬牙低喝。
「三老闆,別生氣嘛~」靳嘉起身,走到他面前,甚至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隨後規規矩矩朝他行了一禮,語氣溫軟卻疏離:
「夜色已深,您明日還有朝會,還是早些歇息吧。」
自那之後,妖三在朝堂與後宮之間,愈發謹慎收斂。
他不再公然駁回靳嘉的假條,不再頻繁追問她的行蹤,甚至不再踏入靜居。彷彿一夜之間,又變回了那個風流灑脫、萬事不縈於心的三殿下。
只有最親近的幾人知道──
他書房裡的燈,熄得越來越晚。
梅林那棵老樹,挨的踹越來越多。
而某個被鎖在七重結界裡的紫月戒指錦盒,被他取出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妖主見他「安分」下來,似乎頗為滿意,甚至難得地在一次家宴上,當眾讚了他一句:
「三郎近來穩重不少,頗有長進。」
妖三執杯起身,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銀灰色的眸子裡卻映不出半分暖意:
「謝父君誇讚。」
杯酒入喉,苦澀如藥。
他知道,這場由血脈、權力與扭曲期待織成的網,早已將他與她牢牢縛在其中。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這張網下,學會沉默,學會隱忍,學會將所有熾熱的念頭與不安的躁動,都鎖進更深、更暗的角落。
只是偶爾在深夜獨坐時,他會取出那枚紫月戒指,對著燭火靜靜地看。
彷彿透過那縷幽光,能看見某個遙遠的、他曾親手推開的──
月光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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