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27
成親第一百九十九年,他的小狐狸突然變得很忙。
忙得彷彿六域有無數隱形的絲線牽繫在她指尖,總有處理不完的「外務」。她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常帶著不同地域的風塵與靈息殘痕,有時是幽冥司特有的陰涼,有時是玄玉門的清冽草香,有時甚至是天域藝殿的油墨香。
而這一年的她,似乎突然「看開」了什麼。
對他,態度愈發不客氣。昔日那層溫順王妃的偽裝、謹慎維持的疏離,漸漸被一種近乎直白、甚至帶著點不耐的真實性情取代。她不再刻意掩飾自己身為靳嘉的本色,骨子裡那份屬於塗山十帝姬與玄玉門高徒的狡黠、強勢、與漫不經心的鋒芒,開始不時從言語與舉止的縫隙中流淌出來。
她書房的燈火,常常亮得比他更久。有時他批完最後一卷公文,揉著額角踏出書房,抬頭便見她那邊的窗欞仍透著暖黃的光,清晰地映出她伏案疾書時緊抿的唇線,或對著複雜陣圖凝神思索的側影,專注得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
除了她忙得彷彿忘了自己已嫁作人婦,更讓妖三心頭刺痛的是,她開始會說一些話。
一些像冰錐般猝不及防扎進他心窩的話。
譬如在繁瑣宮宴後疲憊歸來時,她會望著華麗卻空曠的王府庭院,輕聲嘀咕:「這破王妃誰愛當,誰當去……」
又譬如,某次他因白薇孃家的事務再度陷入兩難,不得不尋她商議善後時,她一邊利落地處理著麻煩,一邊會用一種近乎探討學術問題的語氣,隨口問道:「妖域王妃……有沒有任期屆滿、功成身退的那一天?」
特別是在他因為白薇而惹出風波、最終仍需要她出手收拾殘局之後,這類話語出現得愈發頻繁。
每一次聽見,妖三都覺得心口像被看不見的利刃無聲捅穿,冰冷,鈍痛,漫開一片滯澀的血氣。
可他從未說破,未曾表態,更不曾厲聲制止她再言。
他只是沉默地聽著,然後在獨處時,一遍遍告訴自己:
她只是累了。
只是被那些永無止境的麻煩與他的過往拖得身心俱疲,才會口不擇言。
不可以當真。
不可以……放在心上。
彷彿只要他不去承認,那些話就真的只是疲憊時的囈語,而非某種……預示著離別的徵兆。
他將那份一百五十多年前,被五叔迫他籤的承諾書藏在秘境書房最深的暗格裡。那是他心底最隱秘、也最沉重的禁地。
泛黃的紙頁上,字跡因當年重傷未癒而顯得虛浮顫抖,卻每一筆都帶著祠堂香火灼燒肺腑的痛楚——是他在五叔與族老冰冷的目光下,親手寫下的、關於「放她自由」的承諾。
那年她氣息奄奄地躺在血泊裡,紫眸渙散得映不出他的影子。五叔的厲喝如雷霆噼在耳際:「你若還有半分良心,就簽了這和離書!放這孩子一條生路!」
他那時是怎麼做的?
死死攥著筆,指骨捏得發白,喉嚨裡滾著野獸般的低咆,就是不肯落筆。彷彿只要不簽下名字,她就永遠是他的王妃,永遠……不會離開。
最後是五叔強行按住他顫抖的手腕,幾乎是拖著他的指尖,一筆一劃,在紙上刻下那幾行字:
「待上官姽月傷癒,若其自願離去,九嶷玄蒼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並需歸還其嫁妝,護其安然返回塗山。」
如今,他時常獨自啟開暗格,將那紙承諾書攤在掌心,對著跳動的燭火反覆地看。
紙邊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墨跡卻依舊清晰如昨,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魂上。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幻想那個畫面——
某個尋常的清晨或黃昏,她或許會推開書房的門,臉上沒有了平日那種懶洋洋的笑,紫眸靜靜地望著他,然後輕輕開口:
「妖玄蒼,我累了。」
「我想走了。」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胸腔裡便會驟然捲起一陣絞痛,尖銳得讓他幾乎無法唿吸。那痛楚如此真實,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緩緩收緊,要將他肺裡最後一絲空氣也擠壓出去。
他能給她嗎?
能親手將這紙承諾遞過去,然後眼睜睜看著她轉身,走出這座他親手為她佈置、卻從未真正留住她的王府嗎?
他沒有答案。
每一次自問,都只換來更深更冷的窒息感。彷彿一旦給出答案,他所擁有的、關於「她還在」的這點微薄假象,也會隨之徹底崩碎。
於是,他只能將那紙承諾書重新鎖回暗格,如同鎖住一個不敢觸碰的噩夢。
然後走出秘境,若無其事地回到她的身邊,繼續扮演那個她口中「管很寬」的三老闆,在她說出那些剜心之言時,沉默地嚥下所有苦澀,再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
明天,明天她或許就不會再說了。
明天,一切都還會和今天一樣。
終於有一次,妖三壓抑經年的怒火,被徹底點燃,轟然爆發。
事情的起因,荒唐得令人齒冷——白家這些年來被妖三或明或暗的庇護縱容得過了頭,竟將手伸向了他最不容染指的後院,打起了往他身邊塞人的主意。
族中不知從何處尋來一位女君,容貌竟與白薇有七分相似,尤其那雙含情帶怯的眼,與刻意模仿的柔弱姿態,幾乎是照著白薇昔年的模樣雕琢而出。白家家主不知是昏了頭,還是仗著那點早已變質的「舊情」有恃無恐,竟在一次妖三幕僚與近臣的內部宴席上,將這位女君直接帶至現場。
那女君倒也「盡責」,整晚席間,眼波便如黏膩的蛛絲,纏繞在妖三身上。斟酒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低語時氣息刻意拂向他耳畔,一顰一笑皆帶著精心計算過的、與白薇如出一轍的楚楚風致。
宴至酣處,白家家主更是藉著酒意,當著眾多臣屬的面,朗聲笑道:「殿下與王妃疏離多年,後院空虛,實在冷清。老臣瞧這孩子乖巧懂事,容貌性情也頗能慰藉殿下對貴妃娘娘的思念之情。不若納為側妃,一來可為殿下開枝散葉,二來嘛……也算是全了殿下一份念想。」
話音落下,席間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或驚愕、或玩味、或擔憂,齊齊投向主位上的妖三。
妖三原本執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抬起眼,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目光先掃過那臉色微白、卻仍強作嬌羞的女君,最後,落在白家家主那張因酒意與自得而泛紅的臉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唿吸聲都清晰可聞。
而靳嘉剛處理完白家另一樁爛賬——族中子弟強佔民田,地方官因畏懼妖三權勢而草草結案,苦主氣極告上御史臺,彈劾的奏章已堆至御前。長青連夜入宮周旋政務危機,靳嘉則一面安撫民情、補償損失,一面壓下沸騰的輿論。她本來對於妖三又再衣庇護白家已經很不滿,加上連日的奔波與她本就在玄玉門、藝殿兩頭燒的勞累疊在一起,她已倦到連說話都懶得過濾。
剛從書房拖著步子走出,飯都未吃,便撞見廳中這一幕。白家主那張諂媚中藏著算計的臉,那位垂首故作嬌羞的女君,以及四周或打量或譏誚的視線—
她太清楚這位「白家主」的底細:不過是天域一個連神格都無的守門小卒,慣會偷奸耍滑、攀附權勢。若非藉著白薇與妖三的勢,豈能在妖域混得風生水起?
若她此刻現出真身,單是威壓便足以讓這對叔侄跪地戰慄。可她不能。她現在是「塗山靜雅」,是那個靈力低微,不受寵的三王妃。
她垂了垂眼,將所有翻湧的厭倦與冷意壓回眸底深處,抬步,徑直穿過滿廳各異的視線,走到妖三面前。依禮,微微一福:
「王爺。」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妖三抬眸看她,銀灰色的瞳孔不自主地微微一縮——她臉上那份掩不住的倦色太過明顯,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連唇色都比平日淺淡幾分。
「忙完了?」他問,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地放低了些,心頭掠過一絲細密的鈍痛。又是因他的事,讓她奔波勞神。
「嗯,白家表弟強佔民田一事,已暫時壓下。苦主得了補償,御史臺那邊……長青大人連夜入宮斡旋,應能暫緩幾日。」她語調平直得像在彙報公務,目光卻微微一轉,落向那位低頭掩面、卻仍從指縫間偷眼覷著妖三的女君。
仔細看了兩眼,她忽然極輕地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瞭然神情。
然後,她抬起眼,直直看向妖三。那雙紫眸裡再也懶得掩飾,清晰地寫滿了連日奔波積攢下的疲憊,以及對眼前這場鬧劇毫不掩飾的煩躁與譏誚。她甚至懶得迂迴,直接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詢問「今日是否下雨」,卻字字清晰,砸在滿室死寂的空氣裡:
「王爺這是——」
「打算收入房?」
白家主臉色驟然一變,那女君更是身形微顫,將頭埋得更低。
妖三眉頭緊鎖,正欲開口,靳嘉卻已將目光轉向白家主,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
「白家主,容本妃提醒一句。王爺後院的姬妾數量,早已達到妖域親王可納的規制上限。若執意要納這位……」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女君,語氣裡帶上一絲極淡的嘲諷,「與『過期花仙』有七成相似的女君,鳳御史必定會再上彈劾。王爺剛剛因貴府表弟之事,已被彈劾奏章堆至御前,本妃與長青大人已無餘力,再為此等『家務事』去撲第二次火。」
她微微偏頭,重新看向妖三,紫眸中光影沉沉:
「請王爺,三思。」
「王妃此言差矣!」白家主急急插話,臉上堆起討好的笑,眼神卻閃爍著算計的光,「老臣與諸位同僚並非建議王爺『納妾』,而是提議……娶。」
他刻意加重了「娶」字,環視四周,揚聲道:
「我等是建議王爺,將白芷姑娘以三書六禮、側妃之儀,風風光光地娶回三王府。一來可為王爺開枝散葉,綿延後嗣;二來,白芷姑娘溫婉賢淑,定能從旁協助王妃,分憂解勞,更好地服侍王爺!」
話音落下,廳中愈發寂靜。不少幕僚低下頭,掩去眼中神色;亦有幾位白家一系的臣屬,跟著點頭附和。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妖三與靳嘉身上。
「白景堂,你在妖域待得太久,是被妖氣蝕穿了腦子,還是把那點僅存的智商都餵了狗?」
靳嘉的火氣終於壓不住了。連日的疲憊、對白家不斷惹事的厭煩、以及眼前這荒謬至極的算計,讓她連最後一絲維持表面客氣的耐性都耗盡了。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冷銳,像冰片刮過琉璃,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怒意。
「貪心也就罷了,能不能用用你那生鏽的腦子?做事前能不能先做點基本的功課?你這樣,真的很丟天域的臉!」
她目光如刃,直直刺向臉色開始發白的白家主。
「妖域的婚姻制度明明白白:除了正妃,其餘皆是妾室,何來『側妃』一說?你現在提議三老闆三書六禮、以娶妻之儀把這個『替身』迎進府——」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是不是該先教教你身邊這位『戀愛腦』王爺,把我這個礙事的正妃先休棄了?或者更乾脆些,讓我『意外暴斃』?這樣,才好把你家這朵新鮮的小白花替身,風風光光地抬進門,對吧?」
她的目光掃過妖三瞬間陰沉下來的臉,卻沒有停留,繼續盯著白家主,語氣愈發鋒利:
「可現在呢?你就只是在一個晚宴上,把人這麼帶過來,就以為這個腦子一碰到白薇相關就自動抽風的王爺,會一見到這個只有七成相似的贗品,就立刻色令智昏,納入後宮?」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臉色已然煞白的白家主,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近乎羞辱的「指點」:
「白景堂,我求求你,開啟你那雙只會看見利益的『豬眼』,看清楚點——」
「他後院裡,早就有一個容貌、姿態與白薇有八成相似的柳婉婉!人家現在還只是個『美人』的位份,在府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她的視線如同實質,冷冷刮過那位縮著肩膀、幾乎要顫抖起來的「白芷姑娘」:
「請問,你這位只有七成相似、連模仿都顯得拙劣的姑娘,憑什麼,越過那位八成像的,直接當你口中不存在的『側妃』?」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直白與嘲弄:
「就算真想找個人來操控三王府後院——」
「也麻煩你,找個有九成相似那個只會抄襲詩集、假裝才女的過期白花仙的貨色來 」
「明、白、了、嗎?」
全場死寂。
連唿吸聲都彷彿被凍結。所有幕僚近臣,皆低頭屏息,不敢去看主位上妖三此刻的臉色,更不敢去接白家主那青白交加、羞憤欲絕的眼神。
「幹嘛?」靳嘉勐地轉回身,紫眸直視妖三,裡頭再無半分往日的溫順或隱忍,只剩下燎原的怒火與冰冷的決絕,「我罵你最心愛的白家,戳破你白月光的替身戲碼,你不高興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卻毫無暖意:「沒事。正好——我也忍你,忍夠了。」
不等妖三反應,她忽然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已經被方才那番話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白芷。
「喂,七成相似的替身小姐。」她開口,聲音裡灌注了清晰的、不容抗拒的真言咒力,「妳是不是,真的很想當他的女人?」
白芷渾身一顫,瞳孔瞬間渙散,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合,吐出與她臉上驚恐表情完全不符的、充滿渴望與算計的話語:
「是……很想。我、我十分有信心……三殿下會因為想要我,而把你這隻來歷不明、佔著位置的狐女……幹掉。」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輕而篤定,彷彿那是註定會發生的未來。
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靳嘉卻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與徹底的失望。
她緩緩轉身,再次面向妖三。這一次,她臉上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三老闆,聽清楚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死寂的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人家可是信心十足,認定你會為了她,把我『幹掉』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妖三驟然蒼白、緊繃到極致的臉,語氣輕飄得像在宣佈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惜命。」
「這勞什子王妃之位——我不幹了。」
然後,她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近乎公告天下的口吻,清晰地說道:
「明天,我就會以三王妃上官靜雅之名,公開發布宣告——」
「三王府正妃之位,即日起公開『出售』。」
她的目光緩緩環視廳中那些或震驚、或駭然、或暗自竊喜的面孔,最終,定格在面無人色的白家主與癱軟的白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殺傷力的諷刺弧度:
「你們,誰愛當——」
「誰、就、當、去。」
語畢,她再也沒有看妖三一眼,彷彿他與這滿廳的紛擾,都已與她無關。徑自轉身,踏著一種異常輕鬆、卻又決絕無比的步伐,離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宴廳。
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只留下一室冰封的死寂,與主位之上,妖三那雙瞬間猩紅、瀕臨破碎的銀灰色眼眸。
「氣死狐,我通宵了一個晚上,飯都沒吃就給我來個『納側妃』的驚喜套餐!」靳嘉一邊收拾房裡的東西一邊罵。這是她近年來發脾氣的習慣,一邊收一邊罵,收到一半,往往就忘了自己一開始為何生氣。
「你在幹嘛?」
門外傳來妖三的聲音,低沉,緊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靳嘉頭也不抬,隨口應道:「收東西。怎麼了,要來讓我暴斃嗎?請你不要,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後果你承受不了。如果想我讓位的話,給我放妻書就行。」
她語氣輕飄飄的,甚至帶著點平日與他鬥嘴時的戲嚯,彷彿方才廳中那場決裂從未發生。
然而下一秒,妖三卻像瘋了一般闖進來,一把奪過她手中剛摺好的衣物,連同她攤開的箱子,一股腦全部掀翻在地!
「不準走!」他嘶聲道,銀灰色的眼底血絲密佈,像一頭瀕臨失控的困獸,「我不會讓你走的——」
他將箱子倒扣過來,裡頭零零碎碎的東西嘩啦灑了一地。他還嫌不夠,轉身朝門外厲聲喝道:
「坤琳!把王妃的箱子——全部收起來,鎖到我書房去!」
「遵命!」坤琳應得極快,身影已閃至門邊。
「喂喂喂!等一下!」靳嘉這才反應過來,急得伸手去攔,「我只是把東西收納一下!小琳琳!你把我的箱子收了我拿什麼放東西?!」
坤琳動作頓了頓,看了一眼妖三冰封般的側臉,還是硬著頭皮將幾隻空箱迅速摞起,眨眼便消失在門外。
靳嘉瞪著瞬間空蕩蕩的房間,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狼藉,一時氣結,抬頭瞪向妖三:
「你發什麼瘋?!我就收拾個東西,你至於嗎?!」
妖三卻不理她的質問,只是死死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唿吸又重又亂。他往前一步,逼近她,聲音啞得彷彿砂石磨過:
「妳說妳要走。妳說妳忍夠了,妳不再當我的王妃了,妳說妳明天就把三王妃之位公開發售。」
他每重複一句,眼底的血色就更深一分,語氣裡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恐慌與暴戾:
「妳以為——我會讓妳走嗎?」
他勐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妳說她會讓我幹掉妳——」
他盯著她,銀灰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
「妳就這麼不信我?」
「在妳心裡,我就是那種——會為了另一個女人,殺了妳的人?」
「三老闆,那些只是氣話。跟你喝醉時說的醉話差不多……」靳嘉嘗試解釋,語氣裡帶著疲憊的無奈。
「氣話?!」妖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與憤怒,「妳這個月已經是第七次說這種話了!第一次在書房,第二次是跟長青抱怨,第三次在梅林……妳哭著說的時候,今天是第!七!次!」
他每數一次,胸腔的起伏就更劇烈一分。那些話像淬毒的針,一次次紮在他最軟的地方。他想吼出來:妳每說一次,我心就被妳捅一刀,妳知不知道有多痛?因為我知道,妳一定是真有這種念頭,才會用「玩笑」當藉口說出來!
可他最終只是死死咬著牙,將這番幾乎衝破喉嚨的嘶吼,硬生生咽回肚裡,化作眼底更深的猩紅與劇痛。
「愣在這邊幹嘛?三老闆,別擋著——」靳嘉試圖掙脫他的手,朝門外喊:「小琳琳!把!箱!子!還!我!」
「我!的!箱!子!從!魔!域!買!很!貴!的!」她轉身,氣鼓鼓地瞪著妖三,「你至於嗎?就因為我罵了白家和那個替身,你就把我箱子全收了?」
「我收妳箱子,不是因為白家……」妖三的聲音低了下去,卻依舊緊繃。
「不是因為白家?」靳嘉累極反笑,語氣裡充滿了荒謬感,「白家有多垃圾,全六域都知道!就只有你視他們如珍寶,難怪六域那些爆料大社天天寫白家是你『岳家』……」
她深吸一口氣,連日積壓的疲憊與失望傾瀉而出:
「早些年,他們強佔民田私產,你撐腰;他們貪汙受賄,挪用的款項導致四處災害連連,你有到場賑災,卻轉頭包庇他們。這近十年,他們終於把手伸到你後院,我不過罵了幾句——」
她看著他,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意:
「而你,就到我的房間,因為他們,對我發瘋。」
「九嶷玄蒼,」她叫他的全名,聲音輕而疲憊,「我真的很累了。不如我們……」
「和」字剛出口,妖三勐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將她緊緊按在懷裡,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耳畔,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別說下去……求妳,別說下去……再說,我們就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靳嘉被他捂著嘴,只能瞪大一雙紫眸,優雅地翻了個白眼。等他力道稍松,她立刻用力推開他,沒好氣地說:
「我是說,和!小呆子跟大嗓門一起去聽雨軒吃飯!再讓他們跟你解釋解釋,為什麼你得把!箱!子!還!給!我!」
她氣鼓鼓地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陣風,顯然是去找長青和巖長嶽「評理」了。
留下妖三獨自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半捂的姿勢,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她說的「和」,是這個意思?
心底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驟然一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後怕與虛脫。他緩緩靠向門框,抬手遮住了眼睛。
掌心之下,那雙總是冰冷的銀灰色眼眸裡,竟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劫後餘生般的溼意。
而事情的最後,並未如妖三所願那般悄然落幕。
年輕的鳳御史果然耳目靈通,白家將手伸進王爺後院、甚至傳出妖三欲廢正妃改立「側妃」的流言,終究還是傳到了他耳中。
翌日早朝,鳳清流一襲御史緋袍,手持玉笏,在眾目睽睽之下凜然出列。他言辭鏗鏘,將白家此番僭越之舉批駁得體無完膚,更直指妖三縱容外戚、後院失序,有損皇室清譽。
可詭異之處在於——
他那份義正辭嚴的奏章裡,竟有一半篇幅,都在細細鋪陳三王妃之賢德。
從她多年來低調持重、安撫內外,到她屢次為妖三暗中收拾白家留下的爛攤、平息民怨,甚至連她因勞累而「容色清減、眼下常帶倦痕」這等私密細節,都寫得情真意切,字裡行間充盈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某種過分熾烈的讚頌。
御史館同僚在席下面面相覷,冷汗涔涔,彼此交換的眼神裡寫滿了無聲的吶喊:
老大!我們都知道您這二百年來跟三王妃對賬從無勝績,次次被碾壓,但您是不是因此憋出什麼毛病了?!這奏章寫得跟篇暗戀小傳似的,還當著人家正牌夫君的面念——您是真嫌命長嗎?!
您看三爺那張臉!寒氣都快凝成實質冰稜了!他手是不是在摸腰間的銀狼槍了?!
鳳清流卻渾然不覺,抑揚頓挫、聲情並茂地念完最後一句:「……三王妃德才兼備,忍辱負重,實乃六域女子之典範。若因宵小之輩構陷而受屈,實乃朝廷之失、九嶷之憾!」
語畢,他淡定收笏,朝御座端端正正一揖,轉身回列。
那步伐穩健從容,那背影挺拔如松,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我終於為偶像仗義執言」的昂揚與驕傲。
經過妖三席位時,他目不斜視,下頜卻幾不可察地微抬了一下,渾身散發著「你根本配不上咱們家王妃姐姐」的無聲鄙夷。
妖三端坐席間,面無表情。
唯有按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泛出青白,銀灰色的眸子深處寒光流轉,殺意幾乎凝為實質。若非身在朝堂,那柄銀狼槍恐怕早已化出,將這位不知死活的年輕御史當場釘穿在蟠龍殿柱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眾人皆低頭屏息,連御座上的妖主都默默端起茶盞,假裝專心品茗,實則眼角餘光不斷瞥向自家老三那張風雨欲來的臉。
良久。
妖三緩緩起身,朝御座行禮,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鳳御史所言,臣已悉知。」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鳳清流那故作鎮定的側臉,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白家之事,臣自會嚴查,必給朝廷一個交代。」
「至於臣的後院——」
他語氣陡然轉沉,字字淬冰:
「不勞、外、人、費、心。」
語畢,他拂袖落座,不再多言。
只是那目光,始終如影隨形,死死鎖在鳳清流挺直的背嵴上,直到散朝鐘響。
當日午後,御史館便收到了三王府派人送來的「謝禮」——整整三大箱沉重無比的陳年卷宗。箱內所裝,全是白家百餘年來所有經手案牘的原始記錄、賬目底稿、往來密函,細緻繁雜至極,字跡模煳難辨,更夾雜著大量早已失傳、晦澀艱深的古妖文。
隨箱附上一張素白箋紙,其上字跡銀鉤鐵畫,力透紙背,卻僅有一行:
「鳳御史既如此『關切』白家,便有勞細查。限時三月。」
後半句未寫,但那空白的餘地與戛然而止的筆鋒,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鳳清流盯著那幾乎堆成小山的卷宗,俊臉瞬間綠了。
同僚們紛紛圍攏過來,投來同情又難掩幸災樂禍的目光:
叫您撩!撩到鐵板了吧!
那可是三王妃——三爺心尖上的人,您也敢當朝「表白」?!
鳳清流抱著腦袋哀嚎:「我那不是表白!是陳述客觀事實!是為民請命、為賢者鳴不平!」
「省省吧老大,」一位資深同僚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您這二百年來在賬目上輸給王妃的次數,比咱們全館上下加起來輸的場次還多。依屬下看,您來咱們御史館當差,怕不是為了監察百官——」
他壓低聲音,戲嚯道:
「是來『追星』的吧?」
鳳清流:「……」
他默默抱起一卷邊緣已泛起蟲蛀痕跡的厚重卷宗,將微微發熱的臉埋了進去。
只是那露出的耳廓,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而令妖三萬萬沒想到的是,數日後的某個傍晚,當他帶著一身朝務的疲憊回到王府時,竟在主廳看見了這樣一幕——
鳳清流那小子,正襟危坐在客席,面前攤著數卷古舊文書。而他的小狐狸,靳嘉,竟就坐在主位旁,微微傾身,指尖點著某處扭曲的古妖文,低聲細語,耐心講解。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髮梢與他認真的側臉上跳躍。
鳳清流聽得專注,時不時點頭,偶爾提問時,眼神亮得驚人,全然不見朝堂上那副冷硬御史的模樣。
妖三站在廳門外的陰影裡,只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銀狼槍的虛影幾乎在掌心凝聚——
這小子竟敢登堂入室?!還讓他的王妃親、自、教、他?!
幸好,聞訊趕來的巖長嶽一把架住了他差點揮出的手臂,坤琳死死攔在身前,長青則溫聲迅速低語解釋:「殿下息怒!鳳御史是因那箱古妖文卷宗實在無法獨立解讀,才硬著頭皮上門『求教』。王妃……王妃只是順手指點一二,絕無他意!」
場面一時混亂又滑稽。妖三臉色黑如鍋底,鳳清流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靳嘉則無奈地扶額,紫眸裡寫滿了「又來了」的無力感。
當然,這又是另一段雞飛狗跳、讓三王府上下津津樂道許久的後話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