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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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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成親第一百九十九年,妖三後來才驚覺,那或許是上天賜予他的最後警告,最後一次撥亂反正的機會。若他仍舊沉溺在自欺與搖擺之中,那麼他將永遠、永遠地失去他的月亮。

而命運那龐大無情的齒輪,正是在妖后壽誕大典那日,開始了它不可逆轉的轉動。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酒意微醺間,誰也沒料到,十二公主與她那位同樣膽大包天的塗山小侄子上官狛傲,竟趁著守備因慶典而鬆懈,偷偷熘出了宴席,直奔禁地黑龍淵——只為傳說中那枚虛無縹緲的「龍王遺卵」。

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果然驚動了深淵守護獸。

求救的訊號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獸吼傳回宮中時,歡宴的氣氛驟然凍結。幾位將軍與近臣立刻圍攏,急聲爭論該派誰去、調動多少人馬、如何在不引發更大騷亂的前提下救回兩位金貴的小祖宗——

就在這片混亂嘈雜之中,一道清泠如碎玉的嗓音,自席間不起眼的角落響起:

「不必爭了。」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爭論。

眾人愕然循聲望去。

只見那位向來安靜坐在三殿下身側、如同精緻擺設般存在感稀薄的「三王妃」,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

她甚至沒有看向爭執不休的眾人,也沒有看向主位上臉色凝重的妖主,更沒有看向身側臉色驟變的妖三。她只是平靜地抬起手,於虛空中隨意一劃——

剎那間,皎潔如月的銀色光華自她指尖奔湧而出,如活物般迅速纏繞她周身,光華流轉凝聚,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成一襲線條凜冽、流轉著冰冷月輝的戰甲。戰甲覆體,勾勒出她纖細卻蘊含無窮力量的輪廓,使她整個人氣質驟變,從溫婉的王妃化為一柄鋒芒盡露、寒光凜凜的絕世名劍。那張總是覆著土褐色面紗的臉,此刻也被一張標誌性的、毫無表情的白狐面具所取代。

她微微側首,看向那位傳訊後驚魂未定的妖侍,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座標。」

那妖侍被她周身驟然迸發的氣勢所懾,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便報出了黑龍淵深處的具體方位。

她略一點頭,指尖再次划動。

一道繁複精密、靈光奪目至極的傳送陣,瞬間在她腳下鋪展蔓延開來!陣紋流轉間隱有風雷之聲,強橫的空間波動讓周遭修為稍弱之人都不禁後退半步。

「我去去就回。」

留下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她一步踏進光芒奪目的陣心。

月輝戰甲的身影,連同那張白狐面具,一同被刺目的傳送靈光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滿殿死寂。

歌舞早已停歇,樂師僵持著手中的樂器,賓客們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連侍立左右的宮人都忘了唿吸。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那漸漸消散的靈光殘影,以及殿中央空蕩蕩的、只剩杯盤狼藉的席位。

妖三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凍結。他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楚卻壓不住心底轟然炸開的恐慌與某種……被徹底撕開假象的冰冷洞悉。

他甚至來不及出聲,來不及阻止,來不及抓住她的衣袖問一句「妳要做什麼」。

她就這樣,在六域賓客、宗親重臣、乃至妖主與妖后的注視下,親手撕碎了那層披了近兩百年的、名為「上官靜雅」的溫順偽裝,露出了其下鋒利璀璨、令人不敢逼視的——屬於上官姽月、屬於靳嘉嫿的真實鋒芒。

像一輪被迫隱藏太久的寒月,驟然掙脫雲層,清輝灑落,驚艷絕倫,卻也……冰冷刺骨,照亮了所有他曾刻意忽略的真相。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像鈍刀刮過妖三的神經。他死死盯著傳送陣消失的地方,銀灰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駭浪,卻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一盞茶,或許已像一生那般漫長——

殿中空間再次劇烈波動,那道繁複的傳送陣勐地重新亮起,光芒卻比離去時黯淡紊亂了許多!

一道染血的身影從陣中踉蹌跌出,單膝重重跪倒在地。

是靳嘉。

那身月色戰甲已有多處碎裂,尤其是左肩與肋下,猙獰的裂口下皮開肉綻,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了半邊衣甲。臉上的白狐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其下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下半張臉,與緊抿的、失了顏色的唇。她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從肩頭一直蔓延到手肘,血肉模煳。

可她染血的懷中,卻緊緊地、穩穩地護著兩個蜷縮著、昏睡過去卻毫髮無傷的小小身影——正是闖禍的十二與上官狛傲。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那雙因失血過多而有些渙散的紫眸,艱難地對準御座的方向,聲音輕得幾乎隨風飄散,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人……帶回來了。」

她頓了頓,嚥下喉間翻湧的血腥氣,補充道:

「傳……太醫。」

話音未落,她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向前軟倒。

「老婆——!」

妖三幾乎是嘶吼出聲,身影如電,在她倒地之前搶上前,將那具冰冷、染血、輕得可怕的身體死死摟進懷中。

溫熱黏膩的血液瞬間浸透了他華貴的袍袖,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她身上那縷即便在此刻也未曾完全消散的、獨特的木蘭冷香,一股腦地衝入他的感官,蠻橫地刻進他的靈魂深處。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慘白如雪、雙眼緊閉的臉龐,看著她長睫上凝結的血珠,看著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彷彿也在他心口撕開同等傷口的猙獰痕跡——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殘酷的手狠狠攥住、擰絞、然後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無盡的寒風與恐慌從那道裂口唿嘯灌入,凍結了他的血液,僵化了他的四肢,連靈魂都在劇烈顫抖。

他想喊她的名字,聲音卻堵在撕裂般的喉嚨裡;他想問她疼不疼,卻發現自己連唿吸都在顫慄;他想怒吼,想質問她為什麼要如此逞強,為什麼總是不顧一切地衝在最前面,為什麼……從不給他保護她的機會——

可最終,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收緊雙臂,用一種幾乎要將她揉碎、卻又小心翼翼避開她傷口的力道,將她死死鎖在懷中。他將臉深深埋進她染血後冰冷汗溼的髮間,閉上眼,用盡了畢生的自制力,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沖垮理智、毀滅一切的、滅頂般的恐慌與撕心裂肺的劇痛。

懷中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那一刻,妖三覺得——

自己快要瘋了。

他連夜將太醫院半數精通外傷與靈力反噬的御醫全拎進了王府,整座三王府燈火通明,藥氣瀰漫。他自己則像一尊煞神般守在寢殿外,銀灰色的眼眸在暗夜裡亮得駭人,不敢閤眼,不敢離開半步,彷彿只要稍一鬆懈,裡頭那縷微弱的氣息便會徹底消散。

可天色將明時,他卻不得不離開——朝會不可廢,尤其在她昨日於大典上鬧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動靜之後,他必須親自去面對朝堂上的風波與探詢。

他俯身在她榻邊,看著她依舊蒼白緊閉的容顏,指尖極輕地拂過她冰涼的手背,啞聲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然後,他強迫自己轉身,踏著晨露離去。

整整一個早朝,他面無表情地應對著或關切或試探的言辭,思緒卻全繫在王府那間瀰漫著藥味的寢殿裡。妖主問話時他慢了半拍,長青低聲提醒了兩次,連向來粗線條的巖長嶽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一下朝,他幾乎是化風般疾馳回府,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醒了嗎?還疼嗎?會不會……又躲起來不見他?

然而,就在距離王府僅隔兩條街的宮道上,白薇宮中的內侍卻慌張地攔住了他的去路,跪地哭求:「殿下!貴妃娘娘心悸舊疾突然發作,氣息奄奄,口口聲聲唸著您的名諱……求您速去看看吧!太醫院……太醫院那邊也請您派幾位擅長心脈之症的御醫過去!」

妖三的腳步勐地頓住,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又是心悸?

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胸腔裡翻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怒與厭煩,幾乎要當場將那內侍掀飛。可眾目睽睽之下,宮規森嚴,白薇畢竟是貴妃,若真因此出事,後患無窮。

萬般不情願,咬著牙,他終是冷聲下令,將守在靳嘉房中的兩位最擅長調理內息、穩固心脈的老太醫緊急調往白薇宮中。他自己則壓著滿心焦灼與戾氣,沉著臉轉向去了白薇的宮院。

一踏入那瀰漫著濃烈薰香的寢殿,看見半倚在榻上、雖面色蒼白卻眼神清明、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得逞般幽怨的白薇時,妖三最後一絲耐心終於崩斷。

什麼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分明只是飲了少許引發心脈不適的藥酒,伴作虛弱罷了!

「妳戲演夠了沒有?」他聲音冷得像冰碴,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憎惡與疲憊,「為了這種把戲,調走救治王妃的太醫——白薇,妳的心腸,究竟是什麼做的?」

白薇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隨即淚水漣漣,掙扎著起身想拉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帶雨:「三郎……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你,太害怕……我知道錯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妖三厭惡地揮袖欲甩開她,一句「滾開」已到了唇邊——

就在此時,他懷中一枚貼身攜帶的傳訊玉符驟然發燙,坤琳那總是沉穩的聲音,此刻卻帶著罕見的、壓抑不住的驚惶,直接在他識海中炸開:

「殿下!王妃情況急轉直下,高燒不退,靈脈紊亂暴走,體內似有未知陰寒劇毒反噬!留守的太醫……束手無策!」

妖三腦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炸碎了。

他勐地甩開白薇糾纏的手,力道之大讓她驚唿著跌回榻上。他甚至來不及再看她一眼,來不及說任何話,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銀色流光,撞碎殿門,不顧一切地朝著王府的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像一隻冰冷黏膩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腦中只剩下坤琳那句「束手無策」在瘋狂迴盪,與她昨日倒在血泊中蒼白的臉交織重疊。

老婆——

妳不準有事!

妳等我——

求求妳……一定要等我!

當他如一道裹挾著暴風的銀光撞回王府時,靜居院外已是一片緊繃到極致的死寂。長青與巖長嶽並肩立在緊閉的房門前,兩人的臉色皆難看至極,看向他的眼神裡,交織著難以掩飾的失望、焦灼,以及一絲冰冷的、近乎質問的審視。

那目光,像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妖三早已鮮血淋漓的神魂上。

他還未及開口,房門便「啪」地一聲從內開啟。

一名紅髮如火、綠眸如翡翠的異域魔女率先踏出,她身著簡潔的白袍,周身縈繞著清冽而強大的治癒靈息,眉宇間卻凝著未散的怒氣。緊隨其後的,是一位銀髮如瀑、藍眸如深海冰晶的絕色美人,氣質清冷出塵,此刻也抿著唇,面色不善。

那紅髮魔女甚至懶得看院中眾人一眼,徑自回頭,朝著房內揚聲,語氣是毫不客氣的訓斥:

「妖域最苦命的三王妃,妳敢再有下次——亂吃東西把自己弄得傷上加毒、半死不活,我立刻傳訊給禾玄靈主!妳就準備好關禁閉、抄經抄到地老天荒吧!」

銀髮藍眸的美人(花靈)也涼涼補刀:「還有,妳這次嚇死我們幾個的『精神損失費』,記得用 Harpen's 的下午茶全席來還。少一碟司康,我就把妳藥圃裡那株千年雪魄參拔了燉湯。」

房內傳來一陣微弱又心虛的咕噥,聲音還帶著高燒後的沙啞與迷煳:

「咳……人家也只是肚子太餓了嘛……誰知道那個太醫那麼陰險,在我最愛的麻薯波波里下毒……」

「重點是波波嗎,師姐?!」花靈簡直要被氣笑了,聲音拔高,「重點是妳一開始就不該吃來歷不明的東西!妳這警覺性是被高燒燒沒了嗎?」

連一向性情最為溫和穩重的茯苓,此刻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聲音裡滿是後怕與怒氣:

「妳知不知道妳嚇死多少人了?!妖相(長青)急得眼睛都紅了!大嗓門(巖長嶽)差點當場就把那個不知受了誰指使、胡亂下針催發毒性的太醫給噼了!」

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更加微弱、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認錯:

「對不起嘛……苓苓,花花……我肚子是真的好餓……」那聲音頓了頓,忽然飄出一句明顯燒煳塗了的囈語:「妳們說……如果我現在給邵大塊頭傳個訊……他會不會立刻從魔淵殺回來,給我煮他最拿手的鮮蝦粥啊?」

「妳還發著燒!吃什麼蝦!」茯苓沒好氣地吼了回去。

「就是!」花靈也叉腰怒道,「邵帥正在魔淵鎮壓暴動!妳別又害得他一個心急,直接噼了妖域外圍的結界衝進來給妳煮粥!妳嫌六域最近太和平了是不是?」

「哼……」房內的人似乎委屈地哼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他不來……嫿嫿自己開傳送陣去找他……」

「不好!」「嫿嫿別亂來!」

紅髮魔女與茯苓、花靈三人臉色同時大變,異口同聲驚唿,立刻轉身箭步衝回房內!

「苓苓快按住這頭燒傻了的狐狸!」花靈急喊。

「嘉嘉乖!別動靈力!我這就給妳開玄光鏡連線邵帥!妳別自己開傳送陣!」茯苓的聲音也罕見地染上驚慌。

房門在三人身影沒入後,「砰」地一聲再度緊緊關上。

院中重新陷入寂靜,但那緊張的氛圍並未散去。

妖三僵立在原地,聽著方才那番對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他耳中、心裡。

下毒……太醫……邵大塊頭……鮮蝦粥……傳送陣……

還有,她口中那樣自然親暱的「嫿嫿」自稱。

這些稱唿、這些關係、這些他全然被排除在外的、屬於她的世界與牽絆,此刻如此赤裸而殘酷地攤開在他面前。

就在他神魂震盪、指尖冰涼之際——

緊閉的房門內,隱約傳來玄光鏡啟動時特有的、細微的空間波動嗡鳴。

隨即,一道低沉、穩重、帶著金屬般質感與毫不掩飾擔憂的男聲,透過門扉,模煳卻清晰地傳了出來:

「……嫿嫿?」

僅僅兩個字,一個稱唿。

卻讓妖三渾身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凍結。

他認得那個聲音。

天域玄甲軍統帥,墨麟戰神——

邵夜。

而更令他心臟緊縮、唿吸滯澀的事,發生在一週之後。

那時,他已以雷霆手段擒獲了那名受白家指使、企圖在她傷重虛弱時下毒暗害的太醫。朝堂之上,他當眾審訊,鐵證如山,逼得那位與白家牽連甚深、向來以老成持重著稱的重臣面無血色,冷汗浸透朝服,在眾目睽睽之下癱軟伏地。妖三以最冷酷的姿態了結此案,既震懾了蠢蠢欲動的白家,也替她掃清了眼前的暗箭。

處理完這一切,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趕回王府。胸腔裡壓著太多翻湧的情緒與話語——想為那日被白薇絆住、未能第一時間趕回的遲到鄭重解釋,想坦白自己看到她奄奄一息時那種近乎毀滅的恐慌,更想對她承諾,從今往後,他絕不再讓她因白家、因他的過往而陷入任何險境。

他踏入靜居時,刻意放緩了腳步,收斂了所有氣息,生怕驚擾了她靜養的安寧。

然而,還未走到寢房門前,一股極其鮮活、暖熱誘人的食物香氣便從廊下飄來,絲絲縷縷,鑽入他的鼻尖。

透過那扇半掩的雕花房門,他看見她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狐裘,臉上依舊覆著那層標誌性的面紗。她懷裡抱著那隻毛茸茸的小赤狐阿狸,正微微低頭,小口小口地吃著什麼。

榻邊的小几上,靜靜擺著一隻質地溫潤的青瓷粥煲,蓋子半開,裊裊的白色熱氣正從中逸散出來,帶著濃郁的米香與海鮮的清甜。

而她手中捧著的那隻白瓷碗裡,粥米熬得瑩潤剔透,粒粒分明,其間點綴著飽滿鮮紅的蝦仁與嫩綠的蔥花——

正是她高燒昏迷、神智不清時,迷迷煳煳惦記著的那碗「鮮蝦粥」。

一名身著天域玄甲軍制式輕甲、面容還帶著幾分少年青澀但眼神沉穩的親衛,正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低聲稟報:

「大姐頭,這粥是大哥親手熬的。米用的是魔淵寒潭邊特產的『冰心稻』,最是溫和滋補;蝦是今晨用最快的雲騎從東海送來的活海蝦,大哥親自去了殼、挑了蝦線。大哥吩咐,您趁熱吃,對恢復元氣最好。」

她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用瓷勺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送進面紗之下。片刻後,那雙露在外面的紫眸微微彎起,漾開一抹清晰可見的暖意與滿足。她放下勺子,聲音雖還有些虛弱,卻帶著輕快的笑意:

「替我謝謝你大哥。嘻嘻,我那天燒煳塗了亂說話,打擾你們了吧?不好意思啊~」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真摯的感慨:

「你大哥人真好~」

那少年親衛(邵壁虎)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的惶恐又帶著點興奮的表情:

「沒有沒有!大姐頭您這可是救了我們全軍的弟兄!」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笑意,「您有所不知,大哥那個大……呃,我是說,大哥為了專心給您熬這鍋粥,這幾天都沒空『特別關照』我們練兵。大夥兒簡直感激涕零!您明天還想吃什麼?儘管說!我立馬傳訊回去!」

「邵壁虎,」靳嘉忍不住笑出聲,隔著面紗也能聽出她的調侃,「你敢這麼跟你大哥討價還價,他肯定轉頭就把你丟進魔潭裡操練到脫層皮,我告訴你。」

「為了全軍上下不被大魔頭用那些……咳,不合乎常理的方式操練到變『筋肉人』——」邵壁虎挺直腰板,一臉大義凜然,「不!我的意思是,為了大姐頭您的身體健康著想,屬下我,願意犧牲小我!」

他話說得慷慨激昂,眼底卻閃爍著年輕人特有的機靈與促狹。

靳嘉被他逗得笑得更開心了些,連懷裡的小赤狐都跟著「嗚咪」了一聲,尾巴愉悅地晃了晃。

窗外的陽光透過薄紗,柔和地灑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笑意,也照亮了那碗冒著熱氣、承載著千里之外心意的蝦粥。

一切看起來如此溫暖、平和、充滿生機。

唯有站在門外陰影裡的妖三,渾身冰冷,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看著那碗粥,看著她滿足的眉眼,看著那少年親衛與她之間自然又親近的互動,聽著那些他全然陌生的稱唿與玩笑……

胸腔裡那顆方才還因解決了麻煩、急於與她分享而微微發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進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海。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解釋、承諾與未曾說出口的愛意。

可她好像……並不需要。

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有會為她噼開結界煮粥的「邵大塊頭」,有能逗她開心的忠心部下,有屬於她的、他從未真正踏足過的溫暖與牽絆。

而他,九嶷玄蒼,她的夫君,此刻站在這裡,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妖三將那碗蝦粥帶來的情緒,連同那少年親衛「邵壁虎」自然親近的模樣,一併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面上未顯分毫。

他依舊每日準時上朝,於議政殿上面色沉靜地應對各方勢力,甚至比以往更顯從容。下朝後,他必先過問她當日的脈案與藥膳,派去靜居的都是他親自篩選、背景乾淨、絕無可能與白家有任何牽連的心腹太醫,並嚴令必須親眼看著她將藥飲盡才能回報。

與此同時,他開始著手清理白家。

動作迅捷、精準、且不留情面。不再是過往那種雷聲大、雨點小、最終總因各種「顧慮」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敲打。這一次,他從白家最外圍、看似最不重要的產業與旁支入手,以貪瀆、侵佔、違制等確鑿罪名,不動聲色地剪除其羽翼,斷其財路。每一次出手都看似獨立偶然,合在一起卻是一張緩緩收緊、令對方逐漸窒息卻又無法公然喊痛的網。

而另一件讓妖三暗自滿意的事,是十二公主終於受到了應有的懲戒。

寧妃得知女兒竟膽大包天私闖黑龍淵、還連累三王妃重傷垂危後,又驚又怒,罕見地動了真火。她不僅將小十二禁足宮中,更下了嚴令:往後不許她再到三王府留宿。若想見三王妃,必須由宮人陪同,且務必在宮門下鑰前返回,絕不許在外過夜。

妖三得知此罰時,正在書房批閱關於白家某處莊子偷漏稅賦的密報。他執筆的手頓了頓,銀灰色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愉悅的冷光。

滿意。

他對此懲罰,非常滿意。

滿意到甚至動了念頭,想給那位向來存在感不強、但此事處置得甚合他心意的寧妃,送上一份厚禮。當然,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最終並未付諸行動——過於明顯的賞賜,反而可能給靜居招來不必要的注目。

少了小十二這個總是理直氣壯霸佔她時間與懷抱的小黏人精,妖三覺得,自己與她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需要大量時間與耐心去修補的聯絡,似乎終於有了多一點點不被侵擾的空間。

儘管她依舊安靜,依舊戴著面紗,依舊在他靠近時會不自覺地繃緊身體。

但他開始嘗試,在每日詢問病情之後,多留片刻。

有時只是沉默地坐在她不遠處,看她低頭翻閱從藝殿帶回來的文卷;有時會看似隨意地提起一兩句朝中無關緊要的趣聞;有時,甚至只是將一碟她或許會喜歡的新茶點放在她手邊,然後轉身離開。

他不再急於追問那碗蝦粥的來處,不再試圖探聽她與天域那些人之間的往事,也不再因她提及「邵大塊頭」時那自然而親暱的語氣而感到錐心刺痛。

他只是將所有翻湧的、陰暗的、充滿佔有慾的情緒,連同對白家日漸熾烈的清算之意,一併壓抑、淬鍊,化為更沉穩、也更冷酷的行動力。

白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就在妖三忙於清算白家、幾乎要將整個朝堂攪得天翻地覆之際,白薇終於後知後覺地驚覺——她的家族,這次是真的踢到了鐵板,觸了這位銀狼王爺絕不容碰觸的逆鱗。

恐慌如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她開始用盡一切手段向他示弱、乞憐,試圖喚回那點早已變質的「舊情」。

有時,她差心腹宮人送來親手繡制、綴著安神香料的精緻香囊,附上字跡娟秀卻滿紙悽婉的短箋,字裡行間盡是「思君成疾」、「憂懼難眠」、「望君憐惜」的哀愁。

有時,她刻意打聽他的行蹤,在他往返宮廷與王府的必經之路上「偶遇」。一身素淨衣裙,不施粉黛,眉眼低垂,見他行來便盈盈一福,用那種曾經最能撩動他心絃的、帶著顫音的柔婉聲調喚一聲「三郎……」,隨即又像是勐然驚醒般慌忙改口「殿下」,眼尾迅速泛紅,欲語還休地側身讓開,留下一個弱不勝衣的背影。

甚至在某次妖主親自主持的宗親小宴上,她竟當眾起身,執起酒盞,面向他遙遙一敬。語氣恭順柔婉至極,言辭卻經過精心打磨,將自己與家族徹底切割,將所有過錯推給「不懂事、貪心不足」的族中長輩,而她自己,則被塑造成一個夾在家族與舊情之間、身不由己、內心煎熬的孤苦女子。

妖三對這些層出不窮的把戲,一概冷眼旁觀,置若罔聞。

送來的香囊隨手扔進庫房積灰,短箋從不拆閱便由坤琳直接銷燬,宮道「偶遇」時他目不斜視、步履不停,彷彿眼前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至於宮宴上那杯敬酒,他更是連眼皮都未抬,只極其冷淡地舉杯虛應一下,連杯沿都未沾唇。

可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是——在心底某個被陰暗與挫敗侵蝕的角落,竟隱隱滋生出一種扭曲的、近乎掌控一切的病態快感。

看著白薇這般汲汲營營、機關算盡卻徒勞無功,看著她人前強撐體面、人後惶惶不可終日,看著她那張慣會偽裝無辜與深情的臉上,終於裂開縫隙,露出真實的慌亂、恐懼與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竟從中,品嚐到了一絲可悲的「痛快」。

尤其當他回到寂靜的王府,想起靜居里那個連喝藥都需要他派去的太醫軟硬兼施才肯皺眉嚥下、卻對他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距離的靳嘉,想起那日隔著門扉飄來的、屬於另一個男人心意的蝦粥香氣,想起她與邵家親衛之間自然流暢的玩笑與信賴……

這種對白薇「生殺予奪仍在掌心」的虛幻錯覺,便成了某種苦澀而扭曲的慰藉,暫時麻痺了那無處安放的焦灼與無力。

至少,白薇還在他的權勢之下掙扎求存。

至少,還有人因他一個漠然的眼神、一次刻意的冷落而心驚膽戰,費盡心機。

至少……在靳嘉傷勢漸愈、而他依舊不知該如何打破那層堅冰之前,他還能在別處,找到一絲虛幻的、彷彿自己仍能主宰某些人事的、可悲的滿足感。

他清楚地知道這種心態何其扭曲、何其卑劣。

簡直像在飲鴆止渴。明知是毒,卻仍貪戀那片刻麻痺神經的、虛假的暖意。

而他這番對白薇冷酷打壓、卻又默許(甚至暗中享受)對方搖尾乞憐的複雜姿態,落在外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別有用心或熱衷編排宮闈秘事的有心人眼裡,便迅速被解讀、加工、傳播成了另一番模樣:

「三殿下這是在用三王妃當『磨刀石』呢!」

「可不就是!藉著打壓白家、冷落貴妃,好讓白貴妃認清現實,搞清楚自己心裡真正該裝著誰、該依靠誰!」

「嘖嘖,這招狠啊!一邊護著新寵,一邊敲打舊愛,逼得貴妃不得不低頭……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這類「用正妃做磨刀石,調教舊愛認主」的荒誕流言,開始在妖都的某些圈子裡悄然流傳。

妖三起初並未在意。他對他的小狐女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她那般聰慧通透,心思玲瓏,又怎會相信這些毫無根據、狗血至極的胡言亂語?

他甚至隱隱藏了一絲惡劣的、連自己都不願正視的「懲罰」心思在其中。

誰叫她……要去吃那碗蝦粥。

誰叫她,在屬於他的王府裡,接受另一個男人跨越千山萬水送來的溫暖。

就讓她聽聽這些流言也好。讓她知道,他並非只有她一個選擇,他依舊能讓別的女人為他患得患失、卑微乞憐。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難以忽視的漣漪。

他未曾料到,這份扭曲的自信與隱秘的懲罰欲,將會在不久之後,化作最鋒利的迴旋鏢,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

而那流言,也終將成為壓垮靳嘉對他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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