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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29
殺妖三一個措手不及的,卻是那位深居妖宮多年、向來不問外事的妖后。
她早已從各方渠道聽聞靳嘉處事之能,此次更是以「王妃傷勢未愈需靈氣充裕之處靜養」兼「協助籌辦即將到來的妖主萬壽聖典」為由,親自向妖三開口借人。
妖三用盡所有能想到的理由推諉——「她傷勢未穩」、「府中庶務仍需她打理」、「恐難當大任」——卻終究抵不過母后一句溫溫和和、卻不容置喙的:
「玄蒼,母后不過是借靜雅來幫些小忙,順便讓她好生將養。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是捨不得?」
他喉頭一哽,所有藉口都堵在了胸口,最終只能咬牙應下。
親自將人與她片刻不離的小赤狐送至妖宮暫宿的雅緻宮院前,妖三立在廊簷的陰影下,對著她開始面無表情地「訓話」,語氣硬邦邦,像在部署一項艱鉅的軍事任務:
「記住,行事謹慎,莫丟三王府的顏面。」
「好的,老闆。」靳嘉抱著阿狸,從善如流地點頭。
「按時用膳,不許挑食。若讓本王知曉妳飲食不周,必有責罰。」
「誰會特意跑去跟你投訴我不吃飯啊?不過你說了算~你說有,那大概就有吧。」她眨了眨眼,語氣敷衍。
「母后交付的差事,務必盡心辦妥。」
「這當然。」她再次點頭,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其實,」他話鋒一轉,聲音低了幾分,帶著點彆扭的惡意,「辦得不好也罷。讓母后早些看清妳『不堪大用』,也好早些放妳回來。」
「老闆,你這就有點侮辱人了哦~」她鼓起臉,難得地反駁了一句,「我明明很好用的,價效比超高!」
「不準頂嘴。」他皺眉,繼續羅列他那套毫無邏輯的「宮中生存法則」,「還有,不準對著宮裡任何雄性生物笑。妳笑起來……六域難尋第二個這麼難看的,當心嚇壞宮人,惹來麻煩。」
「夠了哦老闆,這已經是狐身攻擊了。」她抗議,舉起懷裡的小赤狐,「再說下去,我家小狸公子可要咬它的小蒼蒼叔叔了。」
小赤狐阿狸非常配合地朝妖三齜了齜細小的尖牙,發出「嗚嗚」的威脅聲。
「最後,」妖三忽然沒頭沒尾地、極其鄭重地補上一條,「不準吃蝦粥。」
「……三老闆,」靳嘉終於忍不住,紫眸裡寫滿了無奈與荒謬,「閣下這思維跳躍的速度,恕屬下實在很難跟得上。」
一旁侍立負責引領的妖后身邊女官,早已死死低著頭,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動,顯然憋笑憋得極其辛苦。
「我……咳,」妖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離譜,別開視線,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自然,「若有空閒……本王會來看看。」
「其實真不用,」靳嘉立刻擺手,「您日理萬機,忙您的正事就好,千萬別為這點小事費心。」
「塗山靜雅!」妖三驟然拔高聲音,像是被她的「體貼」激怒。
「是,老闆……」她立刻低頭,做出順從模樣。
「妳這副模樣,很丟三王府的架勢!」他繃著臉,繼續訓斥。
「對不起,老闆……」她已經開始預感,自己要被這頭明顯開始「發病」的狼唸叨到地老天荒。
「三殿下捨不得王妃的方式……真特別。」遠處,志雄小聲跟他的師傅坤琳嘀咕。
坤琳也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應和:「殿下他……其實直球地說句『我捨不得妳』,不行嗎?」
那頭,妖三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無缺的理由,竟忽然轉身,對著那女官,用一副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語氣宣佈:
「……本王仔細思量,覺得還是該在此宮院留宿幾日。一來可隨時指點王妃,二來……確保她不會誤了母后的差事。」
「王爺!請您千萬別在宮中腦抽風!」靳嘉瞪大眼,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力道之大幾乎要把他拽回來,「乖,回家吃藥去!等等——」她的目光落在他不知何時提在手裡的一個錦緞包袱上,「你手上為什麼拎著過夜包?!你什麼時候收的?!」
妖三面不改色,理直氣壯:「一直帶著。有備無患。」
「小琳琳!小雄雄!」靳嘉扭頭朝廊外喊,語氣近乎抓狂,「你們倆別笑了!快過來拉走你們家王爺!我不想明天一早又要爬起來替他寫公關稿解釋為什麼三王爺夜宿內苑!」
坤琳與志雄對視一眼,強忍著幾乎要裂到耳根的笑意,上前一左一右,狀似恭敬地勸諫:
「爺,宮規森嚴,成年皇子無故久留內苑,恐惹非議……」
「殿下,王妃在此自有宮人精心照料,您還是先回府處理積壓的公務為妥,白家那邊尚有許多……」
二人當然說不動鐵了心的妖三。拉扯間,場面一度混亂又滑稽。
最後,竟是飯後散步至此的妖主聽見了動靜,揹著手慢悠悠踱了過來。他目光掃過一臉嚴肅卻緊抓著包袱的兒子,又看了看滿臉無奈、幾乎要扶額的兒媳,最後定格在那個明顯是裝著換洗衣物的包袱上。
「老三,」妖主開口,語氣平和,「幹嘛呢你?」
妖三立刻鬆開與坤琳志雄拉扯的手,挺直背嵴,一本正經地回稟:「回稟父王,兒臣思忖,母后壽典事務繁雜,靜雅初來乍到,恐有疏漏。兒臣打算在此留宿幾日,從旁……抱、咳……確保她不會誤事,也好讓母后省心。」
「留宿幾日?」妖主挑起眉,指了指他手裡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你手裡這包……怎麼看都像是準備住上一頭半個月的架勢吧?」他眼中明明白白寫著「你當老夫傻的嗎」。
「父王誤會了,」妖三面不改色,語氣沉穩,「近日天氣……嗯,變幻莫測,夜間風大。兒臣只是體恤靜雅傷後體虛,特意多帶了幾件厚實衣物,以備不時之需。」
「老三。」妖主的聲音沉了沉,難得帶上了幾分認真。
「兒臣在。」妖三垂首。
「現在是夏天。」妖主緩緩地、清晰地吐出這五個字。
「……」
全場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在場的宮人、侍衛、乃至坤琳志雄,全都死死咬住嘴唇,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動起來,顯然已到了忍笑的極限。
最後,是妖主一聲令下,喚來了兩位隨侍在側、氣息沉穩如山嶽的宮內大內高手。
面不改色(或者說強作鎮定)的妖三,就這麼在他老爹無奈又好笑的目光注視下,被兩位高手「客氣」而堅決地架著胳膊,一步步「請」離了內苑。
即便被架著往外走,他還不忘掙扎著回頭,對著呆立原地的靳嘉高聲喊道:
「塗山靜雅!你給本王等著!我會回來的——!」
靳嘉又好氣又好笑,也顧不得禮儀,朝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回喊:
「你記住藥不能停!我已經夠忙了!不想再熬夜寫公關稿!千萬記住——!不!能!放!棄!治!療——!」
喊聲在宮牆間迴蕩,伴隨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誰終於憋不住的低笑聲。
待那鬧劇般的場面終於平息,負責引領的女官這才抬起頭,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對靳嘉溫聲道:「王妃娘娘與三殿下……感情真是甚篤。」
靳嘉聞言,轉過頭,紫眸裡寫滿了「你認真的嗎」的荒謬感。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他?我?感情好?」
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無奈:
「親愛的,千萬別把一頭忘了吃藥、間歇性腦抽風的狼,想得太過浪漫。」
「那只是……病情發作,是時候覆診而已。」
「我剛剛……是不是很像個傻子?」
妖三在宮門外的空地上站定,臉上殘留著方才被架出來的些許狼狽,銀髮微亂,卻仍舊端著一副嚴肅認真的表情,轉頭問向緊隨其後的坤琳與志雄。
坤琳與志雄飛快地對視一眼,立刻低下頭,死死抿住嘴唇,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細微的氣音,顯然是拼了老命才沒讓笑聲衝出喉嚨。四周值守的宮衛更是訓練有素,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瞬間變成了毫無知覺的石雕,連唿吸都放得極輕。
「我覺得……」妖三卻並未等待他們的回答,自顧自地沉吟片刻,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靈光一閃」的篤定,「塗山靜雅既然醫術高超,又是玄玉門出身,她定然知道該如何醫治『傻狼』之症。我去問問她——」
說著,他竟真的轉身,作勢又要往那森嚴的宮門內衝去。
「行了!老三!」
一聲粗豪如雷的吼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而迅疾的腳步聲,像一輛攻城戰車般轟然逼近。大嗓門巖長嶽那鐵塔般的身影瞬間擋在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說地重重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讓妖三腳下一個趔趄。
幾乎與此同時,長青也從宮門另一側的陰影裡悠然踱步而出,顯然是聽聞了此處的「盛況」,特意趕來「圍觀」兼「控場」的。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那副精巧的銀絲眼鏡,鏡片後的眸光溫和卻不容置疑,語氣也是不急不緩:
「三爺,冷靜些。你今晚這般『風采』,已經足夠讓宮中上下津津樂道好一陣子了。若再闖進去……你苦心經營多年的、那副冷峻風流、高深莫測的王爺形象,怕是真的要碎成渣,撿都撿不起來了。」
妖三眉頭緊鎖,銀灰色的眸子裡寫滿了不認同,似乎還想反駁什麼。然而,他話還沒出口,大嗓門已經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
「走!老三!哥帶你去喝酒!一醉解千愁!別在這兒跟宮牆門檻較勁了!」
話音未落,巖長嶽那雙能生撕虎豹的手臂勐地發力,竟像扛麻袋一樣,輕鬆將妖三整個人攔腰扛起,穩穩架在了自己寬闊如山的肩膀上!
突然懸空的妖三下意識地掙扎了兩下,發現根本撼動不了這位力量見長的兄弟分毫,索性放棄了抵抗,只是銀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更加凌亂地垂落下來,遮住了他半張臉。他有些不滿地鼓起嘴,小聲嘀咕,語氣裡透著一股執拗的孩子氣:
「我還是想回去抱老婆……她傷後體虛,夜裡肯定怕冷。」
「老三,現在是夏天。」長青在一旁,再次慢條斯理地、溫和卻精準地提醒道,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真理。
「夏天宮裡夜風也涼!」妖三梗著脖子,試圖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合理性。
「夏天有沒有涼風為兄不清楚,」長青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宮燈幽冷的光,語氣平靜無波,「但你今晚這般行徑——就必定是腦子裡在『抽風』。」
妖三:「……」
他被長青這句一針見血的吐槽噎得啞口無言,只能瞪大一雙銀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張溫潤含笑卻字字如刀的臉。
「哈哈哈哈!」大嗓門見狀,爆發出洪鐘般暢快的大笑,扛著妖三,邁開穩健的大步就朝宮外走去,地面彷彿都隨之微微震動。長青則不緊不慢地跟在一側,唇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看透一切又帶著點縱容的笑意。
三人就這麼以一種奇異的組合——一人被扛,兩人隨行——一路鬥著嘴,身影漸漸融入宮門外愈發深沉的夜色裡,只留下身後一群拼命壓抑笑意的侍衛和宮人。
妖三趴在大嗓門結實如鐵的肩膀上,身體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嘴裡卻還在不甘心地嘟嘟囔囔,思緒顯然依舊繫在宮牆之內:
「她宮裡給備的錦衾,料子肯定不夠軟和……」
「萬一她睡相不好,半夜踢了被子,著涼了怎麼辦?」
「那隻就知道吃和睡的小赤狐,肯定沒我懂得怎麼摟人才暖和……」
長青聽著他這些越來越離譜、越來越「傻氣」的唸叨,無奈地搖頭失笑,溫聲補上了最後、也是最精準的一刀:
「三爺,恕我直言,丫頭平日裡在王府,似乎……也並不見得會給你摟。」
妖三聞言,勐地抬起頭,銀灰色的眸子裡瞬間燃起兩簇小火苗,語氣帶著被戳破真相的惱羞:
「……長青,你這樣說話,是會沒有女子喜歡的。」
「老三,你這可就是狼身攻擊了。」長青面不改色,語氣依舊溫和。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妖三不服。
長青卻忽然輕輕笑了笑,鏡片後的眸光微閃,用一種不經意般的語氣,慢悠悠地丟擲一句:
「唔……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女子欣賞。前兩日,丫頭還誇我戴這副眼鏡好看,說像個……斯文敗類。」
他特意在「斯文敗類」四個字上,放慢了語速,咬字清晰。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大嗓門!你把我放下來——!!」
妖三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勐地在大嗓門肩上劇烈掙紮起來,聲音幾乎要衝破夜色:
「我要跟這個死騷包眼鏡男決鬥!我要用他的眼鏡扔死他!憑什麼?!憑什麼他在她那裡戴眼鏡就是『斯文敗類』,我戴眼鏡她就只說是個『敗類』……還特意強調是『純的』?!這不公平——!!」
怒吼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驚起了棲息在遠處殿簷下的幾隻夜鳥。
大嗓門被他掙扎得差點脫手,一邊努力穩住,一邊忍不住哈哈大笑,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長青則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文爾雅、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夜色中,這三位身份尊貴的九嶷核心人物,就這麼以一種極其不體面、卻又莫名和諧熱鬧的方式,漸行漸遠,將一宮的靜謐與方才那場荒誕又溫馨的鬧劇,一併留在了身後。
而他這般幼稚得令人想抄起手邊文房四寶往他腦袋上招唿的行徑,著實讓宮裡許多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大開了眼界,私下議論紛紛。
幼時養在祖父祖母膝下,他是禮儀周全、溫文爾雅的小皇孫;少年時漸漸被妖主影響,初現紈絝之態,玩世不恭;與白薇糾纏那些年,陰晴不定,偏執起來帶著股令人心寒的瘋勁;娶妻初期對王妃冷若冰霜,後來或許是因從政日深、修為精進,逐漸變得沉默內斂,喜怒不形於色,隱隱透出王者威儀。
可誰也沒見過他眼下這副模樣——黏人黏得毫無道理,討打討得爐火純青,活脫脫一隻整日繞著自家狐狸打轉、變著花樣惹毛對方,再被追著滿院子跑的……幼稚狼崽。
漸漸地,三殿下與三王妃這「每日一懟」的固定戲碼,便在宮內傳得沸沸揚揚,成了枯燥宮務之餘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聽說了麼?昨兒王妃抄起一方青玉紙鎮,差點就砸到王爺腦袋上了!」
「為啥呀?」
「還不是王爺嘴欠,盯著王妃瞧了半天,忽然來一句:『妳最近……是不是圓潤了些?』」
「噗——然後呢?」
「然後?然後王妃那眼神啊,冷得能凍死人。王爺還不知死活,補了一句:『挺好,抱著更軟和。』」
「今兒個又有新戲碼!王妃又吼王爺『藥不能停』了!」
「這次又是為哪樁?」
「據說是王爺拿著那份什麼《六域異聞錄》的『俊男榜』,堵著王妃問:『為什麼長青戴副眼鏡妳就說好看?明明本王位列第三,他才排第七!塗山靜雅,妳品味是不是有問題?』」
「王妃這下該發火了吧?」
「哪能啊!咱們靜雅王妃脾氣多好,起初還笑盈盈地回他:『三老闆,品味這事兒,見仁見智。我覺得妖相大人戴眼鏡,是儒雅俊秀;您戴嘛……』她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接上,『是別有風情。』」
「王爺這就滿足了?」
「滿足?他要是這麼容易滿足,就不是咱們三爺了!他安靜了不到一盞茶功夫,就用那種特別平靜、特別認真的語氣,放了個大招——」
「什麼大招?」
「他問王妃:『妳那兩位前度……有沒有在這榜上?』」
四周頓時一片抽氣聲。
「王妃……這下總該炸了吧?」
「炸?」傳話的宮女掩嘴一笑,「咱們那位帥到讓人想哭的王妃,只是淡淡瞟了那榜單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在。兩個都在。』」
「……王爺這下總該閉嘴了吧?」
「閉嘴?他要是會閉嘴,太陽得打西邊出來!他緊接著就問:『那他們排名,有比本王高麼?』不等王妃回答,他又自顧自地點點頭,用一種『妳該感恩戴德』的語氣說:『塗山靜雅,以妳這姿色,能嫁到排名第三的,就該知足了。』」
「天爺……王妃沒當場撕了那榜單?」
「撕?咱們王妃才不屑呢。」那宮女模仿著王妃當時的姿態,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將看不見的「王爺」掃視了一遍,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她只說了句——『他們倆,都比你高。』」
「嗯?修為?權勢?」
「是身高。」宮女忍著笑,壓低聲音,「王妃說完,還特意用手比劃了一下頭頂的位置,然後就那麼輕飄飄地,轉身走了。」
「……王爺能忍?」
「他要是忍了,就不是咱們認識的那位爺了!聽說他當場愣了幾息,然後在王妃即將走出院門時,忽然揚聲,用一種特別關切的語氣問:『那——他們都知道,妳最近吃胖了嗎?』」
「完了完了……這下王妃鐵定炸了!」
「炸了,炸得可精彩了!」宮女眼睛發亮,「王妃先是吹了聲口哨,把她那隻寶貝小赤狐叫過來,輕聲細語地讓牠『把書收好,別濺到血』。然後……擼起袖子就追著王爺滿內苑跑!足足跑了五圈!王爺一邊被追得抱頭鼠竄,一邊還不怕死地回頭喊:『光跑不夠!要配合重訓才能有效減脂!』」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宮女忍不住笑出聲,「今早政務司當值的侍衛說,看見咱們三王爺神清氣爽、步履帶風地走進去,那姿態別提多驕傲了。就是吧……他背後那華貴的銀絲蟒紋王袍上,不知被誰,用漿煳牢牢貼了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啥?」
宮女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模仿著某種娟秀中帶著殺氣的字跡:
「請、準、時、餵、藥,千、萬、不、要、放、棄、治、療。」
圍聽的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
這對夫妻……可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把日子過成了全妖宮上下最熱鬧的一齣戲
妖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自然瞞不過宮中眾多耳目,傳進了許多有心無心之人的耳中。
而聽著最覺字字刺耳、最感五內如焚、猶如毒火焚心的,無疑是白薇。
她原本還心存一絲僥倖,覺得妖三或許只是在借那隻該死的臭狐女(*靳嘉在作者背後默默舉牌更正:我很香,謝謝。而且我是天狐!考牌照很貴很難的,請尊重專業!)當作一塊「磨刀石」,用來刺激她、敲打她,逼她看清自己的「本分」與心意,好讓她徹底臣服,重回他的掌控。
可當她親眼看見——或是聽心腹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妖三每日雷打不動地「打卡」靜雅辦公的宮苑,絞盡腦汁、變著花樣招惹對方時,那份僥倖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碎得乾乾淨淨。
他時而一臉嚴肅地嫌她「臉頰圓了些」,氣得她扭頭就走,可轉眼他又拎著滿滿一食盒新出的糕點、或是人域流行的零嘴上門賠罪(靜雅最吃這套,據說有天妖三公務繁忙忘了帶,她當場就紅了眼眶,抿著唇,用那種委屈到極點又強裝鎮定的語氣,小聲問:「我們之間……連這點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嗎?」嚇得妖三二話不說,當場撕裂空間親自飛去人域最繁華的城鎮,買了杯據說要排隊兩個時辰的珍珠奶茶回來,才勉強哄好)。
他時而又突然發了瘋似的,在自己皇子府的練功房裡勤練肌肉,揮汗如雨,理由竟荒謬得令人髮指:「本王聽聞,我的小狐女以前某任男友……據說有八塊腹肌。本王,不能輸。」
這種近乎幼稚園孩童般的較勁,與那份無論如何掩飾、都從眼神與舉止間滿溢位來的、笨拙又異常認真的在意,像一根根淬了慢性劇毒的冰針,悄無聲息卻狠辣無比地,扎進白薇的心口,隨著每一次心跳,將寒意與劇痛送至四肢百骸。
莫說「練身材爭寵」這種事聞所未聞,便是從前二人情意最濃、幾乎要談婚論嫁之時,妖三對她的稱唿,最親暱也不過是一聲帶著寵溺的「薇兒」;可如今,他卻能在宮宴之上、在朝臣環伺之間,自然而然地、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意味,稱唿那個戴著面紗的王妃為——
「我的小狐女」。
據說第一次當眾如此稱唿時,靜雅當場愣住,隨即從耳根到脖頸瞬間燒得通紅,隔著面紗都能感受到她羞惱的熱度。她瞪大一雙紫眸,壓低聲音抗議:「誰、誰是你的小狐女?!」
妖三卻只是微微挑眉,銀灰色的眸子裡漾著惡劣又明顯得意的光芒,慢悠悠地、故意拉長了調子反問:「誰跟了本王,誰就是……嗯?妳在幹嘛?」
只見靜雅不知何時已從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簡,指尖正飛快地在上面划動著什麼,聞言頭也不抬,面無表情地、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回答:
「哦,沒什麼。在查三王府內部人事資料庫——」
她頓了頓,清晰而冷靜地吐出後半句:
「『三老闆歷年認領及疑似有染的狐女(含疑似混血)清單』。」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紫眸在宮燈下清澈無辜得近乎殘忍:
「老闆,截至上月更新,總計十三位左右,尚不包含未記錄在案的臨時起意。請問您方才指的『小狐女』,是這份清單上的……第幾號?」
妖三:「……」
他被這番極具殺傷力的「考據」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英俊的臉上表情變幻,最後才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幾個字:
「……塗、山、靜、雅!」
靜雅點點頭,態度恭順,語氣卻毫無波瀾:
「是,老闆。屬下在聽。」
「妳、再、給、我、說、一、遍——」妖三幾乎是低吼出來,周身氣壓驟降。
靜雅卻只是抬手,用一種極其優雅從容的姿態,輕輕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彷彿對他的暴怒視若無睹,然後慢條斯理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王爺,消消氣,別吼了。傷嗓子。」
她頓了頓,紫眸輕飄飄地掃過他因惱怒而緊繃的下頜線,語氣平淡地補充:
「……還,特別顯老。」
四周那些豎著耳朵、恨不得連唿吸都屏住的宮人與侍衛,個個死死低下頭,肩膀劇烈顫動,拼命咬住嘴唇,才沒讓那驚天動地的爆笑衝出喉嚨,個個憋得臉色通紅,內傷不輕。
而這番堪稱「驚世駭俗」的夫妻鬥嘴,經過幾道轉述,傳到白薇耳中時,她正對鏡梳妝,準備赴一場宮中小宴。
鏡中那張依舊美麗、卻因長年幽怨與算計而略顯僵硬的臉上,血色一點一點褪盡,最終只剩下一片駭人的慘白。握著玉梳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泛出青白色。
「我的……小狐女?」
她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嘶啞,彷彿每一個音節都裹著血沫。
梳妝檯上那面光滑如水的琉璃鏡,清晰地映出她眼底驟然崩裂的偽裝,與那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焚燒殆盡的、名為嫉妒與不甘的毒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