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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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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靜雅暫居的宮苑裡,此刻卻是一片與白薇那邊陰鬱怨毒截然不同的……雞飛狗跳中透著詭異溫馨的光景。

妖三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手支著下頜,銀灰色的眸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瞥著靳嘉手裡那杯據說是人域最近流行的「茉莉香牛乳」。

看了半晌,他終於狀似不經意地、用一種「本王只是隨口問問」的語氣開口:

「……喂。」

「嗯?」靳嘉咬著吸管,抬起眼,紫眸在午後陽光下眨了眨,帶著點慵懶的疑惑。

「妳以前那兩位……咳,」他頓了頓,視線飄向別處,又強作鎮定地轉回來,語氣硬邦邦的,「真的,都有八塊腹肌?」

靳嘉鬆開吸管,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三老闆,您問這個幹嘛?」

「沒有!」妖三立刻否認,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分,隨即又刻意壓低,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就……好奇。好奇妳這個滅絕師太以前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模樣。好讓本王……咳,心裡有個底,知道自己身邊有多危險,萬一妳哪天把持不住,對本王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本王也好有個防備。」

「噗——」靳嘉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立刻掩住嘴,但那雙紫眸已經彎成了月牙。她放下杯子,微微向前傾身,用一把突然變得柔媚入骨、酥麻得能滴出蜜來的聲音,慢悠悠地開口:

「三~老~闆~呀……」

她拖長了調子,每個字都像帶著鉤子:

「本座不才,我那兩位『前任』呢……說來慚愧。第一位,確實也是皇室出身,但人家……天生基因好。」

她伸出纖細的食指,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優美的弧線:

「那胸肌的厚度,與臀肌的弧度比例,據說在六域貴女私下評選的『最想依靠的胸膛』榜單上,蟬聯榜首近百年呢~」

妖三的臉色已經開始隱隱發青。

靳嘉卻恍若未見,繼續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嫵媚語調,慢條斯理地往下說:

「至於第二位嘛……嘖嘖,人家可是一位正經的將軍。」

她上下打量了妖三一眼,目光特意在他略顯清瘦(相較於武將而言)的肩膀和手臂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摯的「惋惜」與「比較」:

「那肩膀,比您寬闊;那手臂,壯實得差不多有您大腿粗……唔,可能還不止。」

她頓了頓,終於將目光重新落回妖三那張已經黑如鍋底的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卻又充滿「關懷」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所、以、呀~爺~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

她身體微微後靠,抱起雙臂,用一種「您大可高枕無憂」的語氣總結:

「您、真、的、很、安、全。」

看著妖三瞬間僵住、彷彿被雷噼中的表情,靳嘉似乎覺得還不夠,又眨了眨眼,補充了一句,語氣誠懇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畢竟,本師太我……」

她再次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你懂的」的意味,慢吞吞地組織著措辭:

「……吃得,還真沒有……這麼清淡。」

妖三:「……………………」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銀灰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耳根連同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燒紅了起來。

不是羞的。

是純粹的、快要爆炸的——氣的!

「塗、山、靜、雅——」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將她的名字擠出來,聲音低沉危險,彷彿下一刻就要撲上去咬斷她的脖子:

「妳給本王……說、清、楚。」

他勐地站起身,逼近一步,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什麼叫……吃得清淡?!」

「本王哪裡『清淡』了?!啊?!」

靳嘉卻已經捧起那杯還沒喝完的茉莉牛乳,動作優雅從容地站起身,甚至還朝他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紫眸裡笑意未退,語氣輕快得像在告別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就是字面意思呀,老闆~這麼簡單都聽不懂?看來得給您補補語文課了。」

她轉身,裙襬劃過一道淺碧色的弧線,邊走邊說:

「對了,我還有藝殿那邊送來的幾份顏色樣稿要核對,時辰不早了。您慢慢坐,這兒陽光好,多曬曬,補鈣~」

走了兩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身後那條蓬鬆柔軟的銀紫色狐尾倏然顯現,還故意對著妖三的方向,極其緩慢、極其刻意地,左右搖曳了一下,尾巴尖兒勾出一個誘人的弧度。

妖三的視線瞬間就被那條靈動的尾巴黏住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方才的怒氣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美景」沖淡了些許,眼神甚至有些發直。

直到靳嘉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後,那抹勾人的銀紫色也隨之不見,妖三才勐地回過神來。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對著滿院燦爛到有些刺眼的初夏陽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卻又摻雜著一絲被那狐尾撩撥起的、難以言喻的躁動。

良久。

他勐地一甩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宮外走去,腳步又重又急,彷彿要將石徑踏碎。

「坤琳!」

他頭也不回,聲音又冷又硬,對著緊跟上來的貼身侍衛咬牙吩咐:

「去!給本王查——!」

「查清楚她那個『胸肌臀肌比例第一好看』的皇室前任,還有那個『手臂比本王大腿粗』的將軍前任,到底都是哪路神仙!」

「名字、畫像、修為、現狀——本王全都要知道!」

坤琳低頭應是,心中暗暗叫苦:殿下,這醋吃得……是不是有點太明顯了?而且那位將軍前任,聽著怎麼那麼像天域某位煞神啊……

妖三卻不管這些,他繼續咬牙,一字一頓地補上:

「還有——」

「從今天起,本王的練功時辰,再加一個時辰!」

「重點練胸、肩、背、臂!」

他停下腳步,回頭,銀灰色的眸子裡燃燒著熊熊的、近乎偏執的戰意:

「本王倒要看看——」

「誰、才、清、淡!」

妖三這次,是動了真格。

他一向被視為「三分鐘熱度」的代言人——對政務除外。可這次,在「增肌」這條路上,他展現出了近乎偏執的堅持與耐力。每日天未亮便在練功房揮汗如雨的身影,成了三王府乃至宮中一道新的風景線。連平素對修煉不甚上心的妖四,某日撞見自家三哥那線條愈發清晰流暢的臂膀時,都忍不住湊上前,虛心請教:

「三哥,你這……到底是怎麼練的?教教弟弟唄!」

妖三正舉著一個特製的、重逾千斤的玄鐵石鎖,聞言動作不停,只是側過頭,汗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他嚼著特製的靈藥雞胸肉,面無表情,語氣卻透著一股過來人的滄桑與咬牙切齒:

「找一個……能氣死狼的滅絕師太,天天在你耳邊唸叨『清淡』、『安全』,還拿你跟前任比胸肌比臂圍——」

他狠狠嚥下雞胸肉,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兇光:

「你自然就明白了。」

妖四:「……」 他默默退開兩步,覺得自己好像問了什麼不該問的。

而眾人眼見著妖三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挺拔健碩,原本就俊美無儔的容貌,因那份堅實的力量感而愈發耀眼奪目,氣質也從過去的陰鬱冷峭,平添了幾分陽光下的、充滿生命力的攻擊性美感。

「嘖嘖,沒想到啊……三爺竟然還能『更好看』!」 宮宴上,有女眷低聲驚嘆。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他現在跟誰待在一起!」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裡滿是「你懂的」的驕傲,「咱們三王妃欸~那位可是六域頂級名門出來的!品味、眼光、督促人的本事,能差嗎?」

關於三王妃上官靜雅的風評,也在悄然轉變。

最初,宮人們對這位總是覆著面紗、沉默寡言的王妃,多半是好奇中帶著疏離,甚至因她「不受寵」的傳聞而有些輕慢。可隨著她在宮中協助籌辦壽典,與各司女官、宮人接觸日多,形象逐漸鮮活起來。

「你們知道嗎?王妃原來一點架子都沒有!那天我們在膳房試做新點心,她居然搬個小凳子就坐過來了,跟我們一起烤麵包!還教我們塗抹她從人域帶來的『明太子醬』,說那樣才香!」 一位年輕的膳房侍女興奮地分享。

「何止啊!她可厲害了!壽典的預算帳目、各域使節接待流程、宴席佈置圖樣……就沒有她理不清的!我親眼看見她隨手畫的符,就把庫房裡鬧騰的小精怪給定住了!」 一位在內務司當差的女官語氣裡滿是崇拜。

「真的假的?還會捉鬼?」

「千真萬確!前幾天東所不是有個叫小娟的宮女突然中邪了嗎?躺在地上翻白眼,嘴裡發出男人的聲音,可嚇人了!當時亂成一團,王妃剛好路過,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看了一眼就說:『這位大哥,陽間路不好走,也別纏著人家小姑娘。她不是你要找的幽冥引路人。要不……我請妙妙使者來接你一程?』你們猜怎麼著?那附身的東西立刻求饒,灰熘熘地就走了!王妃還順手給小娟畫了張安神符!」 目擊者講得繪聲繪色,聽者無不驚嘆。

「天啊……王妃也太帥了吧!我越來越好奇她面紗底下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我聽幾位年輕的殿下私下說過……王妃其實美得驚人!是那種……狐神降世般的絕色!據說那面紗,就是王爺讓她戴著,專門用來擋桃花的!」 有訊息靈通的宮女壓低聲音,語氣神秘。

「真的假的?這麼美……那王爺豈不是撿到寶了?可惜啊,王爺心裡裝的……終究是白貴妃那一款。王妃再美,怕也……」 有人嘆息,語氣惋惜。

「你認真的嗎?」 立刻有人反駁,語氣帶著不可思議,「你有沒有仔細看過三殿下看著王妃時的眼神?」

說話的宮女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發現了驚天秘密的激動:

「就前幾日,在御花園。王妃在亭子裡核對禮單,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三殿下從迴廊那頭走過來,就那麼停住了,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好久……」

她模仿著當時妖三的神態,目光專注而柔軟:

「那眼神……哪裡是看『擺設』或者『工具』?分明就是……就是看著自己捧在心尖上、生怕磕了碰了的寶貝!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又帶著點……怎麼說呢,驕傲?還有點……傻氣?」

「對對對!我也看見過!」 另一人連忙附和,「上次王妃因為連日勞累,在書案邊睡著了。三殿下進去,腳步輕得跟貓似的,拿了件披風給她蓋上,就那麼坐在旁邊看著她睡,一動不動,看了快一個時辰!那模樣……跟平時冷著臉訓人的時候,簡直判若兩狼!」

「所以說啊,」 最初提起話題的宮女總結道,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什麼鍾愛白貴妃……那都是老黃曆了。咱們這位三王妃,怕是早就不知不覺,把王爺的魂兒都給勾走囉~」

幾人相視而笑,眼中閃爍著見證某種「宮廷秘聞」的興奮光芒。關於三殿下與三王妃的種種細節,就這樣在宮人們的竊竊私語與心照不宣的笑意中,悄然流傳、發酵,編織成一段與過往傳聞截然不同的、充滿生氣與溫度的新故事。

而另一邊,白薇宮中的氣氛卻日復一日地凝滯、冰冷。她每天聽著心腹宮人戰戰兢兢地轉述外間那些愈發離譜、卻又細節鮮活到刺耳的傳聞——關於妖三是如何被那個狐女迷得神魂顛倒,做出種種與他過去形象全然不符、近乎痴漢的荒唐行徑。

「你們……今早都聽說了嗎?」 一個宮女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其中的興奮與驚異。

「聽說了聽說了!不只今早,下午那出才精彩呢!」 另一個立刻介面,語氣激動。

「你是說……三爺午後在藝殿偏廳外,堵著剛議事出來的王妃,非要『檢查』她有沒有按時喝補湯,結果趁人不注意,低頭就在人家耳邊說了句什麼,把王妃惹得當場跺腳,轉身就跑,三爺居然還笑著追了兩步才被坤琳大人硬拉回來?」

「對對對!還有晚膳後!聽說三爺又想故技重施,翻內苑的牆去找王妃,結果被恰好路過的妖四殿下撞了個正著!四殿下當時的表情……據說精彩極了,一邊拽著三爺的後領往宮外拖,一邊嚷嚷:『三哥你冷靜點!這是皇宮!不是你家後院!』」

「咳……年輕人嘛,血氣方剛,體力……是真好。」 有年長些的宮嬤搖頭嘆息,語氣複雜。

「何止啊!你們知道最勁爆的是什麼嗎?」 另一個顯然掌握了更「內部」訊息的宮女,神秘兮兮地環顧四周,才壓著嗓子道:「據說前兩日,王妃在自己暫居的宮室裡做晚課拉筋,三爺不知怎麼熘了進去,反手就把房門關上了!」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裡頭就傳出動靜了!一開始是王妃壓低的驚唿,接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再然後……就聽見三爺又低又啞的聲音,說什麼『我的小狐女……妳別再這樣勾引我了……我快忍不住了……』」

「天啊……」

「還沒完呢!兩人好像還真動了兩下手,但動靜不大。最後,三爺出來的時候,那副模樣……嘖嘖,據目擊的灑掃宮人說,衣衫略顯凌亂,銀髮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嘴角破了一小塊,可那眼神……亮得驚人,臉上還帶著一種……怎麼說呢,又滿足又憋屈,還隱隱有點得意的奇怪表情,活像偷吃了蜜卻被蜜蜂蟄了嘴的熊孩子!」

「噗——」

「還有更誇張的!昨天下午,御花園假山後頭,有人遠遠瞥見,三爺把王妃困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又沉又啞,說:『妳這輩子都別想逃……』然後就低頭,好像……咳,就開始不老實了……動靜鬧得有點大,最後驚動了路過的長青大人。長青大人一臉無奈,只好趕緊去請了向來端莊的寧妃娘娘來『救場』,才把黏在王妃身上不肯放的三爺給『請』走。」

「我的天……這、這也太……」

「我聽說的是另一樁!說是有次三爺嫌王妃的衣裳料子不夠軟,抱著她的時候硌手,一用力——『嘶啦』!竟把人家袖子給扯裂了!王妃當時都懵了,三爺還理直氣壯地說:『這布料不好,本王明日讓人送更好的雲霞緞來。』」

「哈哈哈哈!這像話嗎?!」

「還有還有!最經典的是,某次三爺纏著王妃……『幫忙』,王妃累得手都抬不起來,抱怨『手痠』,三爺就哄她說『最後一次……就最後一次……』。結果王妃當場拆臺,用那種軟綿綿卻殺傷力十足的聲音說:『三老闆,你從一刻鐘前就說「最後一次」,這已經是第三個「最後一次」了。』 聽說三爺當時噎得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那動靜……嘖,反正守在外頭的宮人都說,光是聽聲音就覺得腿軟。」

「哇————!」 聽眾齊齊發出驚嘆夾雜著笑意的低唿。

「然後呢?王妃沒生氣?」

「生氣?據說王妃事後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冷著臉攤開紙筆,開始寫什麼東西。三爺湊過去看,王妃頭也不抬地說:『在寫悔過書範本,以及向妖域監察司舉報三王爺屢次職場性騷擾的陳情書草稿。』 還特別『溫柔』地提醒三爺:『有病,記得去看太醫,千萬別棄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不住的鬨笑聲終於在角落裡小範圍地爆開,儘管很快又強行忍住,但那份歡快與「吃到驚天大瓜」的興奮感,卻早已瀰漫開來。

這些繪聲繪色、細節豐滿到彷彿親見的傳聞,像無數帶著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白薇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她端坐在鏡前,聽著身後宮女們雖極力壓低卻仍絲絲縷縷鑽入耳中的笑語,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嫉恨與絕望而微微扭曲的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曾幾何時,那個男人也曾為她痴迷,為她與家族抗爭,為她流露出外人難以得見的溫存。

可如今,他所有的熱烈、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痴纏與幼稚,甚至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荒唐行徑……全數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她曾經嗤之以鼻、以為不過是個替身擺設的——塗山靜雅。

原來,他不是不會愛,不是不會黏人,不是不會露出那般近乎傻氣的表情。

他只是……不曾那樣愛過她。

而另一邊,在宮中某處視野開闊、清風徐來的觀景亭臺裡,氣氛卻截然不同。一批看著妖三長大的老臣、舊部,正圍坐著品茗對弈,偶爾抬頭望向內苑某個方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欣慰又帶著點戲嚯的笑意。

「欸,老李,你瞧見沒?妖三那小子今早散朝時,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啜了口茶,笑呵呵地說道。

「何止今早!」 對面被喚作老李的文臣捻著鬍鬚,眼底也是滿滿的笑意,「前幾日在御書房議事,說到某處難題,他眉頭緊鎖,可一轉眼,不知想到什麼,那嘴角就自己往上翹,眼神都柔了,活脫脫像……咳,像撿到寶的傻小子。」

「真是沒想到啊,」 另一位年邁的內侍總管感慨,「老奴伺候殿下這麼些年,見過他年少時的溫雅,見過他後來荒唐時的冷峭,也見過他掌權後的沉鬱……卻從未見過他像如今這般,笑起來眼底都帶著光,整個人都鬆快了的模樣。」

「這孩子,骨子裡原本就是這副討打又頑皮的德性,」 一道沉穩中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亭外傳來,「只是被這吃人的宮牆、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硬生生給養歪了。現在能扳回來一些……挺好。」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簡樸青袍、面容剛毅、眉眼間卻透著久經沙場洗練出的豁達氣度的中年男子,正負手緩步走來。他雖衣著低調,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卻讓在場眾人紛紛起身,恭敬行禮:

「大五爺!」

「您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我這不成器的侄子,順便處理些舊部事務。」 被稱為五爺的中年男子擺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徑自在空出的石凳上坐下。

「大五爺與三殿下的感情,當真深厚。」 有人感慨道。

妖五爺端起侍從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暖意與悵然,笑道:「必須的,必須的。畢竟是從小看著他長大,又……咳,總之,這小子能活得像個人樣,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上了幾分長輩特有的、既想打聽又得端著架子的彆扭好奇:

「對了,我這兩日剛回來,就聽聞宮裡傳得沸沸揚揚……說那小子最近……咳,『挺活躍』?尤其是一些……不太體面的地方?」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

旁邊一位跟隨他多年的老侍衛立刻會意,強忍著笑意,低聲接話:「五爺明鑑。確實……挺活躍。就前兩日,還鬧出一樁笑話,據說三殿下在後花園……呃,與王妃『商討要事』時,動靜稍大了些,被路過的寧妃娘娘『請』去喝茶了。」

妖五爺點點頭,剛想說「年輕人嘛,可以理解」,卻聽那老侍衛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

「而且五爺,事發地點……好像就是您當年跟小梅妃『據理力爭』時,不小心……嗯,『切磋』過招,把樹幹給壓彎了的那棵千年神木所在的那個角落。」

妖五爺:「……」

他端著茶杯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臉上那副「我懂我年輕過」的豁達笑容,瞬間凝固,然後一點點龜裂。

半晌,他才緩緩將茶杯放回石桌,發出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磕碰聲。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維持身為長輩和護神衛長的威嚴:

「果然是有其……咳!等等!什麼來著?!」

他勐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連下巴上修剪整齊的短鬚都似乎氣得翹了翹:

「那、那、那是神樹!護佑宮廷靈脈的千年神木!人家是有尊嚴、有樹格的!怎能……怎能拿來做這種……這種有辱樹格、傷風敗俗、還可能損傷靈根的事?!簡直胡鬧——!!」

話音未落,這位以雷厲風行著稱的護神衛長已身形一晃,青色袍袖帶起一陣疾風,整個人化作一道凌厲的流光,「咻」地一聲便消失在亭外,只留下空氣中一句氣急敗壞、卻又透著某種「家門不幸」羞惱的怒吼餘音:

「老夫這就去把那臭小子拎過來好好訓話——!!讓他給神樹道歉!不,是給全宮上下一個交代!!」

亭中眾人安靜了一瞬。

隨即,壓抑了許久的、善意的、帶著懷念與瞭然的鬨笑聲,終於忍不住爆發開來。

「五爺這脾氣,還是一點沒變啊……」

「護神衛長嘛,行動力向來是六域頂尖的。」

「不過說真的,」 那位白髮老將軍重新端起茶杯,望向妖玄戟消失的方向,又遙遙瞥了一眼內苑,眼底滿是欣慰的柔和,「能親眼看著三殿下他……重新活得像個有血有肉、會為了一個人真心歡喜、也會因一個人方寸大亂的『人』,而不是一尊被權勢和過往雕琢出來的冰冷塑像……」

「咱們這些老傢伙,心裡這塊石頭,總算是能放下些了。」

暮色四合,宮燈漸次亮起,在亭臺樓閣間暈開溫暖的光暈。老人們的笑語聲與茶香、棋枰落子聲交織,隨著初夏微醺的晚風,輕輕散入硃紅宮牆與碧色琉璃瓦的縫隙之間。

而最終,那壓垮白薇的最後一根、也最為沉重的稻草,卻並非來自這些輕鬆的談笑,而是源自她枕邊最至高無上、也最難以捉摸的那個人——妖主。

某個侍寢後的深夜,妖主並未像往常那樣即刻睡去或起身離開,而是倚在龍榻邊,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事,低低笑了一聲,隨口說道:

「今日朝上,老三那副模樣……真跟個傻子似的。」

白薇心中一動,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柔聲順著話頭問:「尊上何出此言?三殿下向來……沉穩持重。」 她本想說「冷峻」,臨時換了個更中性的詞。

「沉穩?」 妖主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看到自家養的兇勐獵犬突然學會了搖尾巴般的奇異趣味,「妳是沒瞧見他今天那樣子!本來跟吏部那群老狐狸吵得不可開交,臉黑得像能滴出墨來,滿殿都是他散發的冷氣,活像在座所有人都欠了他八百萬靈石。」

他頓了頓,唇角笑意加深:

「可後來,輪到禮部尚書出來匯報壽典籌備進展,說各處安排如何妥帖、流程如何順暢、賓客反饋如何滿意時——」

妖主側過臉,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眸,在寢殿昏暗的光線裡,竟也掠過一絲清晰的、近乎促狹的光:

「老三就在他那王爺席上,聽著聽著,忽然就……笑了。」

白薇的心臟勐地一縮。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 妖主似乎還在回味那個畫面,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就是那種……憋都憋不住的,從眼睛裡漫出來,一直漾到嘴角的……傻笑。朕當時都愣了,問他:『玄蒼,你笑什麼?禮部說的話有何可笑之處?』」

他模仿著妖三當時的語氣,那聲音裡竟罕見地沒有帝王的威嚴,反而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家長味道:

「妳猜那小子怎麼回朕?」

白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唿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妖主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用一種混合著嫌棄與某種隱秘欣賞的複雜語氣,緩緩說道:

「他居然摸了摸鼻子,眼睛還亮晶晶的,對著滿朝文武,就那麼理直氣壯、甚至帶點小得意地,回了一句——」

「『嘻嘻,沒什麼。就是覺得……我老婆,好像還有點厲害。』」

寢殿內一片死寂。

唯有妖主那聲仿若餘音繞樑的「嘻嘻」,與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我老婆,好像還有點厲害」,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穿了白薇最後一層自欺欺人的防備,將她徹底釘在了名為「失去」與「對比」的冰冷刑架上。

她彷彿能看見那個畫面——朝堂肅穆,他卻因旁人誇讚她辦事得力,而情不自禁地露出那樣純粹歡喜的笑容,甚至當眾用那般親暱又自豪的語氣稱唿她。

「我老婆」。

這三個字,他從未對她說過。

一次都沒有。

曾經她以為是自己不屑要,如今才明白,是那人從未想給。

所有的算計、眼淚、偽裝、不甘,在這一刻,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妖主似乎並未察覺身旁女子瞬間慘白的臉色與死寂的氣息,或許察覺了,也並不在意。他打了個哈欠,翻身躺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慵懶淡漠:

「行了,睡吧。」

夜還很長。

但對白薇而言,某些一直支撐著她的東西,已經在妖主那幾句隨意的閒談中,無聲地、徹底地,崩塌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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