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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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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喧鬧又溫馨的時光,總是流逝得格外迅疾。靳嘉終於快要結束在妖宮與藝殿兩頭奔波的生活,壽典籌備已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

而她,也確實有一段不短的時日,未曾見過那個總愛在她面前晃悠、變著花樣惹她生氣的「豬頭三」了。

妖三那段時間是實打實地忙得腳不沾地。政務司因幾樁邊境摩擦與年終考績攪得天翻地覆,他需坐鎮排程;更重要的,是對白家的清算終於到了最後收網的關頭。除了與白薇血緣最親近、牽扯最深、暫時動不得的那一支核心族人外,白家其餘盤根錯節的勢力,幾乎被他連根拔起,一網打盡。朝堂之上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唯獨妖三的位置,因這番雷厲風行又證據確鑿的清洗,愈發穩固。

今日,他終於從那堆積如山的案牘與血腥的清算中暫時抽身,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與……某種隱秘的期待,出現在她暫居的宮苑。

陽光正好,她正坐在廊下翻看最後一批禮單,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隔著一段距離,四目相對。

靳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他明顯更加挺拔健碩的肩背線條上繞了繞,紫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訝異,隨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她放下手中的玉簡,站起身,微微屈膝一禮,語氣輕鬆,帶著點慣常的戲嚯:

「三爺,許久不見~」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壯實了不少呢。怎麼了,終於想通了,打算一改自己千年來那副『六域第一苦情郎』的抑鬱形象,換個路線了?」

妖三被她這番調侃說得耳根微熱,卻強作鎮定,清了清喉嚨,目光飄向別處,語氣硬邦邦地,說出一個明顯是現編的藉口:

「咳……本王最近,忙著追一位女君。」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可信度,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

「她說過……她吃得,不太清淡。」

這話意有所指,幾乎是明晃晃地指向了之前那場關於「清淡」與否的爭執。

靳嘉聞言,紫眸眨了眨,臉上笑容未變,甚至加深了些,語氣真摯得像在祝福一位即將出徵的好友:

「哦~原來如此。那……妾身就在此,預祝王爺旗開得勝,早日抱得美人歸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重要事項,語氣變得認真而關切,如同一位盡職的「前任」在傳授經驗:

「不過這次,王爺可千萬記得——不要再拿妾身當作分手或冷落的理由了。您過往挑選女伴的眼光……著實有些與眾不同。妾身還想活得長久一些,實在經不起您那些紅顏知己們輪番的『特別關照』。」

這話暗指過去因他風流債而給她帶來的種種麻煩與危險,語氣溫和,卻字字帶刺。

妖三臉色一僵,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惱怒與窘迫,低喝出聲:

「塗山靜雅!不見一陣子,就不會好好說話了是嗎?說好了不再提那些舊賬的!」

「好的,老闆說的是。」 靳嘉從善如流地點頭,姿態恭順,眼神卻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些帶刺的話不是她說的。

妖三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噎了一下,胸膛起伏了兩下,才勉強壓下情緒。他別開視線,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咳……本王月誕,就在後天。」

「妾身記得。」 靳嘉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項日程。

「今年……在望顏坊設宴。」 他補充道,目光悄悄瞟向她,觀察她的反應。

「好的,老闆。場所記下了。」 她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妖三喉結滾了滾,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聲音壓得更低:

「妳那晚……咳……什麼時候能……『工作』完?」

他特意在「工作」二字上略作停頓,暗示意味明顯。

靳嘉卻像是完全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挺直背嵴,臉上露出標準的、屬於「三王府最佳員工」的敬業笑容,語氣鏗鏘有力:

「老闆,請您放心!我們這些盡心盡責的優秀員工,是永遠都不會『下班』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堅定,彷彿在宣誓:

「三老闆,您儘管去享受您的宴席,盡情玩樂,放鬆身心!所有瑣事、所有安排、所有可能出現的狀況——萬、事、有、我!」

那姿態,那語氣,活脫脫就是一位準備為老闆赴湯蹈火、確保老闆能毫無後顧之憂去「追女君」的、忠心耿耿的……下屬。

妖三:「……」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臉上那無懈可擊的「員工微笑」,聽著她字字清晰、卻句句將他推得更遠的「保證」,胸腔裡那股從進門起就盤旋不散的、混合著期待、思念與些許忐忑的暖意,瞬間被一股冰涼的、帶著鈍痛的無力感取代。

他想說的,根本不是這些。

他想問的是,妳能不能早點來?

想問的是,妳會不會……為我而來?

可她卻用最完美、最體貼、也最疏離的「員工守則」,將他所有未盡的話語,堵得嚴嚴實實。

陽光依舊明媚,廊下的風帶著花香。

可他與她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卻堅不可摧的透明牆。

讓妖三怒火徹底燎原、幾乎焚盡理智的,遠不止是幾週未見,他的小狐女便對他冷淡得如同初識、迅速退回到最初那種「員工與老闆」公事公辦的疏離姿態。

更因為——他真正的月誕,她竟又一次,毫不猶豫地推卻了。

雖然他心知肚明,在最初那十幾二十年裡,自己的行徑堪稱惡劣至極:他不僅故意攜著寵妾或醉仙樓的姑娘出席,更會邀請白薇同列主賓,卻唯獨嚴令禁止她踏入宴廳半步。他甚至曾當著眾賓客的面,將她親手備下、或許也花了些心思的壽禮,毫不留情地扔出殿外。更過分的是,他命她全權籌辦整場月宴,在她勞心勞力、殫精竭慮地安排好一切,賓客魚貫入席、盛宴即將開場之際,卻只打發些許靈石,便將她遣去偏遠的別苑,並下令宴後數日不許她返回三王府。

(*靳嘉在作者背後舉牌補充:其實……挺好的。雖然你給的靈石確實摳門,但折算下來,也夠我帶薪放個短假了。那幾天不用對著你這張陰晴不定的臉,不用應付王府瑣事,還能出門散心逛逛……說實話,我每年還挺期待的!)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後來……後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早已緩和了嗎?他明明已經用各種笨拙的方式多次暗示、甚至近乎明示她可以來,而他,也早已將她送的每一份壽禮——哪怕那些禮物公式化得如同批次採購,連張像樣的心意咭都忘了附——都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他秘境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裡。

可她好像永遠接收不到他試圖修復的訊號,一次、一次都沒有來過。每年他的月誕,她都像是得到了某種特赦令,開開心心、毫無留戀地提著小包袱出門,然後在四天後,又準時、平靜地回到王府,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公務。

從前,或許是他將心意藏得太深、裹挾在太多的傷害與傲慢之下,她感受不到,他尚能自欺欺人地歸咎於自己。

可今年不同啊!

他為了那句「清淡」,把自己練得渾身肌肉痠痛、連舉箸都費勁;他為她笑得像個傻子,連父王都嫌他丟人,明令禁止他晚上再翻宮牆;他們鬧出的動靜大到連久不管事的五叔都驚動了,被拎去訓了整整三天,耳朵都快起繭!

他做了這麼多……這麼明顯!

為什麼……她還是不肯來?

難道在她心裡,他過去的那些傷害,就真的那麼不可原諒?他如今的改變與心意,就這麼不值一提?

積壓的失落、不解、以及被她那份淡然再度推開的鈍痛,最終化為一股灼燒五內的怒火。他憤然轉身,奪門而去,將她與那滿院午後的陽光一併拋在身後。

他強壓著性子,回到政務司,一邊處理堆積的文書,一邊陰沉著臉等待。

等她或許會意識到自己的「過分」,等她像前些日子他惹惱她後、不得不變著法兒哄她時那樣,軟軟地來跟他道歉,用那雙紫眸睨著他,或許還會不情不願地……親親他,作為「補償」。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預演,該如何板著臉「勉強」原諒她,再順勢提出月誕那晚的要求……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她的軟語或親近。

而是坤琳面色凝重地呈上的一份密報,以及志雄(雄雄)冒死從她宮苑外偷看到、嚇得臉色發白、顫聲回報的訊息。

她……收花了。

不是尋常的靈花異草。

是一束從魔域以最快雲騎加急送來的、花瓣猶自凝結著深淵寒氣的墨色玫瑰。據說那玫瑰詭異非常,通體如最深沉的黑夜,花瓣邊緣卻流轉著暗紅色的、彷彿活物般的光澤,奢靡,妖異,帶著濃烈的、屬於魔域上位者的氣息與……佔有慾。

而隨花附上的那張心意咭,更是如同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妖三的眼、他的心。

志雄顫抖著,幾乎是哭著複述咭上那以張揚金粉書寫、字跡跋扈飛揚的內容:

「致我們六域最香、最狡猾的小妖姬,

明晚,緣份已到。

老地方,

不見不散。

永遠愛你的,

臨。

P.S. 音音說她想妳想得魔淵都結冰了,抽空來魔域看看她?順便……看看我。」

「臨」。

單字落款,沒有頭銜,沒有謙辭,就那麼理所當然地佔據了咭片的末尾。

卻像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被勐力按在了妖三的心口上,瞬間皮焦肉爛,痛得他靈魂都在嘶吼。

他媽的這個「臨」到底是誰?!

是那個隔著千山萬水送來蝦粥、讓她念念不忘的「邵大塊頭」?

還是她口中那個「吃得不太清淡」、用來氣他的參照物之一?

抑或是……一個她從未對他提起過、卻在她生命裡佔據了重要位置的、該死的追求者?!

「明晚,緣份已到」?什麼緣分?!他們之間有什麼該死的緣分?!

「老地方」?!他們還有「老地方」?!

妖三站在書房冰冷的窗前,銀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窗外逐漸被暮色吞噬的天際,瞳孔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慌而急劇收縮。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有一頭被囚禁的兇獸正瘋狂地撞擊著牢籠,想要衝出來毀滅一切。

「啪——!」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

他指尖捏著的那支由千年寒玉髓雕琢而成、堅硬無比的御用狼毫筆,竟被他生生捏斷,斷口處靈光盡散,化為齏粉,從他顫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書房內,死寂如墳。

唯有他壓抑到極致的、粗重而破碎的喘息聲,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迴蕩。

她推卻他的月誕。

卻收了別人的花。

約了別人的「老地方」。

緣分已到?

好,很好。

塗山靜雅,妳真是……好得很。

月誕當晚,妖三出現在望顏坊時,幾乎讓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瞬間失語。

他一反平日裡或雍容華貴、或簡潔利落的妖族王爺裝束,甚至捨棄了那身標誌性的、彰顯權勢與力量的銀狼王袍。

一頭標誌性的及腰銀髮,被一絲不苟地束起,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而優雅的髮髻,露出線條分明、此刻緊繃卻依舊俊美得驚人的下頜線與脖頸。幾縷未被完全束住的碎髮隨意垂落額角,非但不顯凌亂,反而平添幾分不羈與……刻意為之的性感。

他身上穿的,竟是一套剪裁極其精良、質地挺括的墨黑色人域西裝三件套。貼合的西裝外套完美勾勒出他近期瘋狂鍛鍊後愈發寬闊挺拔的肩膀與緊窄勁瘦的腰身,內裡是同色的馬甲,襯得他胸膛厚實,腰線利落。他沒有打領帶,甚至解開了最上方兩顆襯衫釦子,露出一小片蜜色的、線條清晰的鎖骨與喉結,那份介於正式與隨意之間的慵懶,搭配上他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此刻明顯壓抑著的、近乎攻擊性的氣場,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矛盾魅力。

而最為點睛、也最讓熟知內情者暗自心驚的,是他鼻樑上架著的那副——精緻的銀絲邊眼鏡。

鏡片在燈火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微微遮擋了他那雙總是過於銳利、此刻更是暗潮洶湧的銀灰色眸子,卻也奇異地柔和了他面部過於鋒利的線條,賦予他一種罕見的、禁慾又斯文的書卷氣質。可這份「斯文」之下,是那身西裝也掩不住的、唿之慾出的健碩體魄與濃烈男性荷爾蒙,兩者碰撞,產生的是一種極致危險又極致誘惑的張力。

他練出的肌肉,此刻不再是單純的力量炫耀,而是化為一種渾然天成的、充滿壓迫感與吸引力的「男人味」,隨著他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動作,無聲地彰顯著存在感。

在場賓客,無論男女,目光都難以從他身上移開。驚嘆、探究、傾慕、好奇……種種情緒交織。

妖三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他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立在宴廳視野最好的露臺邊緣,面無表情地望著樓下入口處絡繹不絕的車馬與賓客,鏡片後的銀灰色眼眸深處,卻是一片近乎凍結的沉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瀕臨爆發邊緣的焦躁。

他在等。

等那個推卻了他、卻收了別人花、約了別人「老地方」的小狐女。

等一個……或許根本不會出現的身影。

他這一身前所未有的精心打扮,與其說是為了這場月誕宴,不如說是一場孤注一擲的、幼稚又倔強的較量與展示。

看吧。

我不「清淡」。

我也不比任何人差。

我甚至可以為了妳,變成任何妳可能喜歡的樣子。

所以……

妳來不來?

夜幕徹底降臨,望顏坊華燈璀璨,宴廳內歡聲笑語漸濃。

而露臺邊那道墨黑色的、挺拔卻孤獨的身影,依舊一動不動,彷彿與身後的喧囂隔絕成了兩個世界。只有他捏著酒杯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洩露了平靜表象下,那翻江倒海的、混雜著期待、憤怒、恐慌與一絲絕望的真實情緒。

而上來敬酒、祝賀的賓客絡繹不絕。有他相交多年的摯友,有心懷敬畏的下屬,亦有目光灼灼、對他流露出明顯興趣的女君。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應付著這份屬於月誕的、卻令他倍感煩躁的熱鬧。

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忙於政務與處理白家,竟忘了將白薇從賓客名單中撤下。此刻,她竟真的盛裝而至。

白薇今晚明顯精心打扮過。一襲淺金色流光長裙,勾勒出她刻意維持的纖穠身段,髮髻高挽,簪著明珠,妝容精緻,眉眼間含著恰到好處的溫婉與一絲幽怨。這副模樣,與她平日清冷柔弱的形象反差極大,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略顯生硬的妖嬈。

若是從前的妖三,或許會為她這難得的主動與風情心猿意馬,甚至可能藉著酒意將她攬入懷中溫存一番。

但現在,不同了。

他早已在妖域聖典那夜,見過什麼是真正的、驚艷六域的絕色風華——那是褪去偽裝的塗山十帝姬上官姽月,在狐族魅魔檢測場上,舉手投足間顛倒眾生、卻又凜然不可侵犯的極致妖媚。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不,是早已擁有一個,渾身是謎、時而清冷如月時而狡黠如狐、媚骨渾然天成、甚至無需褪去衣衫,僅僅是帶著醉意的主動靠近,便能讓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潰不成軍的——香噴噴的、獨一無二的小禍水。

相比之下,白薇這番刻意為之的「妖艷」,落在他如今被「養刁」了的眼中,只覺矯揉造作,處處透著模仿的痕跡,活脫脫是東施效顰。更何況,他靈魂感知中那縷屬於她的、日益濃重的腐敗氣息,此刻因距離靠近而愈發清晰刺鼻,燻得他胃裡一陣翻攪,噁心欲嘔。

這個過期的「天域女仙」(妖三在心中已不自覺採用了某狐女愛亂起的外號),手上不知又沾染了多少無辜性命,才讓靈魂散發出如此令人作嘔的惡臭。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怒火與厭憎更盛,幾乎想立刻抬手將她從眼前推開。

但他不能。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強壓下所有不適與怒火,對她公式化的祝賀禮貌地略一頷首,便藉口不勝酒力,需要透氣,轉身匆匆走向露臺之外。

夜風微涼,稍稍吹散了他胸口的煩悶與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他從懷中摸出煙盒,指尖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熟練地彈出一支,叼在唇間,正要用靈火點燃——

「爺。」

坤琳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側極近處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與……不安。

妖三點火的動作一頓,銀灰色的眸子透過鏡片斜睨過去。

坤琳垂首,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很快:

「屬下剛從宮中及三王府兩處確認……王妃,不在宮中暫居的宮苑,亦未返回王府。」

妖三指尖的靈火倏然熄滅。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勐地攥緊。

坤琳繼續稟報,語氣凝重:

「屬下已即刻調動所有可用的影狼衛與王府親衛,於整個妖都範圍內進行地氈式搜尋,同時監控各處傳送陣與城門出入記錄……」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看了妖三一眼,才低聲道:

「但……暫無所獲。」

「暫無所獲」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扎進妖三的耳膜。

她不在宮中。

她不在府中。

她不在妖都。

她去了哪裡?

那個「臨」的「老地方」?

那個所謂「緣份已到」的……約會?

妖三緩緩轉過頭,重新望向露臺下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卻空洞得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繁華,落入了某個遙遠的、他觸碰不到的黑暗裡。

唇間的煙,不知何時已被他無意識地咬斷,菸草苦澀的味道瀰漫在口腔。

他維持著那個點菸未成的姿勢,指尖捏著那支斷裂的香菸,久久未動。

夜風吹起他額前幾縷未被束緊的銀髮,拂過他冰冷僵硬的側臉。

身後宴廳的喧囂笑語,此刻聽來,彷彿是另一個世界模煳不清的背景噪音。

唯獨坤琳那句「暫無所獲」,與那張金粉寫就的「不見不散」心意咭,在他腦海中交錯轟鳴,震得他神魂欲裂。

妖三表面上維持著月誕主角應有的風度與從容,與賓客談笑,接受祝賀,甚至偶爾還會扯出一個極淡的、勉強算是笑意的弧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裡早已天崩地裂,一片狼藉。

他不再像剛開始時那般淺嘗輒止,也不再挑剔酒水。侍者遞來的酒杯,無論是辛辣的烈酒還是甘醇的佳釀,他皆來者不拒,仰頭便是一飲而盡。一杯接著一杯,彷彿那不是酒,而是某種能暫時麻痺神經、澆滅心頭那簇越燒越旺的恐慌與灼痛的液體。

然而,每當杯沿觸及唇邊, 每當辛辣或甘醇滑入喉嚨的瞬間,他那雙被銀絲眼鏡微微遮掩的銀灰色眸子,總會不受控制地、極其迅速地掠向宴廳入口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個熟悉的身影,或許會帶著一絲不耐煩、或許會皺著眉、或許會用那種「你沒救了」的無奈眼神看著他,然後走過來,奪走他手中的酒杯,輕聲罵他一句「豬頭三,喝這麼多是想死嗎?」

就像過去的無數次那樣。

哪怕她只是來露個面,哪怕她只是站在遠處冷冷看他一眼。

只要她出現。

只要她來。

可是……

沒有。

門口人來人往,賓客進進出出,笑語喧譁。

唯獨沒有她。

那扇雕花的大門,每一次開啟,都帶起他心臟一陣緊縮的期待;每一次閉合,都將那點微弱的火光碾滅成更深的黑暗與冰冷的灰燼。

她真的……沒有來。

時間在酒精的麻醉與反覆的失望中緩慢流逝。宴席的氣氛由最初的熱烈,逐漸轉向微醺後的喧鬧與慵懶。月上中天,望顏坊的華宴也終於接近尾聲。

「老三!這就結束了?不過癮啊!」一位與他相熟的宗室子弟,帶著七八分醉意,攬住他的肩膀,大聲提議,「走!哥幾個轉場!醉仙樓!今晚不醉不歸!必須給咱們壽星公安排最好的——」

周圍幾個平日玩得開的損友立刻跟著起鬧。

若是往常,妖三或許會皺眉推拒,或許會冷淡地讓他們自便。

可此刻,他聽著那些嘈雜的提議,看著一張張因酒意而興奮漲紅的臉,心中卻是一片死寂的冰涼與……自暴自棄的麻木。

去哪裡都好。

醉在哪裡都好。

只要不用再待在這兒,對著這扇永遠等不到她的門。

他緩緩抬起眼,鏡片後的眸光已經有些渙散,卻努力聚焦,對著那攬著他的損友,極輕、極淡地,吐出一個字:

「……好。」

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可那一個「好」字落下時,胸腔裡某個地方,卻像是被最鈍的刀子緩緩割開,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滲出,蔓延,浸透了每一寸感知。

她真的……不來了。

連他最後一點卑微的、藏在喧鬧背後的期待,也徹底落空。

他任由友人簇擁著,腳步略顯虛浮地朝著宴廳外走去。墨黑色的西裝挺括依舊,銀絲眼鏡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盤起的銀髮一絲不苟。從背影看,他依然是那位尊貴無匹、氣場迫人的三殿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都像是離那個有她的、溫暖鮮活的世界,又遠了一步。

而心口那個看不見的傷口,正在無聲地、劇烈地淌著血,冰冷,黏膩,帶著絕望的鐵鏽味。

醉仙樓的笙歌與脂粉香氣隱約傳來。

就在他被損友們的鬨笑與喧鬧聲推搡著,半醉半醒地踏入醉仙樓那熟悉的、瀰漫著甜膩薰香的廂房時,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自毀的麻木感籠罩了他。

昔日最得他心意的紅顏知己紅煙姑娘,巧笑倩兮地迎了上來。她依舊美艷,眼波流轉間皆是風情,熟稔地偎進他懷裡,仰起臉,紅唇主動貼了上來。

周遭的起鬧聲、口哨聲瞬間達到頂點。

妖三沒有推開。

他甚至順從地低下頭,回應了那個吻。

唇齒交纏,是記憶中柔軟的觸感與熟悉的香氣。紅煙的吻技依舊高超,帶著刻意的挑逗與迎合。

可妖三卻只覺得……冰冷。

觸感是冰冷的,香氣是空洞的,連唇舌間的廝磨都像是在完成一項毫無意義的、令人疲憊的儀式。

他一點都不享受。

甚至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厭倦與抽離。

這不是酒精能麻痺的。

這根本……不是他想要過的月誕。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他本該摟著他的小狐女,在望顏坊那場為他而設、卻也因她操辦而處處妥帖的月誕宴上,接受眾人祝福。或許她會隔著面紗瞪他,嫌他喝酒太多;或許她會在他耳邊小聲吐槽某位賓客的滑稽言行;或許,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會悄悄牽住她的手,感受她指尖微涼的溫度與那份獨屬於她的、令他心安的木蘭香。

宴席散後,他不會讓任何人打擾。他會牽著她,避開喧囂,悄然來到望顏江邊。

夜色溫柔,江風習習,天上是一輪皎潔的明月,江中是搖曳的萬家燈火。

就他和她。

沒有旁人,沒有算計,沒有那些該死的流言與誤會。

他一定會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此刻或許會因驚訝而睜圓的紫眸,用最真誠、或許還帶著點顫抖的聲音,問她:

「塗山靜雅……上官姽月……」

「妳願不願意……在下一年,我們成親整整二百年的那一天——」

他會深吸一口氣,將那句在心底練習了無數遍、卻始終不敢宣之於口的話,清晰地說出來:

「和我行冠姓之禮?」

「真真正正地……成為...我的九嶷夫人。」

不是「三王妃」那個帶著替嫁與屈辱痕跡的稱號。

而是「九嶷夫人」。

與他並肩,共享尊榮,被他捧在心尖,昭告六域,他九嶷玄蒼此生唯一認定的——妻。

這才是他籌劃了許久、期待了許久、甚至為此忐忑不安了許久的……真正的月誕願望。

而不是此刻,在這充斥著虛偽歡笑與廉價脂粉氣的醉仙樓裡,摟著一個他早已無感的舊歡,進行著s一場毫無靈魂的親吻表演。

紅煙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與冰冷,疑惑地微微退開,嬌聲喚道:「爺……?」

妖三睜開眼。

銀灰色的眸子裡,沒有慾望,沒有沉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空茫,與那之下,翻湧著的、快要將他自己也吞噬殆盡的……無邊痛楚與絕望。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紅煙再次依偎過來的身體。

周遭的喧鬧彷彿瞬間被隔絕。

他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伴隨著那個未曾實現的月誕幻想,一起……碎掉了。

清脆,又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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