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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妖三傳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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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後來之事,不出三日,便被編成了無數香豔火辣的段子,在六域茶樓酒肆間悄然流傳。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市井繪聲版」,標題聳動,細節豐富:

【驚!三王妃醉仙樓顯神通,三殿下當眾擄人入廂房——夜半低吟洩天機,閨房懲罰竟是……】

傳言有鼻子有眼,道是妖三殿下親眼見證自家那位向來端莊溫婉的王妃,不僅符術了得,竟連兇殘魔女都能當空抽成豬頭,當下「心神震盪,情難自禁」。竟完全不顧在場眾人驚掉的下巴,也渾然不理會那位「紅煙姑娘」哭紅了眼、咬碎了銀牙,徑自將那位被他親得臉頰酡紅、氣息紊亂、卻仍徒勞掙扎著想跳下去買雞的王妃,一把打橫抱起,轉身便掠入了醉仙樓頂層最為隱秘奢華的「天字壹號」廂房。

據當晚「碰巧」在附近侍候、耳力又「格外靈敏」的侍從私下透露:

廂房外的結界厚重,隔絕了大部分聲響,卻仍有一些低沉喑啞、令人聞之腿軟心顫的零碎語句,斷斷續續飄了出來。

最清晰的兩句,據說屬於那位素來冷峻自持的三殿下。嗓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饜足又危險的笑意,彷彿在評點一場精心較量的勝負:

「我的小狐女……學得真快。」

一聲模煳的悶哼或輕笑後,是更為喑啞的尾音,似嘆似贊:

「這懲罰……滿分。」

此話一出,聽者無不面紅耳赤,浮想聯翩。

至於那「懲罰」究竟是何種「功課」,「學得快」又是指哪方面的「技藝」……便任由坊間看客憑藉那有限的字句與無限的想像力,去填充出無數旖旎生動、臉紅心跳的版本了。

只知那夜之後,三王妃足有兩日未曾公開露面。

而三殿下出入王府時,眉宇間那股積鬱數月的冰寒戾氣,竟似被春陽化開,雖依舊神色冷淡,可眼尾眉梢,卻總在不經意間,掠過一絲極淡、卻不容錯辨的——

饜足與愉悅。

而在另一則流傳更廣、細節也愈發驚人的酒肆閒談裡,說法卻截然不同。

若說市井話本尚存三分文飾,那麼另一則在酒肆茶樓間流傳更廣、細節也更為「驚人」的目擊版本,則徹底點燃了六域百姓的遐想。

據說,一名常年在醉仙樓後巷打更、鬚髮皆白的老修士,幾次三番在酒酣耳熱之際,賭咒發誓他那夜親眼所見——

子時過半,萬籟俱寂。

忽見醉仙樓側門悄然洞開,一道身影邁出。

那是位極高大悍烈的紅髮官爺,玄甲未卸,周身殺伐氣猶如實質,可他懷中卻用一襲玄狐大氅,將一名女子嚴嚴實實裹住,只隱約露出一截墨色髮梢與纖白足踝。官爺步履沉穩,卻快如鬼魅,徑直走向那輛停駐暗處、象徵王爵尊榮的銀月象車。

就在他俯身將人送入車廂、車門即將關闔之際,官爺側首,對隨行的心腹坤琳冷聲丟下一句。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燎過,卻字字砸地有聲:

「告假三日。」

「無論軍務政事,不許任何人——近巖將君府三步之內。」

語落,厚重的玄鐵車門沉沉掩上,隔絕所有窺探。

然而,怪事發生了。

那輛本該直奔九嶷王府的象車,並未如常疾馳,反而在繞過兩條長街後,悄然停駐在鏡月湖畔一處極僻靜的柳堤暗影中。

更夫揉揉眼睛,還以為自己老眼昏花。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徹底僵在原地——

那輛以穩重如山著稱、行進時連杯中水紋都不晃的銀月象車,竟在無風無浪的湖畔,無端晃動了起來。

起先只是極輕微的、規律的搖曳,似小舟泊於淺瀾,簷下玉鈴叮咚細響。

可不過半柱香,那晃動便愈發明顯,愈發……猖獗。

車身輕顫漸劇,簾幔起伏如被無形浪潮急促拍打,懸掛的玉鈴碎響成一片曖昧的急雨。偶有車輪碾過湖畔碎石,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吱呀悶響,混在夏夜蟲鳴中,聽得人耳根發燙。

這一晃,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其間車內不曾點燈,唯有月色偶爾透過晃動的簾隙,漏出一線模煳剪影——似交頸,似糾纏,似抵死纏綿。

直至天邊泛起鴉青,曦光將露,那車身劇烈的搖曳才漸漸歇止,餘下細微餘韻般的輕顫。

又過半晌,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青筋未褪的手掀開一角,官爺的嗓音比先前更啞,似磨砂碾過:

「回府。」

象車這才緩緩駛動,穩穩朝東面王城行去。車輪滾過青石路面的轆轆聲平穩如常,彷彿方才那場漫長而洶湧的 「湖畔駐留」 ,從未發生。

老修士說到此處,總要壓低嗓門,擠眉弄眼補上一句:

「老頭子我活了六千歲,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那夜的動靜……嘖嘖。」他搖頭晃腦,啜一口烈酒,眼底閃著混濁而興奮的光,「那可不是尋常顛簸……那是——」

聽眾早已豎起耳朵,鬨笑著催促:「是什麼?您老倒是說清楚!」

他卻又忽然諱莫如深,嘿嘿一笑,將後半句話就著酒吞回肚裡:

「不可說、不可說……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想留著舌頭多喝幾年酒呢!」

最後一則傳聞最是離奇撲朔,在九嶷深巷的茶館裡被壓著嗓子反覆咀嚼——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夜王爺根本沒上象車。

他早將車駕借給了旁人——正是那位在醉仙樓雅閣裡,與被大嗓門巖將軍喚作“苓苓” 的神秘魔女吻得衣衫半褪、難分難捨的巖長嶽將軍。

至於三殿下本人?

他不顧宮禁時限,也未喚任何車駕,就那樣橫抱著懷中仍在沉睡的人,一步一步,自醉仙樓頂層的廂房,踏著宵禁後寂靜無人的長街,走回了她暫居的內苑。

房內燭火已熄,只餘窗外零星光點。

他懷中的人,早已換上一襲寬大的玄色錦袍,袍擺長長曳地,袖口捲了幾折仍掩不住過分纖細的手腕。墨髮散亂地鋪在他臂彎間,她睡得極沉,連被抱著行走的輕微顛簸都未曾驚醒。

可就在宮人悄悄掀起簾角、欲接過她時,卻聽見一聲極輕、極啞的夢囈,自她唇間逸出:

「妖三……夠了……我不要再來……手真的……沒力了……」

那嗓音糯軟得像是揉碎的花瓣,帶著哭過後的微啞,與某種不堪重負的哀懇。

緊接著,是男人低沉的、含著笑的回應,貼在她耳畔,氣息溫熱如夜風:

「老婆乖,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一個甜蜜的秘密:

「今天我生辰……這是我的生日禮物。」

語調忽而一轉,染上幾分理直氣壯的無賴:

「誰教你說我帥,還對我笑?」

隨即又柔了下去,像是誘哄,又像是嘆息:

「這是獎勵……也是給我的獎勵。」

宮人不敢再聽,慌忙退下。

可那夜內苑的燈,卻亮到了魚肚泛白的時分。

在天光將明未明之際,有值守在廊下的宮娥發誓,她聽見寢殿深處傳來一聲極啞、極沉,彷彿壓抑到極致後終於潰堤的嘆息——

「真的……辛苦老婆了。」

那嗓音啞得幾乎辨不出原調,卻浸滿了某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與某種……深重的、無力掙脫的沉溺:

「我……實在……出不來了……」

語落,萬籟俱寂。

唯有晨風拂過簷角銅鈴,叮咚一聲,敲破了這漫長一夜最後的餘韻。

——而這則傳聞,從未被王府或宮廷任何人證實,卻在民間悄悄流傳得最廣、最久。

或許是因為,它聽起來最荒唐,卻也最像那個傳聞中桀驁難馴、卻獨獨將一人捧進心尖的三殿下,會做出來的事。

而更為朝野津津樂道的,是翌日朝會上的情景。

妖三爺一身朝服整肅,銀髮高束,神情淡漠如常,彷彿昨夜那場驚動半個九嶷城的「香豔風波」與他毫無干係。然而,龍椅之上的妖主卻面色沉鬱,目光如刃,甫一開朝便當眾冷聲斥道:

「玄蒼,你昨夜所為,未免太過離譜。」

殿中霎時寂靜。眾臣屏息垂目,眼角餘光卻皆暗瞥向那位立在武官列首的三殿下。

妖主聲調愈寒,字字如釘:「朕早已明令,無詔不得擅入內苑。你倒好——」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惱怒與無可奈何,「非但潛入,竟還敢宿於其中?」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卻見妖三緩緩抬眸,神色未變,只平靜應道:「兒臣未曾『宿』於內苑。」

他略一停頓,在妖主眉頭稍緩之際,不疾不徐地補上一句:

「兒臣只是——抱老婆而已。」

「……」

殿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

妖主額角青筋隱隱一跳。

妖三卻似渾然不覺,甚至微微側首,語氣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父君既已斥過,兒臣可否請問——」

他目光直視御座,一字字清晰問道:

「妖后何時方能將兒臣的妻子,歸還於我?」

不等妖主回應,他已然續道,聲音裡竟透出幾分籌謀已久的認真:

「兒臣已備妥,待她歸府,便即『增產報國』。」

他頓了頓,彷彿在陳述某項嚴肅政務,唯有那雙銀灰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執拗的柔光:

「——兒臣,想當爹了。」

「……」

滿朝死寂。

下一刻,御座之上傳來「砰」一聲重響!

妖主一掌拍在龍案,震得筆墨齊跳,怒極反笑:

「好……好!朕看你是被狐媚昏了頭!」

他驟然起身,袖袍如雲翻湧,聲如寒鐵擲地:

「妖主誕禮完成之前——」

「不准你再踏入內苑半步!」

語落拂袖,朝會不歡而散。

唯有那位被嚴令禁足的三殿下,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在退出大殿時,唇角極淡地揚了一下。

彷彿那道禁令於他而言——

不過是下一場「攻城略地」的,開端。

而有趣的是,另一位被當廷斥責的,竟是向來以忠直剛硬著稱的巖長嶽。

只見他頂著眼下兩抹淡淡的青影,眉宇間雖縈繞著未散的疲色,整個人卻隱隱透出一股……饜足而鬆弛的氣息。彷彿一頭歷經酣戰、飽餐後的雄獅,連站姿都比平日軟了幾分筋骨,渾身上下寫滿了“盡興而歸”。

妖主目光如電掃過他那副模樣,眉頭皺得更深,沉聲道:「巖卿,你昨夜——又在何處?」

巖長嶽似是早有所料,大步出列,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撞銅鐘,甚至隱隱透著幾分理直氣壯:「回主上——末將昨夜在醉仙樓,與故友切磋武藝,酣戰至天明!」

「切磋武藝?」妖主冷笑,指尖在龍案上輕叩,「朕怎麼聽說,你是與一名喚作『苓苓』的魔域女子——在雅閣之內『切磋』得連外袍都不翼而飛了?」

殿中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數道目光暗戳戳地投向巖長嶽。

這位向來臉皮厚如城牆的悍將,竟難得地耳根泛紅,面龐掠過一絲可疑的暗赭。他清了清嗓子,聲量卻半分未減,鏗鏘辯白:「主上明鑑!末將確是在與她……呃,切磋近身搏擊之術!那魔女招式詭譎莫測,力道更是兇勐異常,末將不得不全力以赴、貼身應對,這才一時……衣衫略顯凌亂!」

他頓了頓,似是覺得理由足夠充分,又挺起寬闊的胸膛,義正辭嚴地補充:「況且——苓苓本是末將未過門的妻子,末將此番,不過是提前預習罷了!」

「……」

妖主靜默了足足三息。

最終,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彷彿懶得再與這渾人糾纏,揮袖斥道:「滾下去。今日起,禁酒半月,給朕好好清醒清醒腦子。」

「末將領命!」巖長嶽中氣十足地應下,退回武官列中時,還極快、極隱蔽地咧了咧嘴。

那笑意雖轉瞬即逝,卻被不少眼尖的同僚捕捉在眼裡——分明寫滿了「這波血賺」、「不虧不虧」。

朝會在一片詭異微妙的氣氛中散去。

兩位“難兄難弟”一前一後步出巍峨的大殿。妖三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如常。巖長嶽卻幾步趕上,湊近半步,壓著嗓子,嘿嘿低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同道中人”的揶揄與感激:

「三爺,昨夜……多謝了。」

妖三腳步未停,連眼角都未曾動一下,只從喉間溢位一聲極淡的:

「嗯。」

巖長嶽搓了搓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也不知是真憨還是裝傻,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語氣裡透著某種實事求是的讚歎:

「不過您那象車……著實穩當。嘿,怎麼晃都……咳,都不帶歪的。」

「……」

妖三依舊未語。

唯有那張慣常冰封的側臉上,唇角似是極輕、極微地勾了一下。

不知是嘲他這副得意忘形的模樣,還是……憫他未來“預習”之路的漫長。

雲舟破雲而行,星河低垂如淚。

妖三獨自立於舷窗前,銀髮未束,散落肩頭,映著艙內孤燈,顯得愈發清冷。

他睡不著。

只要閉上眼,腦海中便全是那張臉——那張在月誕宴的燭火下,被他吻得眼尾泛紅、眸光氤氳,卻又倔強地咬著唇,一聲聲只肯喚他「三老闆」的臉。

狠心的小狐狸。

他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卻苦得泛出腥氣。

心口的位置,明明該是空的,卻又沉甸甸地壓著什麼,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可奇怪的是,當回憶如潮水般漫上來時,那沉墜之中,竟又泛起一絲詭異的、令他心臟蜷縮的暖意。

他想起了那個瘋狂的月誕夜。

那是他與她成親二百載以來,唯一一次真正親密的夜晚。

他記得自己是怎樣將她抵在寢殿深處的雕花柱上,吻得她渾身發軟,連站立都需倚靠他的臂彎;記得自己是怎樣貼著她汗溼的耳廓,嗓音啞得不成調,一遍遍貪婪地低求:「幫幫我……老婆,幫幫我……」

他更記得她是如何從最初的極度抗拒、掙扎哭泣,到最後在他半哄半迫的引導下,顫著手,生澀而勉強地為他紓解了數次。

那過程並不平順。她一次又一次地反抗、推拒,甚至試圖以術法逃脫。是他用綑仙索輕輕縛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禁錮在懷中,任他予取予求。

可即便情動至眼尾溼紅、唿吸破碎,她也始終堅持著最後的界線,不允他越雷池半步。

就是這樣一場未曾真正佔有的纏綿,卻讓久歷風月、縱情數百載的他,嚐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慄的滿足。

那滿足如此極致,以至於在往後的歲月裡,竟成了一種無形的詛咒——此後任何魚水之歡,再難令他達到當夜半分悸動與歡愉。

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她那晚隱忍的淚、生澀的觸碰、以及最後蜷在他懷中疲極睡去的模樣,早已成為刻進他骨血裡的毒與癮。

未曾真正擁有,卻已勝過所有佔有。

而現在……

妖三望著窗外流轉的星子,銀灰色的眼眸裡一片空茫的寂滅。

現在,她成功了。

她徹徹底底地「撥亂反正」了——褪去了「三王妃」的虛名,掙脫了他給予的枷鎖,變回了那個光芒萬丈、敢愛敢恨的塗山十帝姬,上官姽月。

而他呢?

他如那位或許天生與他犯衝的妖主父君所願,「帶走」了另一位名正言順的「三王妃」,那位真正溫婉端靜的上官靜雅。他更「鞏固」了自己在六域眼中薄情、花心、好色的形象,順勢將族中另兩位適齡的塗山狐女也接上了雲舟。

多麼完美的局面。

朝堂安心,狐族滿意,輿論沸騰。

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兩日前,他駕著這艘雲舟日夜兼程趕往塗山時,心中翻湧的念頭只有一個:

接回她。

接回那個讓他愛得深沉、痛得入骨的小禍水。

可如今……

沒有了。

一切都沒有了。

雲舟依舊,星月依舊,懷中那枚絨盒裡的戒指依舊冰涼。

唯獨她,不在。

妖三緩緩闔上眼,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某次自己的月誕宴上,他當眾摟著一個容貌與白薇有幾分相似的新納小妾,醉意醺然地笑著,說出了那句後來傳遍六域的「願望」:

「我今年的月誕願望啊……就是希望本王府上那位布偶王妃早日暴斃。」

「這樣……本王就能換一位新的了。」

當時滿堂鬨笑,賓主盡歡。

而今想來,那願望竟以一種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殘酷的方式——

成真了。

他親手推開的月光,再不會為他停留。

他終於,自食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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