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35
妖主的存在,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翳,一個以吸食子女墮落與痛苦為養分的扭曲獄吏,始終饒有興致地旁觀著妖三在絕望邊緣掙扎。
就在妖三於月誕宴後,被妖主明令「妖主誕辰前不得踏入內苑半步」的當晚,他竟在朝會散後,當著眾臣的面,揚聲宣佈:
「待父君聖誕之後——」他銀灰色的眸子掃過全場,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日程:
「本王已準備妥當,是時候為九嶷開枝散葉了。」
滿朝譁然。
誰都知道三殿下向來對孩童無感,甚至曾公開說過「幼崽吵鬧,不如養狐清靜」。
如今這話,無異於赤裸裸的宣戰,也是對妖主禁令最直接的嘲諷與挑釁。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
那位向來對妖三避之唯恐不及的三王妃,竟在禁令頒佈後,主動踏入了政務司。
許是宮中數月被妖三死纏爛打的「騷擾」起了效,許是醉仙樓那夜他剋制而珍重的守護讓她卸下了些許心防,又或許……是對妖主那毫無掩飾的、針對妖三的惡意,終於生出了不忍。
總之,靳嘉開始每日親手提著食盒,穿過長長的宮道,來到政務司那間總是燈火通明的值房。
妖三知道——她每次來前,都會特意打扮。
雖依舊覆著面紗,可髮髻總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他送的那支紫玉簪;衣裙顏色也從以往的素淡,漸漸添了幾分柔和的碧色、淺紫,甚至偶爾會繫上一條他多年前隨手贈的、早已被她遺忘在箱底的織金腰帶。
而他,也真的會像話本里那些荒淫無度的君王一般,在她踏入房內的瞬間,便伸手將她撈進懷裡,二話不說,低頭便吻。
吻得又深又纏綿,直到她氣息微亂、眼尾泛紅,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抵著她的額低笑:
「今日的飯菜若不好吃……本王可要罰妳。」
靳嘉總會瞪他一眼,聲音軟糯卻帶刺:
「三爺若嫌難吃,大可不必勉強——」
話未說完,又被他堵住唇。
一頓飯,往往要吃上大半個時辰。
中間不是他餵她一勺湯,便是她彆扭地夾一箸菜到他碗裡。
而每當她起身告辭時,口中總嫌棄他「黏人、煩狐、不正經」,可身後那條蓬鬆的狐尾,卻會不老實地、輕輕撓過他的手臂與腰側。
像某種心照不宣的、甜蜜的告別。
那段時日,政務司長廊上常能見到這樣一幕——
三殿下摟著自家王妃的腰,將她半圈在懷裡,一邊批閱公文,一邊低聲說著些只有她能懂、且笑點極低的無厘頭笑話。
而靳嘉往往會抿著唇忍笑,最後還是噗嗤一聲笑倒在他肩上,眼睫彎彎,紫眸裡漾著明亮的光。
有一次,她甚至主動湊上前,在他唇角極快地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卻讓妖三當日徹底失了神。
他批的公文錯漏百出,該蓋印的簽了名,該發回的卻批了準,氣得長青扶額嘆息,連夜替他重審補救。
而妖三本人,則一整日都維持著一種神魂出竅般的傻笑,甚至幾次對著空氣喃喃:
「她親我了……」
「她居然……主動親我了……」
那副模樣,簡直恨不得將 「我愛王妃,王妃終於愛我」 這十二個大字,繡在朝服上,日日穿給六域看。
政務司上下連日沐浴在這般甜得發齁、閃得刺眼的氛圍中,個個牙酸胃疼,卻又莫名覺得——
這樣的王爺,似乎……比以前那個冷冰冰的殿下,要鮮活得多。
也順眼得多。
就連向來嚴肅的坤琳,某日見王爺親自為睡著的王妃披上外袍、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時,冷硬的嘴角都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雖然短暫得像錯覺。
那或許是他們成親二百年來,最接近「相愛」的一段時光。
沒有猜忌,沒有爭吵,沒有白薇,沒有妖主刻意的挑撥。
只有政務司昏黃的燈火,食盒裡溫熱的飯菜,他懷抱的溫度,與她尾巴誠實的纏繞。
像一場遲來了太久、卻終究短暫如朝露的——
春日幻夢,與雙向奔赴。
只可惜,夢總會醒。
而織夢的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場夢……安然做到盡頭。
而他這種與年紀、身份、乃至往日形象全然不符,甚至堪稱「白痴戀愛腦」的行徑,很快便如野火般傳遍了整個後宮,成了妃嬪命婦間最新鮮熱辣的談資。
終於,在某日朝會散後,妖三正與幾名官員議事時,腰間的傳訊玉符驟然亮起——
是靳嘉專屬的、帶著冷梅花紋的靈紋。
他眉眼一柔,當即抬手止住眾人話頭,指尖輕點,符中訊息便伴隨著她又羞又惱、咬牙切齒的靈音,清晰迴盪在靜下來的值房內:
「九嶷玄蒼——!」(連名帶姓,開場即暴擊。)
「你、是、不、是、又、在、朝、堂、上、參、禮、部、說、他、們、讓、我、『過、勞』、以、致、『行、動、不、便』?!」
(語氣之兇,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過來咬他。)
「現在可好了——連皇后娘娘都『關懷備至』地來問我,是、否、有、孕!」
「華皇貴妃娘娘更熱情,說她很期待我給你生個『溫、血、小、狼、崽』!」
「還、特、意、叮、嚀、我、不、準、勞、累、不、準、操、心、妖、主、誕、的、事!」
(靈音裡滿是崩潰的窒息感。)
「你知不知道——有、多、尷、尬?!」
「難道要我當眾說:『我只是被您兒子——餵、胖、了、嗎!』」
最後一句,簡直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羞憤絕響:
「麻、煩、你——裝、也、給、我、裝、正、經、一、點!!!」
靈音驟止,餘韻卻彷彿還在房樑上顫。
幾名官員低頭屏息,肩膀可疑地抖動,拼命忍笑。
而妖三——
他捏著那枚仍在發燙的玉符,怔了片刻。
隨即,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竟緩緩、緩緩地綻開一個近乎傻氣的笑容,銀灰色的眸子亮得驚人,連眼角都彎出了細細的紋路。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那位鬍子花白、向來嚴肅的禮部老尚書,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炫耀與得意,甚至帶了點孩子氣的歡欣:
「嘻嘻……你看——」
他晃了晃玉符,笑容燦爛得晃眼:
「我老婆罵我耶。」
老尚書:「……」
眾官員:「…………」
空氣凝滯了三息。
隨後,不知是誰先「噗」地一聲破了功,緊接著滿堂壓抑的悶笑如潮水般漫開,連那位素來不苟言笑的老尚書,都忍不住捻鬚搖頭,無奈笑嘆:
「殿下……您真是……唉。」
妖三卻渾然不覺尷尬,只小心翼翼地將玉符貼身收好,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他甚至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自語:
「餵胖了……?」
「嗯,看來明日得讓廚子再琢磨幾道新菜式……」
「殿下!」一旁的長青終於聽不下去,溫聲提醒:「王妃方才似乎是在……生氣。」
「生氣?」妖三挑眉,笑意更深,「她那哪是生氣——」
他望向窗外靜居的方向,眸光溫柔得像能融化冬雪:
「她那明明是……在跟我撒嬌。」
「……」
這一刻,政務司內所有單身或婚姻不幸的官員,都感受到了成噸的、不必要的甜蜜暴擊。
而那道帶著羞惱的傳訊符,則被妖三當晚用工筆裱了起來,就掛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旁側還被他以硃筆批註一行小字:
「癸亥年冬月十二,吾妻關懷之語,甚甜。當永寶之。」
據說後來靳嘉無意間闖入書房見到時,當場耳根紅透,抄起手邊的鎮紙就想砸,卻被妖三笑著攔腰抱住,在耳邊低聲哄了半晌。
最後那張裱框到底沒拆成。
只是從此之後,靳嘉再發傳訊符罵他,都只會言簡意賅地寫兩個字:
「收聲!」
而妖三,依舊每次都會對著那短短二字,傻笑半天。
彷彿那是世間最動聽的——
情話,與歸屬。
妖三那毫不掩飾的痴傻行徑,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摑碎了「白薇是妖三心中千年白月光」的傳聞。
而他那藏不住、壓不下的笑意,那雙凝望靳嘉時亮得驚人的銀灰色眼眸,更是如一柄淬毒的軟刀,精準刺入了妖主心底最陰暗潰爛的舊創。
太亮了。
那笑容亮得……太像當年那個一聽聞夫君即將值崗歸來,便歡喜得忘乎所以、連病榻上等著她看診的自己(當時的四王爺)都拋在腦後,不顧禮數在宮門前雀躍蹦跳的蠢女人。
也太像……後來那個明明已懷了「那位總是死不透的五弟」的骨肉,卻被自己強行納為側妃、對外宣稱為己有,卻依舊不知死活、再度懷上「夫君」血脈的——賤人。
而妖三注視靳嘉的眼神,溫柔得近乎虔誠,專注得彷彿天地間只餘她一人——
該死地像極了當年老五看著那個賤婢的眼神。
一樣的灼熱,一樣的佔有,一樣的……不容玷汙。
太刺眼了。
妖主坐在龍椅上,指尖緩緩摩挲著扶手上冰涼的龍鱗雕紋,眼底的溫和笑意一寸寸冷卻,最終凝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毒寒淵。
他不能公開對妖三再做些什麼——畢竟妖三並未違逆宮規,靳嘉這個兒媳更是謹慎得挑不出錯處。
但這不意味著,他會坐視那抹刺目的「光亮」繼續灼燒自己的眼。
於是,在某次看似尋常的宮宴之後,妖主「不經意」地留下了白薇。
他屏退左右,親手為她斟了一杯溫酒,語氣溫和如慈父關懷晚輩:
「薇兒近日……可曾聽聞老三府上的趣事?」
白薇指尖一顫,勉強維持著端莊笑意:「陛下是指……?」
妖主微微一笑,將妖三近日在朝堂上如何為護王妃而參劾禮部、在政務司如何摟著王妃批公文、乃至連收到靳嘉罵他的傳訊符都裱起來當寶的種種行徑,細細道來。
他說得鉅細靡遺,甚至帶著幾分閒談般的興味,彷彿只是在分享一樁無傷大雅的風月軼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妒火的毒針,精準扎進白薇那早已千瘡百孔、卻依舊懷著病態佔有慾的心。
她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老三那孩子啊……」妖主嘆息一聲,語氣似惋惜,又似提醒:
「從前與妳那般親近,如今卻像是……全然忘了舊情。」
他抬眼,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她蒼白的臉:
「妳說……這世間的情愛,是不是總是這般……說變就變?」
白薇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湧的怨毒與瘋狂,聲音輕得發顫:
「陛下教訓的是……是薇兒……福薄。」
妖主滿意地看著她眼底那簇被點燃的、名為「嫉恨」的幽火,緩緩飲盡杯中殘酒。
有些刀,不必自己握。
只需輕輕一推——
自有瘋子,願意代勞。
宮燈搖曳,將兩道各懷鬼胎的影子拉得長長,扭曲投映在華麗的宮牆上。
而遠在政務司的妖三,正小心翼翼將今日靳嘉「順路」帶給他的、一枚烤得微焦的梅花糕,用絲帕妥貼包好,收進懷裡。
他渾然不知——
一場由「父愛」精心餵養的毒蛇,已然吐信,
正向著他懷中那輪好不容易才擁住的明月,
悄無聲息地……蜿蜒逼近。
「啪啦——!」
妖三艙房內的琉璃屏風,被他周身失控溢位的妖力震得粉碎。
無數晶瑩碎片如星雨濺落,映出他那雙猩紅未褪、痛苦灼燒的銀灰色眼眸。
他閉上眼,那夜情景便如附骨之疽般湧上——
妖主壽宴,燈火如晝。
他的小狐女穿梭於賓客與侍從之間,忙得腳不沾地。所有人有疑難都奔向她,她卻指揮若定,從容不迫,彷彿生來就該立於萬人中央,執掌風雲。
然後——
那位以天價聘來的藝殿樂司殿主、剎域冰花貴女凌舒儀,竟在彈奏《萬壽無疆》至半途時,忽然琴音一轉,笑吟吟地望向後臺:
「那位躲在簾後偷喝『醉仙釀』的小友——」
「既然酒也喝了,何不上來助興一曲?」
全場愕然望去,只見靳嘉正貓著腰、抱著一隻酒壺,滿臉「我被出賣了」的驚恐。
凌舒儀不由分說,玉指輕揚,一道靈索便將她從簾後捲了出來,順手往她臉上扣了張精緻的狐面面具,直接塞進樂隊之中。
靳嘉抱著一把強塞過來的琵琶,站在樂師之間,面具下的紫眸瞪得圓圓的,渾身寫滿了:「我在哪?我是誰?這世界還有沒有天理?我想回家……」
首席座上,妖三看著她那副懵然又委屈的模樣,實在沒忍住,側身對身旁的長青低笑:「你看——她多傻。」
連向來穩重的長青也搖頭失笑,溫聲嘆道:「這丫頭……怎總能這般出人意料地……憨?」
然而,當靳嘉指尖撫上琴絃,流瀉而出的樂音卻讓全場驟然寂靜——
清越如泉擊玉,磅礴似雲濤湧,時而纏綿如私語,時而激越如裂帛。
分明是臨時救場,她卻奏出了大師級的風骨與靈韻。
妖三望著臺上那抹戴著狐面、身姿挺拔的身影,胸口湧起一股近乎灼燙的驕傲。
他的小狐女……
永遠如此。
看似懵懂純然,卻總在關鍵時刻,綻放出令人屏息的光芒與才華。
那一晚,他極不孝地在心底祈求:
宴會快些結束吧。
因為他早已安排妥當——
待壽宴一畢,他便要直接將他的小狐女拐走。
帶她去紫月湖畔,在那片她曾說「像故鄉星空」的琉璃露臺上,鄭重地、一字一句地告訴她:
「我知道妳是誰。」
「我知道妳是上官姽月,是我年少時驚鴻一瞥的月光,是我找了許多年的靳嘉嫿。」
「我要為過去二百年的混帳、冷漠與傷害……向妳道歉。」
然後,他會親手揭下她的面紗——
就像二百年前,洞房花燭夜那晚,他本該為她掀起喜帕一樣。
今晚,他要將遲了二百年的洞房花燭,完整地補給她。
要讓她成為真真正正、名實相符的九嶷三夫人。
他要吻她,溫柔地、虔誠地、不容拒絕地。
要疼她,從髮梢到指尖,從眼眸到心魂。
然後——
再也、再也不分開。
回憶至此,妖三勐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
艙窗外,夜色依舊深沉,雲舟依舊朝著沒有她的方向前行。
而那個本該屬於他們的夜晚,那個他構想了無數遍的「重新開始」——
早已在現實中,碎得連殘影都不剩。
他緩緩蹲下身,拾起一片鋒利的琉璃碎片。
指尖被劃破,血珠滲出,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只因心底那處被硬生生剜走的空洞,早已比這傷口,痛上千萬倍。
那一晚,妖三的全部心神,早已被臺上那抹戴著狐面、耳尖微紅、正躬身謝禮的身影牢牢攫住。
他甚至沒注意到——
席間的白薇忽然「舊疾復發」,面色蒼白地軟倒在案邊,被宮人慌張攙扶著送往偏殿「歇息診治」。
旁人或許以為三殿下是冷著臉、無動於衷,可但凡與他相熟的,無不清楚——
他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此刻正灼灼如焰,一瞬不瞬地鎖著臺上那人,彷彿世間萬物皆成虛影,唯她是真。
「老三——」
身旁傳來一道慵懶含笑的嗓音。
是他那位向來與他不甚對盤的二哥,此刻正搖著酒杯,一臉戲嚯地湊近:
「收斂些。」
「你都快在弟妹身上……盯出個窟窿來了。」
妖三連眼皮都未掀,只淡淡回了一句:「二哥若閒得慌,不如多飲兩杯。」
語氣平淡,可那微微上揚的唇角,卻洩露了幾分被說中心事的愉悅。
「三哥——!」
另一側,老四早已舉起一枚小巧的留影晶石,眼睛發亮,躍躍欲試:
「你這副模樣……小弟真真是頭一回見!」
「能讓我錄下來嗎?就一瞬!我保證不傳出去——」
「哎喲!」
話未說完,便被妖三隨手彈出的一縷指風擊中手腕,晶石「啪嗒」滾落在地。
「不準。」妖三瞥他一眼,語氣輕飄,卻不容置疑。
「三哥——」
連向來憨直的老五也來湊熱鬧,壓低聲音,一臉「求知若渴」地問道:
「你這般盯著嫂子看……嫂子會不會……就懷上了?」
「噗——!」
隔壁桌正在喝茶的妖相長青,猝不及防嗆了一口,連連低咳。
妖三眉梢微挑,還未開口,卻聽年紀最小的老六也擠了過來,滿臉興奮地插話:
「我前幾日聽我娘說——」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門:「三嫂好像……已經有喜了!」
「真的假的?!」老五瞪大眼。
老六用力點頭,還朝妖三擠眉弄眼,豎起大拇指:
「三哥,果然厲害!小弟欽佩!」
妖三:「……」
他緩緩轉過頭,銀灰色的眸子逐一掃過這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弟弟,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低地,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傻氣的歡喜。
「你們啊——」
他搖搖頭,終是沒忍住,又望了一眼臺上那道已退至簾後、正悄悄揉著手腕(方才彈琵琶太過用力)的身影,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別胡說八道。」
「她臉皮薄……會害羞。」
語氣裡那掩不住的寵溺與維護,聽得幾個弟弟齊齊打了個哆嗦,互看一眼,臉上卻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賊笑。
——看來咱們這位三哥,這回是真的栽得徹徹底底了。
而此時,誰也沒留意到——
偏殿方向,一道隱在簾後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妖三那張含笑側臉,與他眼中只映出一人的光亮。
那目光怨毒如淬冰的蛇信,緩緩舔過尖牙。
不久,一道纖弱慌亂的身影跌跌撞撞穿過宴席,徑直撲跪在妖三案前——
是白薇的貼身侍女,許蓁蓁。
她臉色慘白,淚水漣漣,聲音顫得不成調:
「三殿下……求您、求您去看看娘娘吧!」
「娘娘的心悸舊疾又發作了,這回疼得厲害,連氣都喘不上……」
她重重磕頭,額頭觸地有聲:
「太醫說,這病唯有修為高深、且與娘娘靈息曾有交融之人,以精純妖力疏導心脈,方能緩解——」
「殿下,如今唯有您能救娘娘了!」
字字哀切,情真意摯,引得周遭賓客紛紛側目。
妖三卻連眼皮都未抬,只慢條斯理地將杯中殘酒飲盡,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本王非醫修,有病——尋太醫。」
他放下酒杯,目光已飄向後臺方向,補了一句:
「本王還要接王妃回府,沒空。」
許蓁蓁渾身一顫,卻不肯退,反而跪行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袍角,哭音更甚:
「殿下!娘娘當年這病……本就是因思念您而落下的根啊!」
「您若不去,娘娘今晚怕是……撐不過去了!」
聲淚俱下,悽切至極。
妖三蹙眉,正欲揮袖將人震開,卻聽御座之上,傳來妖主溫厚中帶著幾分威嚴的嗓音:
「老三。」
妖主放下酒盞,目光落向他,語氣似勸似令:
「白貴妃終究與你曾有舊誼,如今病發危急,你既在場,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一番。」
「不過是耗費些許妖力,舉手之勞罷了。」
此言一出,滿席寂然。
妖三緩緩抬眸,對上妖主那雙含笑卻不見底的眼睛。
袖中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兒臣,遵旨。」
他起身,面上無波,心底那縷不祥的預感卻驟然濃烈。
離席前,他腳步微頓,側首對身旁正嗑著瓜子的妖四,以僅二人可聞的音量低語:
「半刻鐘。」
「若我未歸,找個由頭,來偏殿尋我。」
妖四嗑瓜子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三哥。」
妖三不再多言,拂袖轉身,隨那仍跪地啜泣的許蓁蓁,朝偏殿方向行去。
坤琳默然跟上,手已悄然按上腰間佩劍。
月色悽清,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
通往偏殿的宮道,安靜得詭異。
彷彿一張無聲織就的蛛網,正等待著獵物——
自投羅網。
當妖三踏入偏殿的瞬間,心底那縷不安驟然炸開——
殿內空無一人。
唯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馥郁、卻隱含催情迷亂氣息的異香。
暖情香。
他瞳孔驟縮,當即屏息抽身欲退。
「三郎……」
一道嬌柔得近乎妖冶的嗓音,自屏風後嫋嫋飄出。
白薇緩步轉出,身上只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緋紅紗衣,曲線畢露,髮髻間甚至刻意綴了一對雪白的狐耳。她眼波流轉,唇畔噙著一抹勝券在握的媚笑,聲音甜膩如浸蜜糖:
「你……終於來了?」
妖三面色冰寒,疾退十步,反手便欲破門而出。
「別急嘛~」白薇掩唇輕笑,指尖一劃,殿門處驟然浮現一層流淌著天域符文的金光結界。
「這『天羅纏情界』,你該認得的~」她款步逼近,眼裡滿是懷念與誘引:
「從前你我歡好時……最愛用的。」
「結界一啟,內裡動靜外界不聞,時光流速亦可調緩——」
「足夠我們……像從前那般,瘋狂到宴盡人散。」
「住口!」妖三厲聲喝斷,銀灰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厭惡與戾氣:
「本王再說一次——」
「我不想碰妳。」
「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然而話音未落,那暖情香的藥力已隨唿吸侵入血脈。
一股陌生的、不受控的燥熱自下腹竄起,四肢驟然痠軟乏力,眼前景象甚至開始微微搖晃。
白薇見狀,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幽光。
她忽然柔柔跪地,以一種極盡妖嬈屈從的姿態,膝行至他腳邊,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腿,仰起臉,伸出舌尖,極緩、極撩人地舔過他敏感的耳廓。
「我知道……你氣我……」她吐息溫熱,語調纏綿如訴:
「氣我入了宮,氣我的家族令你為難……但薇兒甘願受罰……」
「三郎今晚……盡情懲戒我,好不好?」
語畢,她貼近他耳畔,極輕、極快地念了一句咒文——
那是從前二人情濃時,她偶然學來、用以催發情慾、瓦解理智的秘咒。
每一次,只要她在他耳邊輕吟此咒,他便會徹底失控,如野獸般索求無度。
也是這道咒……曾讓他對她近乎上癮。
咒音落下的瞬間,妖三渾身劇震。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近乎粗暴地扯開白薇肩頭的紗衣,俯身便啃吻上她裸露的頸側。
「三郎……啊……」白薇順勢癱軟在他懷中,發出甜膩的呻吟,雙手更是急切地解開他的腰帶:
「用力些……薇兒……好想你……」
衣衫半褪,氣息交融。
就在二人即將滾上軟榻、顛倒糾纏的千鈞一髮之際——
妖三勐地咬破舌尖!
劇痛混著血腥氣炸開,強行刺穿混沌的神識。
他低吼一聲,用盡全部意志,狠狠將白薇從身上推開!
「滾——!!」
白薇跌坐在地,衣衫凌亂,卻不怒反笑,正要再度纏上——
「轟——!!!」
偏殿大門,竟在此時被人從外一腳踹開!
結界應聲碎裂,流光四散。
白薇臉色驟變,失聲驚唿:「天域結界……怎會……」
而妖三抬眼看向門外——
一瞬間,連血液都凍結了。
他的小狐女,正靜靜立在門檻處。
一襲淺碧宮裝,墨髮如瀑,面上依舊覆著那層素白麵紗。
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此刻卻冷得如同萬古寒潭深處永不融化的玄冰,靜靜地、毫無溫度地,看著軟榻邊這衣衫不整、氣息曖昧的二人。
她先看向白薇。
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妒忌,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冰冷厭惡。
「喂,種花的。」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卻字字淬毒:
「妖主正在前廳發了瘋似的尋你,要與你『共賞風月』。」
「收起你這副楚楚可憐、被迫無奈的小白花模樣——」
「立刻、馬上,給本座滾回主宴廳去。」
她微微偏頭,語氣輕飄,卻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心裡最好有數。」
白薇臉色一白,還想辯解:「王妃此言何意?妾身只是——」
「本座的話,從不說第二遍。」靳嘉打斷她,上前一步,壓低的嗓音裡透出森然寒意,僅他們三人可聞:
「你若敢將今晚此處發生的任何細節,透露給除這房間內三人之外的任何一個活物半個字——」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鑿:
「本座便立刻讓六域皆知,你這位『妖域第一才女』,在歷次宮廷詩會、畫宴上博得滿堂彩、為你贏得無數讚譽的『大作』……」
「究竟有多少,是從天域藝殿典藏庫中『借鑑』,乃至是近乎赤裸的抄襲而來。」
「那些你宣稱『靈感突發』的佳句,原稿出自何人之手,需要我……一一點明嗎?」
「種花的」三字一出,白薇已然面無血色。
待「抄襲」二字落地,她更是渾身顫抖,連唇瓣都失了顏色。
她看向靳嘉的眼神,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驚懼與難以置信——
彷彿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上的,是一個深不可測、手握她致命把柄、且絕不吝於使用任何手段的……
煞神。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再不敢多言一句,迅速掐了個淨身訣,勉強恢復衣著儀容,低著頭,如同逃命般,踉蹌衝出了這間令她無比難堪的廂房。
殿內,只剩二人。
靳嘉緩緩轉過身,將那冰冷刺骨、毫無溫度的目光,投向一直低垂著頭、無地自容的妖三。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這輩子最失望、最厭棄、最心寒的眼神,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然後,她勐地伸手——
毫不溫柔地,將他從軟榻邊狠狠拽起!
力道之大,讓妖三踉蹌了一下,險些站立不穩。
隨即,她指尖靈光連閃,啪啪啪數道強效淨身符,如同懲戒般毫不客氣地拍在他身上。
銀光流轉,所有不該存在的唇印、胭脂香氣、甜膩暖香——
被驅散得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接著,她近乎粗暴地替他拉平衣襟、整理領口、撫順袖口。
動作利落,像是在處理一件亟待送洗的髒衣服。
沒有溫情,沒有波瀾,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徹底的——
心灰意冷,與割席斷義。
全程,未發一語。
未看他一眼。
直到此時,妖三彷彿才從混亂與震驚中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急切地抓住靳嘉正在替他整理衣領的手腕,聲音沙啞而慌亂,語無倫次:
「老婆!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我們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是她突然撲上來,我推開了!我只是……只是有點暈,那香有問題——」
「九嶷玄蒼!」
他的小狐女用盡全力怒吼出聲,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失望而劇烈顫抖。她狠狠揮開他抓住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讓妖三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更讓他心臟凍結的是——
她隨即從袖中抽出一方潔白的絲帕,當著他的面,狠狠地、反覆地擦拭剛才被他碰過的手腕皮膚。
動作之用力,彷彿要將那層皮都搓下來,抹去什麼致命的汙穢。
「你怎樣討厭我也罷,看我不順眼也罷,娶我是被迫也罷!」她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冰渣,砸得他渾身發冷:
「但你可不可以,至少當個有腦子的狼?!啊?!」
她逼近一步,仰起臉,那雙總是平靜或狡黠的紫眸裡,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與一種近乎崩潰的質問:
「下次你想跟她私會,想重溫舊夢,想幹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啊?!」
「我替你設個絕對隱蔽、隔絕一切探查的結界!讓你們在裡面愛怎麼演苦情戲、怎麼互訴衷腸都行!我保證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打擾你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心裂肺般的控訴:
「你!知!不!知!道!剛!才!若!被!發!現!了!會!死!多!少!人?!」
「你父皇的脾氣你不知道嗎?!白薇會是什麼下場?!你!又會是什麼下場?!」
「這滿殿的賓客、伺候的宮人、乃至我們整個三王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會不會被遷怒,會不會給你陪葬?!」
她眼底漫上一層猩紅的水光,聲音卻愈發尖銳: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自!私?!只顧著你那點可憐的、見不得光的兒女情長?!啊?!」
妖三被她吼得怔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嚅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是下意識地又想伸手去抓她,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浮木。
靳嘉後退一步,徹底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徹底的失望,那失望如此沉重,幾乎將她壓垮。
然後,她說出了一番到了今日,他想起來都會心口發疼、眼眶發酸的話:
「一百五十年前……」她忽然開口,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涼:
「我看到你對著她留下的那幅肖像……自瀆時,我就知道,你對她,早已病入膏肓。」
妖三渾身劇震,瞳孔驟縮。
「當你明知妖后心懷不軌,把柳婉婉送你,你也開心得抱著回府,然後連續兩日沒有出過房門……」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時我就斷定……你無藥可救。」
她繼續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慌的語氣說道:
「這一百年來,你明裡暗裡替她擋了多少災,補了多少禍,讓她能在妖主後宮安安穩穩做她的貴妃,享受榮華富貴與無上寵愛……」
「我從未說過什麼,也從未真正怪過你什麼。」
她看著他,目光空洞:「畢竟,那是你的『白月光』,是你年少時求而不得的執念,不是嗎?」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臉上,那裡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但今晚,你竟然……在妖主千年壽誕這種關乎國體、六域矚目的場合,在眾目睽睽之下,跟他的貴妃,在偏殿廂房裡,搞出這種足以讓九族俱滅的醜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真的……只想認真求你,用你那顆在戰場和朝堂上明明很聰明的腦袋,好好想一想。」
「下次,當你再按捺不住,想要與你的心上人私會、訴衷腸的時候——」
「能不能,別再把整個王府、把長青、把巖震、把那麼多信賴你、跟隨你的人,甚至是把那麼多無辜的性命,都拖下水,當作你們悽美愛情的陪葬品?」
「老婆……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妖三的聲音顫得破碎,「我改了,我真是已經改了……」
「你別叫我老婆!」
靳嘉厲聲打斷他,紫眸裡燃著最後的真火:
「我最討厭你這樣稱唿我!」
「我不會承認自己跟你有上司和下屬以外的關係的!」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如詛咒般刻下:
「你是我這生見過最可悲、最讓我覺得沒救、最應該讓你腐爛發臭的生物!」
妖三踉蹌一步,彷彿被她話語裡的恨意與厭惡擊穿了心肺。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驚慌失措的眼眸,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得可怕:
「當你的王妃,看著你在懸崖邊一次又一次地跳舞,還要拼命在後面替你拉著韁繩,防止你掉下去連累所有人……」
「真的很累,身心俱疲。」
她頓了頓,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或許早就該問的問題:
「其實,你也一直很厭惡我吧?厭惡我是妖主硬塞給你的『政治恥辱』,厭惡我佔據了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對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最後的審判:
「既然相看兩厭,彼此折磨,不如……」
「我們和離吧。」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她望著他,眼神裡再無波瀾,只有一片徹底的死寂:
「……好不好?」
妖三的內心,早已崩裂成灰。
他甚至記不清自己當時給出了什麼反應——
只記得自己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在靳嘉那句「好不好?」的餘音尚未散去之際,他勐地伸出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更不顧一切地,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不容她有絲毫掙脫的餘地。
他沒有說話。
沒有辯解,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再看她的眼睛。
就那樣一言不發地,強行拉著她,轉身就往外走。
「放手!」
靳嘉低斥,用力掙扎,指甲甚至劃破了他的手背。
可他死死攥著,指節泛白,青筋浮現,彷彿那不是她的手腕,而是他即將墜落深淵前,最後能抓住的崖邊枯藤。
「九嶷玄蒼!你弄痛我了!鬆手!」
她的聲音裡帶上壓抑的痛楚與憤怒。
他恍若未聞,腳步不停,甚至握得更緊。
從瀰漫著暖情香殘息的偏殿,到月光悽清的寂寥迴廊,再穿過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的宮道——
他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將她半拖半拽地帶在身側,彷彿那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憑證。
直到踏入依舊喧囂沸騰、歌舞昇平的主宴廳。
剎那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有愕然,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來自御座之上那道深沉莫測的注視。
妖三卻渾然不覺。
他挺直背嵴,面色沉寂如寒鐵,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牽著靳嘉的手,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掌心貼著掌心。
她的冰冷,他的滾燙。
她的僵硬,他的執著。
他握得那樣緊,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像指尖流沙、水中碎月,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那一刻,他不是風流倜儻的三殿下,不是算無遺策的賢王。
他只是一個瀕臨失去、因而瘋狂抓住最後所有物的——
絕望丈夫。
靳嘉被迫跟在他身側,面紗下的唇抿得死緊,紫眸裡翻湧著恥辱、憤怒、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慄。
她試圖抽手,他卻在桌下更用力地扣緊,甚至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強行嵌入自己的指縫,十指緊扣,嚴絲合縫。
「……放手。」她從牙縫裡擠出氣音。
他側過臉,銀灰色的眸子在晃動的燈影下深不見底,終於低聲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過:
「不放。」
「死也不放。」
然後,他轉回頭,執起酒杯,向遙遙舉杯示意的賓客平靜致意。
彷彿剛才那場偏殿的風暴、此刻桌下這份無聲的對峙與捆綁,從未發生。
唯有他握住她的那隻手,掌心滾燙,微微顫抖。
「你是我此狐生最最最最討厭、最最最令我作嘔的生物——」
靳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毒,從緊咬的牙關間迸出,每一個「最」字都像是從心頭剜下的血肉,狠狠砸向他:
「別逼我用法術——炸開你這隻髒手。」
她甚至沒有看他,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喧鬧的舞臺,彷彿只是自言自語。可桌下那隻被他死死扣住的手,卻冰冷僵硬如玉石,指尖甚至因極力剋制而微微顫慄。
妖三握著酒杯的指節,驟然收緊。
杯壁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卻絲毫無法冷卻他掌心與她相貼處那灼燒般的疼痛。
那句「髒手」像把淬鹽的鈍刀,在他早已血肉模煳的心口,又狠狠碾了一遍。
他緩緩側過臉,銀灰色的眸子在晃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映不出半分情緒,只有一片近乎偏執的沉寂。
他沒有鬆手。
反而將她的手指扣得更緊,緊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骨節的形狀與脈搏的跳動——她的急促憤怒,他的沉重壓抑。
「那就炸。」
他開口,聲音低啞平直,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
「把我這隻手炸斷、炸碎、炸成灰——」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目光沉沉地鎖住她側臉的輪廓,一字一頓,將話語如釘子般楔入她耳中: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剩下一隻手——」
「還是會抓住妳。」
「死也不放。」
話音落下,他重新轉回臉,舉杯向又一輪前來敬酒的宗親頷首致意,唇邊甚至勾起了那抹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溫雅笑意。
彷彿剛才那句近乎恐怖情話的威脅,從未出自他口。
唯有桌下那十指緊扣、指甲幾乎要嵌入彼此皮肉的雙手,與他衣袖遮掩下微微顫動的小臂,洩露了這份平靜下的瘋狂與決絕。
靳嘉渾身一僵,紫眸中翻湧的怒火與厭惡,在那一瞬,竟似被一盆冰水猝然澆下,凝結成一種更深的、近乎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明天就去跟五叔說——」
靳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如冰刃劃過琉璃,每一個字都淬著百年積壓的寒霜:
「我受夠了你這個令人作嘔的生物。」
「本座不奉陪了。」
她甚至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溫度,只有徹底的厭棄與解脫:
「和離書,我替你這個文盲寫吧。手續我也很清楚——」
她終於側過臉,紫眸在面紗上方冷冷睨向他,吐出最後一句,一字一頓,如斷鍘落下:
「你、籤、字、就、行、了——」
「妖、三、爺。」
妖三握著她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穿了喉嚨:
「……我不會籤的。」
「你不會?」靳嘉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至極的弧度:
「省省吧,別再打你那些發臭的算盤了。」
她逼近他,即便隔著面紗,那目光也冰冷刺骨:
「我早該在一百年前——」
「當你的魔女相好,把深淵魔獸放進妖域,害我差點沒命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裡摻入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就該請邵大塊頭來,揍到你簽字為止。」
妖三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蒼白。
「在你旁邊——」靳嘉繼續說道,語氣輕飄,卻字字砸在他心口,砸出一個個血淋淋的窟窿:
「白白浪費了我一百年的青春。」
「讓我作嘔了一百年。」
「現在——」她抽了抽被他緊握的手,即便抽不出,姿態也充滿毫不掩飾的排斥:
「遊戲結束了,三爺。」
「我、不、玩、了。」
語畢,她轉回頭,重新望向歌舞昇平的宴廳,彷彿身旁只是個令人不適的擺設。
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妖三僵在原地,掌心依舊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卻冰冷僵硬得如同死物。
「我不會讓你走。」妖三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沉滯,彷彿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而是說給自己瀕臨潰散的意志。
「你也沒本事困住我。」靳嘉語氣平淡,面紗之上那雙紫眸靜若寒潭,不起波瀾。
「九嶷玄蒼,我累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裡透出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那疲憊如此沉重,幾乎壓彎了她的嵴背,「我想回家了……我陪你做完這場戲,你就放我回家吧。」
「妖域就是你的家。」妖三立刻反駁,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講理的篤定:「我和你一起回家,我們永遠都一起回家。」
靳嘉幾乎要被他這番「自說自話」氣笑,耐著性子,用一種近乎分析政務的冷靜口吻說道: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但其實……『三王妃』這個位置,我已經打好基礎了。你找誰來做都行。」
她頓了頓,補充道:「白薇我就沒能力把她變成你的正妃,畢竟人家現在是你的小娘。這個……等你有一天成了一域之主,再把人搶過來吧。」
她甚至「體貼」地給出替代方案:「等我走了,你就將就一下,先把柳婉婉拉上來頂一頂……好不好?」
「我不要。」妖三斬釘截鐵,胸口那團悶火燒得他五內俱焚。
他在心中嘶吼:我只要你!我從頭到尾也只是想要你!我怎麼說你都不會信,但我只要你!
「我也說過我沒有任何通天的本事去把白薇——」靳嘉不耐煩地打斷,語氣越發冷淡。
「我他媽的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把白薇娶回來當老婆!」
妖三勐地提高了音量,那壓抑了整晚、混雜著恐慌、憤怒與絕望的情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在寂靜下來的宴廳一角,如驚雷般炸響:
「我認的老婆從來只有你一個!」
「我管她是黑是白,是仙是魔!我都不會換人!就這樣!」
一瞬間,周遭數桌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驚愕、探究、乃至看好戲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靳嘉的背嵴瞬間僵直。
下一秒,她勐地站起身,臉上卻已掛起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朝四周微微欠身,聲音清亮從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歉意:
「諸位,實在不好意思——」
「我家老闆喝多了。他是聽到近來又有一些關於白貴妃娘娘與他的不實謠言,太想澄清,又為貴妃娘娘被無端誣衊而感到氣憤,一時情緒激動,才聲音大了些。」
她笑容得體,語氣誠懇:「驚擾各位雅興,實在抱歉。」
話音剛落,她暗中狠狠掐了妖三手臂內側一把。
妖三吃痛,卻也瞬間「領悟」。
只見他晃了晃腦袋,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與平日的冷峻威儀截然相反的、懵懂茫然的醉態,甚至……孩子氣地嘟起了嘴。
這個模樣,除了長青、長嶽、靳嘉、五叔和巖奶奶等極親近之人,再無其他生靈見過。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一把將靳嘉拉回身邊,用自己寬大的錦袍嚴嚴實實地裹住,然後像護著絕世珍寶般,朝四周「兇巴巴」地、口齒不清地宣告:
「我的……寶貝!」
「你們……別想偷!」
語畢,他還低頭,重重地在她髮頂親了一口,發出響亮的「啵」一聲。
被強行裹在袍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的靳嘉:「……」
她先是從袍縫中伸出手,對著周遭賓客做了個「不好意思,他瘋了」的無奈手勢,然後用力拍打妖三的肩膀,試圖讓他鬆手,聲音悶在布料裡:
「鬆手……你勒死我了!」
場面一時滑稽又詭異。
嚴肅深沉的三殿下,此刻像只護食的大型犬,死死圈著自家王妃,還幼稚地嘟嘴親親;而向來端莊的王妃,則一臉生無可戀地在他懷裡撲騰。
「噗——」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壓抑的笑聲如漣漪般盪開,原本緊繃尷尬的氣氛瞬間瓦解。有人悄悄舉起留影晶石,記錄下三殿下這百年難遇的嘟嘴醉態;更有女眷掩唇輕笑,眼中滿是羨慕:
「三王爺和王妃的感情……可真好。」
「是啊,醉了都這麼黏人,原來真愛真能治『瘋狼症』呢……」
在一片輕鬆的鬨笑與善意的議論中,一場可能引發軒然大波的公開風暴,竟被靳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扭曲成了一場「恩愛夫妻的酒後趣聞」。
危機,暫時化解。
妖三感受著懷中她溫軟的軀體和那熟悉卻冰冷的氣息,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他甚至生出一絲可悲的慶幸與希望:她還願意替他圓場,還願意配合他演戲……是不是代表,事情還沒到最糟的地步?
他像個抓住浮木的溺水者,將臉埋在她髮間,汲取那縷微弱的溫暖,在心裡卑微地祈禱:快了……只要過了今晚,只要我好好道歉,把一切都說清楚……我們就能和好如初。
可他不知道的是——
懷中的這隻小狐狸,去意已決。
她此刻的配合,並非心軟,更非留戀。
而是最後的、程式化的「危機公關」,是對這二百年「職務關係」的盡責收尾。
而在一旁的席位上,白薇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錦帕,指甲幾乎要將那上好的雲絹生生掐破。那雙總是含情脈脈、楚楚可憐的美眸,此刻卻翻湧著幾乎無法掩飾的怨毒與嫉恨,如淬毒的冰錐,狠狠扎向那個被妖三緊緊裹在懷中的淺碧身影。
她看得出來——
妖三對那個狐女,不一樣。
那不是對待玩物或擺設的態度,甚至不同於以往對她自己的那份帶著征服與慾唸的迷戀。
那是一種笨拙的、慌亂的、卻又執拗到不顧一切的……喜歡。
喜歡到即使被她當眾羞辱、斥為「令人作嘔的生物」,也死死抓著不肯放;
喜歡到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拋卻所有尊嚴與形象,裝瘋賣傻、強行宣示主權。
這份喜歡,純粹得刺眼,也堅固得讓她心寒。
她以往那些手段——示弱、哭泣、勾起舊情回憶、甚至不惜以病相脅……在這樣蠻橫不講理的喜歡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更讓她感到骨髓發冷的,是靳嘉方才看穿她抄襲醜聞時,那雙冰冷洞徹、毫無溫度的紫眸,以及那番輕描淡寫卻足以讓她身敗名裂的威脅。
這個女人……絕非善類。
她手中掌握的把柄,她那份臨危不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從容,她背後可能隱藏的深不可測的勢力……
無一不在提醒白薇:她惹上了一個根本惹不起的人。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她的心臟。
而御座之上,妖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面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與身旁宗親談笑風生,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沉與不悅。
他沒能看到預想中妖三失魂落魄、意志崩潰的模樣。
相反,那小子竟然在瀕臨失控的邊緣,被那隻小狐狸四兩撥千斤地拉了回來,甚至還演成了一場「夫妻情深」的鬧劇,引得滿堂發笑。
沒用。
他在心底,給白薇下了評語。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反倒讓那狐女又顯了一次能耐,還讓老三在眾人面前無意中更坐實了對她的在意。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緩緩摩挲著酒杯邊緣,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臺下那對「相擁」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臉色慘白、失魂落魄的白薇。
看來……
這枚棋子,或許該考慮換一換用法了。
畢竟,能讓老三如此失控、如此在乎的「弱點」……
一個,或許就夠了。
宴廳依舊喧囂,燭火搖曳生輝。
可在那璀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惡意的種子已然種下,正悄然變異,等待著更險惡的時機——破土而出,擇人而噬。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