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36
當晚,他的小狐女、長青妖相、巖長嶽將軍,以及幾位妖三最核心可靠的幕僚,連夜在長青的書房召開了一場高度機密、氣氛凝重的緊急應對會議。
燈火徹夜未熄。
他們需要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解釋妖三與白薇為何同時消失近半個時辰;需要預判妖主可能的所有反應與質問;需要準備好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流言、彈劾乃至殺機。
案頭文書堆積如山,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他們才終於商定出一個看似可行、風險相對最低的對策框架。
每個人眼中都佈滿血絲,身心俱疲。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預料中的風暴便已來臨——
妖主果然對昨夜之事起了疑心,雖未明言,但已派人傳喚妖三即刻入宮「陪駕賞畫」。
他的小狐女幾乎一夜未閤眼,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卻仍強打精神,從自己的隨身空間裡取出一幅五呎高、筆墨酣暢淋漓、氣勢吞雲吐霧的巨型山水畫作——
那是藝殿原本準備用於裝飾壽宴主牆、卻因風格過於磅礴而臨時替換下的備選之作。
她幾乎是匆匆塞給了仍有些神思不屬、眼下烏青的妖三,語氣簡潔如釋出指令:
「畫在此。說詞背熟。」
長青走上前,溫聲將昨夜商定的「解釋」又清晰複述一遍,末了鄭重叮囑:
「切記,態度要誠懇中帶著一絲為給驚喜而不得已『失禮』的歉意。」
「若妖主或任何人對您離席時間、去向有所質疑,您皆可坦然告知,並言明隨時可向文司殿主靳文殿本人求證。」
「靳殿主那邊,我們已連夜溝通妥當。」
妖三聽罷,點了點頭。
目光卻始終鎖在軟榻上以手扶額、閉目養神的小狐女身上。
她整夜未看他一眼,未與他說一句話。
他整晚都只是看著她,她卻連眼尾都未掃向他半分。
他知道她怒了,不想聽他解釋。
可他真的很想解釋……很想她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下意識地,他伸手想去拉她——
他想讓她一同前往妖宮,想把她牢牢鎖在身邊。
彷彿只要拉著她,她就不能熘走,而他就能……再多看她兩眼。
靳嘉連眼睛都未睜,只憑感覺甩過去一記冰冷刺骨、寫滿「別碰我」的眼刀。
妖三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才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脆弱:
「……我知道了。我自己去。」
他抿了抿唇,看著她極度疲憊卻依舊緊繃的側顏,又問,語氣裡藏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那我回來時……你……會在這裡等我嗎?」
「不會。」
靳嘉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眼睛依舊閉著,聲音裡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疏離:
「我會回府睡覺。」
妖三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複雜難辨的苦笑。
他深深地看了她倦極卻依舊挺直的嵴背一眼,聲音放得更輕,近乎卑微的懇求:
「說好了……回府中等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帶著某種深重的陰影與不安:
「別再……像上次那樣,不聲不響地……離開,不告訴我。」
最後一句,輕得幾乎消散在晨風裡。
卻重得,壓垮了室內最後一絲流動的空氣。
靳嘉依舊未睜眼,也未應聲。
彷彿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吹過耳畔的、無關緊要的風。
妖三站在那裡,看了她最後三息。
然後,轉身。
抱著那幅沉重的畫,踏入了門外漸漸亮起的、卻寒意刺骨的晨光之中。
長青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而軟榻上的靳嘉,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睜開眼。
紫眸裡一片沉寂的空白,無悲無喜,無怨無怒。
只有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與徹夜未眠後……深入骨髓的累。
果然,由他的小狐女緊急貢獻的那幅氣勢恢宏、筆意縱橫的山水畫作,極深得妖主歡心。
妖主立於畫前,負手端詳良久,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贊嘆,隨即龍顏大悅,當場對妖三「孝心可嘉」、「用心良苦」 讚不絕口,甚至親手賜下一壺御酒,以示嘉賞。
而那幅畫,當即被命人懸於妖主寢殿外廳最顯眼之處,成了「三殿下純孝」的活證。
更令人意外的是——
次日朝會,那位慣愛找茬、鼻子比狗還靈的鳳御史,似乎嗅到了宴席異狀的蛛絲馬跡,再次蠢蠢欲動,意圖參劾妖三 「行為失檢」、「有損國體」。
奏本剛念至一半,御座之上的妖主竟破天荒地親自開口,語氣不悅地打斷:
「鳳卿此言,未免過於捕風捉影。」
滿朝寂然。
只見妖主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殿下眾臣,最終落在那幅已懸於殿側的山水畫上,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老三昨日離席,乃是為朕精心尋覓壽禮,欲給朕一個驚喜。」
「此等孝心,朕心甚慰。爾等不察實情,便妄加揣測,豈非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針對王室、不敬主上、蓄意構陷?」
鳳御史臉色驟然慘白,撲通跪地,連連叩首:「臣、臣不敢!臣愚鈍——」
「罷了。」妖主擺手,語氣卻無半分寬宥,「念你往日勤勉,罰俸半年,閉門思過十日。退下吧。」
一場眼看就要掀起的風波,竟被妖主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壓下。
甚至反手便給鳳御史扣上了「不敬構陷」 的帽子,狠狠敲打了一番。
而更絕的是——
妖主隨即「慈愛」地看向妖三,溫聲道:
「老三此次獻畫,深得朕心。朕近日總覺宮中冷清,你便留在宮中小住幾日,多陪陪朕罷。」
語氣親暱,彷彿真是父子情深、天倫之樂。
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拒絕的軟禁。
名為「伴駕」,實為監視。
名為「賞畫有功」,實為切斷他與外界、尤其是與靳嘉的聯絡。
妖三立於殿中,垂眸應是:
「兒臣……遵旨。」
袖中指尖,緩緩掐入掌心。
他抬眸,望向殿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那場精心編織的「孝心戲碼」,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妖主順水推舟的一枚棋子。
而他那位好父君,正含笑坐在棋盤對面,輕捻黑子,悠然落定。
將他,與他拼命想抓住的那輪明月——徹底隔絕在,宮牆的兩端。
就在妖三不情不願地困於皇子府,每日陪著妖主過著那些荒淫虛耗、卻不得不虛與委蛇的日子時——
他驚悉,他的小狐女竟動用了妖主早年賜下的那面「萬事允」令牌。
她直接繞過了他,以「深感自身畫藝已至瓶頸,需返回藝殿總部潛心進修,精進師藝,以期將來能更好地為妖族文化繁榮效力」為由,向妖主請得了長達半年的「進修假期」。
妖三雖困於宮中,卻每日都要坤琳密報三王府一切動靜。
得知她每日仍在府中主持大局、處置庶務,他心下還安定了不少,甚至暗忖:她或許只是找個由頭暫避風頭,並不會真的遠行。
怎知,那日在溫泉宮陪妖主飲酒賞舞時,坤琳面色凝重地匆匆來報——
王妃已收拾行裝,即刻便要動身。
妖三手中玉杯驟然捏碎。
他當即起身,向妖主請旨次日回府,理由是「府中突有要務亟需處置」。
妖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片刻,終是緩緩點頭應允。
一出宮門,妖三便翻身躍上自己的銀狼坐騎,以近乎瘋狂的速度疾馳回府。
當他衝入三王府大門,穿過長廊,奔至後院時——
正見到他的小狐女一隻腳剛跨上坐騎背嵴、即將離去的前一刻。
「老婆——!」
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與急切,快步上前,抖著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這是要去哪兒?」他問道,語氣裡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靳嘉轉過頭,目光平靜無波,公事公辦地回答,彷彿在對待一個陌生的上司:
「回王爺,妾身只是遵旨,前往藝殿進修學師。」
「妖主已准假。」
妖三笑容微僵,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卻未松,反而試探著,用一種刻意輕鬆的語氣問:
「原來如此……進修是好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那……老婆,今晚何時回來?」
「本王……本想約上長青、大嗓門、老四他們,一同去聽雨軒用頓晚膳,你也一起?」
靳嘉耐著性子,抬手,清晰而明確地指向書房方向:
「王爺,您書案左上角,應已擺放了妾身今早呈遞的請假文書副本與妖主批覆。」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假期時長、事由、歸期。」
「您自行檢視便知。」
她說著,輕輕地、但堅定地掙了掙手腕。
「妾身需即刻動身,否則趕不上藝殿今日的門禁與晚課點名了。」
「你今晚——到底何時回來?」妖三卻再次追問,語氣強硬,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靳嘉抬眸,看了他三息。
忽然——
她朝著妖三身後、迴廊轉角的方向,極其逼真地屈膝行禮,臉上瞬間換上了恭敬而略帶惶恐的表情,聲音清晰響亮地揚聲道: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金安!」
妖三渾身勐地一僵。
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他驟然回頭,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道令他恨之入骨、卻又不得不忌憚的身影——
就在他轉頭分神的剎那——
靳嘉身形如電,輕盈一躍,穩穩跨上她那早已等候多時、有些不耐地刨著蹄子的威風坐騎。
「梨太郎,走!」
她低喝一聲,不再掩飾,靈力瞬間灌注。
那頭名為梨太郎的赤狐坐騎,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長嘯,渾身赤紅毛髮如火焰般流淌光澤,三條蓬鬆的長尾在空中劃出炫目的弧線。
它四足之下靈雲自生,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赤色流光,載著背上神色冷然、再無留戀的靳嘉——
瞬間衝入雲霄!
不過眨眼功夫,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只留下一道逐漸消散的靈力軌跡,與空氣中淡淡的、屬於她的狐檀香氣。
妖三愕然醒悟,勐地轉回頭——
眼前,早已空空如也。
哪還有那道他深深愛著、拼命想抓住的身影?
唯有空中殘留的、屬於她的氣息,與掌心空空如也的冰冷。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彷彿一尊驟然失去魂魄的石像,被遺棄在自己親手造就的荒蕪裡。
風過迴廊,捲起幾片落葉。
遠處,似乎傳來坤琳焦急的唿喚。
可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耳邊只迴盪著她最後那句——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
原來在她心裡……
他與白薇,早已是……
一體兩面,狼狽為奸。
原來她離去時,連一句「再見」都不屑予他。
只留下一記……
冰冷徹骨的、名為「厭棄」的耳光。
妖三緩緩抬手,按住痛得快要炸裂的胸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
徹底碎了。
她跑去進修的這半年,妖三將「小狐女會一去不回頭」與「二百年的限期將至」的恐懼,全數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比起從前的荒唐放縱,這一次,他異常地安靜、異常地……成熟。
他沒有發瘋,沒有墜落,沒有借酒澆愁,沒有去找任何女人。
因為他知道——
她會很不喜歡。
他開始努力上班、準時下值,將所有精力投注於政務,處理公文到深夜,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勉強壓住心底那片日益擴大的空洞。
可大約是太努力了——
他開始吃不下,睡不著。
食物入口如同嚼蠟,夜裡躺在榻上,睜眼便是她離去時那道赤色流光,閉眼便是她冰冷疏離的眼神。
不過一個月,他整個人消瘦了整整一圈,自己卻渾然不覺。
長青有時會擔憂地望著他,低聲對大嗓門嘆:「老三今日……又只說了不到五句話。」
大嗓門撓頭,憨直的臉上寫滿不解:「他怎麼……越來越像塊木頭?」
就連一向沉穩的乾孃巖夫人,有次來府探望,見他獨坐梅林發呆,忍不住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發顫:
「我的小糰子……你怎麼瘦成這樣?」
「為什麼……不吃不喝?」
妖三回神,朝她輕輕笑了笑:「乾孃,我有的。」
他有吃,只是吃得極少。
他有睡,只是睡得極淺。
直到某日,五叔竟破例從天域邊關趕回。
這位向來爽朗豪邁的戰將,見到他第一眼,眉頭便狠狠擰緊。
他二話不說,拎著妖三便去了太醫院。
從五叔與太醫低聲交談的片段中,妖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竟然,已近兩個月未曾開口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妖主聽聞太醫診報,難得「慈愛」地給他批了一個長假。
五叔便夥同長青、大嗓門,不由分說地將他帶去了妖域一處名為「沉香谷」 的秘境。
據說這裡是朝顏太奶奶生前最愛的地方,受其親設的重重結界保護,靈氣純淨,氛圍寧和,是養病靜心的絕佳之地。
妖三不明白他們為何要將他帶來這裡。
日子很安靜,也很無聊。
他每日對著山谷雲霧發呆,看日升月落,聽風過林梢。
直到某日,長青從谷外聽學歸來,臉上帶著罕見的明亮神采,興致勃勃地與他分享:
「老三,你可知今日我聽了一場何等精彩的講學?」
妖三抬眸,靜靜看他。
長青續道:「是四華芳主旗下的一名四華學官,在谷中開壇,講生死學。」
四華芳主——
華虛界上古八神麾下的四位神官,代神行道,執掌六域文化、醫藥、武術與智慧。每四年降世一巡,開壇講學,啟迪眾生。
可妖域在九嶷學勤「英明」領導下,文化早已倒退腐爛到連四華芳主都不願以本尊身份親臨巡世。
然而,四位芳主仍會不時派遣門生——四華學官,低調前來妖域進行小規模講學,將希望寄託於那些尚未被徹底汙染的妖族身上。
這些學官極為低調,不參與任何宴飲,不收受禮物報酬。除非身著四華殿官袍,否則無人能識其身份。
而此次前來的學官,竟特意選了沉香谷作為講學之地。
妖三聽罷,沉寂許久的眼底,極淡地掠過一絲波動。
他忽然覺得——
這位學官,好像……挺有意思。
朝顏太奶奶是罕見的活人幽冥使者,結界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在沉香谷設下的結界,使此地成為妖域最安靜、氛圍最平和的秘境。
在這樣的地方講生死學……
實在是最適合不過。
若是他的小狐女在,一定會眨著那雙靈動的紫眸,興致盎然地點評:
「這個地方自帶沉香,結界又不用另設,聽學者必定是優質人士,不會搞事——」
她會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俏皮的欽佩:
「而且還是朝顏太奶奶這個帥到連狐狸帥哥都要讓步的女君最愛的地方——」
最後,她會斬釘截鐵地總結:
「完美!」
妖三想著想著,唇角竟極輕、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
雖然那笑意轉瞬即逝,淺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可一直留意著他的長青,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他心頭一鬆,溫聲問道:
「明日學官還有一場講學,主題是『因緣果』。」
「老三……可要同去聽聽?」
妖三靜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山谷風起,拂過他消瘦的肩。
遠處雲霧繚繞,彷彿藏著某種渺茫卻堅韌的……
生機,與可能。
翌日,當妖三與長青一同前往講學臨時搭建的露天壇場時,前方已坐滿了形形色色的聽學者。
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有眼神清亮的青年,更有不少年幼的孩童,被父母牽著手,安安靜靜地坐在蒲團上。
他們身上,皆流露出一種對知識純粹的嚮往。妖三甚至能從他們的靈魂氣息中,嗅到一種乾淨的、猶如洗衣後陽光般的清新暖香——那是一種令人心生希望的香氣。
在這裡,無人知曉他是九嶷三殿下。
而他,也絲毫不想被人知曉。
他與長青挑了最偏僻無人的角落,悄然坐下。
周圍學子們低聲交談,話語間盡是昨日講學中關於「輪迴與業果」的探討。從那些零碎的對話裡,妖三才拼湊出關於這位學官的些許訊息——
原來她是一名在幽冥界擔任義工多年的四華學官。
一名年輕學子正繪聲繪色地模仿:
「學官姐姐說——她小時候是被師父『誆』去的!」
「師父說是『師門旅行』,結果一行人走到幽冥界門口,她才傻眼!」
「她說她那時候多麼希望,自己平日的口頭禪不是『讓我死了吧』……」
周圍響起一陣壓低的、善意的笑聲。
「然後她師父就替他們全報了名,留在幽冥界當了幾個月義工——」
「結果她到現在還在那邊當義工!因為她一直沒膽量跟忘憂大人說她沒空……哈哈哈!」
學子們笑成一團,語氣裡卻滿是親近與欽佩。
就在這般輕鬆氛圍中,壇場前方忽然靜了下來。
一道身影,自側幕緩步而出。
妖三坐得極遠,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見到一個冰川藍長髮的女子,身著一襲素白簡潔的學官袍,肩上鬆鬆披著一條寬大的繡花披肩,上面以銀線繡滿了繁複綻放的曼陀羅華,在晨光下流轉著低調而神聖的光澤。
她懷中抱著一隻慵懶蜷縮的小赤狐,長髮未作盤髻,只是全數攏至左肩一側,再用一朵潔白的二月瑞香隨意別在髮間。
那打扮,隨性得像個剛剛從天域雲海散步、不慎誤入妖域的散仙。
可她的氣場與周身流轉的能量,卻給人一種渾然天成、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強大,卻不迫人;深邃,卻又清澈。
妖三見過許多天域仙子——
或清冷孤高,或嬌柔婉約,或華貴雍容。
可眼前這位女君,很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極致的純粹,一種返璞歸真的真誠,舉手投足間從容自然,毫無雕飾,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寧靜力量。
她更像他年少時在古籍中讀到的、那些早已消散於傳說裡的「外天人」——
不染塵埃,卻包容永珍;超然物外,卻悲憫蒼生。
只是靜靜立在那裡,便讓整個喧鬧的壇場,漸漸歸於一片祥和肅穆。
連風過林梢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妖三望著那道遙遠而朦朧的身影,沉寂已久的心湖,極輕地漾開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妖三或許是因近日靈力虛弱,嗅不到遠處的靈魂氣息,又或許是心緒過於沉寂,未能及時辨識那縷早已刻入骨血的溫暖。
可他並未因看不清學官的容貌而分心。
相反,他聽得異常專注。
因為這位學官——
聲音清越如泉擊玉,講課時卻又穿插著生動幽默的譬喻,令原本沉重的生死課題,變得通透而充滿靈光。
她對輪迴、業果、執念的見解極深,卻不晦澀,字字句句皆如春雨,悄無聲息地沁入心田。
連向來沉靜的長青,都聽得頻頻頷首,陷入深思。
講至尾聲,學官的聲音溫和而莊重,迴盪在寂靜的山谷中:
「請各位學子記住——我們能在此相聚,皆是千生千世積累的緣分。」
「你生命中遇見的每一個人,疏至街頭擦肩的過客,近至骨肉相連的至親,都是多生多世前,便與你約好要重逢的靈魂。」
「這些緣分,有善亦有惡。但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需以智慧與溫柔相待。」
她頓了頓,目光似能穿透雲霧,望見每個聽者心底:
「昨日因,今日果。 而緣分,便是架在『因』與『果』之間的橋樑。」
「我們無法改變過去種下的『因』,亦無法決定這座名為『緣分』的橋,被築成了何種形狀。」
「但我們可以選擇——以何種方式行走其上。」
「這座橋能否因我們的腳步,引領我們抵達一個完滿的『果』,全憑我們自己的心。」
壇場鴉雀無聲,連孩童都睜大了眼睛。
學官的聲音漸沉,卻愈發清晰,字字如鍾,敲在靈臺:
「我知道,此生之中,總有許多離譜的、令人窒息的不得已,將我們推入痛苦深淵。」
「但請永遠記住——我們始終擁有選擇的權利。」
「待到暮年歸塵,步入判司殿面對審判之時——『是誰害了我』,並非脫罪的理由。」
「因為路,是自己選的。行動,是自己決定的。」
「那些慫恿你、逼迫你行惡之人,固然可恨,理應受罰——」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洞悉幽冥的透徹:
「以我的經驗而言,他們此刻,或許正在你隔壁的刑房受刑,只是你看不見罷了。」
「但真正選擇下手、付諸行動的,是我們自己。」
「這份責任,這後果——終須由我們自己承擔。」
她環視眾人,眼神慈悲如月:
「我們當常自省:為何會陷入此般境地? 是否平日的言行,早已埋下今日避無可避的災厄?」
「在面對這份無法逃避、卻可化解的『果』時,我該以何種心境去面對、去穿越?」
風過林梢,帶著沉香谷特有的清寧。
學官的聲音,如最後一縷天光,溫柔而堅定地落下:
「眾靈皆有魔性,日日受貪、嗔、痴、慢、疑五毒侵擾。我們亦各有執著,如鎖鏈纏身。」
「此生最大的功課,或許便是——」
「在面對一座又一座緣分之橋時,該如何行走,才不負初心,不辜負任何一場相遇。」
「如何,才能不讓下一座橋,變得更長、更崎嶇、更難跨越。」
她舉起茶盞,淺啜一口,眉眼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這幾日,辛苦諸位每日前來,聽我絮語。」
「我很歡喜……看見妖域的未來,仍有你們這般對生命懷抱探求、對光明懷抱希望的妖族。」
「願這幾日的點滴話語,能化作一絲微光。」
「在你對生命失望、墜入黑暗之時,為你點亮一角前路,助你……好好走下去。」
她起身,朝著壇下眾人,鄭重一揖:
「我乃淨蘭狐君座下四華學官。」
「盼吾主芳駕,早日重臨貴域巡講。」
「屆時,望能與諸位——再度相逢。」
「多謝。」
語畢,她懷抱小赤狐,轉身步入幕後。
壇場靜默數息,隨即爆發出雷動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許多學子眼中含淚,許多老者撫鬚長嘆。
妖三坐在角落,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冰川藍身影,久久未動。
心底某處,凍結已久的冰層,彷彿被那溫和而充滿力量的話語,悄無聲息地……
鑿開了一線裂隙。
有光,滲了進來。
雖然微弱。
卻是他這三個月以來,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
暖意,與生機。
大約是那場沉香谷講學的三十多年後,妖三才從一些極隱秘的渠道得知——
他的小狐女身後,還站著一位強大至極、她卻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家族人物。
淨蘭狐君。
四華芳主之一,執掌華虛界六域文化教育的上古神官,亦是靳嘉的大舅媽,更是親手授予她六域文化傳承的授業恩師。
原來早在靳嘉離開妖域前的最後五年,淨蘭狐君便已開始逐步將部分職責託付於這位得意門生兼最疼愛的外甥女。
她任命靳嘉代她出席六域各處的重要講學,巡視文化傳承與學宮建設,甚至在某些場合,默許她以四華學官的身份,行芳主之責。
這也解釋了——
為何當年沉香谷中,那位冰川藍髮的學官,對生死、緣分、因果的見解如此通透深刻,氣度如此渾然天成。
因為她所傳授的,從不僅是書本知識。
而是淨蘭狐君千年行走六域、觀照眾生積累的智慧,是華虛界文化傳承中最核心的靈性之光。
而妖三當年坐在角落,聽她以溫和堅定的聲音說出:
「我們始終擁有選擇的權利」
「這份責任,終須由我們自己承擔」——
那些話,不僅是一位學官的教導。
更是淨蘭狐君一脈,對執迷者的點化,對深陷因果之網的靈魂,遞出的一線天光。
只是那時的他,靈臺蒙塵,心緒混沌,未能即時辨識出那縷熟悉靈魂氣息的另一重身份。
亦未能意識到——
他的小狐女,早已不僅是九嶷三王妃,也不僅是玄玉門三小姐。
她更是淨蘭狐君寄予厚望的傳承者,是行走於六域暗處、以文化與智慧點亮人心的——
隱形執燈人。
而當他後來知曉這一切時,靳嘉早已離開妖域多年。
他只能對著零星蒐集來的、關於「四華學官」的隻字片語,在寂靜長夜裡,反覆描摹她當年立在壇上、從容講學的模樣。
然後苦笑著想——
原來從那時起,她便已在他觸不可及的高度,靜靜俯視著他的掙扎與執迷。
原來她給予他的最後一堂課,不是爭吵,不是眼淚,而是那樣一場——
慈悲而遙遠的,告別與點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