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番外: 妖三傳 37
那一夜,妖三與長青在沉香谷的客舍中,對坐飲茶,聊至深夜。
他們聊年少時在律言山修行的蠢事與熱血,聊踏入官場後面對的權謀與無奈,聊家族中剪不斷理還亂的羈絆與責任……
話題如溪水流淌,平和而深入,彷彿回到許多年前,他們還只是兩個心懷抱負的少年。
直至子夜過半,二人才各自回房歇息。
或許是日間講學的餘韻未散,又或是與長青的談話觸動了某些柔軟的角落,妖三這一夜睡得極沉、極安穩。
夢境無聲漫開。
他嗅到了那縷刻入魂魄的溫暖靈魂香氣——木蘭的清雅,紫羅蘭的幽邃,檀木的沉靜,一絲未減,純粹如初。
夢中,他的小狐女就站在他的床邊。
這一次,她沒有將髮絲染黑,一頭冰川藍的短髮如月下溪流般閃著微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靜靜望著他,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她微微俯身,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一場易碎的夢:
「怎麼了,老闆……為什麼瘦了這麼多?」
夢中的妖三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她卻彷彿能聽見他的心音,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近乎認命的溫柔:
「本來我打算……這輩子真的不理你死活。」
「畢竟,我只是個『員工』嘛……」
她頓了頓,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有些苦:
「還有,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很蠢、又很自大的老闆。」
「但是……」她聲音低了下去,「五叔叔很擔心你。」
「我又……真的不忍心。」
「所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進他夢中的眼眸,「你就別嚇他老人家了。」
「你爹……很愛你——」
話未說完,夢境一角忽然竄出一團毛茸茸的赤影!
是那隻名為阿狸的小赤狐,正歡快地繞著妖三的床腳打轉,還試圖往床上蹦躂。
靳嘉立刻伸手,眼明手快地一把撈住牠,語氣裡帶上幾分哭笑不得的慌忙:
「阿狸!別在小蒼蒼叔叔下面跳!」
「他家就靠他一脈單傳!你媽咪我賠不起給五伯伯——」
她將小狐狸抱緊,這才抬眸,朝夢中的妖三歉然一笑:
「咳……不好意思。我家小狸公子太想你……和你給他餵的雞腿了。」
笑意淺淺,卻讓妖三夢中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她靜靜看了他片刻,才輕聲繼續:
「上次……沒有跟你說再見。」
「對不起。」
「因為我那時……真的是太氣太氣了。」
「早段時間,我看你和你的好父君互相鬥法,你不是挺正常、挺清醒的嗎?」
「然後你又……又又又又去跟那個發臭的過期白花仙……」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羽毛,卻壓得夢境都沉了沉:
「我真的好累。」
「你知道嗎……我也會心累的,老闆。」
「但我明白……」
她垂眸,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白薇才是你的最愛。」
「可能……是我太期待,你會在我『離職』之前,清醒過來……」
「我真的……需要冷靜一下。」
「你就讓我休息半年吧,我的好老闆。」
她抬起眼,目光溫柔而誠懇,不帶怨懟,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絲未盡的牽掛:
「不論你是因為什麼而病……我也希望你能快好起來。」
「畢竟,妖域的未來……有你,會比較有趣。」
語畢,她微微傾身。
一個極輕、極柔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
溫軟,微涼,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冷梅香氣。
然後,她貼著他的耳畔,用古老優雅的聖域語,輕聲唸誦:
「以星辰之名——」
「願你有個好夢。」
語音落下,她的身影開始如霧氣般消散。
冰川藍的髮絲,紫羅蘭的眼眸,溫柔的嘆息,額頭殘存的微涼觸感——
一點一點,化入黑暗。
妖三在夢中拼命伸手,想抓住最後一絲虛影。
卻只握住一片空無。
翌日清晨,妖三自夢中醒來。
枕邊一片溼冷。
他怔怔坐起,抬手撫上額頭——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抹虛幻的、卻無比真實的柔軟觸感。
窗外鳥鳴清脆,晨光熹微。
沉香谷的霧氣,正緩緩漫過窗欞。
而他坐在床沿,久久未動。
只覺得胸腔裡,那顆沉寂了數月的心——
正在為一場夢,劇烈而疼痛地,跳動著。
他在房中靜立了許久,指尖輕輕拈起那縷藍髮,貼在心口。
然後,他推開房門。
晨光灑落廊下,廚房傳來熟悉的煎蛋香氣。
妖五叔正繫著圍裙,背對著他,動作熟練地翻著鍋中荷包蛋,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邊關小調。
妖三走過去,停在門邊,看著那道寬厚而挺拔的背影。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生澀的溫和:
「老爹。」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喚五叔作「爹」。)
妖五叔背影驟然一僵,鍋鏟懸在半空。
妖三走進廚房,語氣如常,卻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撒嬌的埋怨:
「早安。」
「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在蛋里加蔥?」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
「我娘愛吃蔥,是因為她愛你,愛到連味蕾都不要了。」
「但我對你的愛……還沒深到可以犧牲自己的味蕾。」
妖五叔緩緩轉身,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竟微微泛紅。
他盯著妖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罵道:
「臭小子……」
「終於捨得醒了?」
妖三被他拍得晃了晃,唇角卻極輕、極緩地,向上彎了起來。
晨光透過窗欞,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溫柔地籠在一處。
彷彿凍結的冬日,終於——
裂開了第一道,屬於春的縫隙。
確保妖三精神稍振、飲食漸復後,妖五叔終於捨得將他的寶貝兒子送回妖都。
臨行前夜,父子二人對坐於沉香谷的星空下,山風穿林,萬籟俱寂。
妖三沉默良久,終是將壽宴當夜偏殿中發生的一切,從頭至尾、毫無隱瞞地向五叔和盤托出。
包括白薇如何設局,暖情香如何生效,自己如何被那句詭異的咒文操控,身體如何不受控制地撕扯她的衣衫——
以及,靳嘉如何破界而入,如何冰冷離去,如何用那雙再無溫度的紫眸,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說完,垂首靜待審判。
妖五叔聽罷,先是靜默了三息。
隨後——
「你個混帳臭小子——!!」
他暴喝一聲,抄起手邊的竹掃帚,噼頭蓋臉便朝妖三掄了過去!
妖三早有預感,拔腿就跑。
父子二人一追一逃,繞著沉香谷的山道跑了整整三圈。
妖五叔一邊追,一邊中氣十足地破口大罵,聲音響徹山谷:
「老子幾百年前就警告過你——離白薔薇那個婆娘遠一點!遠一點!!」
「你他孃的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啊?!」
「現在好了!咒都給你中上了!還是這種下三濫的操縱情慾的陰毒玩意兒!」
他越罵越氣,掃帚揮得虎虎生風:
「你看看你!啊?!唯一一個最有可能替你破咒的人——」
「就給你氣得連看都不想再看你一眼!!」
「人家靳丫頭當初是多好的一隻狐女?!又靈又慧,又美,性格又好,賢良淑德,心腸還軟!出身好,能力連上古八神都認可,背景強,六域多少大神、王室、才俊都排著隊把她娶回家!你爹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替你把人娶進門!結果呢?!被你這混帳作踐了二百年!」
「現在連她都不想管你死活了!你滿意了?!啊?!」
妖三被他追得氣喘吁吁,卻不敢還嘴,只悶頭跑路。
直到五叔罵累了,拄著掃帚停在半山腰,胸膛劇烈起伏。
妖三這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聲音低啞:
「……爹。」
妖五叔瞪著他。
妖三緩緩跪下,垂首:
「是兒子愚蠢。」
「是兒子……活該。」
他頓了頓,聲音裡漫上一層壓抑已久的顫意:
「兒子……真的很想她。」
「我很喜歡她…」
妖五叔聞言,以為他仍冥頑不靈、執迷不悟,氣得又抄起掃帚:「你這個臭小子!還是喜歡白——」
「不!是!」
妖三勐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卻斬釘截鐵:
「我愛的是我老婆,上官姽月!」
「兒子……愛了她很多年。」
「只是她……不喜我……都不給我機會……」
妖五叔原本氣得又想抽他,聽至此處,動作驟然頓住。
他盯著妖三看了半晌,忽然重重嘆了口氣,將掃帚往地上一扔。
「你當然愛人家……」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某種複雜的悵惘,「不是你當年說喜歡她,老子我……唉,算了……」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
「人家選擇多的是……這條路,是你自己走窄的。」
他走過去,一腳輕輕踹在妖三肩上,力道不重,卻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起來!跪什麼跪!老子還沒死!」
妖三抬頭看他。
妖五叔蹲下身,與他平視,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深沉的疼惜與無奈:
「咒的事……爹再想辦法。」
「但靳丫頭那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你得自己去求。」
「用你的心,用你的誠意去求。」
「求她再看你一眼,求她……再信你一次。」
「若她當真不肯回頭——」
妖五叔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裡帶著某種沙啞的決絕:
「那便是你自己種的因,自己受的果。」
「怨不得旁人。」
妖三閉上眼,緩緩點了點頭。
夜色深沉,星子如淚。
父子二人並肩立在山風中,許久未語。
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熹微。
妖五叔才低聲道:
「回去吧。」
「妖都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你收拾。」
「別再……讓她失望了。」
妖三回到妖都後,並未如過往那般沉溺於頹喪或聲色。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踏入政務司,將養病期間積壓的公文要務,逐一翻出,連夜清理。
燭火徹夜未熄,硃批如雨落下。
長青與大嗓門起初還擔心他是否又陷入某種偏執的忙碌,可漸漸地,他們從妖三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空洞的絕望,而是一種沉靜而鋒利的清醒。
他不再逃避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不再敷衍妖主那些看似慈愛實則刁難的指派,甚至開始主動接手那些涉及民生、邊防、乃至六域外交的棘手事務。
有人暗中譏諷他「裝模作樣,不過是為了挽回名聲」。
妖三聽聞,只淡淡一笑,銀灰色的眸子裡無波無瀾。
他想起五叔臨別前,在山風中說的那句:
「靳丫頭太好,好到六域太多人虎視眈眈……」
「你若不振作,不變強,拿什麼護住她?」
「又憑什麼……求她回頭?」
字字如錐,鑿進他靈臺。
是啊。
他的小狐女,是玄玉門捧在手心的珍寶,是淨蘭狐君寄予厚望的傳承者,是塗山深藏的明珠,更是六域無數勢力暗中覬覦的月亮。
從前他荒唐度日,自以為風流不羈,實則是將她置於風口浪尖而不自知。
如今她抽身離去,他若再沉淪,再軟弱——
豈不是親手將她推向那些虎視眈眈的視線之下?
豈不是……連站在她身側的資格,都徹底喪失?
妖三擱下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掌心之中,那縷冰藍髮絲被體溫焐得微暖。
他輕輕握緊,彷彿握住某種無聲的誓言。
從那日起,九嶷三殿下變了。
依舊是那張俊美卻冷淡的臉,依舊是那副慵懶從容的姿態。
可朝堂之上,他言辭愈發犀利精準,手段愈發果決周密;政務之中,他推行革新,整頓吏治,甚至幾次正面駁回了妖主那些明顯不公的旨意。
妖主起初還試圖以「父子情深」之名施壓,卻發現妖三態度恭敬,卻寸步不退。
他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寒刃,沉默,卻令人不敢逼視。
連一向與他不睦的二哥,某次酒後都忍不住對心腹嘀咕:
「老三這傢伙……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從前他只顧著風流快活,如今倒真有了幾分……祖父當年的影子。」
然而令他更為忙碌的,還有一事——
五叔告訴他一個家族秘辛:當年妖三的孃親,竟是懷著身孕歿去的。
此事令妖三心神俱震。孃親死得過急、過不自然,其中必有隱情。
他必須查下去,卻須在妖主眼皮底下暗中行事。
於是,他仍舊維持著往日那般放蕩不羈的表象,教人不起疑心,暗地裡卻悄然調動暗衛,將「小梅妃」之死的真相,一寸一寸,從歲月塵埃中掘起。
而他那群兄弟,見他應酬驟減、話語愈發稀薄,便斷定他必是因三嫂離府半年而鬱鬱寡歡。幾人一合計,竟出了個餿主意——齊齊拖他去醉仙樓「散心」。
妖三為維持風流表象,以免妖主猜疑,只得應下妖二那「告別單身」的荒唐邀約。他本打算隨意攬著小茹姑娘回房,便尋機跳窗脫身——他的小狐女已離府三月,音訊全無。今日他半哄半嚇,才從李總管那兒逼出她那玄光鏡編碼。從前他明裡暗裡討要多次,她總冷著臉不給。
他原想熘回府便撥通玄光鏡,好教她知道——他想她想得骨頭都發疼。
未料人剛進廂房,妖五便如一陣疾風捲入,高舉流光板喊道:
「三哥!你惦記了幾百年的月面戰神——可是名喚靳嘉嫿?」
妖三身形驟頓,手中玉杯險些滑落:「是!她怎麼了?」
「她……現世了。」
妖五將流光板遞至他眼前。畫面上女子盤腿而坐,冰川藍的髮絲流瀉肩頭,懷中蜷著一隻赤狐,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含笑望來,恍若月色浸染過的深潭。
妖六湊近驚嘆:「是位長腿姐姐呢!」
「滾開!不許看我的嘉嫿!」妖三勐地推開身旁佳人,奪過流光板細看。當那身影清晰映入眼底時,他瞳孔驟然收縮——
那眉、那眼、那微揚的唇角……分明與不戴面紗的小狐女,一模一樣。
妖四搖著扇子輕聲嘀咕:「是我眼花了麼?三哥的夢中女神,怎地與三嫂生著同樣的紫眸……」
玉杯終於墜地,碎聲清冽。妖三凝視著畫中那雙含笑的狐眼,彷彿聽見當年月下戰鼓與劍鳴,正穿越流光,叩擊著他早已沉寂的心門。
靳嘉嫿……上官姽月……是他的月亮。
他竟然,早已娶了他的月亮。
「老婆……」他低喃出聲,指尖發顫,「我要打給老婆!」
「三爺,您要去哪兒?」小茹姑娘急急追問,卻只見妖三頭也不回沖出廂房,衣袂帶起一陣風。
「小茹姑娘,對不住啊。」妖六撓了撓頭,「看來三哥今晚是不會回來了。」
妖四搖扇輕笑:「賭不賭?三哥此刻定是飛奔回府,急著給三嫂撥玄光鏡呢。」
「然後三嫂不接,」妖五介面道,「他又要獨自生悶氣,在院子裡轉圈到天明瞭。」
「說來……」妖二扶額嘆息,「我們不就是見他這幾個月冷著張臉,才拉他出來散心?這下可好——」他無奈攤手,「他又因著靜雅的事衝回去了,豈不是白忙一場?」
兄弟幾人相視苦笑,只餘滿室暖香與一地清寂。
而妖三早已衝回府中,踏入書房,指尖微顫地,撥通了那串銘刻於心的玄光鏡編碼。
「喂,你好……」對面傳來剛睡醒的軟糯嗓音,像裹著蜜糖的雲絮,瞬間揉皺了妖三的心。
「靜雅……?咳、王妃。我是不是吵醒妳了?」他放輕聲音,彷彿怕驚擾這片夜色中的溫柔。
「九嶷玄蒼?」對面的聲音帶著幾分困惑與薄怒,「你怎麼會有我的玄光鏡編號?」
窸窣聲響傳來,似是擁被坐起,「現在才星柱二時!妖三爺,你深夜擾人清夢有何貴幹?別告訴我你又想問朝服破洞怎麼補……」
「本王想妳……不行嗎?這可是三個月來我們第一次通話。」妖三的聲音帶著酒後特有的黏稠執拗。
「啊?想我?」靳嘉在枕間悶笑,氣息慵懶,「妖三,你又偷喝多少了?快掛吧,明天看到玄光鏡帳單非得跳起來。」她尾音拖得綿軟,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只喝了一點……」
「編,接著編。讓我猜猜——是不是又泡在醉仙樓?小茹姑娘被搶了?紅煙沒空理你?」她把臉埋進鵝羽枕,語調懶洋洋如貓,「你專程回府打給我,該不會想讓我去幫你把姑娘討回來吧?三爺,您能消停會兒嗎?」
「在妳心裡……我就當真如此荒唐?」他聲音裡透著一絲被月色浸涼的苦澀。
「喝完酒亂撥鏡?是。半夜吵醒要我去搶姑娘?接近了,但盼你別真開口。」
「若妳肯回來,願與我洞房,允我擁眠……」他語聲漸低,像跌進夢囈,「我便再不會踏足醉仙樓。」
「三老闆,乖,快去睡,夢裡什麼都有。」她開始胡亂應付。
「妳把阿狸也帶去藝殿了?」他忽轉話鋒。
「阿狸,」靳嘉輕撓懷中赤狐的下巴,「叫兩聲給小蒼蒼叔叔聽,再替媽咪催他去睡覺。」
阿狸發出兩聲軟糯的「唿嗚」,尾巴在靳嘉臂彎裡輕掃。
「不好意思呀,我家小阿狸還沒化形,不會說人話呢~」靳嘉捏著嗓子學童聲,明顯又在逗弄那團毛球,連鏡那頭的妖三都忍不住低笑出聲。
「上官靜雅……妳……和靳嘉嫿……」妖三終於鼓足勇氣開口,
卻被門外清脆的唿喊打斷:「師姐——別裝睡了!我都聽見說話聲了!快出來喝酒!」
靳嘉無奈嘆氣,對著鏡面低語:「被逮個正著。都怪你這通鏡聊!」
隨即揚聲應道:「就來!」
她轉向妖三匆匆交代:「有急事嗎?沒事我掛了!」
「妳……會回來參加我的官誕嗎?」他急問。
「說過多少次了,本君請假半年!妖域所有事務一律不參與——」她一字一頓,
「包、括、您、的、官、誕!」
「妳這半年假期,本王從未准許。」妖三語氣驟沉,如烏雲壓境。
「是妖主親批的。」靳嘉聲淡如煙,卻字字清晰。
「妳是本王的王妃!豈能擅自離域半年——」
「我為何離開,三爺難道不知?」她輕笑,語調卻淬著寒冰,「要不要同去妖主殿前,對著那幅比您還高的《山泊圖》細細回憶?妾身真心勸您,這半年若再與白貴妃私會,至少設個隔音結界。臣妾遠在天域,可來不及救場。」
靳嘉語速微急:「還有要事?」
見妖三沉默不語,她語氣倏然輕快:「那便掛了。睡前記得飲碗蜜糖水~晚安。」隨即,通訊被輕輕切斷。只餘一片空洞的靈流餘音,在靜夜裡細細震顫。
妖三握著黯淡的玄光鏡,獨自立在漆黑書房中,只覺胸口那股憋了整整三個月的思念,此刻化作一根細而綿長的針,慢條斯理地往心臟深處鑽。
他其實……一點也不想她去喝酒。
一點也不想她掛他的線。
他只想她回家。
像從前那樣,坐在他身側,即便不言不語,只要抬眼便能看見她低垂的睫,微抿的唇,還有那雙在煙火綻放時會輕輕瞇起的紫眸。
今年的官誕宴尤其如此。他特意命人在觀景臺多置了一張軟榻,榻邊備了她愛喝的梅子釀,簷下掛了新紮的琉璃風鈴——風一過,叮叮噹噹,像極了她腕間鐲子輕碰的聲響。
他想牽著她的手,在煙火最盛時俯身對她說:
「姽月,能娶到妳,我真的很感恩。」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就像他始終沒有問出那句——
「妳是不是……我一直尋而不得的那輪月亮?」
而接下來的三個月,他的日子並不好過。
政務繁重自不必提,母妃舊案查至中途,卻一頭撞進了父親與母親那段塵封的深情裡。泛黃的信箋、密藏的畫卷,字字句句皆是他從未見過的熾熱與纏綿。他被撲面而來的往事灑了滿身狗糧,心口又酸又脹,卻偏生發不出半句怨言。
連宵夜都默默少吃了兩碗。
至於他的妻——
靳嘉嫿正以「靳文殿主」之姿,頻頻照亮六域靈網。
百年來神秘低調的藝殿文司殿主,忽然如皎月破雲,現身六域時裝週執掌流光特效、在藝殿幼學宮教小童以符術繪夢、點評文壇新秀筆鋒氣韻……更有不少私下於住處煮飯洗碗、哼著小調整理書架的留影流出。她每回出現皆著不同衣裳,或輕紗流雲,或人域運動服,與從前在妖域永遠一身素色王妃服的模樣判若兩人。冰川藍的髮絲時而松挽,時而散垂,懷中總臥著那隻赤狐,笑意清淺卻氣度從容。
每有影像現世,靈網便泛起層層波瀾:
「靳殿主今日在人域講學!真人比流光還美,說話好溫柔!」
「有人瞧見她袖口繡的曼陀羅華了麼?傳聞那是淨蘭狐君親賜的紋樣……」
「這位殿主美得太不似塵世中人……她究竟是何來歷?塗山十帝姬之稱,怕也只是掩人耳目的煙雲罷……」
妖三不能言。
不能告訴任何人,那位清輝照六域、受萬千修士仰慕的靳文殿主,是他明媒正娶、卻從洞房夜便分榻而眠的王妃。
在世人眼中,靳文殿主是塗山十帝姬上官姽月;而他娶的,是六帝姬上官靜雅。
他這個正牌夫君,唯能於夜深時獨坐書房,指尖輕劃靈網光幕,在一則則關於她的影像與文章間無聲徘徊。見有人盛讚她風姿,他唇角會不自覺微揚;瞥見議論她婚配的留言,眸色又驟然沉凝。
最終也只是悄悄點下一枚贊,如暗夜裡偷藏一縷不敢言明的星光。
令他心緒翻騰、如鯁在喉的,並非政務艱難或舊案膠著——
而是他的姽姽,從未向六域昭示她已嫁作人婦。
不過三日,靈網之上便已有數位男修公開示愛,詞句熾烈如焰,攪動風雲。
而他,這位曾浪蕩六域、聲名狼藉的九嶷三殿下,在漫長妖生中第一次嚐到——
自己的明月被無數視線灼灼覬覦的滋味。
酸澀如藤蔓纏上心骨,他幾乎想撕裂靈網,衝到她面前,握緊她的肩低聲質問:
「為什麼不告訴六域妳已成親?」
「為什麼不讓世人知道,妳身旁早有了個名聲狼藉——卻很高、很俊、手握權勢,唯獨對妳俯首稱臣的夫君?」
「為什麼……偏要把我藏起來?」
是他站得不夠顯眼嗎?
是他手中權柄不夠沉重嗎?
還是……在她心裡,這段姻緣從始至終,都不值得被光明正大地承認?
夜風穿過軒窗,捲起案上靈網浮光碎影。
他望著影像中她含笑撫狐的側顏,忽然低低笑出聲來。笑音澀然,似自嘲,似頓悟。
原來當年她看他與白薇糾纏時,又或是看著他情人一個換一個、過著「偽單身」的荒唐日子時——
她便是這樣的心情。
像細針綿密地扎進指尖,不見血,卻疼得發慌。
過去二百年他讓她嘗的苦,如今一釐一毫,全都淬成同樣的針,
一分不差地,還到了他自己心上。
接下來的日子,簡直是讓妖三嚐盡了命運的譏誚。
彷彿兩人間的緣分早已被悄然剪斷,任他如何掙扎彌補,總是步步踏空、處處碰壁。明明用盡了心思,換來的卻盡是冷牆與無聲。
每一次試圖靠近,都像伸手觸碰水中月影——才以為撈著了光,掌心便只剩冰涼的溼意。
或許他確實不懂得如何妥帖地愛一個人,又或者,他過往留下的傷痕實在太深。他彷彿總在無意識間,將她推得更遠。
而最令他難以承受的是——他的小狐女,似乎……戀愛了。
他未曾向任何人吐露這份察覺,畢竟那也只是基於他過於敏銳的直覺,以及這一百多年來對她每一寸氣息、每一絲神情的熟悉。可當他在六域靈網上看見她與那位墨麟戰神及其小義子的合影時,心口那股不祥的預感便如寒藤般纏繞攀升。
那是什麼?
她是忘了自己仍是他的三王妃嗎?
忘了在妖域深院裡,還有一個名義上的丈夫在寂夜中獨自等候嗎?
還是因為那二百年的期限已至,她正悄然褪去「妖域三王妃」的身份,在他觸不可及的遠方,一步一步……走向新的生活?
妖三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心緒沉鬱如浸寒潭。
而他所有隱晦的恐懼,終於在月誕宴那夜,得到了殘酷的印證。
那晚的他,因早前得到她以十帝姬身份親口確認——
「六姐會來三爺的月誕」——而難得雀躍起來。
他親自挑選了她最愛的星曇佈置庭院,搬來窖藏百年的梅子釀,甚至在主座之旁添設一席,鋪上軟絨,備好暖爐。
只為了讓她能坐在他觸手可及的身旁,在月色與燈火之間,對他輕輕一笑。
彷彿那樣,這二百年的孤寂與荒唐,便都有了被寬恕的可能。
結果,當他在秘景入口望見上官翮羽攜一名女修緩緩行來時,心便沉沉往下墜。
那女修墨髮如瀑,紫眸含霧,身著一襲流雲逐月的淺碧長裙——那是他多年前親手為小狐女挑選,她卻一次也未曾穿過的衣裳。髮間簪滿他昔日踏遍六域蒐羅而來,她卻從未抬眼細看過的珠釵步搖。
若只論形貌,他或許真會被矇蔽。畢竟覆著薄紗的她,與他的小狐女確有九分相似。
可靈魂的氣息騙不了人。
那不是她。
沒有木蘭的清雅,沒有紫羅蘭的幽邃,沒有那縷獨屬於她、令他在無數深夜輾轉反側的溫暖暗香。
妖三幾乎要當場冷笑出聲。他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與荒唐感,面上仍維持著三分淡笑,與上官翮羽及眼前這「精心雕琢的贗品」周旋應對。
那女子卻似渾然不覺他眼底的冰冷,仍頻頻湊近敬酒,嗓音刻意放得輕軟:「三殿下,妾身敬您一杯。」
她甚至抬手欲掀面紗——
「不必。」
他接過酒杯,指尖未觸及她分毫,只淡淡頷首:「多謝。」
語氣疏離如對陌路。
宴至中席,妖三悄然離場。
心底仍存著一絲渺茫的念想:她那樣不認路的性子,會不會是找不著秘景入口,索性折返靜居?
他要去接她。
然後好好「懲罰」她,竟讓他提心吊膽了整晚。
可靜居寂寂,空無一人。
沒有她殘留的溫度,沒有木蘭香,沒有那只會在他夢中輕聲喚「三老闆」的小狐女。
他取出備用的玄光鏡——她早將他原本的編碼徹底抹去——再次撥出那串刻入骨血的號碼。
鈴響三聲,再度被切斷。
指尖微顫,他刷開「六域異聞錄」的靈網版面。
一條剛浮現的訊息,正灼灼置頂:
【墨麟戰神與靳文殿主甜蜜同遊!二人十指緊扣,現身魔域魔都年代尾場演出】
附影中,墨麟戰神一身挺括西服,眉目英朗;而他身側的女子冰川藍髮松挽,笑意如星,正任由他牽著手,穿過魔都絢爛如夢的霓虹街巷。
妖三怔怔望著那畫面,彷彿聽見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清脆地、徹底地——
碎裂開來。
為什麼……
偏要選在今夜?
偏要選在他的月誕,如此光明正大地,與旁人執手同遊?
妳明明知道……我有多重視這一日。
明明知道,這一百幾十年來,我從未停止期盼妳能真正坐在我身側,在屬於我們的月色下,對我展顏一笑。
為什麼,上官姽月——
妳要這樣待我?
夜風捲過空蕩的庭院,揚起他未繫的衣帶。
他立在無人的廊下,忽然低笑出聲。
笑音嘶啞,似哭似嘲,最終散入深濃的夜色裡,再無痕跡。
他那幾位損友見他失魂落魄地回來,只當他是宴會太過無聊,便將他拉到角落,擠眉弄眼道:
「三爺,一看就知道你想尋樂子!」
「我可聽說了!有位懂你的貴人,花大錢替你將醉仙樓的會籍升到了鑽石級別!」一名宗室子弟壓低聲音,滿臉曖昧。
「小茹和紅煙往後可都只專候您大爺了……真是好艷福啊三爺。」另一人跟著起鬧。
「是嗎……」妖三垂眸,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誰……這麼懂我?」
是啊。
有誰會相信——
他,九嶷玄蒼,此生此夜最想要的,不過是他的小狐女回家。
和他一起砌一盞小小的糕,然後踮起腳,在他頰邊親一小口,軟軟地說:
「我的帥帥老公,生辰快樂。」
「我很喜歡你。」
可現實沒有糕,沒有吻,沒有她。
只有鑽石會籍、專屬佳人,與一場盛大而寂寥的、一個人的月誕。
他笑了笑,接過友人遞來的酒,一飲而盡。
喉間灼辣,心底空涼。
他已經記不清那場月誕宴是如何收場的了。
只記得最後是大嗓門與長青一左一右,近乎狼狽地將他從酒氣瀰漫的廊下架起,一路踉蹌著抬回寢殿。夜風颳過耳際,他卻仍含煳地掙扎、嘶啞地重複:
「放開……我要去藝殿……接她回家……」
「再不接,老婆就真的跟龍跑了……我打不過那條臭龍,可她、她是我的……他憑什麼搶……」
他被按進錦被裡,卻又滾落床榻,額角磕在案几邊緣,泛起一片紅。疼痛反而讓他更執拗,彷彿藉著這股昏沉的醉意,才能說出壓在心底千百遍的瘋話:
「我要去接她……補上洞房……」
「做到她腳軟……做到她再也沒力氣逃……」
長青彎身扶他,嘆息聲沉得像是壓著整個夜的重量:
「殿下,您醉了。」
「我沒醉!」他揮開那雙手,眼眶卻紅得駭人,「我只是……只是想要她回來……」
聲音到最後,只剩一片破碎的氣音,混著酒意與絕望,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
大嗓門默默取來溼帕,遞給長青。兩人對視一眼,皆看見彼此眼中的無奈與澀然。
妖三再沒力氣鬧了。
他蜷在榻邊,額抵著床柱,彷彿用盡所有力氣般低喃:
「她為什麼……不選我……」
「我明明……比誰都早遇見她……」
長青替他蓋上外袍,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一場註定無望的夢。
窗外月色悽清,靜靜鋪滿一地銀霜。
待妖三清醒過來,已將自己鎖在寢殿內整整一日。
窗外光影從晨熹移至暮沉,他始終倚在門邊,目光靜靜落在院門的方向。
今日,是她離府後足半年的日子。
按著當初妖主批下的假期,也按著她臨行前那句冷淡如刃的「假期結束自會歸來」——
她應當要在今夜門禁之前,踏入這座府邸。
妖三靠著門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木紋。喉間仍殘留著昨夜酒液的灼燒感,心卻沉在一片近乎固執的平靜裡。
他沒有更衣,沒有進食,甚至沒有點燈。
只是等。
像一匹守在巢穴邊的狼,沉默地,近乎偏執地,等著那隻離群的小狐歸來。
他想——
只要妳肯回來。
只要妳還願意踏入這道門,回到這座我曾讓妳寂寞了二百年的府邸。
那我便原諒妳。
原諒妳這半年來的音訊全無,原諒妳與旁人十指相扣走在魔都的霓虹之下,原諒妳在我月誕那夜……選擇了別處的月光。
甚至原諒妳從未真正將我,放在妳眼裡。
只要妳回來。
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暮色一寸一寸吞沒廊下的光,遠處傳來府門沉重的閉合聲。
夜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未掃的落葉。
他仍立在那裡,身影被昏暗拉得斜長,孤伶伶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不肯傾倒的碑。
天徹底黑了。
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熟悉的木蘭香,沒有那聲輕軟猶帶不耐的「三爺,我回來了」。
只有一片深濃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妖三緩緩閉上眼,極輕極低地笑了一聲。
笑音落在空蕩的殿內,很快便散了。
「坤琳。」
妖三的聲音自緊閉的門扉後傳來,沉冷如淬過寒潭的鐵。
「召集銀甲軍,壓至塗山邊境。」
他緩緩推門走出,眼底再無昨夜的醉意與瘋態,只餘一片近乎凜冽的平靜。月色落在他未繫的衣襟上,映出頸側一道夜裡掙扎時留下的淺紅抓痕——那是他自己的指甲留下的印記。
「傳訊塗山,」他語調平直,字字卻如刀鋒刮過夜色,「就說王妃不守承諾,逾期未歸。」
「本王限她三日之內,親自回到三王府。」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南方那片隱在雲霧後的蒼青輪廓——那是塗山的方位。
「若三日後仍未見人——」
夜風驟然捲起他未束的長髮,銀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寒如碎冰。
「本王與銀甲軍,不介意親自入城……」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接』她回家。」
坤琳單膝跪地,垂首領命,卻未立即起身。
「殿下,」她聲音壓得極低,「此舉恐會驚動妖主,亦可能與塗山正面衝突。您是否……」
「照做。」
妖三打斷她,目光仍鎖在遠方。
「她既選了不歸,我便選一條她不得不歸的路。」
「這世上從沒有什麼——」
他聲音倏然一沉,如暗潮洶湧:
「是我九嶷玄蒼,搶不回來的人。」
接下來的事,妖三已不願再細想。
他走到今日這般境地,原是咎由自取。
原來世間真有因果,如絲纏繞,如影隨形。昔日他輕擲的真心,恣意劃下的傷痕,那些他以為能永遠掩於光陰暗處的虧欠——終究在歲月無聲流轉中,一筆一筆,悉數還報於他自身。
像是冥冥中有誰執著一桿無形的筆,將他當年潦草欠下的債,如今一字一句,深深鑿進他的骨血裡。
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這一日——
獨自立在空蕩蕩的雲舟之中,握著再無她溫度的長夜,將那杯親手釀成的苦澀,一滴不剩,嚥入喉嚨深處。
原來這便是報應。
不是轟然倒塌的山崩,而是細密無聲的沙漏,一粒一粒,將他曾經揮霍的、辜負的、漠視的,全都靜靜堆回他心上。
直到那份重量,終於壓垮了所有自欺的餘地。
晨光徹底撕開夜幕,妖都巍峨的輪廓在雲霧中愈發清晰,也愈發冰冷。
妖三立於舷窗前,望著那片承載了他所有愛恨與失去的土地,聲音低而沉,如誓言般一字一墜:
「九嶷學勤。」
「你害我家破人亡——孃親懷著妹妹慘死,有爹不能認,連我最愛的妻子……都離我而去。」
他指尖緩緩收緊,眸中寒光寸寸凝冰:
「如今,你還要下那道該死的命令,讓我大舅哥將我的小狐女,要麼『病故』,要麼送到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凜冽的殺意:
「哈。」
「我的命,我的妖生,我珍惜的一切——是你能隨意玩弄的嗎?」
他轉身,面向艙內虛空,彷彿與那無形的命運對峙:
「我這就看看……這座名為『緣分』的橋,你我父子,到底能怎樣走下去!」
他回到艙房,為自己緩緩斟了一杯黑咖啡。
苦澀的香氣漫開,他端起杯盞,指尖輕觸案上玄光鏡的邊緣。
靈力注入,鏡面漾開水紋,映出一張蒼白而惶恐的女子面容——白薇。
妖三抿了一口咖啡,姿態優雅如品酒,聲音卻冷得似淬毒的刃:
「白薇仙子……我還能叫你『仙』嗎?」
他輕笑,笑意未達眼底,「算了。」
「既然你聲稱,有辦法查探到我孃親與那未出世的妹妹慘死的真相……」
他抬眸,鏡中目光如鷹隼鎖住獵物:
「本王便暫且……留你一條性命。」
他頓了頓,看著鏡中女人血色盡褪的臉,語氣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但你最好日夜祈求——」
「祈求本王永遠查不出,前些時日你對我施下的,究竟是哪一道邪咒。」
他放下咖啡杯,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輕響:
「因為一旦查明……本王定會將那咒術,加倍奉還於你身。」
白薇渾身劇顫,唇瓣哆嗦,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妖三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對以術法封存完好的狐耳頭飾,置於鏡前。
「畢竟……」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剖開最不堪的真相:
「本王是如何被你帶回妖主的酒局,起初有多抗拒……」
「又是看到誰的臉,才讓『她』替本王……唇舌侍奉……」
「然後忍不住壓在身下時,所見到的臉又是誰……」
「最後……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瘋狂地疼愛著的……是誰——」
白薇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連哭音都發不出。
妖三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淡,卻更顯威壓:
「……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指尖輕輕撫過那柔軟的絨毛:
「妳也知道——」
「那夜若妳沒戴上這雙耳朵,本王連碰,都懶得碰妳一下。」
他傾身向前,氣息透過鏡面,彷彿能扼住對方的喉嚨:
「所以,乖一點。」
「把妳該做的事,做好。」
「否則……」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卻比寒冬更刺骨:
「我便將妳這些年施過的迷情邪法、害過的仙妖魔名錄,一併呈報天域司法殿。」
「到時候……」
他語氣輕飄,卻重如萬鈞:
「咱們妖域,是如何對待『墜仙』的……」
「妳應當,很清楚。」
語畢,他毫不留情地切斷玄光鏡。
鏡面暗下去的瞬間,映出白薇徹底崩潰癱軟的模樣。
門外傳來坤琳沉穩的稟報:
「爺,雲舟即將抵港。幾位夫人……已準備妥當。」
妖三緩緩起身,對著鏡子整理衣冠。墨藍錦袍熨帖挺括,銀髮束得一絲不苟,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再無半分彷徨脆弱,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威儀。
「除了上官靜雅,其餘兩位……」他語氣平淡,如同吩咐處理雜物:
「直接送入宮中,交給寧妃娘娘。」
「就說……煩請她代為教導規矩。」
「待尋個良辰吉日,再轉贈予我那位『好父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她會知道該怎麼做。」
坤琳領命,無聲退去。
艙內重歸寂靜。
妖三從懷中取出那枚珍藏許久的留影珠——裡面封存著沉香谷晨光中,五叔繫著圍裙煎蛋、被他一聲「老爹」喚得眼眶發紅的模樣。
他將珠子小心翼翼鑲入一條陳舊的手串中。
那是很久以前……他的小狐女隨手編了送他的。
說是可以「避邪」。
他當時嗤之以鼻,卻從未離身。
他輕輕摩挲著手串上那顆溫潤的珠子,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卻溫柔得近乎破碎:
「老婆……」
「我先去妖域……打掃一番。」
「待我清掃乾淨……到時候,你再回來看看……」
「喜不喜歡……還願不願意……」
他頓住,喉結滾動,聲音啞了下去:
「回來我身邊。」
他低頭,極輕、極珍重地,在串著留影珠的位置,印下一吻。
「這二百年...謝謝妳。」
「我真的很愛妳。」
然後,他將手串仔細戴迴腕上,轉身——
推門而出。
晨光如瀑,傾瀉在他銀髮墨袍之上。
他步伐穩健,嵴背挺直,眉眼之間再無半分猶豫與軟弱,只剩一片沉靜而磅礴的王者氣度。
彷彿踏出的不是雲舟,而是——
屬於他的戰場,與王座。
風起雲湧,妖都宮門大開。
一場由血脈、權謀、愛恨交織而成的終局之戰,悄然拉開序幕。
而遠在玄玉門,某隻被罰抄金剛經的冰川藍髮的狐姬,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小聲嘀咕:
「……誰在說我壞話?」
〈番外 · 妖三傳 ·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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