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玄玉門: 一起回家
而在十萬八千里外的塗山,紅葉紛飛如焰,層層疊疊鋪滿整座林間小徑。
靳嘉牽著邵夜的手,腳步輕緩,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昭昭走在他們前頭,小小的身影抱得滿滿當當——那團名為阿狸的赤色毛球,此刻正安分地蜷在他臂彎中,只露出一雙骨碌碌的圓眼,警惕地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山林。
三人行至林深處,一輛沉黑寬綽的京士頓家庭大房車靜靜泊於道旁,車身在斑駁光影間泛著內斂的光澤。
靳嘉驀地頓住腳步,紫眸微睜:「咦……邵帥,換車了?」
那語氣仍帶著幾分少女時的靈動,像發現了什麼新鮮把戲,眼底卻隱隱流轉著複雜的柔光。
邵夜將昭昭妥貼安置於兒童座椅,又仔細將阿狸放入特設的寵物軟墊,這才直起身,回眸望向她。
「剛買的。」他語調平淡,彷彿不過是添了件家常物什,可那雙向來沉靜如淵的眼眸,此刻卻藏不住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頓了頓,聲線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妳……上次答應我,要替我生小龍崽,順道給昭昭添一兩個弟妹。」
他抬手輕闔車門,動作極輕,卻帶著無可動搖的篤定。
「我便買了。」
紅葉無聲落在靳嘉肩頭,她未拂去,只是靜靜望他。
邵夜隔著車身望入她眼底,那向來寡言冷峻的面容,此刻竟柔和得像被暮色浸染過的秋水:
「快成婚了。總不能讓妳和兒子,還擠在我那輛小戰車裡。」
風拂過林梢,紅葉紛揚如雨。
靳嘉抿了抿唇,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瞳裡似有星光輕輕晃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簾,唇角卻悄悄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踮起足尖,極輕、極快地,在他頰邊落下一吻。
那聲輕響,如秋葉墜入靜湖,漣漪無聲,卻圈圈盪開。
「邵大塊頭……」
她退開半寸,紫眸裡映著他微怔的容顏,聲音軟得近乎嘆息:
「怎麼辦?你這個人……真的好到會讓人越來越愛。」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揪住他的袖口,像藏什麼珍貴的秘密:
「愛到……越來越不想讓任何人知曉,你有多好。」
邵夜低眸望她,那雙向來沉斂如深淵的眸子,此刻卻柔得似被暮色浸透。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微微俯身,在她額間落下同樣輕柔的一吻。
「傻娃。」
嗓音低啞,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不過換輛車。這般容易便滿足了?」
靳嘉抿唇,還未來得及反駁,他已直起身,揚手拉開車門。
「快上車。」
他側首,語氣淡淡,眉宇間卻洩漏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
「否則,妳玄玉門的門禁可要趕不上了。」
紅葉無聲落在車頂,又被山風輕輕捲去。
遠處,昭昭正隔著車窗,認真地教阿狸認路邊的楓樹。
而她終是淺淺彎起唇角,低頭鑽進那片溫暖的車廂裡。
車行漫漫,終於抵達玄玉門山前。
暮色四合,林間霧氣漸濃。車停之處,竟是一幢荒廢多年的神社——鳥居傾頹,石燈籠覆滿青苔,在人域靈異錄中,這可是常年盤踞前十的「勐地」。
靳嘉推門下車,回身將正趴著車窗、睜圓了眼四處張望的昭昭輕輕抱起。小傢伙懷中還摟著阿狸,一狐一童,四隻眼睛骨碌碌轉著,對這片幽森山林充滿好奇。
邵夜立於車側,雙手不疾不徐結印。那輛沉黑寬綽的京士頓大車,便如潮水退斂,一寸寸縮小,最終靜靜落於他掌間,收入存物戒中。
靳嘉摟住他的臂彎,紫眸彎如新月,語調輕軟似林間飄落的夜霧:
「邵大塊頭,歡迎來到我家~」
邵夜抬眸,緩緩環視四週。傾圮的鳥居、斑駁的石像、若有若無飄盪的靈氣……
他頓了頓,聲線平穩,卻隱約透著一絲極淡的無奈:
「妳家……確實與我兩百多年前來時……相去不遠。」
他目光落於神社兩側——
那對新添的石狐,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在霧中更顯陰森懾人。
邵夜沉默片刻,終是開口:
「……嶽師祖,可是玩心又起?」
「特意添這兩隻面相兇狠的石狐,是為了……增加這幻象結界的恐怖氛圍麼?」
夜風穿林,霧氣流轉。
玄玉門者,華虛界第一神秘宗門,實力深不可測,底蘊難窺其涯。而當家之主禾玄靈主,上古八神之一,貌傾六域,性情卻素以「難測」聞名——說得雅些是隨心灑脫,說得直白些,便是逗。
譬如這玄玉門的正門。
明明是真神居所,香火在人域千年不絕,信眾遍佈四海,可她老人家偏生將自家門口,幻作一座荒廢經年的破落神社。鳥頹傾斜,石燈籠爬滿苔痕,夜裡霧起時,那對新添的石狐咧嘴獠牙,面目猙獰,當真足以教誤入的山客做三日噩夢。
靳嘉幼時未曾多想,只道師尊審美獨步六域。
直至某日,她終於忍不住,捧著茶盞蹭到禾玄靈主身側,小心翼翼問出那個困擾她二百餘年的疑問:
「師尊,您老人家明明香火那麼旺,信眾那麼多,為何非要將咱們家大門,弄成這般……」
她頓了頓,含蓄地選了個溫和的詞:
「……有性格的模樣?」
禾玄靈主擱下茶盞,神態端莊,眉目如畫,端的是一派上古真神的雍容華貴。
她徐徐開口,語調鄭重:
「防盜。」
靳嘉捧茶的手,懸在半空。
她望著師尊那張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絕色面容,又望瞭望殿外那對在霧氣中齜牙咧嘴、面目可憎的石狐——
忽然之間,所有困惑皆如雲開見月。
啊。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那些「明明能走正門偏要翻牆」、「明明能用術法偏要自己縫衣裳」、「明明身為王妃卻總記不得宮中規矩」的清奇腦迴路——
都不是意外。
是血統。
是傳承。
是她禾玄靈主一手帶大、親手餵茶、一字一句傳授道法的,嫡親嫡親的徒弟。
錯不了。
那一日,靳嘉將盞中冷茶一飲而盡,望著師尊雲淡風輕的背影,忽然覺得——
自己這輩子,大抵是沒救了。
但也挺好的。
「當年,我與父親一同前來提親時……」
邵夜一手穩穩抱著昭昭,步伐沉穩地踏上參道,目光掠過那對猶在霧中齜牙的石狐,唇角微微揚起:
「還以為自己尋錯了地方。」
靳嘉側首望他,紫眸裡映著暮色與微光。
「不過——」他續道,語調淡然,卻隱約透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轉念一想,此處既是養成妳這般性子的地方,想來絕非尋常門戶。」
他頓了頓:
「方念及此,那石鳥居便褪去斑駁,化作一色沉靜的硃紅。」
靳嘉垂下眼簾,指尖悄悄繞上他的袖口,聲音輕軟如夜霧漫過石階:
「師尊說過,玄玉門的結界,只為至誠之人而啟……」
她抬眸,紫光流轉,映著那點硃紅:
「看來夜少主當年,是抱著極大的決心來求娶呢。」
「當然。」
邵夜答得極快,幾乎是她尾音方落,他的話語便已落下,沉穩如磐石,篤定似雷霆。
他沒有轉頭,只是將懷中昭昭往上託了託,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鑿:
「平亂時在軍中與妳重逢的第一日,我便已起了將妳娶回家的念頭。」
靳嘉腳步微滯。
他續道,聲線低緩:
「好不容易等到戰事平息,我定要比任何人都早到——」
他側眸,目光落於她微怔的面容:
「將妳這小禍水,早早定下。」
「誰也別想與我爭。」
夜風拂過鳥居,硃紅在霧中靜默燃燒。
靳嘉抿了抿唇,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裡似有什麼輕輕晃動,卻偏生倔強地不肯碎落。
她別開臉,耳廓卻悄悄染上紅霞:
「你……原來……」
她聲音愈低,幾不可聞:
「早些來尋我,不行麼?天域之亂前那幾年,我分明閒得很……」
邵夜低低一笑,氣息拂過她鬢邊:
「哦?」
他俯近些許,嗓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促狹的溫存:
「這麼早就想嫁我了?」
「當年不是當六域第一妖姬,當得很是愜意麼,嗯?」
靳嘉紅著臉,聲如蚊蚋:
「你……你知道的……我當那什麼撈什子妖姬……」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藏不住的赧然:
「天下哪有我這般妖姬——來來去去,只得一個男人……」
她聲音愈輕:
「還是個專職降妖除魔的戰神……」
她幾乎是將臉埋進他臂側,悶悶地補了一句:
「我當真……丟盡了妖姬的臉面。」
邵夜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低眸,望著那顆幾乎要藏進他衣襟裡的毛絨絨的腦袋。
良久,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像怕驚落她睫上無形的霜:
「沒有丟。」
靳嘉抬眸。
他垂眼望她,那雙向來沉靜如淵的眸子,此刻卻映著鳥居的硃紅,還有她泛紅的頰。
「只是……」
他頓了頓,語調平平,卻溫得似暮色浸透的秋水:
「我的小禍水,級別太高。」
「禍害我一人,便已足夠。」
靳嘉怔怔望著他。
紅葉無聲落在他們之間的山路上。
遠處,昭昭正隔著邵夜的肩頭,認真地對阿狸解說:「這裡就是媽咪的孃家喔,很厲害吧?」
阿狸發出一聲軟糯的「唿嗚」。
就在二人快要不顧兒子在自家門前又親上時——
「咳——!」
中庭驀地炸開一道中氣十足的少年嗓音:
「三師姐回家了!」
是六師弟吼雄,聲如洪鐘,震得鳥居上的紅葉都簌簌落了幾片。
「師尊——!她還帶了一個男人和小孩——!」
那尾音尚未落盡,他已扯開嗓門補上最後一擊:
「他們、還、想、玩、親、親!」
靳嘉閉上眼。
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已然清亮如洗,周身氣息倏然一斂。素雅端莊的玄玉門神女服無聲覆上身,冰川藍的短髮已整齊束好,一絲不亂。
她朝門內端然一躬身,衣袂輕揚,再不復方才那副紅著臉往人臂彎裡躲的小女兒情態。
「請。」
語調淡然,端的是上古神宗嫡傳的雍容氣度。
邵夜默默抱緊昭昭,默默拎好滿手禮盒,默默跟在她身後,踏入那道褪去斑駁、真正敞開的玄玉門結界。
「耶——!」
昭昭在他懷中高舉雙手,興奮得像只被放飛的小云雀:
「回來了!白狐姐姐——!昭昭又來和你玩啦——!」
他一邊喊,一邊熟門熟路地掙扎下地,抱著阿狸就往靈狐院的方向衝,腳下步伐輕快得彷彿這是他第二個家。
「昭昭——!我們先和外祖祖打過招唿再去玩——!」
靳嘉在身後揚聲喊,語調無奈,卻藏不住眼底那抹柔光。
那抹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迴廊盡頭,只遠遠傳來一聲拖長了的「知——道——啦——」,尾音飄散在風中,也不知有幾分真心。
邵夜收回目光,側首望向她:
「妳……有同嶽師說過,我們也隨妳一道回來?」
「昨日清晨便說了。」
靳嘉腳步未停,語調清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怎麼說,今日也是咱們頭一回一齊回來……禮數我定是做足的。」
她偏頭,目光落向他手邊——
那沉甸甸、塞得滿滿噹噹的錦盒禮袋。
她眨了眨眼:
「咦?你禮也備下了?」
邵夜垂眸瞥了那堆禮盒一眼,語氣平平,卻隱隱透著一分藏不住的篤定:
「早便帶在身上。」
他頓了頓,聲線壓得低沉,卻字字清晰:
「我可是個……有萬全準備的男人。」
靳嘉沒接話。
只是腳步極輕、極輕地,往他身側靠了半寸。
紅葉紛揚,落滿參道。
遠處靈狐院隱約傳來孩童與幼狐嬉鬧的歡笑聲,混著阿狸軟糯的唿嗚,隔著重重院落,仍清晰可聞。
而她只是靜靜走在他身側,任滿山秋色將兩道並肩的身影,緩緩浸染成同一片溫柔的暮光。
二人穿過花團錦簇的迷宮,迂迴小徑盡頭,暮色與燈火交織之處,靜靜坐落著一座維多利亞風格的亭子。
白漆欄杆,鏤花頂棚,簷下垂著一串透明的水晶風鈴,在山風中輕輕碰撞,叮噹作響。
亭中,一名絕色女子正倚欄而坐。
紫色長髮慵懶地捲成波浪,垂落肩頭;一襲素白裙裳,襯得那雙粉色眸瞳愈發澄澈如春水。她懷中臥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正瞇著眼,享受她纖指不疾不徐地順過背毛。
她手邊擱著一盞茶,茶煙裊裊,與暮色融作一處。
「師——尊——!」
靳嘉遠遠望見那抹白影,紫眸倏然一亮,方才端了半日的玄玉門神女儀態,剎那間煙消雲散。
她提起裙襬,足下生風,像只歸巢的乳燕,直直朝亭中飛撲而去。
「我——回——來——啦——」
尾音拖得又軟又長,哪裡還有半分上古神宗嫡傳的莊重威儀?
禾玄靈主擱下茶盞,抬眸望她,那雙粉色眸瞳彎成極柔的弧度。
「嫿兒,回來了?」
她語調輕緩,如閒話家常,卻在靳嘉撲進亭中的瞬間,順手接住了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不著痕跡地穩住自家徒弟因奔得太急而險些踉蹌的身形。
而後,她視線越過靳嘉的肩頭,落向亭外那道沉穩如松的身影。
粉色眸中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
「——還把敖辰也帶回家了?」
邵夜斂眸,踏前一步,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後輩禮。
「嶽師好。」
語調沉穩,身姿端正,與那旁正抱著自家師尊蹭個沒完、全無形象可言的女子,當真是雲泥之別。
禾玄靈主輕輕拍了拍靳嘉的後腦,似笑非笑:
「瞧人家敖辰,多知禮數。」
靳嘉埋在師尊肩窩裡,悶悶地「唔」了一聲,也不知是應是賴。
亭外,風鈴輕響。
白狐在禾玄靈主懷中打了個呵欠,懶懶地換了個姿勢。
暮色溫柔,將這一方天地,籠成畫。
「他就是在你面前裝乖~」
靳嘉埋在禾玄靈主肩窩裡,聲音悶成一團軟糯的毛球,連帶著整個人賴在師尊身上,半分不肯挪開。
禾玄靈主也不推她,只是抬手,不輕不重地往她額間彈了一記。
「總比你連裝都懶得裝好。」
「唉唷——」
靳嘉捂著額頭退開半寸,紫眸裡蓄著一汪委屈,偏偏唇角又藏不住笑。
禾玄靈主已將視線轉向亭外那道恭謹端立的身影,粉色眸瞳彎如新月:
「敖辰還帶了禮物呢?真好——」
她接過錦盒,掀開一角,眸光倏然一亮:
「哇!人域的巧克力批!」
那語氣,與尋常人家收到年節賀禮的長輩別無二致。
「還有珍珠茶葉……」
她抬眸,笑意更深:
「敖辰,二百年了,還記得呢?真好~」
「夜敖辰!」
靳嘉驀地轉頭,紫眸圓睜:
「為什麼只有師尊的巧克力批?我的芝麻捲呢?」
禾玄靈主連眼皮都沒抬,纖指一揮,已將那盒巧克力批攏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端的是上古真神的從容氣度。
「敖辰,別理她這個只想著吃的吃貨。」
她語調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犢:
「你的酒是買給慶叔的吧?他唸著與你對弈,可是唸了整整二百年。今日得知你要來,天未亮便將肉燉上了。」
她頓了頓,粉色眸中漾開一層極淡的溫柔:
「你和昭昭,便在玄玉門住幾日罷。」
「師尊……那我呢?」
靳嘉湊近,聲音壓得極輕,像小時候討糖吃時那般,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撒嬌。
禾玄靈主終於轉眸,正眼望向她。
那雙粉色眸瞳仍是彎著的,笑意卻斂了幾分,多了些許深長的意味。
「你?」
她語調平平:
「你若還想今晚能抱著你的未婚夫婿安穩入睡——」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茶煙:
「此刻便該去戒律堂,開始罰抄《金剛經》了。」
「為什麼——」
靳嘉睜大眼,紫眸裡滿是無辜:
「我這麼乖……為什麼要罰……」
「乖?」
禾玄靈主擱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抬眸,那雙向來溫柔如水的眸子,此刻竟透出一絲極淡的、卻無從迴避的威壓:
「是誰分明能平平淡淡地從那妖三王妃之位退下來,安安靜靜與自家姐姐換回身份——」
她語調仍輕,字字卻如珠落玉盤:
「最後卻用了一場差些釀成宮變的方式?」
「把九嶷銀狼王都迫得妖丹險些爆裂,嗯?」
靳嘉抿緊唇,紫眸垂落,那雙方才還彎如新月的睫羽,此刻靜靜覆下一片陰影。
「師尊……我那時……根本不知……」
她聲音低了下去,像被暮色浸透的葉:
「不知他……原來對我……」
她頓了很長、很長的一瞬。
「若早知他是這般情況,我定會離他遠遠的——」
她抬眸,眼底沒有淚,卻澄澈得教人不忍逼視:
「離到姻緣節那日,安安靜靜回家,絕不這樣……鬧他。」
「你還說。」
禾玄靈主語調仍輕,卻隱隱透著一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人家中了藥、又中了咒,你為何不出手替他解?」
「我當然不能亂解!」
靳嘉驀地抬眼,紫眸裡燃著一簇倔強的光:
「我怎知那是不是他與他那小白花之間的情趣?」
她咬著唇,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委屈:
「若我貿然出手,壞了人家的興致,那才真是裡外不是人……」
禾玄靈主靜靜望著她,粉色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流光。
良久,她開口:
「那如今——清楚了人家的心意,可有什麼想法上的改變?」
靳嘉垂眸。
亭外暮色漸濃,風鈴在簷下輕輕作響。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除非……那中了咒、中了藥的,是邵大塊頭。」
她抬手,指尖輕輕指向亭外那道始終沉默佇立、卻將她每一句話都收入耳中的沉穩身影。
然後,她收回手,垂下眼簾:
「不然的話……我應當……不會主動去解。」
亭中寂然。
禾玄靈主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茶煙裊裊,將她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遮得若有若無。
「去罷。」
她語調恢復了平日的輕緩:
「戒律堂,今夜無人。你可靜心抄經。」
她頓了頓,粉色眸中漾開一絲極淡的、柔軟的光:
「抄完再來領你的芝麻捲。」
靳嘉抬眸。
禾玄靈主別開臉,佯作未見那雙紫眸裡驟然亮起的光。
「……師尊最好。」
靳嘉低低說了這一句,起身,理好衣襬,斂容,朝禾玄靈主端然一禮。
轉身離亭時,那抹素白的玄玉門神女服,在暮色中劃開一道靜穆的弧線。
邵夜目送她走入迴廊深處,直至那抹身影徹底沒入光影交界的盡頭。
亭中,禾玄靈主輕輕撫著懷中白狐的背毛,語調淡然:
「敖辰。」
「嶽師。」
「這孩子——」
她頓了頓,望著靳嘉消失的方向,粉色的眸中流轉著極深、極沉的溫柔:
「嘴硬,心軟,倔強,又膽怯。」
「她不是不願信人,是太怕信錯。」
她垂眸,將茶盞中早已涼透的殘茶,緩緩傾入亭角的花叢:
「二百年,她把自己裹得太緊。緊到連她自己,都忘了如何鬆開。」
她抬眸,望向邵夜:
「你可有耐心?」
邵夜斂眸,抱拳,語調沉穩如磐石:
「二百年都等了。」
他頓了頓,望向那條靳嘉離去時走過的迴廊,目光很深、很靜:
「不差再幾個二百年。」
禾玄靈主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粉色眸瞳,彎成了極淡、極溫柔的弧度。
亭外,暮色終於將整座玄玉門,籠入一片靜謐的紫。
風鈴輕響,白狐酣眠。
而她只是靜靜飲著茶,任這滿山秋色,將兩個年輕人的因果,緩緩釀成來日方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