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 回家真好
月色高懸,清輝如練,靜靜鋪滿整座玄玉門。
戒律堂的門終於被推開。
靳嘉跨出門檻,在廊下站定,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夜風,然後——
伸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懶腰。
那姿態,半分沒有玄玉門嫡傳弟子的端莊,倒像是隻剛從籠中放出、急著抖落一身束縛的小狐狸。
她四處張望。
廊下無人,庭中寂靜,那抹她下意識想尋找的沉穩身影,並未出現。
倒是慶叔的書房裡,透出一片溫暖的燈火。
白色木門半掩,一道纖長的身影正靜坐其中,手執書卷,姿態閒適。
靳嘉微微一怔,旋即放輕腳步,踩著滿地月色,緩緩走過去。
她在門前站定,抬手,極輕地叩了一下。
而後推開那扇白色的門。
燭火微微晃動,映出那張絕美的容顏。
她望著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聲音不自覺放得很輕、很軟:
「師尊……」
像是幼時做錯了事,又餓了肚子,終於尋到可以撒嬌的地方。
月色自窗櫺篩落,在書房的青磚地上鋪成一片溫柔的銀霜。燭火搖曳,茶煙裊裊。
禾玄靈主擱下手中書卷,抬眸望向門口那抹小心翼翼探進半個身子的身影,粉色眸瞳裡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的好嫿兒,抄完經了?」
語調輕緩,像春風拂過湖面,不帶半點責備,只有彷彿與生俱來的溫柔。
她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靳嘉規規矩矩地站在門邊,雙手交疊在身前,那雙向來靈動飛揚的紫眸,此刻竟安安分分地垂落,望著自己的鞋尖。
「……嗯。」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這滿室書香。
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
這一幕,若教藝殿那班被她訓得抬不起頭的下屬瞧見,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若教六域那些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修士瞧見,定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什麼幻境。
誰能猜到?
那位平日在文司殿掌舵、說一不二的靳文殿主;
那位在藝殿臺柱中永遠鋒芒最盛、從不服軟的靳嘉嫿;
那位永遠只有她訓人、從未被人在氣勢上壓過一頭的六域傳奇——
此刻竟像只做錯事的小狐狸,乖乖巧巧地站在自個兒師尊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燭火微微晃動,映出禾玄靈主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將茶盞擱下,朝著門邊那道乖巧的身影,招了招手。
「經抄完了,有什麼得著呢?」
禾玄靈主的語調清淡如常,翻過一頁書,連眼皮都沒抬。
靳嘉站在門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聲音低得像蚊蚋:
「我……不應該將九嶷玄蒼當成一件垃圾,說扔就扔。」
她頓了頓,紫眸垂落,望著自己的鞋尖:
「他從前待我再壞,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體。我不該眼見他中了那些下三濫的咒,也不願出手相助……」
「我該……問一問他的意願,再行定奪。」
禾玄靈主翻了一頁書。
「還有呢?」
靳嘉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不應該因為頭五十年被他欺負狠了,就往後一百五十年都漠視他的努力。」
她聲音愈低:
「還常常找理由不回三王府……」
「說是說我在妖域待了二百年,可前前後後,加上我橫蠻無理、迫他批我的假……」
她咬了咬唇:
「真正待在他身邊的日子,加起來……約莫只有一百年。」
「是我欺負他……以為他對我不在意。」
禾玄靈主又翻了一頁書。
書頁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到現在,還以為人家對你不在意嗎?」
靳嘉的臉終於紅透了。
「……好啦。」
她別開臉,聲音悶悶的,卻終於肯承認:
「是我欺負他……疼我。」
「除了被我氣狠了罰我抄《女誡》,他又不會真的對我怎樣……」
她說著說著,語氣裡竟帶上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極淡的委屈:
「堂堂銀狼王,連想訓我、擺他那王爺威嚴,也要看我臉色……願不願意給他顯擺……」
禾玄靈主終於抬起眼。
粉色眸瞳彎成兩道極柔的弧,望著眼前這個臉已紅透、卻仍倔強地不肯完全低頭的愛徒。
燭火在她們之間靜靜燃燒,將兩道身影溫柔地籠在一處。
她又翻了一頁書。
「還有呢?」
語調仍是那般輕緩,卻隱隱透著一分……意味深長。
「沒有了……我已經好乖……」
靳嘉小聲嘀咕,那語氣委屈得像是被冤枉偷吃糖的小童,紫眸悄悄往師尊的方向覷了一眼。
禾玄靈主連眼皮都沒抬。
「白薔薇?」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靳嘉一僵。
那表情,活脫脫就是「這樣也被妳抓到」的心虛。
「師尊……」
她試圖掙扎,聲音卻不自覺弱了三分:
「那頭傻狼自己猶豫不決,放不下舊愛……這也關我事麼?」
「咳咳。」
禾玄靈主輕輕咳了兩聲,書頁仍舊翻得從容。
靳嘉的肩膀垮了下來。
「……好啦。」
她垂著頭,聲音悶悶的:
「是我不好。」
「如果我……沒有表現得那麼討厭他,多些待在他身邊,表現得在意一些……」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懊悔:
「那朵白薔薇就算會變色,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禾玄靈主終於抬眸,粉色眸瞳靜靜望向她。
「人家要去找尋自己所愛,是人家的事。」
她的語調仍舊輕緩,卻透著一股不容迴避的沉靜:
「但當時的妳,身為人家的妻子——不論那時妳是被迫、還是怎樣——明知身邊人正往陰路上走,身為修行人,都不該任由其放任,連勸也不勸一句。」
她頓了頓:
「若妳努力了,人家仍一意孤行,為師也無話可說。」
「可妳呢?」
那雙粉色眸子裡,流轉著極深的光:
「試都不願試一下。」
「這……是玄玉門人的風範嗎?」
靳嘉低頭,紫眸垂落,望著自己絞在一處的指尖。
「我只是……不想自取其辱……」
她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他愛那朵小白花,愛得驚天動地、鬼哭神嚎。我若上前勸他,定會被他罵……到時羞辱的,還不是我……」
禾玄靈主靜靜望著她。
燭火在她們之間無聲跳動,將兩道身影映在書架上,長長短短。
良久。
禾玄靈主開口,語調仍是那般溫柔,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為師不是怪你,沒有成功制止九嶷玄蒼。」
她放下書卷,粉色眸瞳直直望入靳嘉眼底:
「我是失望——妳沒有盡力去渡這個劫。」
她頓了很長的一瞬。
然後,她問:
「我問妳……妳可曾告訴過他,妳自己的名字?」
靳嘉驀地抬眸。
紫眸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
靳嘉的聲音低得幾乎要化入夜色,紫眸垂落,望著自己絞在一處的指尖,像一個做錯事被當場逮住的孩子。
禾玄靈主靜靜望著她,粉色眸瞳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溫柔。
她翻過一頁書,語氣仍是那般輕緩:
「一開始,便沒有坦誠自己不是六帝姬?」
「……沒有。」
「就算怕他知悉妳的身份後對塗山不利——」
禾玄靈主頓了頓,抬眸望她,那目光溫柔得像春夜裡的月光,卻又沉靜得讓人無處可逃:
「那麼,為什麼不能告知他,妳是玄玉門三小姐的身份呢?」
靳嘉的肩膀微微一顫。
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竟答不出話來。
為什麼呢?
燭火在兩人中間靜靜燃燒,茶煙裊裊上升,散入滿室書香。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初入三王府時的自己。
那時她滿心怨懟,滿腹委屈,只將那座深院當成一座華美的牢籠,將那個名義上的夫君當成最不想見的典獄長。
她想的是如何熬過這兩百年,如何全身而退,如何在期限屆滿的那一刻頭也不回地離去。
她從未想過……要讓他真正認識自己。
給他一個名字,又能如何?
給了他玄玉門三小姐的身份,又能如何?
他愛的是那朵白薔薇,該娶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六姐,她這個冒牌貨——
又算什麼?
……
可是。
可是若她當初給了呢?
若她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在他難得沒有帶醉意、沒有用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冷冷審視她的時候,輕輕說一句:
「其實我不是上官靜雅,我是靳嘉嫿。玄玉門三小姐。豬頭三,好久不見。請問你有想我嗎?」
——他會如何?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因為她發現,自己從未給過他這個機會。
——
「……我不知道。」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或許……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認識真正的我。」
她抬眸,紫眸裡映著燭火,映著師尊那張永遠溫柔的容顏:
「我早就把他當成獄卒,把那座王府當成牢房。既是坐牢,又何必讓獄卒知曉犯人的來歷?」
禾玄靈主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良久。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輕得像夜風拂過書頁,卻壓得滿室寂靜,都沉了一沉。
「嫿兒啊……」
她擱下書卷,粉色眸瞳裡流轉著極深的光:
「為師不是替九嶷玄蒼說話。他的行為當然過分,為師也不是要你原諒他。畢竟他的確不是一位可託付的良人。」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卻也更沉:
「但以妳的能力,妳的修為,本應該要處理得更好——圓滿地將這一個避不開的情劫渡好。」
靳嘉垂眸,指尖收緊。
「現在呢?」
禾玄靈主望著她,那目光溫柔卻無處可逃:
「表面上,所有東西都『撥亂反正』了。該當王妃的去當王妃,該回家的回家……」
「但這種處事手法,當真是我們玄玉門的處事方法嗎?」
靳嘉抿緊唇。
良久,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
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
「知道就好。」
禾玄靈主語調輕緩,彷彿只是在評論今夜月色正好。
可下一句,卻讓靳嘉差點沒端住臉上的表情——
「你和妖域那位,緣分還未盡呢。」
靳嘉那雙紫眸瞬間瞪大,毫不掩飾地寫滿了兩個大字:
嫌棄。
以及另外四個小字:
「妳玩我吧?」
禾玄靈主瞧著她那副彷彿被雷噼中的模樣,終是沒忍住,輕輕笑出聲來。
那笑意極淺,卻如春風拂過湖面,盪開層層溫柔的漣漪。
「下次見著人家,要好好相處。」
她斂了笑,粉色眸瞳裡卻仍藏著一絲促狹的光:
「不準再偷奸耍滑,欺負人家腦子不夠妳轉得快——又跑去坑人家。」
靳嘉下意識反駁:
「他不犯賤,本姑娘才不會花精神去坑他老人家……」
她說著說著,語氣裡竟帶上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得意的驕傲:
「被我坑了二百多年,他可是聰明多了。現在不就是妖域最聰明的王爺麼?」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像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
「五叔叔也誇我……坑得漂亮。」
話音剛落。
她迎上了禾玄靈主那雙粉色眸子。
那眼神,溫柔依舊。
卻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衰女包,很想再抄經是嗎?」
靳嘉渾身一凜。
「我會乖。」
她瞬間接話,語速之快,彷彿晚一秒就要被拖回戒律堂。
「我超乖。」
她補了一句,紫眸睜得圓圓的,滿臉真誠。
然後,她用最誠懇、最乖巧、最無懈可擊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我最喜歡的,就是和銀狼王——和、平、相、處。」
禾玄靈主靜靜望著她。
燭火在她們之間輕輕跳動,將兩道身影映在書架上,長長短短。
良久。
禾玄靈主輕輕搖了搖頭,唇邊那抹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去罷。」
她重新拿起書卷,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淡:
「你的邵大塊頭,在靈狐院陪昭昭和阿狸。」
「再不去,他怕要以為妳又被為師關起來了。」
靳嘉如獲大赦,轉身便往門口熘。
臨出門前,卻又頓住腳步。
她回頭,望著燭火下那道纖長的身影,忽然輕輕開口:
「師尊。」
「嗯?」
「多謝妳。」
禾玄靈主沒有抬眼。
只是翻過一頁書,語氣淡淡:
「少來。下次再讓我逮著妳欺負人,照罰不誤。」
靳嘉彎了彎唇角,沒有再說話。
轉身,推門,踏入滿地月色。
身後,書房的燈火靜靜燃著,將那道溫柔的身影,映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邵大塊頭——!昭昭寶貝——!」
靳嘉一把推開靈狐院的門,那聲歡唿幾乎要震落簷下的月色。
「我抄完經了!」
庭院裡,一團小小的身影正騎在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背上,繞著院子噠噠噠地跑圈。
聽見這聲喊,那小人兒立刻勒住韁繩——如果狐狸有韁繩的話——轉過頭來,滿臉驚喜:
「媽咪~你終於被師祖祖罰完了?」
靳嘉腳步一頓。
「……昭昭,你是怎樣騎著小草的?」
她望著那隻向來以難搞聞名的玄玉門白狐,此刻正溫順地馱著自家兒子,甚至還頗有靈性地甩了甩尾巴,紫眸裡滿是不可思議。
昭昭歪了歪腦袋,一臉無辜:
「沒有呀,我就是——坐~上~去~」
他說著,還真在狐背上比劃了一個「坐」的動作:
「小草哥哥就帶我去玩了!」
靳嘉轉頭,望向正倚在廊柱旁、好整以暇看熱鬧的邵夜。
「玄玉門的白狐,六域出了名的難搞。」她語氣平靜,卻隱隱透著一股「你給我解釋清楚」的壓迫感,「修為不到五百年,別想碰到它們一根毛。」
她指了指那隻正馱著昭昭滿院跑的小草:
「咱們兒子,混血魔君,照理說——一千歲才能碰得著牠。」
她頓了頓:
「現在牠給他當坐騎?」
邵夜摸了摸自己那線條好看的下巴,一臉篤定:
「果然。」
「一定是我平日有帶咱們的小昭昭鍛鍊鍛鍊,令他年紀小小,就有了幾百年的修為。」
那語氣,三分驕傲,三分得意,還有四分「妳看我家教多好」。
靳嘉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望著他。
那眼神,邵夜太熟悉了。
翻譯過來,就是四個大字——
「你、死、定、了。」
「我說了幾次——!」
靳嘉深吸一口氣:
「我的兒子,還未滿六百歲!還是個小寶寶!不需要你們玄甲軍式的魔鬼訓練!」
邵夜挑了挑眉,絲毫不為所動:
「我六百歲時,已經會跟著我爹屠惡獸了。」
他說著,伸手攬過靳嘉的肩,語調篤定得像在陳述某條不可動搖的天道法則:
「昭昭這叫——跟上進度。」
靳嘉張口欲駁,卻被他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以後六域的安全可靠,可就全落在咱們兒子肩上了~」
那語氣,竟還帶著幾分「妳該為兒子驕傲」的理直氣壯。
靳嘉瞪著他。
邵夜低頭望著她。
月色靜靜落在兩人身上,將這對鬥嘴的未婚夫妻,籠成一幅溫柔的畫。
不遠處,昭昭騎著小草又繞了一圈,興奮地揮手:
「媽咪!爹爹!你們快看——小草哥哥跑好快——!」
阿狸蹲在廊下,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靳嘉終是沒繃住,輕輕笑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那雙紫眸裡,卻盛滿了藏不住的柔光。
接著便是靳嘉心心念唸的師門晚飯宴。
玄玉門的飯堂,今夜燈火通明,熱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而掌廚的,正是那位素有「被維護六域和平耽誤了燉肉事業」之美譽的魔師叔。至於打下手幫忙的,則是剛剛與邵夜下棋下得過足棋癮、此刻正滿臉春風切著蔥花的慶叔。
此等陣容一經傳出,玄玉門上下,但凡能走的徒子徒孫,無不攜伴攜子,浩浩蕩蕩回門吃晚飯。
邵夜端坐席間,望著滿桌刀光劍影——不,是筷影紛飛,終於深刻體會到:
玄玉門的絕世武功,絕對是在飯桌上切磋出來的。
「三師妹——你不是說,文司殿主的形象管理很嚴格嗎?」
一道慵懶卻中氣十足的男聲響起。
魔相墨臨淵筷如閃電,精準夾住靳嘉剛搶到的那塊油亮亮的五花腩。
「來,讓為兄替你吃了這塊燉肉。你可是文司殿主,要注意形象。」
靳嘉連眼皮都沒抬,筷子一翻,竟生生從他筷下將那塊肉又奪了回來:
「大師兄,肉是蛋白質,我減肥正要用得上呢。就不勞煩魔相了~」
「不勞煩。」
墨臨淵瞇起眼,內力運轉,筷子穩穩壓住她的筷尖:
「你看你那腰圍?都快跟門口那棵神樹的樹莖——越、來、越、接、近、了。」
靳嘉不甘示弱,同樣內力湧動:
「你也好意思說我?別以為我看不到——你的六塊腹肌早就變形了。舒儀嫂子可是會嫌棄你的。」
她一邊說,一邊暗暗發力:
「來,就讓小妹我為你的婚姻,盡一盡綿力——」
筷子勐地一翻,那塊五花腩眼看就要落入她碗中——
「上古花靈!你偷襲!」
一隻不知從何處伸來的筷子,竟在她眼皮底下將那塊肉攔截而去。
四師妹花靈咬著那塊肉,笑得眉眼彎彎:
「是兵不厭詐~」
她嚼著肉,正要得意,卻見眼前一花——
筷子上的肉,沒了。
「喂——!」
花靈瞪大眼,望著那塊肉穩穩落入靳嘉碗中,而那道沉穩的身影正若無其事地收回筷子。
「邵大哥!你怎可以搶我的肉!」
花靈指著邵夜,滿臉不敢置信:
「你為了你狐妻——欺負我?」
邵夜神情淡淡,語氣卻篤定得很:
「你師姐在長身子,你別和她搶。」
花靈倒吸一口涼氣。
「你……你變壞了!以前你來玄玉門,可是會給我夾肉的!」
她指著邵夜,又指著靳嘉,滿臉控訴:
「有異性沒人性……你們兩夫妻欺負我——」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主位,聲如洪鐘:
「師尊——!」
「靳嘉嫿當著我的臉,把她搶回來的肉分給她的賊夫——!」
「欺人太甚——!」
主位上,禾玄靈主端坐如初,手捧茶盞,粉色眸瞳彎成兩道溫柔的弧。
她輕輕吹了吹茶煙,語氣淡然:
「嗯。看到了。」
滿桌喧囂,彷彿與她無關。
可那唇邊極淡的笑意,卻出賣了她。
花靈愣了愣:
「……然後呢?」
禾玄靈主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
「然後……繼續搶啊。」
「跟為師告狀,肉就會自己飛回來麼?」
滿堂一靜。
隨即,爆出一陣鬧笑。
花靈瞪著自家師尊,又瞪著那對正若無其事分肉的「賊夫妻」,最後——
重重哼了一聲,筷子一伸,朝另一盤紅燒肉殺去。
「行!我自己搶!」
夜色正濃,飯堂裡笑語喧天,碗筷交錯。
而靳嘉悄悄將碗中那塊五花腩,分了一半給邵夜。
紫眸彎彎,笑意盈盈。
晚飯過後,滿桌杯盤狼藉,熱鬧的飯堂漸漸歸於寧靜。
靳嘉擼起袖子,自告奮勇地攬下了洗碗的活計。
——順便,一把拽住了正躡手躡腳、準備趁亂熘迴天域的花靈。
「靳嘉嫿!」
花靈被她拖著往廚房走,滿臉寫著抗拒,腳下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步伐:
「妳喜歡洗碗,不代表我也喜歡!」
靳嘉頭也不回,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
「我知道啊~」
「那妳還拉我——!」
「因為有人陪,洗碗才不會無聊嘛。」
靳嘉轉頭,朝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紫眸彎成兩道狡黠的弧:
「四師妹~妳不是最疼我這個三師姐的嗎?」
花靈瞪著她。
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
「……我現在只想揍妳。」
「我也喜歡妳。」
靳嘉笑得更燦爛了,那模樣活像只偷到雞的小狐狸。
花靈深吸一口氣,忽然換上一副哀怨至極的表情:
「妳不愛我了。妳有了邵大哥——就不再愛我了。」
那語氣,那神情,活脫脫一個被拋棄的怨婦。
靳嘉眨眨眼,竟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
「沒有啊,妳還是三甲呢~」
花靈一愣:
「三甲?我連第二都沒有了?」
「第二是妳邵大哥。」
靳嘉說這話時,理直氣壯,毫無愧色。
花靈張了張嘴,又閉上。
再張開:
「那第一呢?」
「昭昭呀。」
靳嘉笑著,那笑容裡滿是為人母的驕傲與柔軟:
「這是我和邵大塊頭說好的~」
花靈望著她。
望著那雙盛滿笑意的紫眸,望著那張談起兒子便不自覺發光的臉。
半晌。
她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語氣卻不自覺軟了下來:
「……行吧。看在昭昭的份上。」
她說著,伸手從水槽裡撈起一隻油膩膩的盤子。
靳嘉湊過去,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她:
「就知道妳最好了~」
「閉嘴。洗碗。」
廚房裡,水聲嘩啦,偶爾夾雜著兩人的鬥嘴聲,與窗外淡淡的月色融成一處。
「老婆,要幫手嗎?」
邵夜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沉穩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靳嘉回頭,便見那道頎長的身影斜倚在門框上,月光從他身後灑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層淡淡的銀邊。
她眨了眨眼,紫眸裡閃過一絲狡黠:
「邵大塊頭,你確定?」
她揚了揚手中沾滿泡沫的碗,又瞄了一眼旁邊正埋頭苦洗、滿臉寫著「我不想待在這裡」的花靈:
「洗碗可是很無聊的哦~」
花靈立刻抬起頭,眼神殷切地望向邵夜,那表情分明在說:邵大哥,快說要幫!然後我就可以趁機熘了!
邵夜卻只是輕輕一笑。
他跨進廚房,捲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無聊才好。」
他走到靳嘉身邊,順手接過她手中洗到一半的碗:
「無聊的時候,才能專心陪妳。」
靳嘉一愣。
紫眸裡映著他專注洗碗的側臉,那線條剛毅的下巴、那微微垂下的眼簾、那雙正仔細搓洗著碗沿的修長手指——
她忽然覺得,臉有點熱。
旁邊的花靈看看邵夜,又看看靳嘉,再低頭看看自己手中那隻孤零零的碗。
「……我走。」
她把碗往水槽裡一扔,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我受不了了。你們倆慢慢洗。我找小草玩去。」
「花——」
靳嘉話還沒出口,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廚房門口。
只剩月光,靜靜鋪在門檻上。
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聲嘩啦,和碗碟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
靳嘉悄悄側眸,望向身旁那道專注洗碗的身影。
「……你故意的吧?」
她輕聲問。
邵夜沒有抬頭,唇角卻微微揚起:
「故意什麼?」
「故意把花靈氣走。」
「沒有。」
他將洗好的碗放進清水槽,語氣淡淡:
「我只是——」
他頓了頓,轉頭望向她,那雙向來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此刻卻映著燭火,映著她微紅的臉頰:
「真的想陪妳。」
靳嘉笑了。
她踮起腳尖,在他頰邊輕輕印下一吻。
「夜敖辰。」
她退開半寸,紫眸裡盛滿了月光:
「你對我這麼好,我真的會不慣。」
邵夜伸手,輕輕掐了掐她的臉頰,語氣裡帶著熟悉的寵溺:
「怎麼了?不和妳吵兩句,就皮癢了是吧?」
「人家沒有……」
靳嘉的聲音悶悶的,臉卻往他掌心蹭了蹭。
然後,她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將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二百年了……」
「能和你窩在師門,一起洗碗……」
她頓了很長、很長的一瞬。
「真的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她收緊雙臂,將他抱得更緊。
「我真的很怕……」
聲音微微發顫:
「很怕明天醒來,自己又回到妖域那個鬼地方……」
「然後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過份甜的夢。」
廚房裡,水聲早已停歇。
月光靜靜落在兩人身上,將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融成一片溫柔的剪影。
邵夜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抬手,將她攬得更緊。
下巴抵在她髮頂,聲音低沉而穩,像亙古不變的山巒:
「不是夢。」
「我在這裡。」
「妳也在這裡。」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更柔:
「往後的每一天,妳醒來——我都會在。」
靳嘉沒有抬頭。
只是將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月光無聲,夜風溫柔。
而這個曾以為自己永遠只能活在別人故事裡的小狐女,終於在這平凡的廚房裡,在滿室碗盤的清香中,緩緩閉上眼。
將這份太過真實的幸福,一點一點,收進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告訴妳們呀——」
花靈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滿腔的興奮。她回頭望著身後那堆被她臨時召集、擠在廚房外牆角的師弟師妹們,眼神發亮:
「三師姐現在這副『適當的柔弱』,咱們必須學起來!」
她說著,伸手指向廚房內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語氣篤定得像在傳授什麼絕世秘笈:
「咱們玄玉門的女生,就是太強了,所以才嫁不出去——」
「四師姐。」
一道幽幽的聲音打斷了她。
七師妹面無表情地望著她:
「二姐和五姐都嫁了,還嫁得很好。現在三姐也快嫁了。」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
「我看需要學的,就只有妳吧。」
花靈笑容一僵。
「……那是因為她們運氣好。」
她試圖掙扎,卻被另一道聲音堵了回來。
「四姐。」
雄吼撓著腦袋,滿臉困惑:
「我是男的,學這個幹嘛?」
他望向廚房那扇窗,又望向花靈,眼神裡滿是「我為什麼在這裡」的茫然:
「學來幹嘛?學來以防以後——像戰神姐夫那樣,被狐狸誆嗎?」
花靈深吸一口氣。
她轉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他:
「你就是玄玉門最笨、最容易會被壞女人拐走的!」
她伸手,一把將雄吼拉到最前面,指著廚房的窗:
「今天特地召你過來,就是讓你親眼看看——現在的騙子,騙術有多層出不窮!」
雄吼被她按著腦袋,被迫望向那扇窗。
「你看——咱們現在的三姐,有收伏邪靈時一半的霸氣嗎?」
花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充滿了「見證歷史」的莊嚴感:
「她在邵帥懷裡那模樣,還有半點在文司殿駁斥群儒的女大家風範嗎?」
她頓了頓,語氣沉痛:
「你——看——!女人——是不是——很恐怖?」
雄吼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因為他確實看見了。
那個在文司殿上永遠鋒芒畢露、讓人不敢直視的三師姐,此刻正像只慵懶的小狐狸,窩在邵夜的懷裡,乖得不像話。
「來,我們來復盤一下——」
花靈正要繼續她的「婦女防騙講座」,卻被七師妹輕輕扯了扯衣袖。
「四姐,我勸你就別再說了……」
「為什麼?」
花靈頭也沒回,專注於她的教學大業。
然後。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很輕、很柔、很軟。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靈——?」
花靈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頭。
廚房門口,靳嘉正倚在門框上,紫眸彎彎,笑容溫柔得像春夜裡的月光。
「妳在……做什麼呀?」
那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花靈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我……我在……」
她張了張口,忽然指向身旁的雄吼:
「在教雄吼做人道理!」
雄吼:???
靳嘉輕輕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
「是嗎?」
她朝花靈走來,步伐輕盈,裙襬微揚:
「那——算我一份,好不好呀?」
花靈往後退了一步。
「不、不用了……妳繼續去柔弱……不用理我們……」
「怎麼會呢?」
靳嘉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搭上她的肩。
那力道,輕得像羽毛。
花靈卻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師姐妹之間,就是要互相學習嘛。」
靳嘉湊近她耳邊,聲音輕得像呢喃:
「來,告訴三師姐——妳剛才,都學到了什麼?」
月光下,花靈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