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5: 嗚晴尊者
第二天中午,符術堂堂主辦公室內。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明亮溫暖。牆上掛著的不是陰森的法器,而是靳嘉親手繪製的山水畫;架上擺的不是猙獰的妖獸石像,而是她從六域各處蒐集來的小玩意——人域的琉璃風鈴、妖域的月光石、天域的星砂瓶、魔域的墨玉小狐狸。
辦公桌後,一名冰川藍長髮的傾城女子正襟危坐。
紫眸低垂,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報告,眉頭微微蹙起,那模樣與平日在文司殿駁斥群儒的女大家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她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傢伙的話。
昭昭窩在她懷裡,雙手捧著一顆比她拳頭還大的靈果,正啃得滿臉都是汁水。那雙異色瞳時而看看媽咪手中的報告,時而望望窗外飛過的靈鳥,忙得不亦樂乎。
而她身後,一隻毛色雪白的華狐正端端正正地蹲坐著,兩隻前爪按在她的腰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按揉。
那手法,專業得堪比人域頂級按摩師。
「左邊……對,就是那裡……輕一點……」
靳嘉頭也不回地指揮。
華狐聽話地調整力度,繼續盡職盡責地履行它今天的特殊使命——
「媽咪,」昭昭仰起小臉,滿臉好奇,「為什麼小草哥哥的族人要幫妳按摩呀?」
靳嘉低頭,望向他那雙亮晶晶的異色瞳。
她沉默了一秒。
「……因為媽咪昨天運動過度。」
「運動?」昭昭更困惑了,「是什麼運動會讓腰痠背痛呀?昭昭跑步都不會!」
靳嘉:「……」
她決定轉移話題。
——
很多人以為,號稱六域第一符術聖地的泰陰門,一定陰暗幽深、四處懸掛著猙獰的妖獸石像、終年不見陽光。
畢竟,嗚晴尊者那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活脫脫一個從恐怖故事裡走出來的陰森大boss。
但靳嘉每次聽到這種刻板印象,都忍不住要翻白眼。
嗚晴尊者喜歡穿黑色?那是因為他懶得挑衣服!而且他吃東西老是沾到衣服上,黑色耐髒!他一個愛漂亮又要維持酷大叔形象的男人,不穿黑穿什麼?
至於他陰沉?
哈。
她們還嫌他太開朗呢!
四處替人破咒,招來的桃花多到師母專門在院子裡建了一座亭子,給他罰跪專用。人家來泰陰門致謝,他非要留人家吃飯。一千多年了!每天飯桌上都坐著不同的人!
有些年紀小、沒見過嗚晴尊者當年大破十萬魔獸時有多恐怖的後輩弟子,進門第一句話竟然是:
「請問……這裡是酒家嗎?我訂了位。」
有沒有想過她們泰陰門的門派形象?
——
「媽咪,」昭昭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回來,「妳在想什麼?」
靳嘉低頭,望著那張與邵夜越來越像的小臉,輕輕笑了。
「在想——」
她伸手,輕輕擦掉他嘴角的果汁漬:
「你以後要是去泰陰門修行,可別以為那是開酒家的。」
昭昭眨眨眼:
「那是開什麼的?」
靳嘉認真思考了一下。
「……開飯店的。」
昭昭:「?」
所以,當玄玉門決定正式將符術納入門派體系、成立符術堂時,靳嘉只有一個念頭:
——絕不能讓它變成第二個泰陰門。
她親眼見過太多人對符術的刻板印象了。
陰森、詭異、晦澀難懂、與黑暗為伍……好像學符術的就該穿著黑斗篷、躲在陰暗角落裡畫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去他的。
符術明明可以很美。
她親手畫的第一道符,是師尊生日時偷偷畫的「平安符」。那符被師尊裱起來掛在寢殿裡,至今還在。陽光灑上去時,符上的硃砂會泛著溫暖的光,像一朵開在紙上的小紅花。
符術怎麼會不美?
於是,她決意將玄玉門的符術堂,打造成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
——
她親自設計了堂口的格局。
入口處不是猙獰的石像,而是一座由靈植編織而成的拱門。那些植物會隨著季節變換顏色——春天是嫩綠與淺粉,夏天是深翠與金黃,秋天是火紅與橙橘,冬天則會開出一串串冰藍色的晶瑩小花。
走進堂內,陽光從特製的天窗灑落,透過懸掛的水晶符牌,在地上投下流轉的光影。那些光影不是雜亂的,而是會隨著時辰變換——清晨是寧靜的符文,正午是流動的靈力軌跡,黃昏則會映出當天值日弟子的名字,像一種溫柔的點名。
牆上掛的不是法器,而是弟子們親手繪製的符畫。每一道符都被賦予了藝術的生命力,有的像飛舞的蝴蝶,有的像綻放的花朵,還有一個小弟子畫的符,乍看是一隻胖乎乎的貓,仔細看才發現那些貓的斑紋全是變形的符文——那符的效用是「招財」。
那隻貓符後來被靳嘉掛在自己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
因為每次看到它,她就會想起那弟子一臉認真地說:
「堂主,我家的貓就是這樣胖的,胖了才有福氣嘛!」
——
至於堂內的教學區,更是顛覆了所有人對「學符」的想像。
沒有陰暗的密室,沒有冰冷的石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庭園,中央是一棵巨大的靈樹,樹冠如傘,枝葉間垂落著無數細小的符牌。風一吹,符牌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語。
弟子們就坐在樹下的蒲團上,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在他們臉上跳動成斑駁的光點。靳嘉授課時,總會先讓他們閉上眼,聽風、聽樹、聽那些符牌碰撞的聲音——
「符術的本質,是與天地對話。」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春風:
「你們要先學會聽,才能學會寫。」
弟子們睜開眼時,總會發現她不知何時已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張空白符紙,還有一小碟調好的硃砂。
那些硃砂是她親手調製的,加了星砂粉和月光露,寫出來的符文會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試試看。」
她總是這樣說,語氣輕快得像在邀請他們玩遊戲:
「畫你們此刻心裡想的事。」
有的弟子畫了一朵花。
有的弟子畫了一隻鳥。
還有一個弟子,畫了一個圓圓的、胖乎乎的……饅頭。
靳嘉看到那張符時,認真地端詳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嗯,你餓了。」
那弟子紅著臉,小聲說:
「堂主……這符有用嗎?」
靳嘉接過那張饅頭符,輕輕注入一絲靈力。
符紙上的饅頭圖案忽然亮了起來,緊接著,一陣熱騰騰的饅頭香氣飄散開來。
那弟子瞪大了眼。
靳嘉把符紙還給他,紫眸彎彎:
「現在它不只可以畫出你心裡想的,還可以讓別人感受到你心裡想的——」
她頓了頓,笑得像只偷到雞的小狐狸:
「下次想你喜歡的人時,記得畫得好看一點。」
——
如今,玄玉門的符術堂早已名震六域。
不是因為陰森恐怖,而是因為——太美了。
有人專程來求符,只是為了想看看那道會隨著四季變換顏色的靈植拱門。
有人想拜入門下,只因為聽說這裡的符術課是在樹下上的,像詩一樣。
還有人,只是單純想來看看那位傳說中「把符術堂變成精靈洞」的靳堂主。
而靳嘉對此只有一個回應:
「符術本來就該是美的。」
她站在靈樹下,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它能治病、能護人、能讓生活變得更好——」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弟子剛畫好的符——那是一隻圓滾滾的貓,正懶洋洋地曬太陽:
「這樣美好的東西,憑什麼要被關在陰暗的角落裡?」
風吹過,樹上的符牌輕輕作響。
她抬起頭,望著那些在陽光下閃爍的光影,輕輕笑了。
回到現在,
她正專心讀著手中的報告。
陽光從窗外灑落,在她冰川藍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昭昭已經被華狐帶去院子裡玩耍,辦公室裡難得安靜,只剩下偶爾翻動紙頁的輕響。
手裡的這份報告,來自天域玄甲軍。
——畫魔案。
這個在人域肆虐了整整三個月的案子,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根據玄甲軍審問邵輝後的彙報,整個事件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邵輝和邵蘭,這對曾經的天域將門之後,是被惑姬從北境寒淵之底助以逃獄的。那惑姬本是幽冥域的逃犯,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能潛入那號稱「六域最森嚴」的寒淵冰牢,將這兩人帶出。
而他們逃出之後,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背棄天道,跟隨惑姬改走魔行。
——
靳嘉的眉頭微微蹙起。
報告上寫著,邵輝和邵蘭的強項是操縱人的五毒——貪、嗔、痴、慢、疑。他們原本的計畫是層層滲透,由淺入深:
首先,操縱人域帝君。
人域帝王,權力最大,慾望也最重。若能將他控於掌心,便能透過他影響整個王朝的運作。
然後,發展到慾念最重的妖域。
妖域眾生,情感豐沛,慾念深重,是最容易被五毒侵蝕的物件。一旦妖域淪陷,整個六域的平衡便會出現裂縫。
接著,是以武力為傲的剎域。
那些只信奉力量的戰士們,往往最容易陷入「慢」與「痴」的陷阱。
再來,是魔域。
魔域眾生本就生於黑暗,若再被五毒侵蝕,後果不堪設想。
最後——
以拉倒天域日帝王朝為目標。
靳嘉看到這裡,輕輕「嘖」了一聲。
野心倒是不小。
——
只可惜,他們的第一步,就踢到了鐵板。
「怎知道,一開始就被玄玉門那群實力強到瘋子一般的弟子們阻止了。」
報告上這句話,用的是最平淡的官方用語。
靳嘉卻忍不住輕輕笑了。
「實力強到瘋子一般」——這評價,她喜歡。
別看他們幾師兄姐弟妹,湊起來不過九個人,在六域眾多宗門裡算得上是人丁單薄。可他們每一個人都得了禾玄靈主真傳,性格鮮明,腦洞清奇。
若在什麼正經場合,瞧見一群俊男美女正聚精會神地趴在牆角偷聽——那十有八九就是玄玉門的九個弟子。
他們總覺得,六域君主把私房錢藏在哪條底褲裡,比六域政權更替重要得多。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群人,實力強得可怕。
每逢大事,玄玉門的第一代弟子,便是六域最堅固的那道盾。
惑姬和她背後那個神秘組織,千算萬算,大概也沒算到自己會一出師就撞上這群「瘋子」。
出師不利?
不,是倒楣透頂。
——
她的目光往下移。
「邵輝招供,罪孽深重,已由邵夜親手關入寒淵冰牢。每天將受天雪之刑,直至一萬九千歲——若他能活到那時。」
靳嘉盯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寒淵冰牢。
那是天域最森嚴的監獄,據說從未有人能從那裡逃脫——當然,這次被惑姬帶走的邵輝和邵蘭除外。想來那惑姬的手段,確實不簡單。
而天雪之刑……
她聽說過。
每天一次,寒冰從天而降,穿透受刑者的身體。不是殺死,而是讓那種刺骨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凌遲靈魂,直到徹底崩潰。
一萬九千年。
她輕輕搖了搖頭。
若換成一般人,大概撐不過百年。邵輝曾是戰神級的人物,或許能撐得久一些……但一萬九千年?
「活該。」
她低聲說,語氣平平的,沒有太多情緒。
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債,本就該付出代價。
更何況,他們的計畫若是成功,整個六域都會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
她想起那些在人域被操縱的百姓,想起差點淪為修為鼎爐的炎䂀帝君,想起那些無辜受害的家庭。
一萬九千年的天雪之刑——
還便宜他了。
——
她將報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昭昭的笑聲,還有華狐溫柔的「唿嚕」聲。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思緒沉澱下來。
畫魔案還未完結。
之前在妖域時,她發現的奪魂禮物中,還有三份下落不明。而偵查的工作,也因為她在妖域的種種私務而被迫中斷……
惑姬下落不明。
邵蘭已被忘憂大人帶到幽冥界,屍身葬在紫微宮的秘景深處。
而那個「會把六域弄得一塌煳塗的計劃」,仍然在進行中。
她睜開眼,望向窗外那片燦爛的陽光。
最後一頁報告上,寫著一行字:
「惑姬的鬼氣,曾在魔域飄浮。」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真是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微微揚起:
「就不能讓人好好休息幾天嗎?」
「小嫿兒,依為師看,咱門泰陰門的叛徒可是打算毀了六域呢……」
一把好聽的男聲在靳嘉耳邊幽幽響起。
靳嘉嚇了一跳,手中的報告差點甩出去。
她轉頭,瞪向身邊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身影——
一身黑袍,面容冷峻,眉眼間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騷包氣質。
正是那位令魔獸聞風喪膽、卻在六域異聞錄「中年美大叔榜」屈居第二的嗚晴尊者。
至於為什麼是第二?
據說是因為當年他太騷包,師母親自去信他的所有同門——包括禾玄靈主——給他刷了一個「脂粉味過重」的負評。
從此,他與榜首無緣。
「小師父,你走路沒聲的?」
靳嘉拍了拍胸口,紫眸裡滿是控訴。
嗚晴尊者沒理她,自顧自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往她桌上一擱。
「給。」
他語氣淡淡,像在交代什麼不重要的小事:
「你師母為了慶祝你終於從妖域『畢業』,給你煉的金耳環和金手鐲。」
靳嘉眼睛一亮。
師母出品,必屬精品。
她開啟錦盒,一陣溫潤的金光流轉而出。那對耳環和手鐲做工精緻得不可思議,每一道紋路都流淌著玄奧的符文,卻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師母真好……」
她捧著那對耳環,紫眸裡滿是感動。
嗚晴尊者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你師母當然好。不然為師當年怎麼會費那麼大勁兒騙她回家?」
靳嘉抬頭,望向他那張寫滿「我很得意」的臉。
「小師父,」她語氣誠懇,「您這個『騙』字,用得真是一點都不心虛呢。」
嗚晴尊者輕輕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回憶的溫柔。
——
說起他與師母的這段姻緣,在六域也算是傳奇了。
師母初寧,是六域僅有的五位鍊金術師之一,常年霸榜「六域最受保護人物榜」榜首。
當年的嗚晴尊者,就是她的護衛長之一。
奉命保護,盡忠職守。
本該是這樣。
可誰知道,他偏偏對這個貌美如花、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的「保護物件」一見鍾情。
相處越久,越發現她不只是美。
性格逗比,腦洞清奇,可愛得不得了。
嗚晴尊者發現自己完了。
他愛她愛到——決定要把她打包回師門。
可問題是,師母的追求者眾多,個個來頭不小。他若貿然表白,恐怕連競爭的資格都沒有。
於是,他選了一條……別出心裁的路。
——
仗著自己是師母最信任的護衛長、最鐵的「兄弟閨蜜」,他成功將她騙回了無塵谷。
藉口是:幫我拿個小東西。
師母二話不說就跟他走了。
一進谷,他便牽著她的手,對著滿谷的人——包括無塵谷的子弟、前來觀禮的律言山門人——鄭重宣佈:
「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師母愣了愣。
然後,她以為他在演戲。
畢竟在她心中,嗚晴尊者一直喜歡的是……男修。
於是她以「兄弟我挺你」的心態,鄭重地點了點頭,還對著滿谷的人露出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初寧——也就是那個不長眼、又被美色所迷的小媳婦!」
全谷上下,笑成一片。
大家都喜歡極了這個活潑可愛的姑娘。
而師母,就這樣被留在無塵谷,一住便是三個月。
——
那三個月裡,嗚晴尊者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天天送吃、送衣、送玩意、送溫暖。
一改平日那副冷峻嚴肅(裝的)的形象,總是溫柔地望著她。
師母開始有點心動了。
但她不斷說服自己:嗚晴只是用「感激的眼神」看我,不要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看見無塵谷上下忙成一團。
過大禮、佈置師門、張燈結綵……
她還偷聽到小師妹和朋友說:某個腹黑騷包的師兄要娶妻了。
她還在猜,是誰呢?
——
第二天一早。
她還在被窩裡,就被一群人挖了出來。
半睡半醒之間,被接了去拜堂,又被送入洞房。
整個過程中,她腦子都是懵的。
直到坐在鋪滿紅綢的新房裡,望著滿室喜燭,她才開始認真思考——
嗚晴尊者這戲,演得也太認真了吧?
用心,又捨得花錢。
真是個好兄弟。
然後,房門被推開了。
嗚晴尊者走了進來。
他望著她,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裡,此刻燃著熾烈的火焰。
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
脫了自己的衣服。
又用法術,變走了她的。
然後,將她壓在身下。
她終於回過神來,瞪大眼:
「你……你幹嘛?」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夫人,為夫幾經辛苦,終於娶到你了。」
「我真的……好開心。」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
「今晚……我們都不要睡覺。」
「為夫要——好好吃我的大餐。」
——
聰明絕頂、鍊金天才的她,終於開始懷疑:
自己是否……有可能……被騙了?
洞房花燭夜,維持了兩天。
第三天夜裡,她在他懷中醒來。
她推了推那個滿足得睡著了都在笑的男人。
他睜開眼,懶懶地望著她。
她認真地問:
「你……不是喜歡男修的嗎?」
他笑了。
「夫人,你說呢?」
她愣了愣,又問:
「我……真的嫁給你了嗎?」
他伸手,將她攬得更緊。
「夫人,天地也拜了,高堂也拜了。」
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這兩天,你把人都給我了。」
他頓了頓,那雙眸子裡滿是溫柔的笑意:
「明天,為夫還要陪你回門。」
「你覺得——咱們這個親,是真是假?」
——
靳嘉聽完這段陳年往事,捧著那對金耳環,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頭望向嗚晴尊者。
「小師父。」
「嗯?」
「你當年……真的挺不要臉的。」
嗚晴尊者輕輕笑了。
那笑容,得意得很。
「不要臉才能娶到好老婆。」
他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
「小嫿兒,學著點。」
靳嘉揉著腦袋,紫眸裡卻滿是笑意。
她靜靜捧著那對金耳環,想著那個笑起來會露出虎牙的師母,想著這個看似冷峻實則腹黑的小師父——
想著他們之間,這場始於「騙局」、卻終於一生的深情。
她只是靜靜捧著那對金耳環,紫眸裡映著流轉的金光,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她想著那個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師母。
那個在鍊金爐前專注得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與那些金屬的師母;那個會趁嗚晴尊者不注意時,偷偷往他茶里加蜂蜜的師母;那個明明已是六域最頂尖的鍊金術師,卻總是謙虛地說「我就是個普通修士」、然後蹲在院子裡陪小弟子們玩泥巴、捏小動物的慈愛師母。
師母的笑,像春天的陽光,溫暖得能融化萬載寒冰。
她又想著那個看似冷峻、實則腹黑到骨子裡的小師父。
那個在六域異聞錄上永遠是「冷麵戰神」形象、私底下卻會為了討師母歡心而偷偷把整座人域花園的鮮花搬到她窗下的嗚晴尊者;那個在弟子面前永遠嚴肅端莊、卻會在師母面前瞬間變成大型犬科動物的男人;那個用一場「騙局」換來一生摯愛、從此把師母寵上天的「騷包」。
然後,她想起了他們那六個孩子。
六個。
她六位最會「裝乖」的師兄姐弟妹。
天不怕地不怕,遺傳了父母的聰明、膽識、還有那股「不走尋常路」的勁頭。
——
老大繼承了母親的鍊金天賦。
卻偏偏跑去當了六域最年輕的鍊金術評審。
他總是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銀灰色長袍,端著精緻的骨瓷茶杯,面帶微笑地走進各大鍊金坊——
然後,一邊優雅地喝茶,一邊給他們打負評。
「這個合金的比例,嗯……比我七歲時的作業還差了那麼一點。」
「這道符文的刻痕深度,建議您回去翻一下《鍊金入門》第三章第二節。」
「整體來說,很有創意。可惜創意不能當飯吃。」
那些老牌鍊金師們被他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他說的全是對的。
老大就是有這種本領:用最溫柔的語氣,捅最狠的刀。
——
老二像極了父親。
冷著一張臉,四處降妖除魔,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
任務完成率百分百,客戶滿意度永遠第一。
可就是這樣一個冷麵戰神,卻會在任務結束後,第一時間偷偷熘回家。
只為了吃一口母親做的紅燒肉。
後來,他遇到了喜歡的女修。
那個女修溫柔體貼,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老二為了討她歡心,開始學做菜。
——一個能徒手撕開惡魔喉嚨的男人,拿著鍋鏟站在灶臺前,認真地研究火候。
他會把做好的菜裝進食盒,帶到靳嘉的符術堂辦公室,和那個女修一起吃。
兩人坐在窗邊,陽光灑落,你一口我一口。
靳嘉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看著那畫面,默默低下頭,繼續啃自己的冷饅頭。
「二哥,」她有次忍不住開口,「你知不知道你餵的不是我,是狗糧?」
老二抬頭,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疑惑:
「狗糧?這裡沒有狗。」
靳嘉:「……」
她決定閉嘴。
——
老三和老四是雙胞胎。
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輪廓,同樣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可性格卻天差地別,像一枚硬幣的兩面。
——
老三去了人域。
開書店。
那間書店開在人域最繁華的街角,三層樓的獨棟建築,外牆爬滿了常春藤,四季常青。店名只有一個字:「淵」。
沒有招牌,沒有廣告,可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客人。
沒有人知道這間書店的老闆來自哪裡。只知道她永遠穿著素雅的長裙,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溫溫柔柔的,說話輕聲細語,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女子,把整個人域的出版產業攪得天翻地覆。
她引進了妖域的印刷術,讓人域的書籍成本降了一半,那些窮書生終於買得起書了;她開創了「讀者眾籌出版」模式,讓那些被大書商拒絕的好書有了面世的機會,一舉打破了書商的壟斷;她還辦了一份讀書雜誌,專門點評各大出版社的新書——語氣溫柔,用詞精準,一刀下去見血封喉。
那些靠炒作上位的水書,在她的筆下無所遁形。
人域的書商們提起她,又愛又恨。
愛的是她帶活了整個市場,讓讀書這件事重新變得有趣;恨的是她總能讓那些濫竽充數的作品原形畢露,害他們虧了不少銀子。
可偏偏,沒有人能對她生氣。
因為她從來不罵人,只是輕輕嘆一口氣,說:
「這本書……嗯,很有誠意。建議作者再努力一下。」
溫柔,致命。
——
老四則留在天域,成了六域異聞錄的內容總監兼最強故事寫手。
她推出的新媒體內容,永遠領著六域的媒體風向。
六域異聞錄原本只是一份小眾刊物,讀者多半是閒得發慌的修士。可自從她接手後,這份刊物搖身一變,成了六域最暢銷的出版物之一,甚至傳到了人域,成了凡人窺見六域的一扇窗。
她寫的專欄「四姐看六域」,每期都能引發熱議。
有人說她筆鋒犀利,專戳痛處;有人說她觀察入微,總能發現別人看不見的細節;還有人說她根本就是個八卦精,什麼小道訊息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老四對此只有一個回應:
「八卦?那是對六域眾生的關懷。」
她把這句話做成燙金大字,掛在自己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
雙胞胎姐妹聯手,一個在人域,一個在天域,硬是把六域的出版產業攪得風生水起。
她們的母親初寧每次提起這對女兒,都會笑得露出小虎牙:
「我當年只是喜歡鍊金,怎麼生出兩個這麼會搞事的?」
嗚晴尊者在一旁幽幽補刀:
「像妳。」
初寧瞪他。
他笑得溫柔極了。
——
老五,是靳嘉最好的朋友之一。
也是嗚晴尊者六個孩子裡,腦袋最清奇的其中一個。
她表面上看起來最乖。
笑起來甜甜的,說話軟軟糯糯的,見人就喊叔叔阿姨好,簡直是長輩們心目中的理想後輩。
可實際上?
她是所有兄弟姐妹裡,最皮的那個。
當年,她和靳嘉吃完點心——從二哥那裡偷的——不知哪根筋搭錯線,竟然偷偷熘進了寒淵冰牢。
理由更是清奇得讓人無語:
「我們想參觀一下傳說中最森嚴的監獄長什麼樣。」
她們還真的進去了。
不但進去了,還在裡面逛了整整兩個時辰,把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角落都摸了個遍,還用靳嘉隨身帶的符紙畫了下來。
出來後,兩人聯手製作了一份圖鑑,上面清清楚楚標出了十二條可以逃獄的秘道。
老五拿著那份圖鑑,興沖沖地跑到嗚晴尊者面前:
「爹啲!你看!我和嘉嘉姐姐畫的!我們用了你教的符咒!」
那語氣,那表情,活脫脫是在邀功。
嗚晴尊者看著那份圖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一手拎一個,把她們倆拎回了泰陰門。
罰跪。
整整三天。
老五跪在祠堂裡,卻一點都不老實。她趁嗚晴尊者不注意,偷偷湊到靳嘉耳邊:
「嘉嘉姐姐,我們漏了一條。我覺得西北角那條小道,應該也可以。」
靳嘉認真思考了一下,點頭:
「我也覺得。如果爬的話,是可以爬出來的。」
「等跪完了,我們再去一次?」
「好。我已經問三姐姐借了筆墨小符……這次畫更詳細的。」
然後,嗚晴尊者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
「再加三天。」
——
後來,嗚晴尊者拿著她們畫的那份圖鑑,親自去了一趟寒淵冰牢。
封了十二條秘道。
只剩下那條最隱蔽、連她們都沒發現的小道。
也正是那條小道,多年後成了邵輝和邵蘭逃獄的唯一出口。
靳嘉後來知道這件事時,沉默了許久。
「小師父,」她問,「你當年為什麼不把那條也封了?」
嗚晴尊者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
「因為那天,我累了,想回家午睡。」
靳嘉:「……」
她決定不再追問。
——
如今,老五在魔域當鍊金副局長。
她幹得極好,能力出眾,業績亮眼,所有人都覺得她遲早要升局長。
可她偏偏不升。
為什麼?
因為局長是她老公。
如果她升了職,她老公就能提前退休。
而她老公退休後的夢想是——
「被老婆包養,天天在家躺著看話本子。」
老五堅決不讓他如願。
「他想得美。」
她每次說起這事,都會瞇起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
「我辛辛苦苦賺的錢,憑什麼讓他躺著花?想被包養?自己努力去。」
她老公每次聽到這話,都會哀怨地望著她:
「老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老五拍拍他的臉,笑得溫柔極了:
「愛呀。所以才要讓你多鍛鍊,免得中年發福。」
她老公無言以對。
——
當時還是妖域三王妃的靳嘉,曾有一次去魔域出差,順道拜訪老五。
那天,她坐在老五家的客廳裡,看著這對夫妻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
老五老公:「老婆,我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老五:「嗯,好吃。但我不會因此讓你退休的。」
老五老公:「……我沒說這個。」
老五:「你臉上寫著呢。」
老五老公:「……」
老五笑得燦爛,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乖,再努力幾年。等你練出腹肌,我就考慮一下。」
老五老公眼睛一亮:
「真的?」
「假的。」
「…………」
靳嘉坐在一旁,捧著茶杯,看著這對夫妻。
看著他們毫無保留的鬥嘴,看著他們眼裡藏不住的笑意,看著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日常——
她忽然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他們有多恩愛。
而是羨慕那種純粹。
那種不需要算計、不需要偽裝、想笑就笑想鬧就鬧的……純粹。
她低頭,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那時的她,還困在妖域那座深院裡,頂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過著不屬於自己的生活。
而那樣的純粹,離她好遠。
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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