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 最大功臣:嗚小六
至於老六……
靳嘉輕輕笑了。
老六更有趣。
他是嗚晴尊者和初寧最小的孩子,也是六個兄弟姐妹裡最特別的一個。
平日安安靜靜,最愛做的事只有兩件:發呆,和吃。
發呆的時候,他可以在院子裡坐上一整天,望著天空發愣,誰叫都不理。吃的時候,他可以從早吃到晚,彷彿肚子裡有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誰也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跑去報考邵夜轄下的玄甲軍。
全家人驚呆了。
——那個連走路都懶得走、能吃絕不站著的小六,要去考六域最精銳的軍隊?
老母親初寧捧著他的臉,認真地問:「兒子,你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小六搖頭。
「那你為什麼要去考玄甲軍?」
小六眨了眨眼,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某條天道法則:
「因為我做了一個預知夢。」
「夢裡說,咱們家某位強大的師姐,會成為元帥夫人。」
他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的夢想是——往後不要太努力。」
「所以,我要趁早抱住未來師姐夫的大腿,安安穩穩當個天域公務員。」
全家人沉默了。
嗚晴尊者沉默了很久,問:
「你夢裡有沒有說,是哪位師姐?哪位元帥?」
小六搖頭。
「沒有。夢只告訴我結果,沒告訴我過程。」
嗚晴尊者:「……」
初寧:「……」
——於是,小六就這麼稀里煳塗地去了天域。
——
他年紀小,長得又可愛,圓滾滾的臉蛋配上那雙無辜的大眼睛,活像一隻剛出窩的小獸。可他偏偏腦袋清奇,符咒和腦力超群,沒多久就在玄甲軍站穩了腳跟。
更神奇的是,他很快就成了邵夜那堆「天域最耀眼男團」裡的團寵。
那些年輕氣盛、個個帥得不像話的將軍們,不知為何,都喜歡這個能吃能睡、腦子卻好使得驚人的小傢伙。
有人給他帶吃的,有人陪他發呆,還有人專門替他擋掉那些想套他話的八卦分子。
小六過得滋潤極了。
每天除了訓練,就是吃、睡、發呆。
他早就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來天域。
——反正這裡挺好的,有吃有喝,還有這麼多人陪他玩。
至於那個「未來師姐夫」?
管他是誰呢。
——
直到那天。
邵夜的生辰宴。
六域女修傾巢而出。
那些平日端莊矜持的仙子們,這一天全都使出了看家本領。華服、珠寶、香粉、媚術……能用的全用上了。
整個宴會廳,簡直像選美現場。
每個人都希望能博得當年風流瀟灑的邵將軍青睞。
哪怕只是一夜春宵,也足夠她們在閨蜜面前炫耀一輩子。
而邵夜呢?
他整晚都望著門口。
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那些湊上來獻殷勤的女修,目光卻不斷飄向入口的方向。
像是在等人。
——
小六完全不關心這些。
他坐在角落,專注地對付面前那盤牛排。
牛排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肉汁飽滿。他一口接一口,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裡。
最大的希望,就是把這整盤牛排吃光。
誰也不許搶。
然後——
一陣香風飄過。
一道纖細的身影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小小六~!」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滿滿的喜悅:
「好久不見~姐姐很想我的小乖乖!」
小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在臉上親了一口。
他抬起頭,對上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那眼眸彎彎的,滿是笑意。
——是靳嘉姐姐。
她穿著一襲西聖域風格的女神裙,裙襬流轉著淡淡的銀光。頭上戴著銀白色的花冠,襯得那張本就傾城的臉愈發脫俗。
她蹲下身,輕輕替他抹掉嘴角的油漬。
那動作溫柔極了,像小時候那樣。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小六眨眨眼,乖乖地「嗯」了一聲。
畫面十分溫馨。
——
如果你忽略門口那道目光的話。
那道來自邵夜的目光。
像是想把小六扔到魔淵守鬼池的那種。
——
靳嘉替小六抹完嘴,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然後,她提步走向邵夜。
每一步都端莊從容,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曳,銀白花冠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柔的光。
她在邵夜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語氣有禮又客氣:
「邵將軍,我僅代表玄玉門上下,祝你生辰喜樂。」
她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雙手奉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邵夜接過錦盒。
那雙向來沉靜如淵的眸子,此刻貪婪地望著她。
望著那張多年未見的臉。
望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望著她唇邊那一抹疏離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謝謝……」
他開口,聲音低低的,有些沙啞:
「嫿嫿……」
靳嘉微微頷首。
沒有多說一個字。
轉身,提裙,離開。
那背影,優雅從容,頭也不回。
邵夜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口,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跟了上去。
——
宴會廳裡,眾人面面相覷。
只有小六,還在專注地吃他的牛排。
直到宴會結束,邵夜才回來。
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可那雙眸子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落寞。
——
當晚,小六就被他那群「好兄弟」圍住了。
「說!」
一個將軍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嚴厲:
「你和靳嘉嫿到底是什麼關係?」
小六眨眨眼,一臉無辜:
「她是我師姐啊。」
「只是師姐?」
「對啊。」
「她為什麼叫你小小六?還親你?還替你抹嘴?」
小六想了想,認真回答:
「因為我小的時候,她經常來我家玩。那個時候,她就喜歡這樣叫我,喜歡親我,喜歡替我抹嘴。」
他頓了頓,補充道:
「她說我可愛。」
眾人:「……」
「還有呢?」
「沒有了。」
「你確定?」
「確定。」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你知不知道——」
另一個將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
「邵帥和靳嘉嫿,到底是什麼關係?」
小六歪著腦袋,想了很久。
然後,他認真地說:
「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指了指桌上那盤被吃光的牛排:
「那個牛排,真的很好吃。」
眾人:「…………」
——這個小傻子。
他們無奈地想。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小傻子」,其實早就察覺了什麼。
只是他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破。
反正,他只要繼續吃他的牛排就好。
根據他敏銳的觀察力——
小六斷定:邵夜喜歡靳嘉。
這不是什麼難猜的事。
那晚生辰宴上,邵夜看靳嘉的眼神,小六太熟悉了。那是他爹看孃親的眼神,是二哥看他未來嫂子的眼神,是每個陷入情網的男人都會有的……那種恨不得把對方揉進骨子裡、卻又怕驚擾了她的小心翼翼。
可小六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聽孃親說過,自家這位師姐,曾經因為幾百年前聽到年少輕狂的邵夜與當時的女伴在背後說她壞話,從此便對他一直保持著一個……合適的距離。
那件事,小六不知道細節。
但他知道,自家師姐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可一旦傷了心,那道疤會留很久很久。
所以在這個情況下,他不敢說。
不敢告訴邵夜:嘿,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我師姐哦。
更不敢告訴任何人:那個我想抱大腿的未來師姐夫,很有可能就是眼前這位邵帥。
萬一說了,萬一他們沒成,萬一師姐更傷心——
那他的牛排怎麼辦?
——不對,是師姐怎麼辦?
所以小六選擇了沉默。
——
但他真的很喜歡靳嘉。
喜歡那個會溫柔地替他抹嘴的姐姐,喜歡那個常常抱他的姐姐,喜歡那個明明自己忙得要死、卻總會抽空來看他、給他帶好吃的姐姐。
所以在天域的這些年,每當他聽到任何對靳嘉不利的傳言——
他都會站出來。
「聽說了嗎?那個六域第一妖姬,據說靠美色上位……」
「沒有。」
小六咬著雞腿,語氣平淡:
「她是玄玉門三小姐,禾玄靈主的嫡傳弟子。你覺得她需要靠美色上位?」
對方啞口無言。
——
「聽說她風流得很,跟不少男修都有染……」
「沒有。」
小六翻著手裡的話本子,頭也不抬:
「她這幾百年,只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還不知道。」
「那個人是誰?」
「不告訴你。」
「……」
——
「聽說她實力不怎麼樣,全靠師門撐腰……」
這次小六抬起頭了。
那雙向來無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你要不要試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餅乾屑:
「我陪你練練。用她教我的符咒。」
那人看了看小六,又想了想他的戰績——
據說這小子曾經用一道符咒,讓三個調戲女修的玄甲軍新兵當眾跳了半個時辰的舞。
「……不用了。」
那人默默退下。
——
就這樣,小六用他獨特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在玄甲軍——特別是專門培養戰士的邵門——塑造了一個關於靳嘉的形象:
心地善良。
特別喜歡小孩。
實力深不可測。
傾國傾城。
潔身自愛。
很喜歡學習。
有點社恐。
不認路——這個是他自己加的,畢竟每次靳嘉來看他,都要他派人在門口等著,不然她真的會迷路。
還有,特別護短。
誰要是敢欺負她的人,她能把對方從六域這頭追到那頭。
——
「小六,你怎麼這麼護著那個靳嘉?」
有一次,有個兄弟忍不住問他。
小六正在吃一盤紅燒肉,聞言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難得浮現出一絲認真的光。
「因為她是我姐姐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
「姐姐被人說壞話,弟弟當然要護著。」
那兄弟愣了愣。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小六的腦袋:
「你小子……還挺可愛的。」
小六任由他揉,繼續低頭吃他的紅燒肉。
沒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
——
其實,他知道的比別人多得多。
他知道邵帥每次「碰巧」經過他辦公室,都是為了打聽靳嘉的訊息。
他知道邵帥總會「順手」給他帶好吃的,然後若無其事地問一句「你師姐最近怎麼樣」。
他知道邵帥辦公室裡,藏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著紫色裙子、在花叢中跳舞的女子。
他有一次進去送檔案,不小心看見了。
邵帥難得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把畫藏起來。
小六假裝沒看見。
但他心裡,悄悄記下了。
——
「小六,你師姐喜歡吃什麼?」
有一次,邵夜「碰巧」遇見他吃飯,順口問道。
小六想了想:
「她喜歡吃甜的。草莓、蜜糖、點心……都喜歡。」
邵夜點頭,認真記下。
「還有嗎?」
「她還喜歡……嗯……喜歡看星星。她說玄玉門的星空最美,但她每次都會指錯方向。」
邵夜輕輕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不像話。
小六看著那笑容,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
師姐啊師姐,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原諒他?
他真的很喜歡你啊。
——
可他沒有說出口。
有些事情,需要時間。
他只需要繼續吃他的東西,偶爾替師姐說幾句話,偶爾給邵帥一點「情報」——
剩下的,就讓命運自己安排吧。
小六咬了一口雞腿,滿足地瞇起眼睛。
反正,不管最後怎麼樣,他的牛排和雞腿是不會少的。
這就夠了。
小六憑個人的實力,在玄甲軍的嚴酷訓練下,逐漸長成了一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圓滾滾、只知道吃和發呆的小傢伙了。
如今的他,身材頎長,線條流暢,該有肌肉的地方一點不少,穿上玄甲軍制服時,整個人英挺得不像話。那張臉依舊帶著幾分少年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
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清澈無辜。
深不見底。
像藏著一片看不透的海。
——
他現在是天域玄甲軍術法部的第二把交椅。
至於為什麼是「第二」?
不是因為他能力不夠——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就有資格坐第一的位置。
可他偏偏不升。
理由很簡單:第一要開會。
很多會。
早會、午會、晚會、臨時會、緊急會……
小六隻要一想到這些會佔用他午睡的時間,就果斷拒絕了所有升職的提議。
「第二挺好的。」
他總是這麼說,語氣懶洋洋的:
「有事第一扛,有功勞分我一份。完美。」
他的頂頭上司每次聽到這話,都氣得牙癢癢。
可偏偏,小六的能力擺在那裡。
他畫的符咒,別人三個時辰畫不出來,他只需要一盞茶;他設的結界,連魔淵最深處的邪物都闖不過來;他破解的敵方術法,至今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術法部的人私底下都叫他「小怪物」。
小怪物就小怪物吧。
反正他有午睡睡就好。
——
但在邪修眼裡,他有一個更響亮的名號:
笑面修羅。
因為他總是笑著。
笑得溫柔極了,像在跟你聊家常。
然後,在你最放鬆的時候——
一道符咒貼上來。
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有一個僥倖逃脫的邪修,後來逢人就說:
「那個笑起來有虎牙的……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笑得多開心,我死得就有多慘!」
小六聽說這個評價後,笑得虎牙都露出來了。
「魔鬼?我明明是個吃貨小天使。」
——
而他不忘的,還有一件事:
維護自家姐姐的形象。
這麼多年來,只要有人敢說靳嘉半句壞話——
他總會第一時間出現。
笑瞇瞇的。
溫柔極了。
「哎呀,這位仙子,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他走到那個正與閨蜜八卦的女仙面前,語氣輕柔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說我家師姐……靠美色上位?」
那女仙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卻還強撐著臉面:
「我……我只是聽說的……」
「聽說啊。」
小六點點頭,笑容不變:
「那我告訴你一個聽說來的事,好不好?」
他湊近一步,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光:
「你剛剛說靠美色上位的那位——最近剛剛升為解毒級別的醫修,還是上神呢。」
他頓了頓,笑得愈發燦爛:
「不過我覺得,她放毒應該比解毒厲害。」
「畢竟——」
他歪了歪腦袋,虎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是我師姐嘛。我們泰陰門的人,都是能文能武、能救能殺的。」
那女仙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
小六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慰:
「沒事的,你只是聽說而已。下次聽說的時候,記得先求證一下。」
「不然——」
他瞇起眼,那笑容讓人背嵴發涼:
「萬一聽說到本人耳朵裡……我可不敢保證,她會不會親自來跟你『求證』哦。畢竟她快被封作文司殿主,應該會長駐天域,呵呵~」
女仙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小六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唉,吃飽了沒事幹,天天說人閒話。」
他轉身,準備回辦公室午睡。
——
正是這樣的小六,成了邵夜心中最重要的一盞燈。
這麼多年來,邵夜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心意。
不敢說,不敢問,不敢靠近。
特別是當靳嘉嫁進九嶷王室後……就更不能再想她。
只能透過小六,一點一點地打聽靳嘉的訊息。
她過得好不好?
她喜歡吃什麼?
她最近在做什麼?
她……以前有沒有提起過他?
小六每次都會告訴他。
不是很多,但足夠讓邵夜知道——
她還在。
她很好。
她沒有忘記他。
——
直到有一天。
邵夜準備聽從家族的命令,去跟龍十七約會第三次。
順便,提親。
這是他身為龍族少主無可推卸的責任——聯姻、延續血脈、壯大宗族。這些事,他從小就知道,也從未抗拒過。
只是這一次,他心裡空落落的。
像是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
然後,小六來了。
難得的,他沒有帶吃的。
沒有發呆。
沒有嬉皮笑臉。
他就那樣坐在邵夜面前,嵴背挺直,目光沉靜。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爍著邵夜從未見過的情緒——
是不滿。
是失望。
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邵帥。」
他開口,語氣很輕,卻很沉:
「你不能對我師姐——靳嘉嫿——始亂終棄。」
邵夜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始亂終棄?
他什麼時候……
小六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她從不讓我們告訴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
然後,他說出了一個邵夜從不知道的故事。
——
過去二百年,天域玄甲軍的醫修中,有為數不少的人,是她的徒弟。
是她特意向禾玄靈主申請,由玄玉門訓練醫修,送到玄甲軍「實習」。
那些年輕的醫修們,帶著玄玉門的符咒、針術、藥理,在戰場上救下了無數戰士的命。
——宏烈。
那個小六最喜歡的小子,其實是她符術堂的弟子,得她和上古花靈親傳,醫術最好。
他管她叫「師父」,管小六叫「小師叔」。
——邵風哥他們,為什麼會叫她「大姐頭」?
小六看著邵夜,一字一句地說:
「早幾個月前,你在魔淵中了一種沒人能解的色花毒。」
邵夜的唿吸一滯。
他記得那次。
全身像是被火焚燒,靈力暴走,神智模煳。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沒有女修願意為一個體能強大、隨時可能失控、又中了情毒的龍族冒險——連龍族的女君們,也一個個搖頭拒絕。
他以為自己會死。
或者,爆體而亡。
可最後,他活了下來。
宏烈告訴他,是他用針替他解的毒。
——
「宏烈騙你的。」
小六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趕過來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絕望了。她用符、用法、用針,能試的全試了——沒用。」
小六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臉:
「然後,她把我們全部趕了出去。」
邵夜的心跳,越來越快。
「她最後在你房間——」
小六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被你折騰了足足三天,才扶著腰出來。」
邵夜的瞳孔驟然收縮。
「小旋被我們派去聽牆角。他說——」
小六望著他,那眼神複雜極了:
「你不讓她睡。她累哭了,你還是要把她反覆折騰……繼續……解毒。」
邵夜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出來的時候,聲音啞了。愛美的她,連頭髮都沒弄。走路更是沒力氣。」
小六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回妖域前,她鄭重要求我們——告訴你,是宏烈用針替你解的毒。」
「不能告訴你真相。」
「她怕你會……有壓力。」
「她怕你會……很不高興。」
「她不想讓你覺得……欠了她。」
——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可邵夜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那三天。
斷斷續續的,模煳不清的,像一場醒不來的夢。
夢裡有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有冰川藍的長髮,纏繞在他指間。
有軟糯的聲音,帶著哭腔求他輕一點。
有溫熱的觸感,柔軟的,像要把人溺斃。
他以為那是夢。
他以為那是毒發時的幻覺。
可原來——
不是。
——
小六站起身。
他走到邵夜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那動作很輕,像兄弟之間的安慰。
「二百年了。」
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
「禾玄靈主和我爹,每年替她算。算了二百年。」
「今年,她終於迎來大破局。」
邵夜抬頭望他。
「她很快就要正式擺脫那個三王妃的身份了。」
小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上次她告訴我,這一年——她要嘛就逼妖玄蒼那個爛貨籤和離書,要嘛就一劑藥毒病自己,假死逃出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反正……『嫁』給那頭種豬的,是她那位『靜雅』王姐。不是她『姽月』。」
邵夜靜靜聽著。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又酸又脹。
——
小六轉身,朝門口走去。
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那姿態,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可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來:
「你如果走出這門口——可就真的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邵夜渾身一震。
小六在門口停下腳步。
他回頭,望著邵夜。
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像極了多年前那個只知道吃和發呆的小傢伙,虎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未、來、師、姐、夫——」
他一字一頓,語氣輕快得像在唱歌:
「我午睡去了。你加油。」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
辦公室裡,只剩下邵夜一個人。
陽光靜靜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腦子裡亂成一團,全是小六剛才說的話。
她為他做了那麼多。
她為玄甲軍培養了那麼多醫修。
她冒著生命危險替他解毒。
她被折騰了三天,累得站都站不穩。
她卻不讓他知情。
她怕他有壓力。
她怕他不高興。
她不想讓他覺得虧欠。
——
「傻子……」
他低低地說。
聲音啞得不像話。
眼眶,卻悄悄紅了。
——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傳來玄甲軍訓練的唿喝聲,夾雜著小六懶洋洋的「我午睡去了,別吵我」的嘟噥。
邵夜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燦爛的陽光。
小六說得對。
他不能走出那扇門。
他不能。
——
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不是離開。
而是——
去見一個人。
去見一個他欠了二百年、卻從不敢打擾的人。
回到現在。
玄玉門的飯堂裡,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嗚晴尊者和初寧大鍊金術師傍晚時分突然殺到,美其名曰「想女兒了」,實則是把所有子女都叫來玄玉門,毫不客氣地蹭飯。
蹭的是慶叔和魔師叔聯手煮的大餐。
滿桌菜餚香氣四溢,紅燒肉油亮亮地冒著熱氣,糖醋魚擺成躍龍門的姿勢,還有一整隻烤得金黃酥脆的靈獸腿——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最開心的,莫過於小六。
他左手夾肉,右手扒飯,嘴裡還含著一塊油滋滋的紅燒肉,腮幫子鼓得像只儲糧的倉鼠。
然後,一道身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小六抬眼。
瞪大眼。
紅燒肉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你——你怎麼會在?!」
他含著肉,聲音含煳不清,那雙眼睛卻瞪得圓滾滾的,滿是震驚。
邵夜若無其事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
「我放假。」
他語氣淡淡,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陪你師姐回孃家,陪嶽師。」
小六的視線,緩緩轉向坐在邵夜身邊的靳嘉。
那眼神,分明在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靳嘉正低頭餵昭昭吃飯,小傢伙張著嘴,等著媽咪把剝好的蝦送進去。
她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我還沒有答應。」
小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靳嘉繼續餵昭昭,頓了頓,補了一句:
「某人都還未求婚。」
邵夜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那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
滿桌安靜了一瞬。
然後——
「所以——!」
老五一拍桌子,雙眼放光:
「我們泰陰門的小禍水,終於要嫁人了?!」
她站起身,一臉振奮:
「要去禍害戰神他家了?!」
她深吸一口氣,仰望天空,語氣莊嚴得像在宣讀某種歷史性的宣言:
「六域——從此——和——」
「平」字還沒出口。
一道光符精準地彈中她的額頭。
「哎唷!」
老五抱著額頭,整個人往後一仰,撞進身後二哥的懷裡。
靳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給昭昭餵飯。
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靳嘉嫿——!」
老五捂著額頭,滿臉控訴:
「你敢用光符彈我額頭!」
靳嘉抬起頭,紫眸彎彎,笑得溫柔極了:
「我彈了嗎?」
「你彈了!」
「有證據嗎?」
「……我額頭紅了!」
靳嘉看了一眼,認真點頭:
「嗯,可能是你剛才拍桌子太用力,自己撞的。」
老五:「…………」
滿桌爆出大笑。
小六笑得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被坐在旁邊的老三一巴掌按回去。
老二冷著一張臉,卻默默伸手扶住差點摔倒的老五,確保她站穩後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老大端著茶杯,笑得溫文爾雅,一派紳士風範——如果不是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的話。
老三和老四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姐,你就認了吧。」
老五瞪著她們,又瞪向靳嘉。
最後,她把目光轉向邵夜。
「戰神大人——!」
她指著自己的額頭,語氣委屈極了:
「你未來夫人欺負我!你管不管!」
邵夜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靳嘉。
然後,他輕輕笑了。
「管不了。」
他端起茶杯,語氣誠懇得像在陳述某條天道法則:
「在家,她管我。」
老五:「…………」
滿桌又是一陣爆笑。
這回連嗚晴尊者和初寧都忍不住笑了。
初寧笑得露出小虎牙,靠在嗚晴尊者肩上,眼角泛著淚光:
「小五啊小五,妳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嗚晴尊者摟著她,臉上難得露出溫柔的笑意:
「習慣就好。」
老五抱著額頭,滿臉生無可戀。
——
笑聲漸漸平息。
飯桌上,大家繼續吃吃喝喝,鬥嘴閒聊。
靳嘉低頭餵昭昭吃飯,小傢伙吃得滿臉都是米粒,她輕輕替他擦掉。
邵夜坐在她身邊,安靜地剝著蝦。
剝好的蝦,一隻一隻放進她碗裡。
沒有人說話。
只是偶爾,她會抬頭看他一眼。
他會回她一個淺淺的微笑。
——
小六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
他嘴裡還含著一塊紅燒肉,卻忘了嚼。
就那樣愣愣地看著。
看著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讓邪修聞風喪膽的戰神,此刻安安靜靜地替自家師姐剝蝦。
看著那個在文司殿上駁斥群儒、讓人不敢直視的師姐,此刻乖乖地吃著他剝的蝦,偶爾抬頭和他交換一個眼神。
看著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小六忽然覺得,嘴裡的紅燒肉,好像更香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
心裡卻悄悄想:
——真好。
——
窗外,夕陽西下,將滿室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飯桌上,笑語不斷。
而那個曾經只敢遠遠望著她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她身邊。
安安靜靜地。
剝著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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