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 長假後的第一天
回到天域藝殿後,邵夜連門都沒能踏進去。
他剛穿過結界,便被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師弟們團團圍住。
「師兄——!」
邵風紅著雙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骨頭捏碎:
「你可回來了——!」
邵傑緊隨其後,眼眶同樣泛紅,語氣活像被拋棄的怨婦:
「你這個沒良心的男人——!」
年紀最小的邵旋墊著腳尖擠到最前面,舉著一疊比他人還高的文書,聲嘶力竭:
「軍務堆成山了你知道嗎——!」
邵夜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等等」,便被這群人連拉帶拽地拖向了玄甲軍的方向。
像一陣風。
來得快,去得更快。
他只能勉強回頭,隔著層層人群,望見靳嘉站在不遠處。
她抱著昭昭,安靜地望著他。
然後,她朝他揮了揮手。
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風。
翻譯過來就是——
你自求多福吧。
邵夜無奈地笑了笑。
沒有掙扎,沒有抗議。
只是任由師弟們將他架走,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宮殿深處。
——
靳嘉把昭昭送到學殿。
小傢伙揹著書包,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跑向那群早已在門口等著他的小夥伴們。
「媽咪再見——!」
他遠遠地喊了一聲,聲音淹沒在歡聲笑語中。
靳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
陽光灑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輕輕笑了。
然後,她轉身,朝文司殿的方向走去。
腳步輕快。
心情愉悅。
放假歸來,元氣滿滿。
她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
一刻鐘後。
文司殿辦公室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靳嘉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將整間辦公室照得明亮溫暖。
而她面前——
是一座山。
一座由卷宗、公文、待批的求畫申請、待審的畫稿、待回的信件……堆積而成的山。
整整齊齊。
層層疊疊。
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彷彿在說:歡迎回來。
靳嘉沉默了。
整整三秒。
然後——
她發出了一聲發自靈魂深處的哀嚎:
「我——再——也——不——會——再——請——長——假——了——!」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驚起窗外一群正在打盹的靈鳥。
牠們撲稜稜地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繼續打盹。
沒有人回應她。
只有那堆積如山的公文,靜靜地望著她。
那目光,溫柔又殘酷。
靳嘉癱坐在椅子上。
她望著那座山,忽然有些想念玄玉門那張柔軟的雲被。
還有那個會替她按腰的人。
還有那個明明說好「還有三天」、最後卻真的只折騰了三天的……混蛋。
她嘆了口氣。
認命地拿起第一份公文。
翻開。
閱讀。
批註。
一份接一份。
——
窗外陽光正好。
她低頭工作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批完一份,又一份。
再一份。
再再一份。
她忽然停下筆。
抬頭,望向窗外。
遠處隱約傳來玄甲軍訓練的唿喝聲,混著邵風他們誇張的哀嚎。
她輕輕笑了。
——算了。
她安慰自己:
至少,今晚可以正常睡覺了。
應該……可以吧?
忙碌的時間過得特別快。
等靳嘉從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抬起頭時,窗外的陽光已經從熾白轉為溫柔的橘紅。
她看了一眼角落的沙漏,微微一驚。
——放學時間到了。
她迅速放下手中的筆,將批完的公文往旁邊一推,起身便往外走。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裙襬在身後輕輕揚起。
路過文司殿大門時,她順手從門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包剛出爐的小餅乾。
熱騰騰的,奶香撲鼻。
老闆娘看見她,笑瞇瞇地打招唿:
「靳殿主,接兒子放學啊?」
靳嘉點點頭,紫眸彎彎:
「對呀。謝謝妳的餅乾~」
——
學殿門口,熱鬧得像個小型集市。
一群小蘿蔔頭嘰嘰喳喳地從門裡湧出來,有的撲向父母,有的追著同伴跑,還有的蹲在路邊研究一隻迷路的甲蟲。
靳嘉剛站定,便看見三道小小的身影,從人群中飛奔而出。
跑在最前面的,是昭昭。
那小傢伙雙眼發亮,嘴裡喊著「媽咪——」,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活像一顆小砲彈。
緊跟在後面的,是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兄妹。
男孩叫堯匡,女孩叫堯玥——紫微宮主的幼弟幼妹,也是昭昭在學殿最好的朋友。
三個人手牽手跑過來,笑聲灑了一路。
「媽咪——!」
昭昭一頭撞進靳嘉懷裡,小腦袋在她腰間蹭了蹭,仰起臉,滿臉期待:
「今天有沒有好吃的?」
靳嘉笑了。
她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包還冒著熱氣的小餅乾,在三個小傢伙面前晃了晃。
「猜猜這是什麼?」
「餅乾——!」
三人異口同聲,眼睛都亮了。
靳嘉把餅乾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昭昭接過餅乾,第一時間不是自己吃,而是轉頭分了一半給身後的堯玥。
「玥玥,妳吃。」
堯玥接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謝謝昭昭~」
堯匡在一旁已經開吃了,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還不忘含煳地附和:
「嗯嗯!謝謝昭昭!」
靳嘉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
——
她牽著三個小傢伙,往花靈的住處走去。
花靈的小屋有個很可愛的名字,叫「花圃」。
地方不大,卻被花靈打理得像個童話世界。院子裡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四季常開;屋簷下掛著一串串風鈴,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像在唱歌。
靳嘉把堯匡和堯玥送到門口,兩個小傢伙熟門熟路地跑進院子,嘴裡喊著「花靈姐姐——」,轉眼就沒了影。
昭昭也想跟進去,卻被靳嘉一把拉住。
「等等。」
她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跑歪的衣領,又用手帕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
「進去了要乖,知道嗎?」
昭昭用力點頭:
「知道!」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掙脫她的手,追著小夥伴們跑進院子。
靳嘉站起身,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輕輕笑了。
——
她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裡,花靈正忙得團團轉。
灶臺上燉著一鍋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旁邊的炒鍋裡,青菜正滋滋作響;案板上還擺著切到一半的蔥薑蒜。
花靈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掀開湯鍋的蓋子,眉頭微蹙,嘴裡還唸唸有詞:
「鹽好像少了……不對,好像多了……啊——煩死了——!」
靳嘉忍不住笑出聲。
「需要幫忙嗎?」
花靈回頭,看見她,眼睛瞬間亮了:
「三師姐——!妳來得正好!」
她一把將鍋鏟塞進靳嘉手裡:
「妳幫我看著湯,我去搞定那盤菜!」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衝向炒鍋。
靳嘉接過鍋鏟,順手攪了攪湯,又湊近聞了聞。
「鹽正好,不用再加。」
花靈頭也不回:
「真的嗎?!」
「真的。妳的直覺很準。」
花靈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得意起來:
「那是!我可是上古花靈!」
靳嘉沒有戳破她剛才的慌亂,只是輕輕笑了。
——
廚房裡,兩人並肩忙碌。
一個顧湯,一個炒菜。
偶爾交換幾句閒話。
偶爾默契地遞個鹽、遞個醬油。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混著風鈴的叮噹聲,像一首溫柔的歌。
夕陽西下,將整間廚房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而那個曾經在妖域深院裡孤獨度日的女子,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站在灶臺前,替師妹打下手。
等待著一頓普通的、卻滿是溫暖的晚飯。
說起藝殿五司的住處,這可是六域異聞錄最喜歡拿來作家居設計標杆的存在。
不是因為它們多麼富麗堂皇。
恰恰相反。
是因為它們太有性格了。
每一棟房子,都像它的主人——獨一無二,無法複製。
——210914250569aadadc275052.47339030-316819.png
以靳嘉的住處「漱玉居」為例。
名字取得極為古色古香,聽起來像是某位隱世高人的清修之地,讓人聯想到竹林深處的茅屋、流水潺潺的溪畔、焚香撫琴的畫面。
可實際上——
這是一座宛如從童話書裡走出來的小型石頭小屋,靜靜隱藏在茂密森林的懷抱中。
整棟建築由溫暖的米灰色天然石塊砌成,表面帶著歲月磨礪的粗獷質感,卻又被爬藤與綠意溫柔包圍。那些藤蔓沿著石牆蜿蜒而上,在窗邊垂下綠色的簾幕,像給房子披上了一件會唿吸的外衣。
屋子是獨特的方形塔樓造型,上下兩層,頂部是深黑色的平屋頂,與米灰色的石牆形成強烈對比。遠遠望去,像一座從中世紀童話裡搬出來的小城堡,卻又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溫暖。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樓那些優雅的拱形窗戶與拱形大門。
窗框漆成深黑色,線條簡潔卻充滿韻味。每一扇窗內都透出溫暖的金黃燈光,無論白天黑夜,永遠亮著,彷彿屋裡永遠有一座壁爐在輕輕燃燒,隨時歡迎你推門而入。
門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招牌,用溫柔的字型寫著「漱玉居」三個字。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匾額,而是像某個小店鋪的招牌,帶著幾分親切與故事感。
——
門前是一道優美的石階,蜿蜒而上。
鐵製的黑色扶手經過精心設計,線條流暢,既古典又簡約。階梯兩側擺滿了盛開的粉色與白色小花盆栽,還有幾株修剪整齊的翠綠矮松,像兩排小小的衛兵,日日夜夜守護著這座小屋。
階梯中段的平臺上,放著一張浪漫的圓形小鐵桌,配著兩把鋪有柔軟抱枕的椅子。
桌上永遠空著。
可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彷彿能看見那畫面——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有人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膝上攤著一本書,偶爾抬頭,對著對面的人微微一笑。
——
牆面與欄杆上爬滿了青翠的藤蔓與垂吊植物,將石牆的冷硬質感完全柔化。幾盞古典的鐵藝壁燈與吊燈點綴其間,黃昏時分準時亮起,散發出柔和的橘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不喧囂。
只是靜靜地灑落,把整座小屋籠罩在夢幻的光暈裡。
像是某個魔法即將發生的前奏。
——
背景是參天古木與濃密的綠葉。
那些樹不知道活了幾百年,高大得需要仰頭才能望見樹冠。陽光從層層疊疊的樹隙間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與石屋的溫暖燈光交織在一起。
風吹過時,樹葉沙沙作響,藤蔓輕輕搖曳,光影流轉。
整個畫面,像一首無聲的詩。
——
六域異聞錄曾經做過一期專題,題目叫「藏在森林裡的魔法小屋」。
其中用了整整六頁的篇幅,來介紹漱玉居。
最後的結語是這樣寫的:
「這不只是一棟房子。」
「這是一段被時間遺忘的、溫暖又神秘的童話片段。」
「是『森林裡的秘密閱讀角落』與『會自己煮熱可可的魔法小屋』的完美結合。」
「住在這裡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
靳嘉當初看到這篇報導時,正在吃早餐。
她讀到最後那句「一定很幸福吧」,愣了愣。
然後,她輕輕笑了。
低頭,繼續喝她的咖啡。
窗外的陽光正好。
屋內的壁爐靜靜燃燒。
遠處傳來昭昭和小夥伴們的歡笑聲。
她想——
是啊。
能住在這裡……
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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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花靈的「花圃」呢,就更有趣了。
如果說漱玉居是藏在森林深處的童話片段,那麼花圃便是懸在湖邊的夢境本身——一座彷彿從浪花與月光中生長出來的迷你城堡小屋。
——
主體由柔和的奶油白與淺米色石材堆疊而成,線條圓潤優雅,帶著一點維多利亞式建築的古典韻味,卻又混入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精靈氣息——像是某位古老的海中仙子,決定在人間為自己築一座避世的居所。
屋頂是最令人難忘的部分。
青綠松石色的尖錐塔樓,覆蓋著細密的魚鱗狀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顏色太特別了,像極了童話裡巫師帽的顏色——既神秘又俏皮,既古老又新鮮。塔樓頂端還有一座小小的紅色煙囪,彷彿隨時會飄出甜甜的薑餅香氣,讓人忍不住猜想:住在這裡的人,是不是每天都在烤魔法餅乾?
——
那些窗戶,每一扇都是藝術品。
菱形的格子窗,鑲嵌著細碎的鉛條玻璃,光線穿過時會碎成無數片溫柔的光斑。到了黃昏,窗內透出濃郁的琥珀金色暖光,像有無數小蠟燭或魔法火球在裡頭輕輕搖曳。
從外面望進去,只能看見模煳的剪影——
有時是一道纖細的身影走過,有時是一隻舉起茶杯的手。
更多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
只是那光,暖暖地亮著,像是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有人在等我回家。
——
窗戶外圍滿了盛開的粉嫩玫瑰與繡球花。
那些花朵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爬滿了弧形陽臺的藍綠色鐵藝欄杆,也垂掛在階梯兩側,把整棟小屋妝點得像一束被魔法放大的花束。風吹過時,花瓣輕輕搖曳,偶爾有幾片飄落,順著懸崖飄向湖面,像一封封寫給水的簡訊。
入口是一道優雅的拱門,門上方有一扇小小的圓形窗——花靈說那是她專門留給貓咪進出的通道,雖然她根本沒養貓。
「留著,說不定哪天就來了。」
她總是這麼說,笑得像個等驚喜的孩子。
結果沒有貓來。
只有靳嘉那隻用「美色」騙雞腿的小阿狸,偶爾會從那扇窗探進半個腦袋,東張西望一番,然後若無其事地縮回去。
花靈每次看到,都會氣鼓鼓地追出去:
「阿狸——!你又來偷看——!」
阿狸跑得飛快,一熘煙就不見了。
只留下花靈站在原地,又好氣又好笑。
——
門旁邊延伸出一個半圓形露臺,欄杆同樣是夢幻的青綠色。露臺上放著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永遠擺著一壺茶。
有時是熱的。
有時是涼的。
有時是空的。
可無論何時,那兩把椅子都像在等人。
——
從懸崖邊蜿蜒而上的石階,同樣漆成藍綠色,與欄杆和露臺遙相唿應。階梯兩旁種滿了矮叢玫瑰與薰衣草,走在上面,腳邊是花,頭頂是天空,前方是那棟夢幻的小屋。
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一個童話。
每一級石階彷彿都在低語:歡迎回家。
——
背景是茂密的古樹與嶙峋的岩石。
那些樹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少年,枝葉向著小屋的方向傾斜,像是想要擁抱它。夕陽餘暉從樹隙間灑落,把小屋的每個細節都鍍上一層金粉——奶油白的牆、青綠的屋頂、粉嫩的花、琥珀色的窗……
同一時間,湖水在下方輕輕拍打著岸邊,細碎的波浪聲與小屋的燈光交相輝映。
一邊是永恆的潮汐,一邊是溫暖的燈火。
一邊是湖水的低語,一邊是家的溫柔。
整座小屋看起來既溫暖又帶點神秘的孤獨感——像是一位隱居的湖邊仙子,把自己的心藏在了這朵永不凋謝的花裡。
——
六域異聞錄也曾經用整整一期的篇幅來介紹花圃。
標題是:「會唱搖籃曲的精靈之家」。
副標題是:「粉紅玫瑰色的夢幻逃離小站」。
文章的最後,是這樣寫的:
「如果你曾夢見過一棟房子——」
「它在懸崖邊,在湖畔,在花朵的懷抱中。」
「窗內永遠亮著溫暖的光,門前永遠有一壺茶等著你。」
「那麼,你不是在做夢。」
「你只是想起了花圃。」
——
靳嘉第一次讀到這段文字時,正坐在花圃的露臺上,喝著花靈泡的茶。
她讀完,抬起頭,望向對面那個正在給玫瑰澆水的師妹。
「花靈。」
「嗯?」
「妳的房子上雜誌了。」
花靈頭也不回:
「我知道。他們來拍照的時候,我還特意烤了一盤餅乾給他們吃。」
靳嘉愣了愣。
「所以那篇『會唱搖籃曲的精靈之家』——」
「對啊,他們問我住在這裡是什麼感覺,我說,就像每天被湖水唱搖籃曲。」
花靈轉過身,手裡還拎著澆花壺,笑得像個孩子:
「他們就把這句話寫進去了。」
靳嘉望著她。
望著那張毫無心機的笑臉,望著身後那棟被夕陽染成金粉色的小屋,望著窗內透出的溫暖燈光。
她忽然覺得——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適合住在童話裡。
因為她們自己,就是童話的一部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