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0 查咒
而在漱玉居,夜色已深。
靳嘉剛剛說完今晚的睡前故事——《小狐狸和迷路的小星星》——昭昭終於沉沉睡去。小傢伙蜷縮在那張狐狸豆袋椅裡,懷裡抱著阿狸,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不知在夢裡遇見了什麼好事。
靳嘉輕輕替他掖好被角,又低頭在他額間印下一吻。
「晚安,小寶貝。」
她輕聲說,然後無聲地退出房間,帶上門。
——
浴室裡,熱氣氤氳。
她泡了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將一整天的疲憊都泡進了水裡。出來時,冰川藍的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整個人散發著沐浴後的清香。
她換上柔軟的寢衣,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
然後,她走進書房,在桌前坐下。
桌上攤開的,是符術堂最近送來的卷宗——關於操縱情慾類咒術的歷年案例彙總。
她翻開最新的一本,開始認真閱讀。
希望能從過往的案例中,找到一些解咒的方向。
——
茶香裊裊,燭火搖曳。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頭卻越皺越緊。
——這是什麼情況?
她翻過一頁。
又一頁。
再一頁。
全部都是女修被害的案例。
有的是被邪修用咒術控制,成了爐鼎;有的是被仇家暗算,身敗名裂;還有的是莫名其妙中了咒,從此性情大變,淪為他人的玩物。
每一個案例,受害者都是女子。
沒有一個是男的。
靳嘉放下卷宗,紫眸裡滿是困惑。
「這不對啊……」
她喃喃自語。
咒術這種東西,又不長眼睛。既然能對女修生效,沒道理對男修沒用啊。
除非——
她瞇起眼,想到某種可能性。
除非,那些中了咒的男修,根本沒有報案。
為什麼不報案?
面子問題?
怕被人笑話?
還是……他們中的咒,本來就是某種「不能說」的型別?
她想起妖三那晚的模樣。
那種眼神潰散、神智不清、完全被慾望支配的狀態——
如果那時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白薇,而是隨便哪個女人,他是不是也會……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
——
既然卷宗裡找不到方向,那就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
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整齊的書籍,最後落在最高處那一層——
那裡放著的是她從玄玉門帶來的咒術典籍,從基礎入門到高階禁術,應有盡有。
她踮起腳,抽出一本厚厚的《六域咒術大典·情慾篇》。
又抽出一本《上古咒術溯源·控心卷》。
再抽出一本《禁咒破解實錄·案例篇》。
一本接一本,堆滿了整張書桌。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翻開第一本書的目錄。
「好——」
她自言自語,語氣認真得像在給自己打氣:
「既然卷宗沒有,那就查書。」
「我就不信,這麼多書裡,會找不到一條線索。」
燭火跳動,將她的側臉映得溫柔而專注。
窗外月色如水。
屋內,茶香與書香交織。
而她只是安安靜靜地,一頁一頁翻下去。
等待那個答案,從書頁間浮現。
她換上了一副能抒緩閱讀疲勞的眼鏡。
那眼鏡是她從人域帶回來的寶貝,據說是某位退休的老學究親手製作的——鏡片帶著極淡的暖黃色澤,能將書頁上的字跡柔化三分,讓眼睛不那麼容易酸澀。鏡框是細細的金屬邊,襯得那張本就精緻的臉愈發書卷氣十足。
她推了推鏡架,低頭繼續翻書。
——
書桌旁,一本從人域帶回來的筆記本正靜靜懸浮在半空。
不是放在桌上,不是靠在架子上,而是真真切切地——浮著。
那是聖域的魔法,她當年學來專門對付「桌面太亂沒地方放筆記」這種尷尬情況的。一本薄薄的魔法書教會了她這個小技巧,從此她的筆記本就再也沒沾過灰塵。
此刻,那本筆記本安安靜靜地懸在她右手邊,角度恰到好處,方便她隨時瞥一眼。
而跟隨她多年的魔域墨筆,同樣浮在半空。
那是一支通體墨黑的筆,筆桿上刻著細密的符文,是她當年從魔域帶回來的寶貝。這支筆有個神奇的特性——只要主人開口唸出文字,它便會自動將那些話記錄下來,字跡工整,從不出錯。
此刻,它正懸在筆記本前方,筆尖輕輕顫動。
隨著靳嘉低低的讀書聲,一行行娟秀的字跡,在紙上緩緩浮現。
——
「……上古時期,情咒多用於祭禮,男女皆可為受術者……」
她唸到這一句,頓了頓。
墨筆乖巧地停下來,等她繼續。
她皺了皺眉,自言自語:
「男女皆可?那為什麼後來只剩女修的案例了?」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燭火輕輕跳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讀。
墨筆也跟著繼續寫。
——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她低低的讀書聲,和墨筆在紙上書寫的細微沙沙聲。
偶爾,她會停下,翻到另一頁,然後繼續。
墨筆便跟著她,將那些重要的段落、可疑的線索、她隨口冒出的推測,一字一句,全部記錄下來。
不到半個時辰,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半本。
——
窗外,月色漸深。
屋內,她仍舊埋頭於書海之中。
那副眼鏡將燭光柔化,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光影。幾縷冰川藍的髮絲垂落頰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翻著書,偶爾皺眉,偶爾點頭,偶爾喃喃自語。
墨筆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像一個忠實的老朋友。
「看來我的書蟲狸上崗了。」
一把好聽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寵溺笑意。
靳嘉嚇了一跳,手中的書差點滑落。
她轉頭,便見邵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旁,一手撐著書桌,一手輕輕撥開她垂落頰邊的髮絲。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映著燭火,也映著她戴著眼鏡、一臉懵然的模樣。
他顯然是剛從月宮回來,身上的玄甲軍官服還沒換下,衣襟上還帶著夜間的微涼氣息。可那望著她的眼神,卻溫暖得像春夜裡的月光。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靳嘉眨眨眼,紫眸裡滿是驚喜。
邵夜輕輕笑了。
「剛剛。」
他伸手,替她推了推那副被蹭歪的眼鏡:
「看妳太專心,沒忍心打擾。」
靳嘉這才回過神來,指了指懸在半空的筆記本和墨筆,又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書,語氣裡帶著一絲邀功的得意:
「我在查東西~你看,我寫了半本筆記了!」
邵夜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半空中,那本人域筆記本安安靜靜地懸浮著,紙頁上滿是她娟秀的字跡。墨筆乖巧地停在一旁,筆尖還沾著未乾的墨。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厚厚的典籍——每一本都被翻開,書頁間夾著她臨時塞進去的書籤,有些地方還被她用符紙貼了標籤。
他的書蟲狸,確實上崗了。
而且上得很認真。
「查什麼?」
他問,語氣隨意,目光卻落在她臉上。
靳嘉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眉心。
「……情咒。」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了幾分:
「想找找看,有沒有解咒的方向。」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師尊說得對,在妖主宴那天,我對豬頭三真的很不厚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明明我只要多問一句……」
她沒有說下去。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現在想看看,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
邵夜沉默了一瞬。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燭火輕輕跳動的聲音。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
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
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安撫一只因為做了壞事而心虛的小狐狸。
「慢慢查。」
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從她頭頂傳來:
「不急。」
靳嘉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紫眸裡,映著燭火,映著他的臉。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幫他?」
她輕聲問。
邵夜輕輕笑了。
「妳想幫,就幫。」
他收回手,在她對面坐下,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花園:
「需要我幫忙,就說。」
靳嘉望著他。
望著那張沒有追問、沒有吃味、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她的臉。
忽然,她覺得胸口那點悶悶的感覺,散了不少。
「……你都不吃醋的嗎?」
她忍不住問。
邵夜抬眸看她。
那雙眸子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吃醋?」
他伸手,將她連人帶椅拉近自己:
「他中的是情咒,不是情。」
他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
「妳查的是咒,不是人。」
他退開半寸,望著她那雙微微泛光的紫眸:
「我為什麼要吃醋?」
靳嘉愣了愣。
然後,她輕輕笑了。
「夜敖辰。」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邵夜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查吧。」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我陪妳。」
——
窗外月色如水。
書房裡,燭火搖曳。
墨筆重新開始書寫,筆記本繼續懸浮,書頁一頁一頁翻過。
而她靠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繼續讀下去。
就在靳嘉著迷地研究一條混合了妖語和魔文的古咒時,邵夜卻被她的另外一本關於畫魔案的筆記本吸引了目光。
那本筆記本擱在書桌一角,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畫魔案」三個字。他原本只是隨手翻翻,想看看她這些天查了些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幾道符紋。那是靳嘉親手臨摹下來的,線條精準,細節完整,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出處和時間。
第一道:人域帝君畫魔案現場殘留的符息紋。
第二道:妖域那批奪魂禮物上發現的符紋。
第三道:妖相壽宴殘殺案中,死者身上留下的印記。
第四道:邵蘭和邵輝身上,那種操控五毒的邪咒紋路。
他將這四道符紋並排放在一起。
細看。
再細看。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急促:
「嫿嫿。」
靳嘉正專注地盯著手裡那本古籍,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妳來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靳嘉終於抬起頭。
她看見邵夜的表情,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書,湊了過去。
「怎麼了?」
邵夜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本筆記本推到她面前,手指點在那四道符紋上。
「人域帝君的畫魔案殘留的符息紋——」
他的指尖移向第二道:
「妖域的奪魂禮物——」
第三道:
「妖相的壽宴殘殺案——」
第四道:
「邵蘭和邵輝身上的符息紋——」
他抬起頭,望向她,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裡,閃爍著銳利的光:
「很像。」
靳嘉的目光落在那四道符紋上。
她細細地看。
從第一道看到第四道,又從第四道看回第一道。
然後,她的眉頭緩緩皺起。
「……不只是像。」
她伸手,指尖虛虛地描繪著那些線條:
「你看這裡——」
她指著第一道符紋的某個轉折處:
「這個轉折的角度,和第三道一模一樣。」
又指向第二道符紋的末端:
「這個收尾的方式,第四道也是這樣的。」
她抬起頭,紫眸裡滿是震驚與恍然:
「這些符紋,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燭火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邵夜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她,等她繼續。
靳嘉低下頭,目光在那四道符紋之間來回遊移。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將這些年來散落的線索,一點一點串聯起來。
人域的畫魔案。
妖域的奪魂禮物。
妖相的壽宴殘殺案。
邵蘭和邵輝的逃獄與墮落。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如今卻因為這些相似的符紋,被串在了一起。
「惑姬……」
她低聲說,紫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光:
「她不是一個人。」
她抬起頭,望向邵夜:
「她背後有一個組織。」
「這個組織,精通符咒,善於操控人心。」
「他們在人域試探,在妖域佈局,在壽宴上製造混亂——」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他們還成功滲透了寒淵冰牢,救出了邵蘭和邵輝。」
「這不是一個逃犯能做到的事。」
——
邵夜靜靜聽完。
然後,他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
那力道沉穩如山。
「別急。」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一條一條理。」
靳嘉望著他。
望著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望著那張永遠不會慌亂的臉。
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
「我先把這些符紋全部臨摹下來,做一個比對圖譜。」
邵夜點頭:
「我去調這幾個案子的全部卷宗,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共通點。」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各自低下頭,開始忙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