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4 教化組組長
與此同時,妖域三王府內,氣氛低沉得像壓著一層看不見的烏雲。
所有人都噤了聲,連唿吸都不自覺放輕了。長青和長嶽坐在大廳裡,一個沉默不語,一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在數著什麼。妖四和妖六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而上官靜雅——如今的三王妃——正坐在角落,手裡攥著一條絲巾,低低地飲泣,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沾溼了絲巾的邊角。
「三嫂,你別哭了行不行?」妖六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煩躁,「三哥現在這樣,還不是被你迫成的嗎?真不知道你為什麼一摘下面紗示人後就變得這麼蠢,我以前真的崇拜錯你了!」
上官靜雅的哭聲頓了一下,卻沒有反駁,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
「好了老六,別抱怨了。」妖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與焦急,「快找個法子把三哥從書房弄出來吧……他都已經兩天沒踏出來過了,連水都沒讓人送進去。」
大嗓門坐在一旁,那張向來爽朗的臉上此刻也沉了下來。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悶悶的:「……老夫不管了。一個時辰後他還不出來,我就拆門。」
長青始終沒有說話。他坐在大廳主位,手裡緩緩轉動著那枚斑指,目光落在流光板上,又時不時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他知道妖三在裡面做什麼,也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沒辦法,也不忍心去打擾他。
書房內,妖三坐在那張堆滿卷宗的書桌後面,像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他的面前攤著流光板,螢幕上的畫面停在一張照片上——那張照片裡,她穿著青碧色的天女服,額間銀花與金色標記交相輝映,那雙紫眸裡盛滿了溫柔的光。他已經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乾澀發紅,久到指尖按在螢幕上微微發抖。
他輕輕撫過相中她的臉,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話,又像在對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傾訴:「……靈本……原來妳的靈本也可以交託給他人……只是……不願和我交換……哈……」
他笑了一聲,很輕,很苦,像一片枯葉落在空蕩蕩的庭院裡。
「……假的……放在九嶷玉碟的那個,一直以來都不是妳的……我們的婚姻……原來沒有成立過。」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流光板的邊緣,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一個他終於不得不承認的真相:「……難怪我永遠都只是『三老闆』……只是『三爺』……只是『豬頭三』……永遠都不是『夫君』……哈……」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照片上。她站在花海里,站在那個人身邊,笑得那麼好看,那麼篤定,那麼像一個終於被好好愛著的人。他的眼眶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流光板上,暈開一小片模煳的光。
「……好美啊……我的小狐女……」
他的聲音顫抖著,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到讓人心碎的祝福:「……是我沒用,不能把妳養好……離開我後,妳真的越來越美……真好。」
他閉上眼,把那張照片輕輕關掉,將流光板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桌上。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他自己的唿吸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門外,長青站了起來,走到書房門前,抬手,輕輕叩了兩下。沒有回應。他放下手,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
突然,書房內傳出一聲巨響——流光板被狠狠砸在牆上,碎裂的碎片四散飛濺,像一地被摔碎的星光。
「為什麼!為什麼不再等等我!為什麼不能給我一點時間!為什麼這麼快就跟這條龍結契!為什麼就是不考慮回到我身邊!」
妖三的聲音從門內炸開,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嘶啞、破碎、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崩潰的痛。他的吼聲在空蕩的書房裡迴盪,震得門板都在微微顫抖。
「上官姽月,你不可以這樣子!跟我走冠姓禮就諸多推卻!跟他結龍契卻如此爽快!」
緊接著是砸碎東西的聲音——花瓶、硯臺、書簡,一件接一件地被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響在安靜的王府裡格外刺耳。然後聲音驟然弱了下來,像一頭勐獸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倒下。
「嗚……我連冠姓禮的妖石都準備好了……妳都未看過……」
妖三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像一個被丟在原地的人,終於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選擇過。他摀著臉,指縫間滲出溼潤的痕跡,整個人蜷在書桌後面,像一座終於崩塌的山。
門外,一道身影大步走來。妖五叔終於趕到了,他從大廳一路暴走到書房門前,與長青並肩而立。那張向來爽朗從容的臉上,此刻也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凝重。
「大五爺。」長青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妖五叔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書房門前,聽著裡面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這臭小子……反應比我預期的更勐烈一點。」
「嗯。」長青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卻又不忍多說的平靜,「……上次為了白薇,他也只是在書房坐了半晚,就去醉仙樓住了一個月。」
妖五叔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光:「……這次他至少在王府。」
長青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更輕了,像在說一件他自己也不太願意回憶的事:「……他是在從塗山回來的雲舟上昏迷不醒的……被抬回來救醒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兩天了。」
妖五叔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像在看一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終於走到了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坎前面。門內,妖三的聲音再也沒有傳出來。只有沉默,和偶爾幾聲極輕的、像被壓碎在喉嚨裡的哽咽。
「靳丫頭這次發狠……婚禮請帖遞到他眼前了?」妖五叔皺眉問。
「怎麼會?姽月那丫頭就只會嘴毒,她的心腸一向是六域聞名的軟——不然以她的手段,裡面那位早一百多年就進妖洞投胎去了。」長青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無奈,「……是外面那位。也不知道是蠢還是故意的。」他難得嫌棄地看了大廳的方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冷淡。
「唉……她又怎麼了?」妖五叔沒好氣地問。
「塗山儲君登位,咱們三爺出了不少力,自然受邀去典禮。王妃當然要跟隨——畢竟那是她大哥。」大嗓門插嘴,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煩躁,「沿途整天要黏著三殿下也算了,到了塗山後更是硬要老三陪她見姐妹、見親戚,把妖三當作獎座般四處炫耀。老三還要沿途處理公務,第三天開始就有點病倒了……」
長青接過話頭,那雙向來從容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層薄薄的寒意:「然後在登基宴上,三王妃藉故在其他宗親面前說姽月壞話——更借醉要求狐帝狐後把這個『嫁不出去』的妹妹賜給一個狐三品的老將軍當續絃。氣得剛登基的狐帝臉色鐵青,老三更是直接當眾對她用了封聲術,她才閉嘴。」他的聲音極冷,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上次他用這種聲線說話後,那位同僚被髮配去守妖湖當值官,再也沒回來過。
「而好死不死,那個狐將竟然不知死活地跑上前,想求賜婚。狐帝氣得面青,老三更是用封聲術差點掐死王妃。」長青頓了頓,那雙眼睛裡的光更沉了,「然後……星淵的熹伯來了。」
「熹伯!那個跟上古八神同壽的熹伯?」妖五爺勐地抬頭,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難得露出吃驚的神色。
「對,就是他。」長青微微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複雜的苦澀,「他來放下辰王爺的聘禮……順手數落了狐帝后一番。」
妖五爺沉默了很久。他轉頭,看向那扇依然緊閉的書房門,半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老三知道嗎?」
「……他當時正在用封聲術掐著王妃,親眼看著熹伯走進來,親耳聽著那番話。」長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他不忍心重複的事。
「龍族的長輩罵人真的特別帶勁。」大嗓門插口。
「熹伯以前就以敢懟日帝威震六域,他天上天下只會在地藏菩薩面前才懂收斂。」妖五爺嘆道。
「其實熹伯一開始還是很有禮數的,客客氣氣,太狐帝想跪禮他也免了,還跟翮羽兄他們祝福了幾句。可是……唉……」長青無力地嘆了一口氣,將當時的修羅場緩緩道來——熹伯請身後的星痕衛把一箱又一箱的聘禮送到翮羽面前,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登基宴的正中央,每一隻都貼著龍族結契的紋紙,在燈火下泛著冷冽而莊重的光澤。場面一度熱鬧非凡,賓客們交頭接耳,有的以為塗山太狐帝的面子大到連最神秘的星淵都來恭賀新帝登基,有的則盯著那些龍族紋紙,紛紛猜測龍族要娶上官氏哪一位姑娘。
長青留意到,妖三自始至終都死死地瞪著那班搬運禮物的星痕衛——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那些人身上,那雙向來冷淡的灰眸裡,慢慢浮現出一層壓抑的、冰冷的恨意。直到後來,他才告訴長青:他認得那套制服。就是他的小狐女離開的那一晚,那晚護送她走的那班高手的制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他終於確認了的事,像一把鈍刀終於切開了最後一層皮肉——所以她的離開,跟星淵有關。
熹伯先是轉向狐君翮羽,那張佈滿歲月痕跡卻依然清朗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語氣溫和而有禮,字字清晰得像刻在白玉上的詔書:「恭喜狐君登基。老夫今日前來,是代星淵夜龍一族,向狐君傳達一樁喜事——夜龍王長子,天域玄甲軍統帥夜敖辰,將於年底迎娶玄玉門三小姐、月面戰神、法號靳嘉嫿上神為正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份量:「靳嘉嫿上神,便是狐君的親妹妹,塗山十帝姬,本名上官姽月。夜龍族族規向來嚴明,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容許納妾或側妃。是以,靳嘉嫿將是星淵唯一的大王子妃。日後諸位若見面,可稱其為夜嫿王妃,也請以六域龍族王室之禮相待。」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賓客們面面相覷,低語聲如潮水般湧起——有人驚於星淵竟親自派人來下聘,有人驚於那位向來低調的十帝姬竟成了夜龍大王妃,有人則悄悄看向三王妃上官靜雅,眼神裡帶著藏不住的探究與幸災樂禍。
熹伯說完,目光不經意地轉向那位還愣在場中的老將軍。他方才在殿外可聽得清清楚楚——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將軍,竟敢當眾求狐帝賜婚,想娶塗山十帝姬為續絃。熹伯退休前是能上八司會堂的檢察大神,維持了近三千年零錯判的記錄,退下來後更成了幽冥判司殿的金牌教化官——所有罪魂最怕的,就是他老人家突然有感而發,要替大家「開悟」。因為那意味著停不下來的誦經、護摩,還有腦筋急轉彎式的辯經大會。
此刻,熹伯那雙清明的老眼落在那位老將軍身上,語氣還是溫和的,卻帶著一種讓人背嵴發涼的從容:「老夫方才在外頭聽到,閣下似乎在向狐君求賜婚——希望咱們夜嫿王妃下嫁給你,是嗎?」
老將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尷尬地拱手,聲音乾澀得像含了一口沙:「……是……」
熹伯笑了。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不懂事時特有的、無奈又理直氣壯的憐憫,語氣卻一點都不客氣:「欸——這位老兄,你都幾歲了啊?還惦記著人家小姑娘?還想臨老當個駙馬玩玩?是想讓小姑娘推你去曬太陽嗎?你好意思嗎?」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極輕的、憋不住的笑聲——像一顆石子丟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越來越多人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老將軍的臉從青白轉為豬肝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熹伯說的是對的。而他,連一句反駁都找不出來。
熹伯顯然沒有打算就此放過在場的其他人。
他剛說完老將軍,目光便輕輕一轉,落在幾位正低聲竊語的賓客身上——那是靳嘉的幾位親姐妹,塗山的帝姬們,個個穿著華服,端著酒杯,姿態優雅,話語卻一點都不優雅。其中一位端起酒杯,掩著嘴角,聲音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楚:「……就這麼幾箱聘禮?也敢說是娶帝姬?十妹是不是嫁了什麼破落龍族啊?」
旁邊另一位跟著附和,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輕蔑:「就是,堂堂夜龍族,也不過如此嘛。」
她們說著,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像在分享什麼只有她們才懂的笑話。周圍的賓客有人低下頭,有人假裝沒聽見,也有人偷偷觀察著熹伯的反應。
熹伯聽見了。他沒有動怒,臉上那抹和煦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幾分。他轉過身,步伐從容地朝那幾位帝姬走了兩步,站定,那雙清明的老眼溫和地落在她們身上,語氣還是那般客氣,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接話的重量:「幾位帝姬方才說,這幾箱聘禮太少?」
那幾位帝姬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端著架子,其中一位輕輕哼了一聲:「……難道不是嗎?」
熹伯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整整齊齊碼在殿中的紅木箱子,又轉回來,語氣平和得像在聊家常:「這幾箱,只是辰王爺的一小部分心意。至於為什麼只送這幾箱到塗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位帝姬的臉,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老夫記得,嘉嫿在兩百多年前就已經說過——以天地為証,以師門為誓,與塗山狐族斷絕關係。原因嘛……無非是她那位好姐姐不願承擔『家族任務』,父母便設計讓她代嫁,把她一個人丟進妖域,打了兩百年的工。諸位都是她的血親,想必比老夫更清楚當年的事。」
那幾位帝姬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熹伯沒有停,語氣依然溫和,卻一字一句都像敲在石板上:「她與塗山之間,唯一還留著的牽絆,便只有她的大哥——現任狐君翮羽。所以這份禮,夜龍族是送給狐君的。其他不幹人等——」他微微一笑,目光極輕極輕地掠過那幾位帝姬的臉,「——就不必作不必要的口業了。」
全場安靜極了。那幾位帝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誰也不敢再說一句話。而熹伯的下一句話,更是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再者,這幾箱聘禮——不過是夜龍族送出的百分之一。其餘的,早已送往玄玉門。」
他轉頭,看向主位上的狐君翮羽,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真誠的敬意:「禾玄靈主對嘉嫿有養育之恩,情同母女,更勝母女。這一點,相信六域也找不到任何反對的聲音。」
滿座寂然。沒有人敢再開口。只有狐君翮羽坐在主位上,那雙跟靳嘉如出一轍的眼睛裡,浮現一抹極淡的、藏不住的笑意。他端起酒杯,遙遙向熹伯舉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十帝姬跟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王爺的婚事,未經父母許可,何謂私相授受,六域不認。」一位明顯在塗山過得太舒坦、對異域一無所知的宗親大嬸,端著架子,自作聰明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底氣。
熹伯轉頭看向她。那雙清明的老眼裡沒有怒意,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坐直的、沉甸甸的威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讓那位大嬸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這位福報太好的大姑。」熹伯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內容卻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當年塗山狐君狐後縱容子女欺凌十帝姬的時候,有盡過做父母的責任嗎?當年某位帝姬不願出嫁,太狐後把姽月定形後塞進花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姽月也是她的女兒?當姽月自己扛起塗山上下一萬條生命,在妖域承受九嶷族的虐待時——太狐帝后有沒有想過要施以援手?」
他越說越大聲,聲音不算激昂,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石子砸在平靜的水面上,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太狐後坐在偏席上,那雙向來端莊的眼睛通紅,攥著絲巾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熹伯沒有停。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些低頭不敢直視的臉,掃過那些端著酒杯卻忘了喝的賓客,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過千百年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甸甸的力道:「老夫在幽冥當教化官多年,每次走過判司殿的業鏡湖時,都會看見一些東西。我看見姽月在妖域如何被她的東家虐待——吃不飽,穿不暖,冬天的棉被被換成夏被,連自己的床都要被東家和東家的相好沾汙。我看見她的東家借醉要她用身體去侍候他的下屬們,她如何一次又一次地保護自己,在不掀起戰事的情況下保本心,依舊善良,依舊堅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位宗親大嬸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重量:「她在受苦的時候,你們這班所謂要守禮的親人,在哪裡?」
那位大嬸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像一塊被反覆煎烤的餅。熹伯沒有再追擊,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無奈的憐憫:「現在跑出來跟我說六域不認?這位大姑,老夫很期待你壽元盡時,來到我的課堂——屆時,老夫會好好花時間,教化教化你。」
最後,熹伯的目光緩緩移向另一側——那個從頭到尾沒有抬起頭來的人。
妖三坐在席間,面前桌上的酒菜一口未動,杯中的酒滿滿的,連杯沿都沒沾溼。他低著頭,像一座被遺忘在角落的石像,手指攥著膝上的衣料,指節泛白,骨節微微突出,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不至於當場潰散。
熹伯看著他,那雙清明的老眼裡沒有怒意,卻有一種穿透千百年因果的、沉甸甸的冷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地、一字一字地落在妖三的耳中:「你自己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我們在幽冥,也很清楚。」
妖三的指尖勐地一顫,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燙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但那攥著衣料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節幾乎要刺破布料。
「因果迴圈,從不欺人。今天你坐在這裡,正是你自己當初所作所為的因而結下的果。」熹伯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辯駁的事實,「為你自己積一些德吧——別再去打擾那個丫頭了。」
妖三的頭垂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像在壓抑什麼,又像終於放棄了抵抗。那雙向來冷淡的灰眸此刻被垂落的髮絲遮住,看不見表情,但他面前那杯酒的水面,在極輕極輕地晃動。
「如果想打擾的時候——」熹伯的聲音更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逃脫的重量,「就反省一下自己以往的行為。想一想,你配、不、配。」
那三個字像三顆石子,接連落進一片死寂的湖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連唿吸都放輕了。妖三坐在那裡,良久,良久,才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幾乎看不見,像一隻終於收起了爪子的獸,在沉默中低下了頭。
熹伯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他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掠過坐在側席的上官靜雅——那位三王妃此刻縮在椅中,臉色慘白,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熹伯極輕地哼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讓上官靜雅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一樣抖了一下。
然後熹伯轉向狐君翮羽,臉上重新掛起那抹和煦的笑意,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老夫話已帶到,不再叨擾了。狐君保重。」
他轉身,步伐從容地走出了大殿,衣袍在風中微微拂動,像一陣來過又走的風,不帶走一片雲彩,卻留下滿室無聲的震盪。殿內依然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妖三始終沒有抬頭。他面前那杯酒,水面終於不再晃動了。
當晚,妖三留宿在塗山。
第二天早上,他出現在雲舟碼頭時,臉上多了一副墨鏡——鏡片厚而深,遮住了大半張臉,也遮住了那雙向來冷淡的灰眸裡,一夜之間沉澱下來的所有情緒。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姿態一如既往地挺拔,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手一直垂在身側,沒有碰過身旁的上官靜雅一下。
靜雅走在他旁邊,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端莊的淺笑。她跟父母哭別,跟姐妹道別,聲音柔柔的,帶著一種試圖挽回體面的用力。偶爾伸手去碰妖三的手背,像在提醒所有人——她還是三王妃,他還是她的夫君。妖三沒有甩開她,但也沒有回應。他的手靜靜垂在那裡,像一件與他無關的擺設。
翮羽站在碼頭邊,一襲新帝朝服,身姿如松。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溫潤含笑,那張與靳嘉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此刻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他的目光掠過靜雅,沒有停留;落在妖三身上時,也只是淡淡地、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地看著他。
妖三在登舟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聲音低低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替我跟她說……對不起。」
翮羽沒有猶豫。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我不會傳話的。她不需要你的歉意。」他頓了頓,那雙跟靳嘉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光,「你還有良心的話,就此生跟你選擇了的人過,不要再在她面前出現。」
在場的侍從和送行的賓客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能讓新任狐君說出如此決絕的話。妖三沒有反駁。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瞬,像一座被風吹了很久的雕像,然後抬步,靜靜地上了雲舟。艙門在他身後關上,整段航程,再也沒有開啟過。
雲舟降落在妖都時,陽光正好。
坤琳站在艙門外等了許久,見裡面沒有動靜,便敲了敲門,喊了一聲「三爺」。沒有回應。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應。他皺了皺眉,抬手用力一推——門紋絲不動,從裡面鎖住了。坤琳的臉色變了。他退後一步,運起靈力,一掌噼開了那扇門。
門內,妖三倒在艙室的地板上,像一座終於崩塌的山。他的墨鏡歪在一邊,露出那雙閉著的眼睛——眼皮下的右眼有一片青黑的瘀痕,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指還死死攥著一個盒子,指節泛白,像在昏迷前最後一刻,仍在下意識地抓著什麼不願放手的東西。
坤琳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瞬間浮現一抹慌亂。他轉頭朝艙門外吼了一聲:「……叫太醫殿!快!」
而禍不單行。當妖三在太醫殿醒來後,第一句話便是啞著嗓子問太醫:「……我老婆呢?我要送她的耳環在哪裡?」
太醫殿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將那隻盒子遞到他面前。妖三接過來,寶貝似地開啟,看見那對耳環完好無損地躺在絨布襯裡上,一顆碎鑽在晨光中閃了閃。他輕輕笑了一下,像終於放心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虛弱卻藏不住的溫柔:「……還好沒壞……我還能送她……」
耳環的事解決了,但太醫殿的人卻陷入了另一場混亂——因為他們不知道,妖三口中所說的「老婆」,到底指的是誰。
於是某個天才靈機一動,決定把妖三的正宮夫人、後宮十二位美妾、以及醉仙樓兩位相好,全都請到太醫殿來。場面堪稱大型公關災難——走廊上擠滿了打扮各異的女子,有哭的、有吵的、有互相瞪眼的,還有兩位醉仙樓的姑娘站在角落裡嗑瓜子看戲,像在欣賞一場免費的摺子戲。最終,是長青趕來收拾殘局。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些女人,語氣平靜得像在宣佈天氣:「除了王妃,其他全部送回去。」眾人這才鳥獸散,只留下上官靜雅一人守在病床邊。
與此同時,六域靈網上已經炸開了鍋——敖辰和靳嘉的世紀大下聘禮被瘋狂轉發,照片、留影、評論鋪天蓋地,每一條都在贊嘆夜龍族的排場、靳嘉的美貌、還有那對新人彼此對視時藏都藏不住的深情。長青早已下令封鎖訊息,禁止任何相關內容流入妖三的視線。他甚至在妖三昏睡的期間,親自收走了他房裡所有能連上靈網的器物。
但千算萬算,他算漏了上官靜雅這個炸彈。
當長青勐然想起這件事、飛奔到病房門口、用力推開門時,一切已經太遲了。上官靜雅正坐在床邊,手裡舉著流光板,螢幕上正是那張滿天花瓣與金色符紋交織的下聘照片,那些聘禮如山般堆疊在畫面中央,閃閃發光。
她笑得甜膩膩的,語氣像在撒嬌,像在跟夫君分享一則無關緊要的八卦:「……三郎,你看我妹妹。她倒是找了一個皮相不錯的兵痞!哇,你看這些聘禮要用『山』來計……當年你下聘娶我時,也沒有這麼多呢……」
妖三的目光落在流光板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畫面中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盯著她那張在金色符紋映照下笑得溫柔而篤定的臉。他沒有說話。從那一刻起,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溫度的石像,連唿吸都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長青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妖三那雙空洞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上官靜雅那張還掛著無辜笑意的臉,第一次有了想打女人的衝動。他手裡那串向來不離身的佛珠,在他掌心裡被攥得幾乎要掐穿。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從上官靜雅手中抽走了流光板,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她還想說什麼,但長青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卻有讓人瞬間閉嘴的寒意。然後他轉頭,看向妖三。妖三仍然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具終於放棄了掙扎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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