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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神劇:一念蒼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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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確保藝殿能擁有一百分之一百的創作權——最後一份買斷了《逆襲王妃,王爺你愛錯人了》的黃金契約,就在九黎大狀的努力下圓滿完成。

其實這套劇會找上藝殿,說來也是妖域旅遊業蕭條下的產物。近一百多年來,妖域觀光業一蹶不振,戶部打著藝殿製片的名號、華麗的班底、妖域拍攝的旗號,想靠一部大製作來刺激大家到妖域旅遊。可惜,妖域在現任妖主「英名」的領導下,壓根沒有人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認字和頭腦好的都跑去了當官;待在家裡有腦子的貴女貴婦沒空,忙著在妖域那些陳舊的「女德」規矩下過著管家管到沒了自己的日子,或是忙著宅鬥;沒腦子的寫的東西沒人想看;至於平民百姓,忙著賺錢生存,哪有時間寫故事。最後,由上官靜雅交了一個「比較不難看、應該很合大眾口味」的故事給藝殿,妖域的官員們對這套劇其實也挺上心的。

據說,籤合約那天,紫雲和星染一起到了妖域。妖相親自看合約,那陣仗像在審閱什麼國之重器。而當平日對什麼事情都很冷靜的長青,一碰到星染,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二人專業對口,毒舌對毒舌,吵了好幾個星柱時,才終於願意簽下契約。

據當天在場的官員說,那天妖相本來休假,只是剛巧來戶部找朋友,就碰到了星染。然後二人就因為法律條款吵了起來,句句帶刀,字字見血,像兩頭在領地邊緣對峙的獸,誰也不肯先退一步。但最後結束時,吵的內容已經幼稚到令人不忍直視——據說連「你上次借我的筆還沒還」這種話都出來了。

妖相跟朋友離開時,難得地走得不像平日那個溫潤從容的長青,倒像一隻神氣的小狼,步伐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贏了什麼的得意。而星染呢?她跑去了巖府跟巖老夫人告狀,一邊用著長青吃飯的大碗吃糯米粉,一邊誇老夫人的飯菜好吃,一邊告訴老夫人:「巖長青他用髒話罵人。」

老夫人聽了,沉默了一瞬,然後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回來,我讓他抄家規。」

長青因為這樣,回家後被罰去書房抄家規。聽說那晚,有侍從經過書房時,聽到平日斯文有禮、溫潤如玉、連生氣都不發脾氣的相爺,正在給某位聲音很好聽的女生打玄光鏡。那把女聲很冷靜地說了一句:「三比零,我又贏了。下一次請您努力。」然後玄光鏡被結束通話了。接著,書房裡傳來一陣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相爺第一次半夜打沙包。據說那晚沙包被打得比平日多晃了半個時辰。

這套鉅作《一念蒼雅》,一套連播三天的小短劇,終於在藝殿全體同仁的努力下成功播出。但與其說是「播出」,不如說是「一場大型公關災難的開端」。

這劇本說穿了,根本就是上官靜雅把自己和妖三的「愛情故事」用她自己特別的角度去敘述——原文毫無邏輯,上下不接,像一塊被拼錯的拼圖,硬生生湊在一起,還要硬說是藝術。第一集裡,女主角叫詩雅,以她自己作藍本,被塑造成一個完美的人域漢南小國公主。她很傻很天真,是所有男生只要看她一眼就會愛上她的那種——簡單來說,就是一集會平均有四個優秀男生對她一見鍾情的那種。而這位詩雅公主身邊,則有一個從少就跟她爭寵的妹妹,本來叫初一,但靳嘉一看就替她改了另一個名字——京墨。

詩雅公主的設定溫柔善良,就是很會扶婆婆過馬路的那種;而京墨則相反,是那種要婆婆自己問才會扶她過馬路,還要在旁督促說「婆婆再靠人家扶就會肌肉廢掉,要加緊練習」的那種「惡毒」。整個故事的開端,是詩雅為了跟宮廷樂手的愛情,拒絕了鄰國王子源懷仁的示愛和婚約,逃婚了。而「惡毒」的京墨便藉這個機會自薦,急不及待地替嫁。

詩雅被塑造成為愛傾盡所有的女主,京墨則是為了權勢機關算盡的心機婊。她替嫁給源懷仁王子後,換來一身的笑話——丈夫討厭她,因為受了被詩雅拒絕的刺激,從此情婦一個月換一位;京墨沒權、沒錢、沒人愛,連床都因為太不得王爺心,被王爺拿去跟情婦滾床單,從此只能睡軟榻。

然而轉折來了——樂手竟然是渣男,騙了詩雅的感情,私奔一年後帶回一位青梅竹馬,最後更把詩雅公主趕出自己居住的森林豪宅。詩雅回到漢南小國,幸好父王母后很愛「天真無邪、善良的她」,很快就原諒了她。回家不久,她便決定去鄰國旅遊,順便看看自己的妹妹需不需要接濟——觀眾瘋狂吐糟,彈幕如潮水般湧來:「這是什麼邏輯?」

而當她在一家奢華店裡看見那位傳說中的源王爺時——他身高六呎,身材挺拔,一頭銀髮,灰眸冷峻,側臉的線條像刀削過的岩石。他正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著一條紫娥媚月項鍊,眼神溫柔得像在凝視什麼珍貴的寶物。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篤定,像在對那條項鍊說話,又像在對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漢南詩雅,妳的品味真貴。這次,如果妳膽敢把本王送的禮物隨便送給其他人,又或偷偷放回庫房……我一定不再原諒妳。」

詩雅站在一旁,聽得臉紅耳赤。她沒想到,這個男人——這個因為看了她的畫像就愛上她、卻因為她的拒絕而變成「壞男孩」的源王爺——竟然如此深情,如此英俊,如此執著,如此……有錢。

她做了這輩子最丟臉的事——悄悄地打探他的住所,像一個偷偷跟蹤心上人的小賊。彈幕再次炸開:「報警!懷疑有跟蹤狂!」「這不是愛情,是病情,再不處理就是案情。」「編劇,認真?」

而當她終於找到他所住的那棟別墅時,她愣住了。那是一座巍峨華美的莊園,佔地遼闊,雕樑畫棟,連門前的石階都鋪著打磨得發亮的白玉。她站在那裡,那雙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震撼——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妹妹要搶著當替嫁新娘了。善良的她也不甘妒忌這個妹妹了。源王爺根本就是她夢想中高富帥的完美結合。

就在彈幕瘋狂吐糟的時候,主題曲突然切入。一行字幕緩緩浮現:「此集劇情,因合約關係,藝殿必須把原著百分之百還原。藝殿同仁為任何人因不合情理的劇情而產生負面情緒,深感抱歉。」

然後畫面切換到另一個小片段。一個墨綠色頭髮、碧眸的女人,正戴著半面紗,在書桌前左手打算盤計算,右手翻著賬本,專注得連桌前站了人都不知道。當她對完賬,滿意地跟自己說了一句:「完美~我真的很厲害~耶~」那語氣輕快得像一隻剛偷到魚的小貓,惹得桌前的黑衣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吃驚地彈了一下,動作可愛得像一隻被嚇到的兔子,然後問:「小軍軍,你站在我桌前幹嘛呢?」

「回王妃,王爺叫我把這個給你。」軍護衛把一個盒子遞到她面前,上面有著首飾店的標誌。

女人看了一眼,冷靜地說:「哦,好。」然後她熟頭熟路地把盒子接過來,轉身放進身後夾萬的一個大盒子裡,動作流暢得像做過無數次。

「王妃,你不看看就收起來?」軍護衛忍不住問。

「不看了,怕弄壞了,賠不起。」她輕快又平靜地回答,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鏡頭最後聚焦在那個大盒的標籤上,上面寫了幾個字——「詩雅姐姐收過的禮物」。

觀眾炸了。彈幕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來:

「所以那個盒子裡全是源王爺送給詩雅、但被京墨攔截下來的禮物?」

「京墨不是惡毒女配嗎?她為什麼把禮物收得好好的沒弄壞?」

「她說『賠不起』——她是怕弄壞了賠不起,還是怕弄壞了姐姐會傷心?」

「編劇,你出來解釋一下。」

「這不是惡毒女配,這是憋屈打工人吧?」

「京墨才是最慘的那個好嗎?收了禮物還不能戴,還要幫姐姐保管。」

「我開始站京墨了。」

「站京墨+1。」

「站京墨+10086。」

「等等,所以源王爺每次送禮物,都被京墨攔截了?他以為詩雅沒收,其實是京墨替她收了?」

「所以源王爺的深情,其實是對著空氣在演?」

「這什麼荒謬的劇情,但我好想看下去。」

靳嘉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彈幕,嘴角微微上揚。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凍咖啡,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

她想,這套劇大概會爆。

第二天的劇情,依然圍繞著詩雅打轉。觀眾們看著她在拍賣會上「偶然」碰到源王爺——他和一大班朋友一起來,拍下了一套珍珠頭面,讓人送回府,還特意交代:「收好藏好,不要讓王妃發現。」彈幕又炸了:「王妃?哪個王妃?京墨嗎?」「所以他送禮物給詩雅,還要瞞著京墨?」「京墨:我又要幫你收禮物了是吧?」

接著詩雅以漢南公主的身份出席社交舞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又「碰巧」遇見源王爺。王爺只是遠遠地看著她,並沒有靠近。這種她認為的「你追我跑」的「甜蜜」日子過了一段時間,王爺始終沒有過來相認。觀眾們開始不耐煩了:「所以這部劇是叫《源王爺的凝視》嗎?」「詩雅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收不到禮物是因為京墨在攔截?」「編劇,你欠我們一個解釋。」

然後,劇情迎來了第一個真正的高潮。

「可愛天真善良」的詩雅,被人用麻包袋擄走了。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正泡在一個溫暖的浴池中,四周燈光昏黃,水汽氤氳,像一座被精心佈置過的宮殿。她又驚又喜,以為是源王爺忍不住終於把她拐回府中——她正準備要為善良的自己和名聲作抵抗,腦子裡已經開始排練「你放開我」「你不能這樣」「我可是漢南公主」的臺詞。

然而,走出來的卻是她那位「惡毒女配」妹妹。

京墨身穿素衣,戴著半面紗,語氣極冷地對著池裡的公主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水面上:「一年前,妳為了所謂的『真愛』逃婚。父王母后不理我生死意願,把我打暈塞到花轎,送到這裡來。源壞人那頭不會人話的東西,就只會說我搶了妳的位子!而妳——」她頓了頓,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冷冽,「——這個腦子只有粉紅泡泡、被爹孃慣壞的婆娘,更四處跟人說我貪慕虛榮,趕著跳這個火坑!我堂堂危燕門妖堂主,用得著貪妳這個小王妃之位?官詩雅!妳自戀又自私也算了,編故事也編得如此低質,到頭來又要我來替妳撿手尾,我前輩子欠妳的嗎?啊?」

她拍了拍手。一班一看就知道不好欺負的女生從暗處走出來,動作俐落地把詩雅從水中撈出來,像在撈一條不聽話的魚。京墨轉身,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什麼不可動搖的法則:「我說過一定會把妳捉回來送回給源懷仁,我就一!定!做!得!到!」

她轉頭,對旁邊的女生吩咐道,語氣乾脆得像在下達作戰指令:「替她換衣服,上妝!把源壞人送過最貴的三樣禮物全都給她戴上!再跟她核對一下我替她保管好的禮物清單!然後——」她伸手,緩緩摘下那半面紗。

鏡頭定格在她臉上。那張美得讓人心悸的臉,在燈光下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她抬手,將那頭墨綠色的長髮放下——髮絲在空氣中流轉變幻,竟化作與她碧眸同色的碧藍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落在肩上,落在燈光裡,像一條流動的河流。連旁邊的女生都看痴了,一時間忘了手上的動作。

京墨沒有理會她們的目光,只是轉身,背對著正忙著替詩雅梳妝打扮的女弟子們,一邊朝門外走去,一邊補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把官詩雅,以源王妃之名,陪源壞人赴宴!」她跨過門檻,那頭碧藍長髮在風中輕輕揚起,像一面屬於她自己的旗,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拋下最後一句——「本姑娘要準!時!下!班!」

彈幕瞬間炸成了煙花海。

「京墨帥炸了!」

「我宣佈我正式叛變,從今天起我是京墨的人!」

「她摘面紗那個鏡頭我可以看一百遍!」

「所以她不是惡毒女配,她是被迫上崗的替身王妃兼禮物管理員?」

「源王爺你睜開眼看看你老婆有多帥!」

「等等,所以那些禮物真的都是京墨在保管?她一個都沒弄壞?」

「她說『賠不起』——她是怕弄壞了詩雅會傷心,還是怕弄壞了源王爺會發現?」

「這劇本到底是誰寫的?為什麼惡毒女配比女主還討人喜歡?」

「編劇你出來,我保證不打你——我只想問你,京墨的原型到底是誰?」

第三天開播的時候,聽說六域的街道冷冷清清,連賣糖葫蘆的小販都懶得吆喝了——所有人都在家看劇。靈網上的討論區早就炸成了煙花海,熱搜榜前十名被《一念蒼雅》相關詞條佔了九個,剩下一個是「夜龍大王妃今日穿搭」。網上最流行的問答,已經從「今天會追劇到深夜嗎」變成了「明天請假了沒有」。

劇中第一幕,是一場熱鬧非常的晚宴。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滿室衣香鬢影,像一幅被精心描繪的富貴圖卷。主位上坐著的,正是官詩雅。她戴著那條紫月項鍊、一對北洋珍珠耳環,還有一套一看就知道很貴的紅寶石頭面,整個人被珠光寶氣包裹著,像一顆被精心陳列在絲絨墊上的寶石。她的笑容端莊而溫柔,像一朵被細心澆灌的花,開在合適的燈光下,開在合適的角度裡,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

那些貴婦和貴女們圍著她,像一群蝴蝶圍著一朵不會動的花。每個人都贊她終於肯不戴面紗了,好漂亮;誇她能幹,能把王府在一年內變得井井有條;說王爺真的好福氣,難怪以前以荒唐著稱的王爺會在一年間變得穩重可靠,更是人前人後都表示自己的王妃就是個寶。一位看著源懷仁長大的命婦,更是偷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什麼時候才願意跟王爺同房,還勸她浪子回頭金不換,別再跟自家老公置氣——她說懷仁就是個不會說好話的孩子,但他真的很喜歡她這個妻子。

詩雅只能假笑。嘴角的弧度端莊而精準,像被尺子量過一樣。她剛剛被自己的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親自送到這個以「慶祝姻緣節和成親週年」為名的飯局上,本來心情也很好——畢竟誰不喜歡被誇呢?但聽著聽著,她就越聽越不對勁。像有什麼東西,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她想,妹妹不是說王爺討厭她嗎?不是說她沒權沒錢沒人愛嗎?不是說她連床都被王爺拿去跟情婦滾床單了嗎?那為什麼這些貴婦們說的,跟她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條紫月項鍊。冰涼的寶石貼著她的鎖骨,像一個沉默的證人。她想起妹妹說過的——「他送過最貴的三樣禮物,全都在這兒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珠寶,又抬頭看了一眼滿座賓客對她投來的、藏不住的羨慕與敬意,和不少的妒意,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不祥的預感。

「王爺到——」

喧鬧聲靜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看向門口,看著那道負手走進來的挺拔身影。今天的源懷仁明顯地打扮過——一頭銀髮被整齊地盤起,露出那張冷峻而深邃的臉,眉骨如山,顴骨如刃,整個人像一把被精心擦拭過的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他大步走向主位,步伐沉穩,氣勢逼人,讓旁邊的女人們都臉紅了,又忍不住多偷看兩眼。

他徑自走到主位前,臉上本來掛著的笑容,在看到詩雅的那一瞬間,像退潮一樣緩緩褪下,最後變成了一條緊抿的直線。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灰眸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辨識的光,聲音沉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壓上來:「……妳為什麼在這裡?漢南詩雅呢?」

詩雅的笑容僵了一瞬,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她努力維持著端莊,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王爺,我就是詩雅啊。」

「不是你這個詩雅。」源懷仁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壓抑的、像在忍耐什麼的顫抖,「……你妹妹呢?官京墨——我的漢南詩雅在哪裡?」

全場安靜了。燈火還在亮,酒杯還在晃,但所有聲音都被那句話抽走了,像一張被扯掉桌布的酒席,所有的杯盤都懸在半空中,等著摔碎。詩雅坐在那裡,那張端莊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裂痕。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朵被連根拔起的花,終於發現自己腳下的土壤,從來就不是她的。

詩雅坐在主位上,那雙眼睛裡滿是錯愕與茫然——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迴盪,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蝴蝶,拼命拍打著翅膀卻找不到出口:我的漢南詩雅?他叫她「我的」漢南詩雅?

不是「妳妹妹」,不是「官京墨」,不是「那個替嫁的女人」——他說的是「我的漢南詩雅」。那四個字像四顆釘子,扎進她的耳朵裡,釘在她的腦海裡,拔不出來。

彈幕瞬間炸成了煙火海,像一顆被點燃的爆竹在夜空中爆開,火花四濺,照亮了整個靈網。

「我的漢南詩雅????他叫她『我的』?????」

「所以源王爺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京墨???!」

「等等,那詩雅呢?詩雅算什麼?替身文學???還是自我感覺良好到產生幻覺?」

「替身文學居然還能反轉成這樣???編劇你腦子是什麼構造???出來,我給你頒獎。」

「京墨一直以為王爺討厭她,結果王爺叫她『我的漢南詩雅』???我人沒了。」

「所以那些禮物都是送給京墨的???只是京墨以為是送給詩雅的???」

「王爺:我老婆真乖,送什麼都收好。京墨:他又送禮物給姐姐了,我幫她收好。」

「所以……演了這麼久,官靜雅才發現自己其實是路人甲??」

「京墨:不論如何,我有著對下班無比堅定的心。」

「我宣佈這是我今年看過最荒謬又最浪漫的劇情。」

「京墨小姐快回來!你老公在找你!!!」

「詩雅: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在這裡。」

彈幕如潮水般湧來,像一條被炸開的河流,淹沒了整個畫面。而畫面中,詩雅依然坐在那裡,那張精緻的臉上,笑容已經完全垮掉了,只剩下一種茫然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蒼白。她看著源懷仁那雙冷峻的灰眸,終於明白——她戴著的這些珠寶,從來就不是送給她的。她這個「姐姐」,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誤會。一個被妹妹保管了太久的、誤會。

就在詩雅不知如何回應,源王爺正吩咐小軍軍去把自己老婆捉來時,一把很好聽、又帶著嫵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像一陣風,吹散了滿室的凝滯。

「源懷仁,一年前我說過會把人帶回來。我說到做到!」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藍色一字肩連身裙、披著毛茸茸紅色披肩的大美女。她的身材極好,曲線在燈光下被勾勒得恰到好處,那頭碧藍長髮變成了大波浪,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像一片流動的海。她的耳上戴著一對金色珍珠耳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笑容明媚而從容,像一隻終於完成了任務、可以全身而退的狐狸。

「這一年,免費替你看家、當秘書公關,連身體都替你調好了,就當作我家賠你的利息。」她的聲音輕快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每一個字卻都像一顆石子,精準地落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全場安靜極了。連燈火都像忘了晃動。源懷仁站在那裡,那雙灰眸直直地看著門外那道身影,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怕什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以後山水有相逢,欠你的我還清了。」她笑著說,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像在說「我們兩清了」的從容,「願我們不再相見。」

她說完,轉身,準備離開。那頭碧藍的大波浪在風中輕輕揚起,像一面屬於她自己的旗。而她身後的宴會廳裡,滿座寂然,只有一個人——那個站在主位前的男人——腳步動了。他往前踏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卻像一道驚雷,落在那片被沉默覆蓋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像在壓抑什麼的顫抖:「……官京墨。妳給我站住。」

京墨沒有回頭。

她的步伐快得像一陣風,那件紅色披肩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燃燒的旗。她飛快地跑出王府,跳上她那隻巨大的三尾赤狐——赤狐低吼一聲,四蹄騰空,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劃破夜色。身後,一隊穿著整齊的弟子緊隨其後,動作俐落,顯然訓練有素,每一個人都像她一樣,帶著一種「任務完成,撤退!」的決絕。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往城門奔去。蹄聲如雷,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像一首屬於逃離的、節奏分明的戰歌。最後一名弟子的身影剛掠過門洞,城門便轟然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像一道被切斷的連結。門內,是燈火輝煌的王府與滿座驚愕的賓客;門外,是她們一路向前的背影,沒有人回頭。

京墨領著弟子們一路奔回大月國危燕樓。那座隱藏在山林間的樓閣,在月光下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巨鳥,靜靜等待著主人的歸來。門開啟的那一刻,暖黃色的燈光從內傾瀉而出,像一條溫柔的河流,將她們包裹其中。

迎接京墨的,是由娜娜友情客串的樓主夫人。她站在門內,一身素色長裙,長髮隨意挽起,那雙綠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瞭然的、溫柔的笑意。她張開雙臂,像一隻等待小鳥歸巢的大鳥,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終於下班的孩子:「……我們的小妖姬,恭喜妳,準時下班。辛苦了。」

京墨撲進她懷裡,那頭碧藍的大波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夫人的肩窩,像一隻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的小狐狸。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疲憊的貓。身後的弟子們魚貫而入,有的靠在牆上喘氣,有的已經開始拆頭飾、換衣服,像一支終於結束演出的劇團,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後臺。

最後一個鏡頭,是京墨從夫人懷裡抬起頭,那雙碧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柔的光。她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很真,像在說——真的下班了。然後畫面緩緩暗下,字幕浮現:「第一季完。」彈幕瞬間淹沒了整個畫面,像一場不會停歇的暴風雪。

而在片尾曲後,又有一段小片段,像一枚藏在禮物盒底層的、不起眼卻扎人的針。

畫面回到宴會開始前。銀髮王爺正站在鏡子前,反覆端詳自己,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緊張的期待。他轉了轉身,又拉了拉衣領,眉頭微蹙,像在審視一件還不夠完美的作品。

「爺,你已經換第九套了……」小廝站在旁邊,手裡還抱著一套剛被淘汰的紅衣,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無奈,「……賓客都到齊了。」

「你懂什麼!」源懷仁頭也不回,那雙灰眸仍鎖在鏡中的自己身上,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什麼重要的戰略,「今晚是我和我的小妖女結親一週年。本王一定要好看!還是剛剛那套紅衣比較好……」

「爺……」小廝忍不住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您是不是忘了什麼」的微妙,「……王妃早就坐在宴會等著了。聽說連面紗都沒戴,漂亮極了,您不去看看?」

源懷仁的手頓住了。他轉頭,那雙灰眸裡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像被點燃的光:「……她真的肯摘面紗?」

小廝笑著點了點頭。源懷仁輕咳一聲,像在掩飾什麼,然後吩咐道,語氣盡量維持平靜,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雀躍:「……把本王挑的生辰蛋糕在晚宴後送到漢南詩雅房中……還有,把那套珍珠頭面也送到她房裡……本王今晚在她那邊留宿。」

小廝笑著點頭。鏡頭緩緩移向那個被放在一旁的蛋糕——那是一隻精緻的、被悉心裝飾過的蛋糕,上面有一對小小的糖偶:一個戴著狼耳的男生,正低頭親吻一個小狐女的臉頰。旁邊插著一張小小的牌子,上面寫著一行字:「我最愛、最皮的老婆,生日快樂。」

畫面定格了一瞬。然後小廝的聲音輕輕響起,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觀眾分享一個他以為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對呢,王爺不是半年前就把京墨王妃的底細查到了嗎……王妃是在姻緣節生日的呢……又在當天跟爺成親的……王爺這小心思,嘻嘻,京墨王妃一定喜歡……我們王府應該很快就有小世子嘍~」

畫面暗了下來。片尾曲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彈幕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洶湧而來——不是笑,不是鬧,是一種帶著痛的、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中了的共鳴。

「……那個蛋糕,是送給京墨的。他記得她的生日。他記得他們成親的日子。」

「他換了九套衣服,只為了見她。」

「他一直在等她摘面紗。」

「他以為今晚會是他們的週年紀念日。」

「他什麼都準備好了。」

「蛋糕上的小狐女,就是京墨。」

「狼耳男生,是他自己。」

「他叫她『我的小妖女』。」

「他記得所有事。但她不知道。」

「她說『願我們不再相見』。」

「而他還在這裡,對著鏡子,換了九套衣服。」

「編劇你出來,我保證不打你——我只想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王爺。」

「我哭了。真的哭了。這不是喜劇,這是悲劇。」

「他什麼都記得,只是從來沒有告訴她。」

畫面徹底暗了。螢幕上映出觀眾們模煳的倒影,像一面沉默的鏡子。而在螢幕的另一端,靳嘉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彈幕,輕輕放下了手裡的茶杯。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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