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13 被剃毛的銀狼

7,08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接下來的幾天,九嶷玄蒼都處於一個複雜的狀態。

在他爹私底下跟他解釋清楚情況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因為被下情毒,再加上白薇催動情咒,陷入了退回幼態的危險期,差點沒命。要知道,妖修只會在接近死亡時才會逐漸退回幼態,再晚一點,如果他退回了獸態,那就神仙也難救了。所以,他對泰陰門和玄玉門的及時相救,感到無比的感激。

而在妖五叔的形容下,他又知道了他的小狐女有多用心救他——從解毒到破咒,從擦汗到哄睡,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爹描述得繪聲繪色,讓他聽得既感動又心頭髮熱。但他也被她誤會自己是「妖三的私生子」這件事,氣得哭笑不得——到底自己在心目中的形象是有多壞?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高興——因為他可以用小孩的狀態,跟她好好相處。

她對他很好。很溫柔。很照顧。

他發燒時,她會抱著他餵水,動作輕得像在哄一隻小貓;替他解靈蓋的情絲時,她會用溫柔又堅定的語氣告訴他「不用怕」,像在對一個做惡夢的孩子說話;她替泰陰門上下煮飯時,會特別替他另外轉好吃的藥膳,還會耐性十足地餵他吃——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母性的溫柔。這些瞬間,讓他覺得自己彷彿活在天堂。

而她身邊的弟子們也會打趣地說:「小小蒼好像很喜歡師父似的——永遠只要師父在旁邊就看著師父,師父離開了就睡覺,什麼人都不理睬。」

「awww……真的嗎?」靳嘉笑著問,那雙紫眸彎成了月牙,低頭看著坐在床上的小糰子,「……小小蒼喜歡姐姐?」

小妖三咬著她親手烘的曲奇餅,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帶著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紅暈,然後用力地、可愛地、像一隻終於吃到糖的小狼崽一樣,點了點頭。

「姐姐也很喜歡你……」她笑著說,然後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口。小妖三的臉瞬間紅透了,像一隻被點燃的小燈籠,卻還是乖乖地繼續啃著手裡的餅乾,嘴角藏不住地微微上揚。

在一旁看著兒子裝傻充愣的妖五叔,默默咬了一口手裡的餅,低聲說了一句:「……真丟人。」

妖三冷冷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管我。妖五叔假裝沒看見,繼續啃餅乾,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他想,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荒謬又最溫馨的場面了。

而最無奈的是,每次到了洗澡時間,便會上演一場六國大封相。

一向照顧昭昭長大的靳嘉,對替小孩子洗澡這事可謂手到拿來——水溫、姿勢、搓泡泡的力道,她全都熟練得像唿吸一樣自然。但不知為何,妖五叔、姑姑和小師父總是不讓她替小小蒼洗澡。每次她捲起袖子、拿起毛巾、準備走進浴室時,便會有一群人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出來,七嘴八舌地阻攔。

「不用不用!這種粗活我們來就好!」妖五叔率先擋在門口,語氣篤定得像在捍衛什麼重要的領土。

「對對對,小嫿兒妳才剛解完咒,需要休息!」五姑姑緊隨其後,笑容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微妙。

「師妹,這種事交給師兄就行!」大師兄已經挽起了袖子,一副「我準備好了」的架勢。

連嗚晴尊者都難得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小嫿兒,妳是客,這種事不用妳動手。」

靳嘉站在浴室門口,那雙紫眸裡滿是莫名其妙:「……我只是想幫他洗澡而已。你們一個個緊張什麼?」

沒人回答她。所有人同時轉頭,看著那個被圍在中間、滿臉無奈的小妖三——他正被自家老爹拎在手裡,像一隻被提著後頸的小狼崽,那雙灰眸裡寫滿了「救我」卻又不敢開口。然後他就在一陣混亂中被塞進浴桶,由妖五叔或嗚晴尊者的大徒弟快手快腳地替他洗了一個戰鬥澡——水花四濺,泡泡亂飛,動作快得像在打仗,完全沒有靳嘉那種溫柔的步驟。

洗完後,小妖三被裹著毛巾拎出來,頭髮還在滴水,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狗。靳嘉立刻迎上去,一把將他抱到懷裡,拿起乾毛巾,動作溫柔地替他擦乾頭髮。他的頭髮銀白柔軟,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絲線,她一邊擦一邊輕聲嘀咕:「……他們到底在緊張什麼呀?洗個澡而已嘛……」

小妖三坐在她懷裡,乖乖地低著頭,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微光。他想——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告訴她,他不讓她替他洗澡的真正原因。因為他怕,怕她發現某些不該發現的東西。也怕,怕自己會太習慣這種溫柔,習慣到再也捨不得放手。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他閉上眼,輕輕靠進她懷裡,假裝自己只是一個累壞了的小孩。

靳嘉接近每天都要把時間放在替小妖三解咒線這事上。終於在第四天,當她穿著工人褲和小背心,一口氣把八成的咒線都解除、終於能補回那充滿裂痕的靈罩時,她才發現——這個小不點,其實天賦很高,修為也很不錯。

「倒是個練武的好苗子,術法也修得不錯,難怪咒線怎樣也破不了他的靈罩。」她一邊修補一邊自言自語,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專業的欣賞。然後她微微挑眉,語氣裡多了一絲好奇的笑意:「咦……看來這小傢伙很喜歡多尾狐呢,整個靈罩有一半都化成了狐影。看來會跟他爹一樣,娶個狐女當老婆……」

她笑了笑,繼續溫柔地將咒線一點一點清除,像在拆一條纏了很久的舊絲線。

「師父!」湘兒在陣外喊,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躍躍欲試的興奮,「對家發現了他的咒已破,想反擊!我們打不打回去?」

「對方多人嗎?」靳嘉不慌不忙地問,手上的動作連停都沒停。

「多。很多。」湘兒答。

靳嘉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從容:「……那就讓你玩玩吧。但別搞出人命,我要活捉。」她說罷,繼續低頭清咒線和修靈罩,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這就是靳嘉嫿讓人不解之處——明明實力高得令人折服,偏偏不愛趕盡殺絕;但在處理事情上,又有一股令人害怕的狠勁,總是在做著最費功夫的活時,下達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指令。

當她終於累了,便出了定,喝了兩口靈液。看見小妖三滿身是汗,而四周又沒人能替他洗澡,她便快手快腳地替他洗了一個香噴噴的澡。妖三在她替他脫衣時已經有點反抗,小拳頭攥得死緊,像一隻試圖捍衛最後尊嚴的小獸。而當她用海棉替他刷身子時,他的臉更是紅得連靳嘉都忍不住笑問:「……為什麼這麼害羞呀,小寶寶?」

妖三最後因為刺激太大,當場流著鼻血暈了過去,嚇得靳嘉差點把海棉扔了。但就在他暈著時,她發現這個小不點的頭髮又長又多,上面還沾滿了不少情咒留下的咒力。她想了想,覺得這樣對他的恢復不利,便把心一橫,拿起剪刀,替他剪了一個好看的短髮造型——跟昭昭最近的髮型很像,也是她近來剛學到的新技能。為了美觀,她還在他右邊剷了一個小小的娥眉月。頓時,妖三由長髮美男子變成了短髮型男。她很滿意。

當所有人忙完回來時,以妖五叔為首,一進門便看見小妖三頂著一頭俐落的短髮,正一臉欲哭無淚地坐在床上。妖五叔的目光落在他的頭上,沉默了一瞬,然後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丫……丫……丫頭,你……你……你替這臭小子洗澡了?」

「嗯~洗得很乾淨呢!」靳嘉一邊收東西一邊回答,「不過他又流鼻血又暈了,嚇死我……現在沒事了,在房間睡覺哦。」

「辛……辛苦你了……」妖五叔答,心想:玄蒼那臭小子不暈倒才怪!

然後他開啟門,走進房間,目光再次落在妖三那頭被剪得俐落乾淨的短髮上,心臟差點跳出來:「……丫頭!你替他剃毛了!」

「嗯~怎麼了?好看吧~」靳嘉笑著說,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

只見小妖三坐在床上,頂著那頭新剪的短髮,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他留了四百多年的、從來不讓任何人碰的、寶貝得不得了的頭髮——竟然被這個女人剃了!而她還要很開心地誇他更可愛、更好看,還抱著他不放……這很好,但、他、的、頭、髮、啊……

「丫頭,這臭小子被你剃毛後,有沒有咬你?」妖五叔認真地問。

「沒有啊……他還呆萌呆萌地讓我又抱又親……多可愛~跟他爹完全不像呢~」靳嘉笑著說,然後便跑去書房忙了,留下房間裡父子倆面面相覷。

妖五叔走過去,拍了妖三一下:「……臭小子,被剃毛後終於傻了?」

妖三終於開口,聲音是他那把低沉的、原本的嗓音,跟現在這副小糰子的模樣完全不搭。他雙眼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老爹,她又替我洗澡,又煮飯給我吃……她真的很好……」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頭被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髮,然後又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孩子氣的篤定:「……但她剃了我的毛……也把我看光光了……我要她對我負責!」

妖五叔毫不客氣地巴了他的頭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想都別想」的斬釘截鐵:「……你想都不要想!人家已經是夜龍大王妃了!」

接著,小妖三就像賭氣似的,變本加厲地黏著靳嘉。他會肆無忌憚地張開雙臂要她抱,像一隻終於找到靠山的小獸;會像個小孩般趴在她身上睡覺,小小的身體蜷在她懷裡,唿吸均勻而輕柔,銀白的短髮蹭著她的下巴,像一隻終於安下心來的貓。她到書房工作時,他便跟進去,安靜地坐在她膝上,玩她的狐尾——九條蓬鬆柔軟的尾巴在他手裡像九條流動的河流,他輕輕撥弄著,像在把玩什麼珍貴的玩具。他還會主動親她的臉,每次親完,那張小臉上便會浮現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紅暈,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玩尾巴。

而靳嘉,每次都會被他逗得開心地笑,那笑容像三月春風,溫暖而明亮,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但每次只要妖五叔見到這一幕,便會默默地走過來,二話不說地將妖三拎走,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狼崽。走出門外,他便會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低聲說:「……等你恢復原狀,靳丫頭一定會追殺你。」

妖三在他手裡掙扎了一下,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倔強:「……她明明很喜歡我這個樣子!」

「玄蒼啊……」妖五叔放下他,蹲下來,那雙老眼看著他的兒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沉重,「……她已經跟人結契了。你真的不可以這樣。」

妖三低下頭,那雙灰眸裡的光暗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妖五叔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他終於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我知道……但……」他頓了頓,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深沉的脆弱,「……我真的很喜歡她……以後……就沒有機會再這樣了……」

他虛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溫柔:「……當夫妻時,她連抱也不讓我抱一下……」

妖五叔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像在說「我知道」,又像在說「算了」。父子倆站在廊下,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屋內,靳嘉的笑聲隱約傳來,像一陣穿過夜風的鈴聲,落在兩人耳中,輕而遠。

兩天後,妖三靈罩上的咒絲已經全部清除完畢,靈罩的修復也完成了七七八八。他的肉體和修為正漸漸回復,氣色一天比一天好,那雙灰眸也重新有了光澤。靳嘉替他探過脈,又查了靈識,每一項資料都讓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像一個終於確認作品完工的匠人。

但妖三卻沒有很開心。他知道,只要他康復了,她就會徹底地離開他。這幾天的「貼身照顧」,像一場偷來的夢——她替他擦汗、餵他吃藥、抱著他哄睡、讓他玩她的狐尾、任由他親她的臉——每一刻都溫暖得像春天,卻也讓他清楚意識到,這些溫柔從來不屬於他。本來,得悉她要成親時,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但這幾天的相處,卻讓那顆死掉的心重新跳動起來——她真的很好。她溫柔、聰明、強大、細心,連替他剃頭髮時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認真與溫柔。他再次確信,她真的是天下間最好、和他最合適的伴侶。她好到他不想放手。

他坐在床上,那雙灰眸低垂,手指輕輕撥弄著被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那頭被剪得俐落整齊的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他想,再過兩天,他就會完全恢復了。到那時,她便會笑著對他說「小小蒼,你好了,姐姐要走了」,然後轉身離開,像一陣來過又走的風。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像一隻不願面對現實的小狼。他不想讓她走。但他知道,他沒有資格留她。

「小小蒼,怎麼了?不開心?還是不舒服?」

靳嘉剛把藝殿的工作處理好,又跟昭昭鏡聊了一會兒,兼安撫了某條醋龍的情緒——那頭連她回訊息慢了半個時辰都要酸上半天的大龍——此刻才終於能喘口氣,順路過來看看小妖三有沒有踢被子。她推開門,看見他蜷在床上,那雙灰眸低垂,像一隻被遺忘在角落的小獸。她擔心地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

小妖三抬起頭看著她,搖搖頭,沒有說話。那張小臉上沒有表情,卻有一種藏不住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了的沉重。

靳嘉不忍心見他這個可憐樣子,便像跟昭昭說心事般,坐在他床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是想念爸爸了?」

妖三搖搖頭。

「……是想念家裡的小寵物?」

他又搖搖頭。

「……該不會是……又想念那個傷你心的小女孩吧?」

他定定地看著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那雙灰眸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的光,像在說「不是」,又像在說「是妳」。

靳嘉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軟成了一攤水。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那頭被剪得俐落整齊的短髮,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做夢的孩子:「……看來我們的小小蒼真的受傷了……可以告訴姐姐,要怎樣小小蒼才會開心起來嗎?」

妖三沒有說話。他只是二話不說地撲進她懷裡,緊緊抱住她,小小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像一隻終於找到浮木的小獸,不肯放手。他把臉埋進她的衣料裡,沒有哭,卻有一種無聲的、像在說「不要走」的倔強。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手,輕輕環住他,像抱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好吧好吧,姐姐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姐姐的兒子——就是昭昭哥哥——也很喜歡這個故事呢~」

妖三沒有抬頭,只是在她懷裡輕輕搖了搖頭。他不想聽故事。他只想她待在這裡。再多待一刻。像這樣抱著他。像這幾天一樣。像她不知道他是誰一樣。他閉上眼,在她懷裡,假裝自己真的只是一個需要被安撫的小孩。

妖三大著膽子,拉了拉靳嘉的衣袖,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在試探什麼的光,然後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又指了指她——示意想她今晚陪他一起睡。靳嘉見他真的好像不敢自己睡似的,便笑著搖了搖頭,卻還是躺了下來,動作自然地將他攬進懷裡,像抱著昭昭一樣,熟練地哼起歌謠,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拍著一片即將入睡的湖面。

妖三反而僵硬了一瞬。他的身體在她懷裡繃得像一塊石頭,像一隻從未被人這樣抱著過的小獸,連唿吸都慢了半拍。但靳嘉的歌聲很輕、很柔,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緩緩流過他的耳際,將他的僵硬一點一點地融化。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把臉埋進她的肩窩,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屬的、疲憊的小狼。他抬頭,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唇角,看著她閉眼時輕輕顫動的睫毛——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的唇上,像在猶豫什麼,又像在壓抑什麼。

正當靳嘉哄他哄到自己都快要睡著時,門外突然傳來一把軟糯糯的、帶著控訴的、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媽咪!!爹啲又欺負我!他不讓我抱小龍睡覺!」

靳嘉的瞌睡瞬間被嚇跑了。她睜開眼,還來不及反應,門已經被推開——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昭昭穿著睡衣,頭髮亂得像剛被風吹過的草叢,那雙異色瞳裡滿是藏不住的委屈,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綠色的小恐龍。而他身後,是某條醋龍——一襲玄色長袍,那雙湛藍如寶石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兩道身影。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但靳嘉認識那種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敖辰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她懷裡那顆銀白色的小腦袋上,又移回她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座在等待解釋的山。昭昭已經跑過來,爬上床,擠進她和妖三中間,像一隻捍衛領土的小戰士:「……媽咪是我的!爹啲說媽咪在這邊陪小弟弟睡覺,我就來了!」他說著,還不忘回頭瞪了一眼妖三,像在說「這是我媽」。

靳嘉看著眼前這一幕——左邊是緊緊摟著她手臂的銀髮小狼,右邊是擠進來抱著她腰的兒子,門口還站著一個等待解釋的未婚夫。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

最後,在昭昭堅持「要照顧弟弟和阿狸」的善意下,靳嘉只好先把兒子哄好,又把小妖三安頓好,然後將那隻三尾赤狐捉來洗得香噴噴,小心翼翼地置在昭昭和小妖三中間,像一團毛茸茸的、會唿吸的暖爐。做完這一切,她起身,走到門口,對著那位堅持要跟兒子讀天域律法史的未婚夫,笑著拋下一句:「……我煮靈肉粉粿給你吃!」成功地將那條醋龍請出了房間。

門關上之前,她回頭,在兩個孩子和一隻狐狸的額上各親了一口,動作輕柔得像三片落下的花瓣。她用西聖域語低聲說了一句:「……以星辰之名,願你今晚有個美夢。」聲音溫柔得像一首被風吹遠的歌,落在三顆小小的、已經慢慢安靜下來的腦袋上。

門輕輕關上。門外的走廊上,敖辰仍然死盯著那扇門——正確來說,是盯著門後那顆銀白色的小腦袋。靳嘉無奈地笑著,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你別嚇到人家小小蒼,等一下他爹來找麻煩,我可不負責應對。」

「他最好別!我想揍他很久了!整天瘋瘋癲癲的。」敖辰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酸熘熘的倔強,像一隻明明已經被順了毛卻還要裝作不高興的大貓。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越走越遠,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小妖三安靜地躺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旁邊那個說要「照顧」他、卻已經睡得像頭小豬一樣的昭昭。昭昭的唿吸均勻而輕柔,嘴角微微上揚,像在作一個很好的夢。他的小拳頭鬆開了,手掌攤在枕頭上,像在夢裡還在抓著什麼。小妖三看著他那張毫無防備的、被愛浸透過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像被風吹過的湖面一樣,輕輕晃動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小孩是被好好養大的——被父母捧在手心裡、被溫暖與安全包裹著長大的那種孩子。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孩。在他的世界裡,童年是冷冰冰的、是充滿算計的、是連哭都不敢大聲的。但眼前這個小孩,連睡覺都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被愛著的驕傲。

妖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像在觸碰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一樣,抱住了這個小小的「哥哥」。他閉上眼,把臉埋進昭昭那頭軟軟的、亂糟糟的頭髮裡。他想,原來被愛著長大的孩子,是這個樣子的。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兩顆靠在一起的、小小的腦袋上。那隻三尾赤狐在中間翻了個身,尾巴輕輕掃過兩人的手臂,像一條溫柔的、無聲的河流。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