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1 侍魔司
光明殿內依舊迴盪著勉強維持的宴樂之聲,而靳嘉已悄無聲息地脫身,如同一縷輕煙,來到了宮中偏僻角落一處臨時充作停屍間的雜役房外。
此處陰氣森森,與宴會的喧囂形成詭異對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某種邪術殘留的腥甜腐敗氣息。靳嘉收斂了所有靈力波動,如同暗夜中的獵手,無聲無息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孤零零的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芒。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靳嘉瞳孔驟然一縮! 只見一個高瘦的、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俯身於邵蘭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之上。
那人手中握著一枚幽暗的、不斷蠕動如同活物的詭異符石,絲絲縷縷墨綠色的邪異能量正從符石中湧出,如同觸鬚般鑽向邵蘭的眉心,似乎想要從那已死的軀殼中強行抽取或烙印下什麼!
「好膽!竟敢在姑奶奶眼皮底下動我玄玉門要查的屍身!」靳嘉心中冷笑,動作卻快如閃電! 她甚至沒有出聲呵斥,指尖早已悄然凝出的符筆驟然劃破空氣——
「咻!」一道凌厲無匹、蘊含著破邪鎮魂之力的銀色符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精準無比地射向那神秘人握著符石的手腕! 這一擊,角度刁鑽,速度驚人,意在阻攔而非擊殺,卻帶著屬於符術堂主的凜然威壓!
那黑袍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如此迅速地找到此地,更沒料到來人的攻擊如此凌厲!他反應極快,在符光及體的瞬間,手腕詭異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但符光邊緣仍掃過了他的袖袍!
「嗤啦——」一聲輕響,黑袍袖口被撕裂,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手腕,上面似乎還纏繞著幾道若隱若現的暗紅色詭異紋路。
同時,那枚蠕動的符石受到符光衝擊,發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嗡鳴,墨綠色的能量流瞬間紊亂、中斷。
黑袍人勐地回頭!寬大的兜帽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一個線條緊繃的下頜,以及那雙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充滿驚怒與怨毒的猩紅色眼眸!
「誰?!靳嘉嫿?」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帶著濃濃的戒備與殺意。
靳嘉一擊未能盡全功,卻也成功打斷了對方的邪術。她穩住身形,指尖符筆流光未散,聞言非但不驚,反而紅唇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上下打量著對方:「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侍魔司的『老朋友』嗎?二百年沒見,怎麼還是這副藏頭露尾、專撿別人剩下的殘渣下手的德行?」她語氣輕佻,字字卻如針般扎人,「看來這二百年,你不止修為沒長進,連品味也越發不堪了,真是……醜得越發別緻了呢~」
她嘴上說著刻薄話,動作卻絲毫未停。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符筆在空中劃出一道更為繁複的軌跡,數道銀色符文化作流光鎖鏈,如同擁有生命般,迅疾無比地朝那被稱為「侍魔司」的黑袍人纏繞而去!這一次,目標明確——擒賊先擒王!
「找死!」侍魔司被她的話激得怒火中燒,猩紅的眼眸中殺意暴漲。他顯然深知靳嘉符術的厲害,不敢硬接,身形詭異地向後滑去,同時口中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霎時間,他身側的陰影一陣扭曲,一頭體型壯碩、皮毛漆黑如墨、雙眼閃爍著嗜血紅光的魔犬無聲無息地撲出,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風,直取靳嘉的後頸!這一記偷襲陰狠刁鑽,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然而靳嘉彷彿腦後長眼,對身後的襲擊看也不看。就在魔犬利齒即將觸及她肌膚的剎那,她另一隻空著的手看似隨意地向後一揮——
「嘭!」
一聲悶響,那頭兇惡的魔犬連哀鳴都未能發出,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一股無形巨力拍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牆壁上,軟軟滑落,當場暈厥過去。整個過程輕描淡寫,甚至沒有影響她前方符鏈追擊的速度!
「養的畜生也不怎麼樣嘛。」靳嘉嗤笑一聲,目光依舊鎖定在飛退的侍魔司身上,「看來你這二百年,光顧著鑽研怎麼從死人身上撈好處了?」
符鏈如影隨形,眼看就要將侍魔司困住。他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肉痛,勐地將手中那枚被打斷施法、光芒黯淡了幾分的蠕動符石朝著靳嘉的方向狠狠擲出!
就在那數道淬著幽藍寒光的符石,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襲向靳嘉後心的剎那——
「鏘!鏘!鏘!」
數聲清脆急促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出現,手中那柄制式古樸、卻縈繞著沙場血煞之氣的軍刀,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刀幕,精準無比地將所有飛刀全數格擋、擊飛!飛刀撞在牆壁或地面上,發出「叮叮」的脆響,刀身附著的邪氣瞬間被軍刀上那股純粹的殺伐之氣衝散。
「邵帥,謝謝哦~」靳嘉甚至沒有回頭,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對方幫她撿起了掉落的髮簪。與此同時,她指尖的符光絲毫未停,數道閃爍著銀色雷紋的符籙如同離弦之箭,直奔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震驚失神的侍魔司!
那被稱為「邵帥」的身影——邵夜,一擊之後便穩穩落在靳嘉身側,玄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幽光。他面容冷峻如萬年寒鐵,甚至沒有看靳嘉一眼,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如同最冰冷的鎖鏈,死死鎖定在侍魔司身上,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本就陰冷的雜役房溫度驟降。
侍魔司兜帽下的猩紅瞳孔劇烈收縮!他顯然認出了邵夜,更感受到了那股純粹的、對妖魔邪祟有著極強剋制力的玄甲軍煞氣!前有靳嘉詭譎難纏的符術,後有邵夜這尊殺神斷絕退路,他此刻已是甕中之鱉!
「玄玉門……夜影玄甲……你們……!」侍魔司又驚又怒,聲音因恐懼而更加沙啞扭曲。他拼命扭動身軀,試圖躲開靳嘉的符籙,同時袖中再次滑出幾枚黑色的彈丸,顯然是想製造混亂。
但邵夜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就在侍魔司動作的瞬間,邵夜動了!他沒有多餘的花哨,僅僅是向前踏出一步,手中軍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簡簡單單地一記橫斬!刀鋒過處,空氣彷彿都被割裂,發出一聲低沉嗡鳴,那純粹的物理力量與軍中煞氣結合,形成一股無形的力場,竟將侍魔司剛掏出的彈丸連同他本人都硬生生壓制得一滯!
這一滯,便是致命的破綻!
「噗!噗!噗!」
靳嘉的雷符精準地擊中了侍魔司的雙肩與腹部!銀色的電光瞬間在他身上炸開,纏繞遊走,發出「滋滋」的聲響。侍魔司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周身邪氣劇烈波動,顯然受了不輕的創傷。
「留活口!」靳嘉喝道。
邵夜聞聲,刀勢一變,化斬為拍,厚重的刀身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拍在侍魔司的胸口!
「咔嚓!」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侍魔司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汙血,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扭曲、佈滿詭異黑色紋路的臉龐。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邵夜那一刀不僅拍碎了他的胸骨,更有一股霸道的煞氣衝入他體內,徹底攪亂了他的魔元,讓他連自爆都難以做到。
邵夜收刀而立,依舊沉默不語,只是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抽搐的侍魔司,彷彿在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蟲豸。
靳嘉這才慢悠悠地走到侍魔司面前,蹲下身,用符筆輕輕挑起他的下巴,臉上掛著那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嘖嘖嘖,看來這二百年,你不止醜了,還弱了不少嘛。怎麼樣?是自己老實交代誰派你來的、想要邵蘭的殘魂做什麼,還是……」她頓了頓,符筆尖端冒出一絲危險的銀芒,「想試試我們邵帥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開口,而本座有一千種符咒能讓你後悔為什麼還活著?」
侍魔司猩紅的眼中充滿了怨毒與恐懼,看著眼前這對一個笑裡藏刀、一個冷若冰霜的男女,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雜役房內,一時只剩下侍魔司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邵夜沒有多言,只抬手做了個手勢。陰影中立刻閃出兩名身著玄色輕甲、氣息精悍幹練的親衛,他們動作迅捷而沉默,如同處理一件貨物般,將重傷癱軟的侍魔司利落地架起,並迅速在其身上施加了數道封印靈力與魔元的禁制。
「押回天域玄甲營,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邵夜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絲毫感情。
「是,帥座!」親衛低聲領命,如同鬼魅般帶著俘虜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雜役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邵夜與靳嘉,以及地上那攤來自侍魔司的汙血和邵蘭冰冷的屍身。
靳嘉看著侍魔司被帶走的方向,眼神冰冷,紅唇卻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行,最好能從他這張硬嘴裡撬出點有用的東西,知道他的新主子是誰……好讓本君好好地、一個一個地,揪出到底是哪些不怕死的,敢當上了律言山咒術門的叛徒!」 她話語中的寒意,比邵夜的刀鋒更甚。
邵夜轉頭看向她,銳利的目光中帶著詢問:「你查到法源?」他問的是那邪術、以及侍魔司背後勢力的力量根源。
「嗯,」靳嘉應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靜,「就在被你莫名其妙地罵我「只看到小昭昭」後的那天下午,檢查那幅邪畫時就已經有想法了。」她刻意提起那天的不愉快,眼風掃過邵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但很快又回到正題。
「之後,剛剛忘憂老闆收魂,展開《業績簿》時,那魂體與業力牽引的波動……更是印證了我的猜測,順便排除了另外兩個可能性。」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符筆,分析道:「那邪畫的構築方式、『情蠱牽絲』的變種原理,還有侍魔司剛才試圖抽取殘魂用的禁術……能量紋路的核心特徵,全都指向律言山咒術門的傳承,而且不是主流,是偏向『引慾』與『催執』的兩個偏門分支。」 她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邵夜:「一個是早已被逐出師門的『畫皮魅影』一脈,另一個,則是表面上早已斷了傳承的『五毒暗章』。現在看來,斷沒斷,可難說得很。」
邵夜沉默地聽著,眉頭微蹙。律言山咒術門地位超然,門人雖少,卻個個精於咒法符籙,若其分支出現大規模叛亂並與魔道勾結,後果不堪設想。這已不僅僅是人域或天域一隅之事,而是可能動搖六域安穩的隱患。
「此事牽連甚廣,需從長計議。」邵夜沉聲道,語氣凝重。
「我知道。」靳嘉收起符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不正經,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所以這侍魔司的口供至關重要。你們玄甲軍審你們的,我們玄玉門,也會動用二師姐的情報網。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魑魅魍魎,敢把主意打到我們眼皮底下,還差點害得我家小曦曦和清清……」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確。無論是為了維護六域秩序,還是為了保護她所在意的人,這件事,她管定了。 邵夜看著她眼中閃爍的、熟悉的光芒——那是混合著護短、好奇與睚眥必報的決心——心中瞭然。
「邵蘭的屍身,你打算如何處置?」靳嘉一邊說著,指尖流淌出柔和的銀光,開始在邵蘭屍身周圍構築一道穩固的淨化結界。「以她犯下的罪業,邵家祖祠的大門怕是進不去了。但總不能讓她這具仙身在人域就此腐朽,邵伯父若知曉,心中定然悲痛。」
「阿旋已經傳訊給紫微宮主。」邵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紫微宮有一處秘境,專門安葬那些曾立下功勳,卻也犯下重罪的玄甲軍將士。就讓她的仙身在那裡……慢慢散化歸於天地吧。」 這已是他能為這位走入歧途的師妹,所做的最後一點、也是唯一符合規矩與情分的安排。
「邵大塊頭的好心腸,果然是千年不變。」靳嘉輕聲說道,語氣中聽不出是贊嘆還是別的什麼。她指尖光芒穩定,一個透明的、如同水晶棺槨般的結界已然成型,將邵蘭的屍身完全籠罩。結界表面流轉著玄奧的符文,散發著淨化與守護的氣息,確保不會再有任何邪祟能利用這具軀殼。最後,她將一枚屬於玄玉門符術堂的獨特印記穩穩地烙在結界之上,宣告著所有權與最高階別的看守。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邵夜身上,看著那張冷硬卻難掩複雜情緒的側臉。
「邵敖辰,」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她有今天,是她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是她一次又一次的選擇,造就了最終的業報。」她的視線轉回結界中的邵蘭,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就算你當初依從師父命娶了她,或者你從一開始就對她嚴加管束,毫不留情……以她命盤中那深重的業力和我執,如果她內心依舊選擇走向陰邪之路,結局,也不會有多大不同。」
她終於再次看向他,那雙總是含著戲嚯或狡黠的狐狸眼中,此刻清晰映照出他沉默的身影:「別把其他人的因果,全都看成是你自己的責任。你揹負得已經夠多了。」
「嫿嫿……你……」邵夜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哽住。他沒想到她會在此時此刻,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這番話,直接戳中了他內心深處那份因邵蘭之事而產生的、隱秘的自責與沉重。
「我們認識太多年了,」靳嘉臉上的認真褪去,重新換上那副帶著點慵懶和看透一切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句直擊心靈的話只是隨口一提,「你對自己的家人、師兄弟妹、還有那些你重視的人,有多上心,多愛護,我比誰都清楚。」
她微微歪頭,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所以才口多提醒你一句。怕你這個死腦筋,又把什麼爛賬都往自己身上攬,悶壞了自己。」
這輕描淡寫的關懷,如同細雨,無聲地潤入邵夜那慣於堅硬封閉的心防。他看著她,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被理解的震動,有久違的暖意,還有更多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雜役房內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空氣中瀰漫著血腥、邪氣殘留與結界純淨力量交織的詭異氣息,但在這片混亂之中,卻有一種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無需言語的默契與理解在靜靜流淌。
邵夜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靳嘉一眼,那眼神彷彿包含了千言萬語。然後,他轉過身,玄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邁步向外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靳嘉看著他挺拔卻莫名顯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抬手打了個響指,那籠罩著邵蘭屍身的結界光芒微微一盛,隨即歸於平靜,如同一個無聲的守護者。
她也不再停留,腳步輕快地跟上他的步伐,一同融入殿外愈發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之間似乎有短暫的沉默流動,過往的爭執與此刻並肩作戰的默契交織在一起,氣氛有些微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