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5 姽夫人
而小妖三在泰陰門的最後一天,就是在陪昭昭玩樂中度過的。
昭昭一醒來,知道「弟弟」明天就要離開,那雙異色瞳裡瞬間浮現一抹藏都藏不住的不捨。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三秒——然後像一顆被點燃的小砲彈一樣彈起來,開始為自己和「弟弟」安排一整天的行程,語氣篤定得像在制定什麼重要的作戰計劃:「……先去看後山的靈泉!然後去餵小鹿!再爬那棵最大的樹!爹啲說男孩子要練臂力!」
妖三無奈地跟在這個「哥哥」身後,像一隻被熱情撞得措手不及的、被迫參與戶外活動的小狼。昭昭跑得快,他便也跟著跑;昭昭爬上樹,他便在下面仰頭看著,偶爾伸手接一下;昭昭蹲在靈泉邊撈魚,他便也蹲在旁邊,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複雜的微妙,像在說「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卻又沒有真的想離開。身邊還有一隻三尾赤狐,像個專業的保鏢,甩著尾巴跟在兩人後面,偶爾停下來舔一下爪子,再快步跟上,像一個盡職的、毛茸茸的小跟班。
而靳嘉呢,一邊忙著處理文司殿的工作,一邊又不時抬起頭,腦子裡轉著小小蒼的靈罩恢復進度。她拿過一張紙,低頭寫了幾道藥膳的配方,每一味都標得清清楚楚,像在編織一張溫柔的網。她寫完後,將紙仔細摺好,收進小袋子裡,準備等會兒交給他帶走。
到了午飯時間,她放下筆,去後山把兩隻小皮猴捉回來。遠遠的,她就看見兩道小小的身影在泥地裡翻滾——一個頭髮亂得像鳥窩,一個銀白的短髮上沾著泥點,兩人手裡都抓著一條還在掙扎的小魚,像兩隻剛剛打完勝仗的小貓。她站在山坡上,看著他們,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又好氣又好笑的光。她深吸一口氣,朝下方喊了一句——「昭昭!小小蒼!洗手吃飯了!」兩隻小泥人同時抬頭,一個咧嘴笑,一個微微愣住,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然後昭昭拉著「弟弟」的手,朝她跑過來,像兩顆被風追逐的小砲彈,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腳印,一路延伸到她的腳邊。
吃飯前,靳嘉又替兩隻小皮猴洗了一次澡。昭昭滿身泡泡地在澡堂裡跑來跑去,手裡高舉著那隻黃色的小鴨鴨,一邊跑一邊喊:「小鴨鴨要飛了!小鴨鴨要飛了!」小赤狐被追著滿地打滾,溼漉漉的毛上沾滿了泡泡,像一朵會動的棉花糖。而小小蒼——一如既往地——滿臉通紅,整個人縮在浴桶邊緣,那雙灰眸低垂,像一隻被迫接受洗禮的小狼。他緊緊抓著浴桶邊緣,指節泛白,連耳尖都紅透了,像一顆快要熟透的小番茄。靳嘉替他搓背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連唿吸都輕了幾分,像在忍耐什麼不該被發現的緊張。靳嘉一邊替他沖水,一邊笑著說:「小小蒼,你怎麼每次都這麼害羞呀?姐姐又不會吃了你~」小妖三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像一隻恨不得把自己沉進水裡的小獸。
費了好一番功夫,她才把兩隻小泥人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地拎出來,又替他們擦乾頭髮,換上乾淨的衣服。最後她左擁右抱地帶著兩顆香噴噴的小腦袋,走向飯堂,準備開飯。
接下來的下午,昭昭又拉著小妖三趕行程——像一個精力永遠用不完的小總管,拖著自己的「弟弟」翻過另一座山頭,用他那把特製的小神弓,追著滿山飛的小紙人跑。紙人在風中翻飛,像一群被驚起的白色蝴蝶,兩個小身影在草地上追來追去,笑聲穿過林梢,驚起幾隻午睡的小鳥。小赤狐跟在後面,興奮地追著紙人的尾巴跳,像一團毛茸茸的紅色閃電。
傍晚時分,兩隻小皮猴終於回到泰陰門。昭昭的手裡捧著一束剛摘的野花,花色雜亂卻鮮亮得耀眼;小妖三的手裡也握著一束,選得比昭昭仔細些,淺紫與淡白交錯,像一幅安靜的小畫。兩人走進院子,像兩隻剛剛完成任務的、驕傲的小獸,同時將花遞到靳嘉面前。
靳嘉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紫眸瞬間彎成了月牙。她蹲下來,接過那兩束花,然後在兩個小傢伙的臉上各親了一大口——像在蓋兩個溫柔的印章。「……謝謝小精靈們,花花好美,我很喜歡~」她的聲音輕快得像一首歌,那笑容在夕陽下柔得像能滴出蜜來。
昭昭被親得咯咯笑,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小貓。而小妖三站在她面前,那張精緻的小臉上,也浮現一抹極淡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他低頭,看著她手裡那束花,那雙灰眸裡映著夕陽的光,心裡輕輕響起一句話——妳終於肯收我送的花了。他沒有說出口。但風知道。夕陽也知道。花也知道。
而道別的時間,很快就到了。
小妖三要離開了。來迎接他的陣容華麗得讓靳嘉更加堅信——他就是妖三的私生子。鎮國公夫人巖奶奶、巖長嶽、巖長青、妖四王爺,還有妖三的親信坤琳,連妖五爺也站在一旁,像一支低調卻不容忽視的護送隊伍。
靳嘉站在泰陰門門口,昭昭哭紅了眼睛,緊緊抓著小妖三的手不肯放,那雙異色瞳裡滿是藏不住的捨不得,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鼻音:「……漂亮弟弟再見……」小妖三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灰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的光,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像在說「再見」。
巖奶奶一見到靳嘉,便大步走上前,一把將她抱住,力道大得像在抱一隻失而復得的小鳥。那雙老眼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真摯的暖意:「……丫頭,辛苦妳了。再見到妳……真好。」靳嘉也大大力地回抱她,像在抱一個許久未見的親人,笑著說:「奶奶,我一定會帶敖辰一起去買妳的蛋餅!」
放開巖奶奶後,她轉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巖長嶽,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調侃的光:「……大嗓門,不用看了。茯苓在天域醫王殿,不在這邊!」大嗓門的耳朵瞬間紅了,低下頭,像一隻被拆穿了心事的大型犬,假裝在整理衣領。
靳嘉的目光接著落在長青身上,她的語氣微微收斂了一些,像在面對一個熟悉卻又有點距離的人:「……好久不見。」長青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真摯的柔和。他輕聲說,像在說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聽說妳訂親了……恭喜妳和邵帥。」靳嘉點頭致謝,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溫暖的光。兩人對望了一會兒,空氣中有一種無聲的、像在說「我們都好好的」的默契。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裙襬。她低頭,看見小妖三正仰著臉看著她,那雙灰眸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像在壓抑什麼的光。她立刻蹲下來,聲音瞬間切換成那種哄小孩的溫柔:「……好嘍,我的小寶貝,要早日康復。等你好了,姐姐就和昭昭哥哥來找你玩,好嗎?」小妖三看著她,點了一下頭。然後他伸手,緊緊地抱住她,小小的手臂環著她的脖子,像一隻不願鬆開爪子的、最後一次擁抱自己的月亮的小獸。靳嘉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即將遠行的小狼。最後,是妖四走過來,輕輕將他抱開。小妖三被抱走時,那雙灰眸仍然定定地看著她。
靳嘉抬起頭,目光落在妖四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像在質問什麼的認真:「……豬頭三呢?從兒子出事到現在,都沒出現過,也沒問過半句。他這個當爹的,可不可以有點血性?」
「爺……爺在沉香山等……」坤琳連忙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心虛。
「也好……」靳嘉的語氣微微冷了一瞬,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狐狸,「……我也沒有很想見到他。這個生了孩子不顧、惹桃花惹到孩子性命的渣爹。」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小妖三身上,語氣又軟了下來:「……告訴他,如果讓我知道他又害了自己兒子,我一定不放過他——和他摯愛的小白花。」小妖三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她,像在品嚐她話裡每一字的重量。靳嘉沒有注意到,她只是從懷裡掏出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藥膳單子,遞給坤琳,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細心的囑咐:「……小琳琳,這是我給小小蒼寫的藥膳。你們記住讓他吃,會康復得比較好。」
坤琳接過單子,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謝謝王妃。」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巖奶奶低頭,假裝在整理袖口。大嗓門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長青輕輕咳了一聲,像在掩飾什麼。靳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微妙的笑意,語氣卻平靜得像在糾正一個無關緊要的錯誤:「……小琳琳,小心說話哦~你家王妃在妖域呢……我也是王妃啦,不過是夜龍大王妃——記住啦~」
坤琳的臉瞬間紅透了,像一隻被當場抓包的、笨拙的貓。他低下頭,不敢再說一個字。
就在靳嘉準備最後一次跟小妖三道別時,那隻小手又伸了過來。這一次,不是拉她的裙襬——是將一封信,塞進了她手裡。信封是素白的,沒有署名,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她熟悉的味道。小妖三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被坤琳抱著,走向那支華麗的車隊。靳嘉低頭,看著手裡那封信,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困惑。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它收進懷裡,像收一件還不該被開啟的、暫且被珍藏的禮物。車隊緩緩啟程,揚起一陣輕塵。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長廊盡頭。陽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金粉。
車隊緩緩駛離泰陰門,揚起的輕塵在陽光中像一層薄薄的金粉,落在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上。車廂內,小妖三的身高不再壓抑——他正慢慢地拉長,像一棵被春天喚醒的樹,從小孩的模樣漸漸回復成一個風度翩翩的短髮少年。銀白色的短髮在光線下泛著溫柔的光澤,那張精緻的臉已經褪去了稚氣,輪廓變得更加分明,眉骨如山,鼻樑挺直,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冰冷的光。他還未完全恢復到成年體,但那氣場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哄的小糰子了。
「老三,你……真的好了?」大嗓門小心翼翼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確認似的試探。
「嗯。」妖三靠著車壁,那雙灰眸低垂,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再確認的事,「……有她在,我很難不好。」
「咒解了?」長青問,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解了。咒和毒也解了。她解的。」妖三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像在說一件珍貴的事的篤定。
「早就說,丫頭是個厲害的。」巖奶奶坐在一旁,那雙老眼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的光。
「她真的很好。」妖三說,語氣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哥……你這頭是嘉嫿姐剪的?」妖四湊近看了看,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好奇。
「除了她,還有誰能剃我的毛?」妖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短髮,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微妙的複雜,「……她說我短髮好看。」
「哥,你真的是三句不離兩句就是嘉嫿姐。」妖四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然。」妖三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這輩子就只會有她一個老婆。她不認,我認。她是我唯一承認的妻子……不說她,我還能說誰?」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像在說一件他自己也覺得有點荒謬卻理直氣壯的事:「……我九嶷玄蒼,出名是愛妻號。」
「……無恥。」妖五叔忍不住說。
「嗯。」妖三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不錯」,「……像爹。家教來的。」
妖五叔噎住了。他瞪著妖三,那雙老眼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又好氣又好笑的光:「……欸——你這是像你娘,跟我沒關!」
妖三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窗外。車窗外的風景在緩緩倒退,樹影、山巒、雲朵,像一幅被拉開的畫。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她蹲在他面前,笑著說「小寶貝,要早日康復哦」,那雙紫眸彎成月牙,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他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地、像在對自己說一樣,低聲補了一句:「……你說什麼都好。反正我就是認定了。」車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巖奶奶笑了出來,像一陣穿過夜風的鈴聲,落在每個人耳邊。
「爺……妖主那邊已經不斷地派人來問你的狀況……他們甚至派了御醫和符師……」坤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不該被大聲提及的事。
妖三靠在車壁上,那雙灰眸半瞇著,像一隻正在養精蓄銳的獸。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讓他繼續等著。過兩天就說我其實是去了醉仙樓留宿。把夫人以前在我熘了去玩、她不得不替我擋的說辭,擋回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翻一頁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舊書。他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坤琳。那雙灰眸裡,難得浮現一絲沒有偽裝的認真:「……還有,坤琳——謝謝你那個時候破門而入,救了我。欠你一條命,爺會記住。」
坤琳整個人微微一震,像被什麼意料之外的話擊中了。他低下頭,抱拳,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壓抑的激動:「……爺……屬下……不敢當……」
妖三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轉頭,重新望向車窗外。風景在倒退,樹影掠過他銀白色的短髮,像時光無聲地流過。他想,這條命是她救回來的。他會好好活著。活到有資格再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
「對了,爺……咳……府中那位塗山王妃……她……她還在禁足中。」坤琳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疲憊的微妙,像在說一件已經處理了很久卻還沒結案的事,「……我們根據姽夫人提供的證據和毒物報告,在塗山王妃房中的盆栽裡找到了異籽。經妖相和法部確定,跟姽夫人查到的情毒花籽落神,同屬一源。」
他說完「姽夫人」三個字時,語氣自然而順暢,像在說一個他已經習慣了的稱唿。
妖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那雙灰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像被什麼東西順了毛一樣的光。他沒有打斷坤琳,只是安靜地聽著,但心裡已經決定——今晚晚飯,要替坤琳加雞腿。「姽夫人」這稱唿,帶點妖氣,又好像把她喚作他的夫人般,聽起來又不會讓她難做。他喜歡。他很喜歡。
「……繼續讓她禁足。」妖三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像在吩咐一件例行公事般的從容,「確保米糧不斷,份例就按姽夫人以前在王府中被人欺負時吃的膳食那樣辦。」
他頓了頓,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冷冽的光:「……再次提醒她,我把她的命留著,是因為未來的妖都需要一個塗山帝姬當妖后。塗山不缺帝姬——如果她不好好打這份工,我可是會以她曾經逃婚這個理由,把她退回塗山,然後把她的堂妹換過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不需要再討論的事。車廂裡安靜了一瞬,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像一首低沉的、屬於夜晚的節奏。坤琳低頭應了一聲「是」,沒有再多問。他想,爺這次是真的不再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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