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22 九顏了緣令 1/4

3,65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她站在湖邊,晨風吹過她的髮梢,像在替她翻開一本舊書的扉頁。她閉上眼,任由那些回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那晚的月光,那扇被敲響的門,那張醉得通紅的臉。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她從玄玉門符術堂的年考回來後,已經兩天沒出過靜居那間小書房——其實是衣帽間改的,但她沒有衣服在三王府,便把衣帽間改成了書房兼畫具儲藏室。吃的只有水果和不用烹調的麵包,喝的是水和咖啡,她正在沒日沒夜地趕一份符毒案的法醫鑑定報告,還要改玄玉門學生的功課。工作了整整三天,她終於在第三天的深夜泡了一個澡,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塗好護膚品,然後安安穩穩地躺上床,準備好好睡一覺。

結果她剛閉上眼,門就被敲響了。坤琳的徒弟雄站在門外,一臉為難地說:「王妃……殿下醉倒在醉仙樓……吵著要姽姽去接他……」

她當時想的是:姽姽?他什麼時候認識了一個名字跟她本名這麼像的人?他媽的,找姽姽為什麼要找到她頭上?她閉上眼,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說了一句:「……去把最近洪家送來的冰姬送去接他。他應該是在喚她。」她亂說,但外面的動靜消失了。太好了,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

半個時辰後,她的窗戶被叩響了。不是輕輕的叩,是那種「王妃救命」的叩。她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王妃,王爺說那位不是姽姽。還冤枉師父是因為喜歡姽姽,存心要拆散他們……」雄慌張地說。

她站在窗邊,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剛被吵醒的殺氣,語氣卻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你去把全部姨娘調過去,再去醉仙樓的小茹和紅煙也領過去啊!他再不肯走就說我給他錢,請他到醉仙樓留宿兩天!我請!假我也替他請!別鬧著老孃睡覺!」

雄在窗外縮了縮脖子,像一隻被兇到了的小獸,然後飛快地跑走了。她關上窗,拉上窗簾,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但這一次,她沒有睡著。她瞪著天花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豬頭三,他到底是怎麼知道「姽姽」這個名字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決定明天再想。反正,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而她現在,只想睡覺。

「王妃姐姐,救命啊!」

雄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噼開了她好不容易才築起來的睡意。靳嘉被他嚇醒,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那雙紫眸裡還帶著剛被吵醒的迷濛,卻已經迅速轉為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殺氣騰騰的光。她聽見雄在外面半哭地喊:「王爺說要把師父扔去守妖湖!說什麼一定是因為師父說了什麼,他的姽姽才不肯來——還要迫王爺睡醉仙樓,不讓他回家……王妃……怎麼辦?」

靳嘉坐在床上,沉默了三秒。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那張素淨的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然後她掀開被子,站起來,走到門前——「啪」的一聲,大力地開啟了門。

她完全忘了自己沒戴面紗,忘了自己身穿最喜歡的綠色絲裙,忘了皮膚沒有變黑一點。她披上了最愛的大長白外套,踏著人域買的白色loafers,那頭黑色的長髮傾瀉而下,素顏,站在門口,用一種極度不耐煩的眼神看著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帶路。」

雄沒見過面紗下的王妃。他整個人愣住了,那張年輕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像一隻被雷噼中的小獸,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王妃真容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啊——王爺你這個王八蛋!老婆這麼美這麼好你還去找其他女人!救命,師父你知道王妃有這麼美嗎?你就是因為王妃又美又逗又好,你才情不自禁要去跳魚塘的吧!

靳嘉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大步往前走,步伐裡帶著一種「我這就去把那頭豬揍醒」的決絕。白色loafers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而穩定的聲響,像在倒數什麼。雄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上,腦子裡還在瘋狂運轉,像一臺過熱的機器。他想,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晚——王妃素顏、沒戴面紗、穿著綠色絲裙和白外套,踏著白色loafers,像一個從月光裡走出來的、正要去找人算帳的女戰神。

到了醉仙樓,靳嘉抱臂走進大廳,就看見妖三和他的豬朋狗友們——奇怪地沒在包廂,只是坐在臺前。正確來說,是妖三坐在臺前發脾氣,身邊的所有人正低著頭站在一旁,像一群被風暴壓彎了的樹。她站在門口,那雙紫眸掃過全場,像一隻正在評估獵物的狐狸。

當他們全都見到靳嘉那一刻——竟認不出她。直到雄顫聲說了一句:「王妃娘娘,殿下在這裡。」所有人才如夢初醒。男的發現自己正在盯著靳嘉看,女的全都露出吃驚和妒意,像一群被月光突然照亮了的、還在適應光線的夜行動物。

靳嘉不理眾人的目光,徑自走到妖三面前,用一種異常溫柔——但更像是暴風雨前夕——的聲線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每一個字卻都像一顆石子,精準地砸在妖三的醉意上:「……九嶷玄蒼!你想怎樣?是不是要本座替你翻轉妖域去找姽姽姑娘?」

妖三抬起頭,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醉意與委屈交織的光,像一隻被丟在路邊的、大型的、不聽話的犬科動物:「……你……你終於來了?」

「對啊。你心目中的大魔頭來替你找姽姽了。來吧,姽姽姓什名誰?我捉都替你捉過來行不?可以回去睡了行不?不要讓全世界罰站了行不?」靳嘉的語速越來越快,像一連串被點燃的爆竹,「……你不要告訴我白薇那貨的別名叫姽姽——別害我要去申請改名,我警告你!」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吸。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連燈火都彷彿忘了晃動。

妖三被罵,生氣地站起來,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被當眾揭穿了什麼的惱怒,回擊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就只是想你來接我!老公要老婆接回家很正常的好嗎?阿釗——」他指著自己的朋友,「——他老婆每次都會來接他!我就只是想你來接!有什麼錯?」

「這位大哥,阿釗住得遠!家裡只有他老婆會開他的雲車,他老婆來接個醉鬼很正常好嗎?不然他要危險駕駛?」靳嘉毫不客氣地回嘴,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腦子也泡酒了」的無奈,「……你呢?你跟住在醉仙樓沒分別,我接你從二樓去三樓睡?我長得像傻子嗎我?」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極輕的、憋不住的笑——像一隻被捂住了嘴的貓。妖三站在那裡,那雙灰眸瞪著她,像一隻被當眾揭穿了所有藉口卻還想掙扎的大型犬。他的耳朵,在燈光下,悄悄地紅了。

「你一開始肯來,我就不會生氣!」妖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被丟下的孩子一樣的委屈,那雙灰眸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倔強的光。

「先生,這是青樓。我來幹嘛?」靳嘉雙手抱胸,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真的喝傻了」的無奈,「……你今晚來的花費我都已經準備好了,連你兩個相好都替你打點好,就在樓上等你大爺寵幸!朝服明天早上都會送到政務司讓你換——你還有什麼不滿?」

「你……你……你……」妖三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那張俊臉上滿是又怒又委屈的紅暈,像一隻被當眾拆穿了所有藉口的大型犬。

「行了行了!誰是你口中的姽姽?我還要綁——」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請……對,請人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不耐煩的敷衍。

妖三沒有回答。他一聲不響地往外走,步伐又快又重,像一個正在生悶氣的孩子,背影卻透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受傷的倔強。靳嘉沒有順著他。她轉頭,對著那些還站立著的姨娘們,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跟著來。我已經帶了一隊車來,把所有人送回三王府。」

姨娘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問,一個接一個地上了車。靳嘉站在車隊旁,像一個正在清點貨物的倉庫管理員,確保每一個該上車的人都上了車。她還眼尖地捉到了幾個想混水摸魚的妖女——趁亂想借機混進三王府——動作俐落地把她們一一攔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妳們走錯方向了。」

處理完這一切,靳嘉站在醉仙樓門口,夜風吹過她的髮梢。她決定不回三王府了——她有藝殿別院的鎖匙,就直接去那邊睡,免得中了妖三的怒火球,還要應付他那種「你為什麼不來哄我」的無理取鬧。她轉身,正準備往另一個方向走——「王妃姐姐……」雄的聲音在耳邊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王爺在車上……等著你哄呢……」

靳嘉笑了一笑,把雄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語氣輕得像在分享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我哄?你開什麼玩笑?他是要你去找他的姽姽!你別會錯意。」

雄的臉瞬間漲紅了,像一隻被燙到了的小獸,連忙搖頭,語氣急切得像在辯解什麼重要的誤會:「王妃姐姐,師父說的!王爺不找姽姽了,他在等姐姐你哄!」

靳嘉挑眉,那雙紫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似笑非笑的光:「……你師父是很想去守妖湖對吧?跟了三爺這麼久,到頭來發現根本沒摸透他?」她頓了頓,像在確認什麼她早就知道的事實,「他這麼鬧,十次有九次都是因為白貴妃……你們還不快點去給白薇的侍女寫小字條?再送三爺到他跟白貴妃最喜歡短聚的別墅?」

雄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站在原地,像一隻被突然告知自己一直在追的兔子其實是幻影的小獸,滿臉錯愕。靳嘉拍了拍他的肩,像在說「去吧,我已經幫你想好解決方法了」。然後她轉身,步伐輕快地朝藝殿別院的方向走去。夜風吹過她的髮梢,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天啊,她真的只想睡覺,為什麼這麼難?她加快腳步,決定在妖三反應過來之前,先把自己安安穩穩地鎖進別院的房間裡。結界,三層。她想,這次一定要佈三層。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