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5 九顏了緣令4/4
為了表示「關心」愛兒,妖主派了御醫來三王府打平安脈。據說那天御醫是被發現抬回太醫殿的,鼻上還留著兩道鮮紅的血痕,像兩條不肯幹涸的小溪。後來,醒過來的太醫顫抖著手寫了一份報告,內容簡潔卻令人浮想聯翩——
那天他到了三王府後,徑自走到正殿等三殿下召見。但卻被他親眼目睹,在屏風後有衣服丟擲來——一件紫色,一件青色,像兩隻被隨意丟棄的蝴蝶。然後傳來一段對話,斷斷續續地穿過屏風,落在太醫耳中:
「三老闆,你放手!我不……不要啊……不要碰那裡……放開我的手可以嗎……哈哈……這姿勢很……怪……」女聲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又羞又慌的顫抖,像一隻正在努力維持體面卻已經快要敗下陣來的小狐狸。
「老婆,妳又叫錯了……是妳先引誘我的……誰叫妳在我面前拉筋……哇!裡面還穿這件內衣,一定是準備好要給我……唔……」男聲低啞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壓上來,像一頭終於聞到獵物氣息的獸。
「啊……哈……別……哈……」
「唔……」男人發出舒服的喊聲,「我好想進去……今天就讓我進入……我要聽妳比上次更好聽的呻吟……」
此時燈光因為男人打了個響指而熄滅。很明顯地,某個男人完全不知道前廳有人,而他們背後的裝飾燈籠光投射在屏風上,看得出女人雙手被綁過頭頂,正在搖頭說「不要」。妖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滿足的篤定:「……胸真的跟我想像中一樣,又香又軟又大……」他大力又搓又含,動作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釋放的貪婪。
「啊————」女生拱起腰,發出讓男人更加振奮的聲音。
太醫本來以為殿下又像往常一樣,請假躲在家裡和小妾荒唐,正想輕咳一聲示意自己的存在。豈料卻傳來這樣的對話——
「本王的王妃真的好敏感……本王好想吃……我們不如……把洞房補回來?相公答應妳,儘量讓妳明天能下床走路……嗯?」
「我不要!你變態!我剛剛真的只是想在做普拉提!沒有想引誘你……」靳嘉的聲音帶著半哭的控訴,聽起來卻該死地誘人。
「老婆……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妳做什麼我都覺得是色誘……」
「你這頭色狼!」
「嗯,我是。我等了一百多年了……妳就讓為夫吃夠……我再替妳……」
太醫寫到這裡,筆尖已經開始顫抖。他最後一句記錄是:「臣聽到此處,已不省人事。」
據說第二天,三爺終於上班了——但卻處處和妖主對著幹,像一隻被搶了食物、心情極差的大型狼。朝堂上,妖主說東,他便說西;妖主說南,他便說北。連旁邊的巖相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來了月圓姨夫」的微妙關切。後來,才有人私下傳出原因——太醫暈倒了,王妃被嚇得要去處理,妖三王爺整晚都吃不到自己最喜歡的狐狸,慾求不滿。王妃也很生氣三爺在太醫面前對她這樣,覺得他故意侮辱她,紅著眼睛離府。然後又上報因要事離府幾周,三爺的心情徹底壞透了。
據說那天朝會結束後,妖主回到寢殿,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侍從說了一句:「……下次,不要再派太醫去了。」侍從低著頭,不敢回答,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句話。而三王府那邊,據說當晚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像一盞不肯熄滅的、倔強的燈。有人說,那晚隱約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在壓抑什麼的嘆息,和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話——「……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等了很久了。」
坤琳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輕輕嘆了一口氣。月光從長廊的窗戶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像一層薄薄的銀紗。他沒有敲門,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種在門口的樹。他想,這大概是爺這輩子,最難熬的幾週了。
門內沒有聲音,連燈火都像忘了晃動。坤琳想起今天早上——王妃紅著眼睛離開時,連頭都沒有回。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直,像一棵被風吹得彎了腰、卻還倔強地不肯倒下的樹。爺站在門口,那雙灰眸一直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長廊盡頭,才慢慢地、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一樣,轉身走回書房。然後門關上了。再也沒有開啟過。
坤琳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他知道爺不會真的追上去——因為爺說過,他會等。但他也知道,爺等得很苦。他想起那張假紙上的請假理由,想起爺在朝堂上跟妖主對著幹時的倔強,想起爺在屏風後說「我等了一百多年了」時的聲音——那聲音裡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很久的事的認真。
坤琳又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崗位。他想,這幾週,大概會很安靜。安靜到連風聲都像是在替爺說些什麼。而書房裡,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固執的星星。
一個清晨,妖域王廷近這半個月的低氣壓,終於在一聲尖叫聲中徹底煙消雲散。
「九嶷玄蒼———為什麼我會在你床上———你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有五條狐尾會這樣!我身上的又是什麼———」
靳嘉的聲音從寢殿深處炸開,像一道驚雷噼開了沉悶已久的天空。門外的侍從們同時停下了腳步,對視一眼,然後各自低下頭,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但每個人嘴角都藏都藏不住地翹了起來——像一群終於等到春天來臨的、憋了很久的花苞。
一個時辰後,妖三衣冠楚楚地走出房門,那身朝服穿得整整齊齊,連領口都扣到了最上面那顆。但他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驕傲的得意,像一隻終於吃飽了、心情極好的大型狼。他半身探回門內,語氣篤定得像在宣佈什麼天道法則:「……我下次一定不會心軟,一定會讓妳求我吃了妳——這次就算是對老婆妳的懲罰,看妳以後還敢不敢說不要我,還敢不敢拋下我!」
回應他的,是一個枕頭——精準地砸在他臉上,力道不輕不重,像一隻被惹毛了的小狐狸在表達抗議。妖三被砸得微微偏頭,卻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出來,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春花。
「塗山靜雅!妳敢扔我!看來爺昨天還是讓妳不夠累————」他說著,大步走回房間,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像一道被重新鎖上的屏障。
坤琳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一瞬,然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懷錶。他默默地、像在做一件已經預料到了的事一樣,把懷錶收進懷裡。他想,爺今天大概會遲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妖三踩著點出現在朝堂上。他的朝服勉強算整齊,但頭髮卻綁了一個低馬尾,幾縷銀絲垂落在頰邊,跟以往不論玩得多花、頭髮總是一絲不苟的模樣完全不同。他走進大殿時,步伐從容得像一隻剛吃完獵物的、驕傲的小狼,嘴角還帶著一抹藏都藏不住的、滿足的笑意。朝堂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久違的、清新的低氣壓消散後的氣息。巖相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像在確認什麼不需要再確認的事。
而妖主,坐在主位上,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老三,今天心情不錯。」
妖三抬頭,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的光,語氣卻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日常小事:「……回父王,王妃昨天回府了。她哄兒臣睡覺的技術一流,所以昨晚兒臣睡得很好。」朝堂上安靜了。這是在炫耀什麼?大臣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假裝在看奏摺,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有人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在躲避什麼無形的、正在蔓延的甜蜜氣場。妖主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壓抑什麼。他沒有說話,但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有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條縫——像在說「你這臭小子,連上朝都要炫耀」的、藏都藏不住的無奈。朝堂上的低氣壓,就這樣,被一句「哄兒臣睡覺的技術一流」徹底吹散了。而三王府那邊,據說靳嘉正在靜居里瘋狂洗尾巴,一邊洗一邊罵某隻狼王.
就在靳嘉花了三瓶消毒液、一整瓶香露,把狐尾洗得乾乾淨淨,正用風符吹乾時,妖三已經下朝了。他第一時間就晃到靜居門口,看著剛洗得香噴噴的靳嘉,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得寸進尺的笑意,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老婆是在洗香香等我嗎?」
靳嘉被他氣瘋了。那怕是為了裝成六姐那個小廢廢而壓下修為,她也忍不住——一把紙扇精準地朝他的臉扔過去。妖三笑著接住那柄紙扇,像接住一件珍貴的禮物,然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扇子,再抬頭看她,那張俊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可愛到欠揍的笑意:「……這是老婆給的訂情信物,我好好收起來。」
然後他換了一張臉,那笑容從可愛轉為一種帶著挑釁的、藏都藏不住的篤定。他凝聚靈力,語氣裡帶著一種「今天一定要贏」的、孩子氣的認真:「……先說好!今天如果你輸了,就搬回我們的寢殿!我們要生很多小狼崽!」
靳嘉不語,那雙紫眸裡卻燃起了一團小火苗。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擺出接招的姿勢,像一隻被挑釁了、卻還在維持體面的小狐狸。然後兩人同時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打得難分難離——靈力碰撞的光芒像煙火一樣在庭院上空炸開,驚得幾隻路過的鳥急忙轉向。
長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庭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卷公文,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見慣不怪的無奈。他抬頭看了半空中那兩道纏鬥的身影一眼,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王爺,御史臺又參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靳嘉身上,語氣微微放輕了一些,像在說一件他已經習慣了的事:「……王妃,看來妳身體挺好。準備好加班了嗎?」
半空中的打鬥聲停了一瞬。靳嘉和妖三同時低頭,看向站在庭院門口的那道身影。一個帶著「你怎麼每次都來得這麼剛好」的無奈,一個帶著「你怎麼每次都來得這麼剛好」的嫌棄。長青面不改色,只是輕輕晃了晃手裡那捲公文,像在說「我只是來傳話的」。庭院裡,風輕輕吹過,落在三人之間,像一首無聲的、屬於日常的曲子。
這就是靳嘉在妖三府最後十年的光景。他會生氣,會想放棄,而她總會無意間做一兩樣東西把他哄好——然後他又對她重懷希望,像一隻無論被推開多少次、都會自己跑回來的、固執的大型犬。回想以前,靳嘉不得不承認,自己一直用著「九嶷玄蒼又對我打什麼壞主意」的濾鏡去看他。他的那些示好,她總是判斷為「又打壞算盤」;他的親近,她總是覺得他只是因為無聊,覺得她就在附近,就逗逗她;他的那些強勢的身體接觸,她只當作是他狼血裡那種討人厭又霸道的佔有慾。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其實是喜歡她的。想好好地跟她過。
直到她真的和六姐換回來時,他撕心裂肺地質問她,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對他有多不公平,自己有多錯。她還記得那天,他站在她的塗山小木屋,那雙灰眸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撕裂了的痛。他的聲音啞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妳心裡從來都不可能有我,對不對?」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終於看見了他——不是那個整天陰陽怪氣、冷嘲熱諷、讓她只想逃離的九嶷玄蒼,而是一個等了很久、卻從來沒有被真正看見過的人。
「文殿?好了嗎?」木門外傳來醫王殿美膚部學徒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打擾了什麼。
靳嘉勐地回過神來,那雙紫眸眨了眨,像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泡在牛奶藥浴裡的身子,水面浮著幾片玫瑰花瓣,在蒸氣中輕輕搖晃。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回憶壓回心底,然後揚聲回答,語氣輕快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好了!讓我抹乾身就出來。」
她從浴池裡站起來,水珠沿著她的肌膚滑落。她拿起毛巾,慢慢地、像在整理什麼似的,將自己擦乾。她想,那些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的她,有昭昭,有敖辰,有藝殿,有她親手佈置好的家。而九嶷玄蒼——他也會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她穿上衣服,推開門,陽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金粉。她走出醫王殿,走向那片屬於她的、正在等待她的拍攝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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