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7 九嶷月後
拍攝很順利。第一天,是在妖域深林內一座古蹟的絕景作拍攝。她身穿以上古妖姬圖鑑為藍本設計的華服,頭戴向九嶷王室博物館借出的一件妖貴族頭面——銀色的流蘇垂落在額前,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簾幕,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腳踏自己設計的法紋,引出一道妖輪,以古蹟作背景,根據紫雲的指示擺出各種角度和姿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與那座沉睡已久的廢墟對話。
就在最後一個鏡頭——她搭上階梯,狐尾收起來,視線往後的鏡頭——突然,在一旁的博物館人員竟全不自主地跪下,雙眼流淚,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嚇得靳嘉眾人連忙放下裝置,跑過去扶起那兩位老人。但其中一位據說有著前世記憶的年輕員工,竟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用一種古老而莊嚴的聲線,說出一串流暢的上古妖語:「……叩請九嶷月後孃娘聖安。紫月當空,萬魅伏首,願娘娘永享妖華。」
全場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聽得懂,除了靳嘉。她的心臟勐地跳了一下,那雙紫眸裡閃過一絲藏都藏不住的、警覺的光。她連忙假裝在扶他,暗中用手在他額前輕輕一拍,像在拍醒一個正在做夢的人。年輕員工勐然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看著圍著他的眾人,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眾人紛紛問他講了些什麼,靳嘉面不改色地搶在他回答之前開口,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他說肚子餓,想吃麵。」
年輕員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靳嘉已經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像在說「沒事,我替你圓過去了」。他只好閉上嘴,點了點頭,像在配合一場他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戲。靳嘉轉身,繼續走向拍攝位置,那雙紫眸裡卻帶著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狐疑的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華服,又摸了摸頭上那副沉甸甸的頭面,心裡默默嘀咕了一句:「……到底我們借了什麼頭面來拍照?」
她決定,拍完今天的份,一定要好好查一查那件頭面的來歷。她的直覺告訴她——它絕對不只是一件普通的博物館藏品。風吹過古蹟的殘垣,像在低聲說些什麼。她沒有回頭,繼續走向鏡頭,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她知道,這件頭面,一定藏著什麼她還不知道的秘密。
拍攝完後,博物館眾人與藝殿告辭。臨別前,靳嘉應大家要求,帶著妝跟每個人獨自拍照——沒有架子,笑得漂亮,像一顆在暮色中發光的星辰,連裙襬揚起的弧度都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溫柔。每一張照片拍完,老人家們都低頭看著流光板裡的畫面,像在確認什麼珍貴的東西被好好地儲存了下來。送走他們後,靳嘉終於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收拾東西回藝殿別院好好休息,卻不知道那廂正醞釀著另一場風暴。
博物館眾人剛回到館內,正準備將那件頭面小心翼翼地放回展櫃時,就見到坤琳侍衛長已站在門口,像一棵被種在那裡很久的樹。他面無表情地傳達了一句話——王爺要你們到政務司處匯報今天的一切。一行人膽顫心驚地到了政務司處時,卻見房內坐著三道身影。正中間的,是那個短髮的銀狼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右手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玉班指,而他的耳上,左邊戴著一隻長長的粉色閃鑽耳環,右邊則是紫鑽的耳環,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低調卻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他又邪魅和俊朗又提升了一程度。旁邊坐著傳說中的玉面妖相,正低頭翻著一本冊子,像在記錄什麼;再旁邊,是眉角多了一道新刀疤的巖鎮國將軍,正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進門的眾人,像在審視什麼。坤琳站在門邊,像一個沉默的守門人。
妖三的目光從那枚玉班指上移開,落在博物館人員身上,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日常小事:「……今天拍了什麼?」他說得很輕,但那雙灰眸裡,有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在確認什麼的認真。
博物館的館長低下頭,聲音微微發顫:「回王爺……只是依照藝殿安排,拍攝古蹟與頭面的宣傳照……並無逾矩之事。」
妖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玉班指,那枚耳環在燈光下輕輕晃動,像一滴凝結在耳垂上的粉色星光。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挺直背嵴的壓迫感:「……那件頭面,就是九嶷月後的遺物,是文殿戴了嗎?」
「啟稟王爺,是的。文殿戴了之後,我們全都忍不住跪下了。」
「小霍甚至通了祖靈。」另一位老者補充道。
「哦?連祖靈也搭上了?」妖三的語氣微微上揚了一點,像在評估什麼有趣的事。
「是。」
「祖靈有說什麼話?」妖三又問。
「回殿下。祖……祖靈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小霍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在躲避什麼。
「爺要你說,你就說。」妖相平靜地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壓迫力。
小霍低下頭,像在背誦一句他並不想記住的話:「……就……就是……『叩請九嶷月後孃娘聖安。紫月當空,萬魅伏首,願娘娘永享妖華。』」
全場安靜了。像一池被投下巨石卻還沒有盪開漣漪的水面。妖三的手指停在了那枚玉班指上,那雙灰眸裡的光,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亮了一樣。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那對耳環在燈光下輕輕晃動,像兩顆被釘在耳垂上的、沉默的星星。巖相放下了手中的冊子,巖鎮國將軍微微坐直了身體。坤琳站在門口,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上,浮現一抹極淡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妖三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溫柔的篤定。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了很久、終於被證實了的事:「……紫月當空,萬魅伏首。」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放下手中的玉班指,像在整理什麼思緒。然後他抬頭,那雙灰眸裡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溫和的光,語氣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不許外傳。」
眾人齊聲應是,像一群被赦免了的、鬆了一口氣的臣子。政務司的房間裡,燈火依然亮著,像一盞不肯熄滅的、沉默的見證者。而妖三,低頭看著自己那枚玉班指,像在看一件他已經等了很久、終於被確認了的東西。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他那對耳環上,折射出細碎的、溫柔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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