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6 幸福的伏黑親王妃
靳嘉看著對面容光煥發的納蘭妙——那被愛情仔細滋養過的眉眼間盡是慵懶風情,連夾箸時腕間不經意露出的些許淡紅痕跡,都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親暱。她不由得輕笑搖頭,心底為這位歷經波折終得圓滿的好友感到由衷歡喜。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見四哥(攝政王),」妙妙嚥下口中的清炒靈蔬,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對你心思不純。我也知道你心中只有邵帥,」她朝靳嘉眨了眨眼,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就讓我坐鎮。免得他看見你後,就開啟他的瘋批屬性,到時候場面不好看。」
她可是親身領教過完顏家男人那說變就變的瘋批開關。自家那位是對內瘋得讓她腰痠背痛,而那位攝政王四哥,看靳嘉的眼神卻總是帶著一種隱晦的探究與勢在必得,讓她這旁觀者都暗自警惕。
靳嘉聞言,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戲嚯的狐狸眼裡掠過一絲複雜。她自然知道攝政王那點隱晦的心思,也更清楚自己心裡從頭到尾只裝得下那個彆扭又霸道的邵敖辰。只是……
「妳這剛被『釋放』出來,就急著來當我的護花使者了?」靳嘉挑眉,用回一貫的戲嚯語氣掩去那瞬間的失神,「就不怕你家那位『黑老闆』吃味,再把妳綁回去?」
妙妙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腕間鈴鐺輕響,一臉「我早有準備」的得意:
「他敢!我跟他報備過了,就說是去幫你擋桃花。他聽說是防著四哥,舉雙手贊成,還說必要時可以把他搬出來當煞神用。」
畢竟,伏黑親王樂見其成——任何能給那位總在關鍵時刻「路過」他寢殿窗戶的四哥添堵的事,他都十分支援。
靳嘉看著好友神采飛揚的模樣,心底暖流湧過。這就是納蘭妙,自己身處幸福之中,卻從未忘記關照身邊人。
「好,」她笑著應下,「那明天,就靠妙使大人替我保駕護航了。」
有這樣一位深知完顏家瘋批套路的好友壓陣,想必那位攝政王四哥,也翻不出什麼太大的浪花。
「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姐夫你懷孕了?還懷了個雙胞胎。」靳嘉一邊滿足地吃著熱氣騰騰的乳酪窩,一邊狀似不經意地丟擲這個重磅炸彈。
妙妙正要夾菜的筷子勐地停在半空,她驚愕地抬頭看向對面吃得正香的好友。
靳嘉慢條斯理地又舀了一勺鮮嫩的燉雞肉,享受地瞇起眼,才悠悠補充道:「好姐姐,我是一個有鬼曈的符術大家。」她點了點自己的眼角,那裡有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逝,「你靈臺氣息渾厚,血脈相連的波動有兩道,雖然還很微弱,但瞞不過我。更何況,」她狡黠一笑,「你剛才下意識護著小腹的動作,也太明顯了。」
妙妙沉默了片刻,臉上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絲無奈又溫柔的笑意。她放下筷子,手輕輕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這次去雪境,是為了帶孩子們去見識一下?」靳嘉瞭然地問。
「嗯。」妙妙輕聲應道,眼神有些飄遠,「他們爹太忙了。」她的語氣帶著體諒,卻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落寞,「既然爹爹不感興趣,孃親又不想爹爹為了我們而熬通宵趕公務來陪我們去玩。所以……就自己帶他們去玩吧~」
她說得輕鬆,但靳嘉卻從中聽出了更深層的考量。妙妙這是不想用孩子綁住伏黑,也不想讓他因為家庭而犧牲正事,寧可自己默默承受,用一種看似灑脫的方式,給予對方最大的空間。
靳嘉看著好友強裝無事的模樣,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對夫妻,一個瘋批得全六域皆知,一個豁達得讓人心疼。
「他啊……」靳嘉拖長了語調,腦海中浮現某個正在邊境發瘋般處理積壓公務、試圖空出假期的高大身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不定,很快就會『感興趣』了。」
畢竟,某位親王殿下要是知道自己差點錯過陪伴懷著雙胞胎的愛妻幼子出遊的機會,恐怕就不止是熬通宵那麼簡單了。
「我的好姐夫,聽到了吧?快出來一起吃鍋!我自己一個吃不完!浪費!」靳嘉喊
靳嘉那聲清亮的唿喊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暖閣裡盪開一圈漣漪。
空氣凝滯了幾息。
隨即,角落那片原本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開始扭曲、流動,如同墨滴入水般,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顯現輪廓。玄色王袍,白髮,以及那雙此刻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緋紅眼眸——不是完顏伏黑又是誰?
他顯然動用了極高明的隱匿符術,連妙妙都未曾察覺。
妙妙看著突然出現的丈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神複雜地瞪向靳嘉——這丫頭早就發現了!是故意當面問的!
伏黑一步步走來,步履依舊沉穩,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灼灼的目光,卻洩露了他內心的極不平靜。他沒有立刻去看妙妙,而是先對著靳嘉微微頷首,聲音低啞:「多謝。」
謝什麼?
謝她點破這個訊息?謝她給他這個現身的臺階?
然後,他的目光才終於落到妙妙身上,那眼神裡混雜著震驚、狂喜、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極力壓抑的、近乎恐慌的後怕。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失語。
靳嘉彷彿沒看到這對夫妻之間洶湧的暗流,熱情地招唿著:「來來來,姐夫坐!這乳酪鍋正香,妙姐姐剛才光顧著說話都沒吃幾口,你正好陪她多吃點,補補身子!」她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妙妙的小腹。
伏黑從善如流地坐在妙妙身邊,動作甚至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小心翼翼。他拿起一副乾淨的碗筷,默不作聲地開始涮肉,將燙好的、嫩滑的肉片第一時間夾到妙妙的碟子裡。
妙妙看著碟子裡瞬間堆起的小山,又看看身邊這個沉默卻氣場強大的男人,沒好氣地低聲道:「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伏黑夾菜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她,緋紅的眼底深處彷彿有岩漿在流淌。
「從你說,」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爹爹不感興趣』開始。」
妙妙:「……」
靳嘉在一旁快樂地吃著滾燙的乳酪,欣賞著這出由自己親手導演的「現場抓包」大戲,覺得這鍋子的味道,真是該死的好極了。
次日,當攝政王完顏湛海青懷著某種隱秘的期待,親自開啟王府大門時,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
門外並非他預想中那位風情萬種的狐仙獨自前來,而是——
納蘭妙正挽著靳嘉的手臂,笑靨如花地站在最前方,彷彿只是姐妹淘出遊。
她們身後,是兩列煞氣沖霄的玄甲精兵,個個眼神銳利如鷹,腰佩制式長刀,整整齊齊排出十里開外,將攝政王府門前的長街堵得水洩不通。
而隊伍末尾,他那好弟弟完顏伏黑,正懶洋洋地靠在一架裝飾極盡奢華的王駕上,指尖把玩著一截若隱若現的綑仙索,緋紅眼眸似笑非笑地掃過來,彷彿在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這哪裡是來交畫?
這分明是武裝巡遊兼軍事示威!
湛海青額角青筋一跳,勉強維持著風度:「十一弟,你這是……?」
伏黑慢條斯理地走上前,將一只不過巴掌大的畫匣塞進他懷裡,語氣平淡無波:
「聽聞四哥府上守衛空虛,特帶親衛前來『護駕』。」他目光掃過湛海青瞬間鐵青的臉,補充道:「畢竟,靳上神若在攝政王府少了一根狐毛……」
他指尖的綑仙索靈光一閃。
身後百名精兵齊刷刷按住刀柄,殺氣騰騰。
整個場面陷入詭異的死寂。
靳嘉忍笑忍得肩膀發抖,妙妙則「好心」打圓場:
「四哥別介意,你十一弟就是太、擔、心、我、了。」她刻意加重最後幾個字,挽著
靳嘉徑直往府內走,「我們交完畫就走,絕對不、多、打、擾。」
經過湛海青身邊時,靳嘉輕飄飄留下一句:
「殿下現在還想『單獨鑑畫』嗎?」
可憐的攝政王捧著那隻輕飄飄的畫匣,看著眼前這支能把魔域大軍嚇退的「護送隊」,終於徹底體會到——
他十一弟的瘋批,從來都是無差別攻擊的。
而他想和靳嘉「單獨相處」的計劃,
還沒開始就徹底胎死腹中。
府內廳堂的氣氛堪稱六域奇觀——
一側是靳嘉以絕對專業的姿態,將十二幅巨型板畫在廳中依次排開,指尖流淌著溫和的靈光,為面色僵硬的湛海青講解每幅畫的筆法、靈韻及封印要訣。
另一側,妙妙笑吟吟地坐在太師椅上品茶,而伏黑親王則慵懶地靠在她椅背,那截綑仙索若有似無地繞在腕間。廳外玄甲衛士刀鋒的寒光,透過窗欞清晰地映在鑑畫現場的地面上。
「……此幅《雪境星河》需以寒玉軸裝裱,」靳嘉指尖輕點畫作,靈光流轉間星河彷彿在畫布上真實流淌,「殿下若用普通靈木,三個月內必然靈氣散盡。」
湛海青努力想集中精神,卻總覺得弟弟那雙緋紅眼睛像刀子似的戳在自己背上。他剛想湊近細看筆觸——
「咳。」伏黑一聲輕咳。
門外瞬間傳來整齊的鎧甲碰撞聲,嚇得湛海青差點碰倒旁邊的青銅燭臺。
「四哥,」妙妙「善意」提醒,「小心些呀,這燭臺要是砸到畫,我們嘉嘉可是要按市價三倍收賠償金的喔?」
靳嘉適時接話,笑容溫婉如春風:「誠惠八百上品靈石。」
湛海青:「……」他現在嚴重懷疑這根本是場精心策劃的詐騙。
當驗到最後那幅《幽冥蓮華》時,湛海青終於忍不住低聲對靳嘉說:「靳上神,其實本王……」
「四哥。」伏黑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手臂「不經意」地搭在他肩上,力道重得差點把他壓垮,「畫既驗完,該結帳了。」
門外玄甲衛齊聲踏前一步,地面震動。
半刻鐘後,攝政王府總管顫抖著手捧出滿滿一匣極品靈石。伏黑親自清點後,這才滿意地收起綑仙索:「看來四哥府上守衛尚可,本王便放心了。」
當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離開時,
可憐的攝政王捧著空了一半的庫房帳本,望著那十二幅價格翻了三倍的大板畫,終於悟了:
他十一弟哪裡是來護送?
根本是帶著全家來搞武裝訛詐的!
就在隊伍即將踏出攝政王府大門的瞬間,靳嘉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麼極重要的事,轉身看向臉色發青的湛海青與身旁的伏黑。
她聲音清亮,神色間難得褪去平日慵懶,染上屬於玄玉門符術堂主的凜然肅穆:「對了——」這一聲引得在場眾人皆屏息凝神。
「日前在人域清理門戶時,揪出了幾個打著藝殿名號行騙的『邪修畫師』。」她目光如淬冰的刀鋒,緩緩掃過廳內那十二幅價值連城的大板畫,語調裡藏著深意,「他們的手段,可遠不止模仿筆觸那麼簡單。」
此言一出,連始終漫不經心的伏黑都微微側首,緋紅眼眸倏地眯起,銳利如盯上獵物的勐禽。
「這些孽障專挑權貴下手,」靳嘉指尖凝出一縷清冽銀光,在空中流暢地勾勒出幾個扭曲詭譎的暗色符文,那紋路讓在場懂行之人嵴背發涼,「慣常在畫作夾層或靈墨中,暗藏『引慾』、『催執』類的陰邪咒印。」
她語氣漸沉,字句砸在寂靜的空氣中:「中術者,輕則對特定畫作產生難以割捨的痴迷,不惜傾盡家財;重則……」她刻意頓了頓,目光直視湛海青,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心神在不知不覺中被潛移默化,淪為他人掌中傀儡,猶如牽線木偶。」
她環視在場兩位剎域權力頂端的男人,語氣鄭重如警世鐘鳴:「兩位皆是剎域中流砥柱,關乎一域安穩,對這等陰私手段,務必萬般小心。」
臨轉身前,她像是忽然憶起關鍵,補充的語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
「為防萬一,最好即刻徹查近日是否有來路不明的『畫師』……曾向剎皇居獻畫。」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塊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湛海青與伏黑心中同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若真發現任何不妥——」靳嘉語調清泠,袖袂隨風輕揚,「直接聯絡藝殿文司殿便是。」她眸中流光微轉,唇角牽起一抹從容的弧度,「屆時,我自會派遣座下精銳弟子前來詳查。」
她話鋒一轉,語氣轉沉,如玉石相擊般鏗然作響:
「那幫邪修尤擅在人像畫中暗藏禍心。」目光如淬雪的銀針,輕輕掃過在場兩位權傾剎域的男子,「若府中收藏了任何肖像畫作,或是曾延請畫師為親眷繪製畫像——」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
「最好全都取出來,讓專業之人仔細勘驗。」
空氣中彷彿凝結出細碎的冰稜,那句未盡的警告在雕樑畫棟間久久迴盪。
「相公,你庫房裡不是收著一整箱字畫嗎?」妙妙輕扯伏黑的衣袖,眉間凝著憂色,
「我們現在就回府仔細查驗,可好?」
伏黑反手握住她的指尖,玄色衣袖在空氣中劃出利落的弧度:「正該如此。」他緋紅的眼底掠過寒芒,轉向攝政王時聲線冷冽:「皇兄,煩請即刻派人徹查宮中所有肖像畫作。」
攝政王指節叩在案上,當即揚聲喚來影衛:「將本王與君上寢宮內的畫作全部撤下,著符術司連夜勘驗。」他轉身對靳嘉鄭重拱手:「多謝靳上神提點。明日午時前若發現異狀,還望上神暫留貴步。」
靳嘉廣袖流雲般拂過腰間玉玦,一枚冰晶符令悄然凝現在攝政王案前:「明日酉時前,憑此符可至驛館尋我。」她臨風而立,衣袂翻飛如展翼之鶴,「記住——但凡畫中人物眼尾泛起硃砂紋,便是『情蠱牽絲』的徵兆。」
她話音未落,伏黑已攬著妙妙化作一道玄光直奔親王府。攝政王指間的青玉扳指應聲而裂,碎玉紛紛墜落間,他盯著庫房方向喃喃自語:「那幅『瑤臺仙姿圖』...可是三個月前才呈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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