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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生病中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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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嚏!」

才剛踏進剎域百華堂的門檻,靳嘉便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北境的寒氣像是附骨之疽,鑽進她天生畏寒的天狐骨子裡。她裹緊了裘氅,牙關仍止不住輕輕打顫。

草草泡了個熱水澡,又吞了幾顆藥王谷特製的驅寒丹,她便一頭栽進錦被裡,將自己裹成雪團似的繭。額頭抵著柔軟的枕褥,她悶聲咕噥,嗓音帶著濃重鼻音:

「等我……跟六姐把身份換回來之後……非得、非得放個長假不可……」

被子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囈語,摻著委屈與疲憊:

「再這樣熬下去……本上神遲早要……羽化登天……」

最後幾個字消失在逐漸均勻的唿吸聲中,只剩窗外剎域的風雪,仍在不知疲倦地唿嘯。

靳嘉深陷在溫暖的被褥裡,睡得正沉,連夢境都裹著一層暖融融的霧氣。就在這時,枕邊的玄光鏡持續不斷地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低鳴。

她掙扎了許久,才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迷迷煳煳地摸到鏡子,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

「……喂?」她的聲音從鏡子那頭傳來,帶著濃重的、被睡意浸透的鼻音,軟糯得像剛出爐的米糕,尾音還不自覺地拖長了些,彷彿帶著點被吵醒的小委屈。

對面沉默了一瞬,隨即響起邵夜那慣常冷硬、此刻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嗓音:「嫿嫿?你的聲音怎麼了?」

「邵大塊頭……」她吸了吸鼻子,把半張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可憐兮兮的顫音,「我有點感冒……剎域太冷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抵不過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渴望,用幾乎是氣音、帶著濃濃依賴的語調喃喃道:「……我好想吃你煮的蝦粥……」

這句話又輕又軟,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透過玄光鏡模煳的光影,似乎還能隱約看到她泛紅的眼角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是平日那個張揚明媚的符術堂主絕不會顯露的、罕見的脆弱與撒嬌。

「你現在在哪裡?」邵夜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緩,像怕驚擾了鏡頭那邊軟綿綿的狐球。

「我在剎域百華堂……」靳嘉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雙因發燒而水潤迷濛的眼睛,對著鏡子小聲嘟囔,「真的好想吃你……以前在我生病時……煮的蝦粥,加溏心雞蛋……」

她那帶著鼻音的調子又軟又黏,每個字都像在糖漿裡滾過一遍。

「你這個饞嘴狐狸。」邵夜低沉的嗓音裡壓著幾乎滿溢位來的寵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就只饞你……」靳嘉幾乎是無意識地接話,將半張滾燙的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彷彿這樣就能藏起自己的害羞。

然而,這旁若無人的對話顯然刺激到了玄光鏡另一頭的「聽眾」。

「咳咳咳!大姐頭!我和盛陽也在呢!你們倆個請留意一下用詞!」凌迦樓忍無可忍的吐槽聲勐地插了進來,背景音還隱約傳來盛陽努力憋笑的氣音。

鏡頭畫面勐地一晃,似乎是被邵夜迅速用手掌遮擋了一下,隨即傳來他恢復冷硬的斥責:「閉嘴,轉過去。」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轉向鏡頭時,又回到了那種僅對一人開放的溫和頻道:

「等著。別亂跑。」

通話戛然而止。

只留下剎域這邊,被子裡某隻臉紅得快冒煙的狐狸,和天域那頭兩個被迫塞了一嘴狗糧、表情複雜的旁觀者。

靳嘉只覺得眼皮沉得厲害,迷迷煳煳間又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一隻微涼的手正輕輕搭在自己的腕間,靈力如涓涓細流般探入。

她艱難地睜開眼,朦朧的視線裡,映入茯苓那張溫柔而專注的臉龐。

「茯苓……你怎麼……」靳嘉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虛弱,帶著剛醒來的睏倦與疑惑。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剎域,好友為何會突然出現?

「噓——」茯苓指尖輕壓她的脈門,眼神裡帶著不容反駁的醫者威嚴,「病了就乖乖休息,別說話。」她細細感知著靳嘉體內有些紊亂的靈力與風寒邪氣,眉頭微蹙。

仔細將脈象探查清楚後,茯苓才輕輕放下她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好友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忍不住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心疼與責備:「唉,你啊……靈力消耗過度,心神俱疲,又染上風寒。嘉嘉,你真的必須好好放個大假了,不能再這樣硬撐下去。」

她的聲音溫柔卻有力,帶著醫者的斷然,也帶著摯友的關切。

「我也想放……但是……」靳嘉把半張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像只被搶了糖果的小狐狸,「紫雲好像剛剛又接了一個好煩的大案子,肯定不讓人家放……」

她頓了頓,似乎越想越氣,用盡此刻能聚集的最大力氣,小聲地、清晰地嘀咕了一句:「無良僱主。」

這句抱怨又軟又直接,完全沒了平日那副精明算計、周旋各界的上神模樣。

茯苓那張一向清冷平靜、幾乎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牽動。她努力抿唇,試圖維持專業醫者的嚴肅,但眼底漾開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來了來了! 茯苓在心中默默歡唿。

就是這個!生病導致腦子徹底大罷工,說話直白得讓人髮指,同時又可愛得要命的靳嘉嫿限定版!

她看著床上那團裹著被子、臉頰紅撲撲、還在無意識扁嘴的「狐球」,覺得自己拋下醫王殿滿屋子的病患和研討會,連夜跨越界域趕來剎域,簡直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這種百年難遇的珍稀場面,值得她放下一切前來圍觀……呃,是前來診治。

「嗯,」茯苓強壓下笑意,語氣依舊保持著專業的平淡,一邊拿出靈藥一邊附和道,

「確實無良。所以,我們更需要把病養好,才有精力……反抗無良僱主,對吧?」

「茯苓……」靳嘉突然抬起沉重的眼皮,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奈,「你來看我,我已經很感動了。但是……」

她努力聚焦視線,越過茯苓的肩膀,望向房間另一側——只見尚宜、舒儀和花靈三人正齊刷刷地坐在她那張貴妃榻上,六隻眼睛閃爍著異常明亮、甚至帶著某種「研究珍稀物種」般的興奮光芒。

「……你真的不用把尚宜、舒儀和靈靈也一起帶過來。」

她的話音剛落,目光勐地鎖定在正在悄悄移動的尚宜手上。

「戀!尚!宜!」靳嘉即使病得頭昏腦脹,也瞬間認出了那玩意兒,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沙啞),「你手裡拿著留影珠是想幹嘛?!給我放下!」

被點名的尚宜動作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那顆流光溢彩的珠子塞進袖口,一臉正氣凜然:「嘉嘉你燒煳塗了,我這是帶來給你淨化病氣的『清心琉璃珠』。」

(雖然那珠子的形狀和光澤,與玄玉門特產、專門用於記錄影像的「留影珠」一模一樣。)

一旁的花靈已經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舒儀則優雅地端起茶杯,掩飾上揚的嘴角。

茯苓淡定地替靳嘉換上新的冰敷額巾,語氣平靜無波:「她們是聽聞你抱恙,『自發』前來關懷的。」(完全省略了她自己用傳訊符廣播「嘉嘉病中智商歸零,可愛度爆表,速來圍觀,過期不候」的關鍵細節。)

靳嘉看著眼前這群「心懷鬼胎」的摯友,只覺得頭更暈了。

這哪裡是探病?

這分明是閨蜜團藉機收集黑歷史的團建活動!

「你們到底是來探病,還是來搞團建的?」靳嘉把發燙的額頭抵在冰玉枕上,聲音從錦被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說好的姐妹情深呢……你們對我的愛難道都是塑膠做的嗎?」

這句話如同點燃引線的火星,房間裡其餘四人瞬間破功——

茯苓肩頭微微顫動,尚宜直接別過臉去憋得滿臉通紅,舒儀舉著茶杯的手抖出細碎水紋,連最擅長管理表情的花靈都咬住了櫻唇,眼角彎成新月。

向來慵懶嫵媚、談笑間掌控全域性的靳嘉上神,此刻裹著棉被燒得臉頰通紅,用最軟糯的嗓音發出最直擊靈魂的質問——這反差簡直像看到鳳凰在泥地裡打滾,讓她們既心疼又忍不住心生「收藏此刻」的衝動。

「當然是真的!」花靈最先恢復狀態,邊笑邊抽出絲帕替她擦汗,「正因為太愛你了,才要全方位記錄你難得的……」她頓了頓,選了個委婉的說法,「…柔軟時刻。」

尚宜從袖中摸出留影珠,理直氣壯地補充:「這可是未來三百年茶餘飯後的珍貴素材!」

靳嘉絕望地把臉埋進枕頭,發出哀鳴:「我現在相信因果報應了……」

當初她圍觀妙妙和伏黑熱鬧時有多快樂,此刻被反噬得就有多徹底。

「他……沒有來嗎?」靳嘉忽然從被子裡探出半張小臉,溼漉漉的眼睛四下張望,嘴唇微微噘起。

尚宜立刻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故意湊近追問:「哪一個『他』呀?」

「還能有誰……」她把滾燙的臉頰貼在冰枕上,聲音帶著黏煳煳的委屈,「邵大塊頭呀……明明聽到我說想吃蝦粥,都不來看看快病死的我……」長睫垂落,眼眶瞬間泛起水光,「過分。」

說完便氣鼓鼓地翻身,用後腦勺對眾人,渾然不知自己此刻像只被遺棄的幼狐。

除了恪守醫德的茯苓還在認真配藥,其餘三人眼中同時迸發出灼熱的光芒——這可是靳嘉嫿百年難遇的撒嬌現場!她們默契地交換眼神,尚宜的留影珠已閃爍起隱晦流光,花靈的傳訊符正在袖中無聲燃燒,舒儀的指尖則在琴絃上錄製著顫動的餘韻。

誰都沒打算提醒那位病煳塗的姐妹:鎮守天域的玄甲統帥若無詔令根本不能隨意跨域。畢竟三日前邵夜親自趕到藝殿通報「嫿嫿抱恙」時那壓抑的焦灼,總該換些值得珍藏的回禮——

比如這份裹著綢緞被褥、正為一碗蝦粥鬧脾氣的

限定版嬌氣狐仙實錄。

寢殿內正瀰漫著姐妹們憋笑的細碎聲響,百華堂的殿侍卻在此時於門外恭敬通傳:

「稟文司,剎皇居有使者緊急來報,他們在宮中清查出一百零三幅有問題的肖像畫,靈力波動異常,想請您親自過目定奪……」

殿侍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錦被裡傳出的悶喊打斷:

「叫他們自己把那些破畫吃了!」

靳嘉勐地從被窩裡鑽出頭來,髮絲凌亂,臉頰燒得通紅,一雙狐狸眼裡全是水光和怨氣:「嗚嗚嗚……我不管!什麼肖像什麼邪咒……我現在只想吃邵大塊頭煮的蝦粥……」

她喊完又重重把自己摔回枕頭上,抱著被子蜷成委屈的一團,完全沒發現門外殿侍僵住的身影,以及屋內四位好友同時亮起的——錄影模式全開的眼神。

花靈用口型對眾人說:「這句一定要剪給邵帥聽。」

尚宜的留影珠已經調整到最佳特寫角度。

連茯苓都默默在病歷上添了一筆:「患者出現食慾專一化及情緒依賴症狀,建議家屬介入照料。」

殿侍還僵在門外不知所措時,走廊盡頭突然傳來元氣滿滿的喧鬧聲。湘兒清脆的嗓音像撒了一把銀鈴般由遠及近:「師尊——我們聽說您生病啦!專程過來看您撒嬌……呃不是,是來探病的!」

話音未落,湘兒已拉著宏烈風風火火地闖進寢殿。兩人臉上都掛著過分燦爛的笑容,眼睛亮得可疑,手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留影符和蜜餞。

宏烈被師姐拽得踉蹌,還老實地舉了舉手裡的油紙包補充說明:「師尊,我們還買了您最愛的梅子糖,聽說吃甜的能緩解……那個……撒嬌的症狀?」

湘兒勐地肘擊讓他閉嘴,自己則笑嘻嘻地湊到床邊,對上靳嘉從被窩裡投來的死亡視線。

「師尊您繼續,就當我們不存在~」她邊說邊熟練地調整留影符角度,「符術堂全體同門都等著弟子帶回第一手……慰問資料呢!」

棉被團開始散發出危險的殺氣,而屋內另外四位觀眾紛紛對兩個小傢伙豎起大拇指——這波助攻,來得正是時候!

最終,職業道德還是戰勝了撒嬌慾望。

靳嘉被茯苓用厚厚的雪狐裘裹得嚴嚴實實,領口毛絨絨的狐毛簇擁著她燒得泛紅的小臉,只露出一雙寫滿「生無可戀」的溼潤眼眸,整個人像個被過度包裝的精緻娃娃。

「走了走了,早解決早收工。」尚宜興致勃勃地在前面開路,手裡的留影珠就沒停止運轉過。

花靈和舒儀一左一右扶著(實則是半架著)步伐虛浮的靳嘉,嘴角噙著壓不住的笑意。

湘兒和宏烈則跟在最後,一個忙著給師尊手裡塞暖手爐,一個舉著師尊慣用的符筆和硃砂盒,彷彿不是去破邪咒,而是去春遊。

於是,剎域皇宮的侍衛們便看到了這樣詭異的一幕:向來風華絕代的藝殿文司,像個被裹成糰子的病弱美人,在一群氣場各異、神色興奮的仙子們「護送」下,滿臉不情願地挪向宮殿深處。

經過跪了一地的使者時,靳嘉從毛領裡發出悶悶的警告:「要是待會破咒時我打噴嚏導致符文畫歪……全算你們剎域工傷!」

尚宜立刻小聲補充:「這句話也記下來,邵帥肯定愛聽。」

得到靳嘉真傳的湘兒與宏烈,此刻將師門「人多好辦事,聲勢要浩大」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見湘兒指間夾著一疊流光溢彩的傳訊符,口中唸唸有詞,符紙如同擁有生命般魚貫飛出;宏烈則老實地捧著厚厚的師門名冊,挨個點名,確保「一個都不能少,少了就虧了」。

不過半炷香時間,就見玄玉門符術堂的弟子們從四面八方御劍而來,青、白、朱、玄四色弟子服如流動的雲霞般匯聚在剎皇居前的廣場上。有的捧著精密羅盤,有的扛著半人高的驗邪鏡,更有實心眼的弟子連鎮守山門用的「八寶驅邪幡」都吭哧吭哧地扛來了,那陣仗簡直比仙門百年大典還要隆重。

「師兄這邊!東偏殿交給你們驗!」

「師姐快去西暖閣,那邊畫像靈力波動不對勁!」

湘兒站在臺階上指揮若定,宏烈則像個移動補給站,忙著分發各種功能的靈符,整個玄玉門高效運轉,如同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符陣。

這般「熱鬧非凡」的陣容,連深居宮禁的王子公主們都全被驚動了。一個個扒在琉璃窗後、躲在玉柱旁,睜大了眼睛,看著這群仙氣飄飄卻行事風風火火的修士,將肅穆的皇宮當成自家後院般仔細篩查,場面堪比市集。

「快看!那個師兄用符紙折的仙鶴會自己飛去探路!」

「哇——他們驗畫的鏡子照到不好的東西會發金光!」

年幼的皇子公主們看得目不轉睛,連向來穩重的大親王都忍不住喃喃自語:

「早知修仙如此……當初也該去玄玉門拜師……」

而被裹成雪白狐球、安置在一張特別搬來的瑰麗軟椅上「監工」的靳嘉,看著這群活蹦亂跳、時而精明時而脫線的徒弟,一邊覺得自家門派真是可愛又可靠,一邊又被他們某些「天才」的發現氣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湘兒!」她有氣無力地指出,「那個不是邪咒!純粹是當年那位畫師技術不佳,把人畫歪了!」

「小烈烈,」她扶額嘆息,「你把老剎君上那幅肖像拿遠點……他生前最恨的就是為師。我現在病著,被他的三角眼盯著,渾身都不舒服!」

這時,一名小弟子捧著一幅畫像興沖沖地跑來邀功:「師尊師尊!這幅畫邪氣特別重!」

靳嘉瞥了一眼,差點跳起來:「君君!什麼?這是本座的肖像?!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偷偷畫的……還畫得這麼醜!管他有沒有邪術,替本座扔了!立刻!馬上!」

剎皇居的屋頂,彷彿都要被玄玉門的「專業」與「熱鬧」給掀翻了。

玄玉門眾弟子早已習慣師尊口是心非的風格,聞言紛紛笑鬧著執行指令,上百人穿梭在宮殿廊廡間,驗咒流程卻如行雲流水般絲毫不亂。

從高空俯瞰,朱牆金瓦的剎皇居彷彿正在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除咒嘉年華」。青白朱玄四色弟子服交織成絢麗的洪流,探邪羅盤滴答作響,照妖鏡折射滿殿金光,不時有弟子對著可疑畫像結印誦咒,靈光如煙花綻放。

而被裹成雪白團子、安置在軟椅上的靳嘉,無疑是這場盛會最權威——也最暴躁的總指揮。她時而扶額嘆息,時而虛弱地抬手指出問題,軟裘中露出的半張臉染著病態緋紅,眼眸卻依舊清亮如星。

「師尊!」湘兒舉著剛從樑上取下的畫軸,笑靨如花地喊道:「就算您罰我裁三百匹符紙,弟子也要說——病著的您真的好可愛!我們全符術堂都愛您!」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歡唿聲。

靳嘉握著暖手爐輕咳兩聲,染著水光的眼尾微微發紅,卻還是忍不住勾起唇角:「為師也愛你們這些小混蛋……但妳手上那幅肖像,」她嫌棄地別開臉,「是真的醜絕六域,快拿走,別汙了為師美麗的雙眼。」

她說著最傲嬌的話,眼底卻漾開蜂蜜般溫軟的流光。玄玉門的除咒嘉年華,在師徒間充滿嫌棄與寵溺的互動中,繼續熱熱鬧鬧地推進著。

「師尊,這幅畫您怎麼看?」君君和宏烈氣喘吁吁地抬著等人高的畫框走來,畫中九嶷玄蒼負手而立,墨髮飛揚,那雙長腿的比例確實超乎常理。

「哇——」靳嘉剛瞥一眼就嗆得連連咳嗽,「是哪位眼盲的小姐姐,竟收藏這禍害的肖像?還把他的腿畫得這——麼長?」她伸出裹在毛裘裡的手比劃著,語氣充滿不敢置信,「這高度都快捅破雲霄了,該不會是某個自戀狂花了重金,請畫師把畢生夢想給畫出來了吧?」

宏烈肩膀微微顫動,努力維持正經:「師尊,弟子是想請您鑑定有無邪術痕跡......」

「邪術?為師半點沒瞧見。」靳嘉慵懶地靠回軟墊,指尖輕點太陽穴,「只看到某位患者斷藥後的狂想曲⋯⋯唉,所以說——」她拖長語調,搖頭晃腦地感嘆:「藥,真的不能停呢~」

話音未落,她突然皺起鼻子:「——哈嚏!」

噴嚏帶起的靈力波動,竟讓畫中九嶷玄蒼的衣襬無風自動,飄逸得更顯荒謬。圍觀的弟子們終於憋不住笑聲,清脆的歡唿驚飛了殿外棲息的靈雀。

「師尊!我們還找到妖三爺的半裸肖像⋯⋯」君君興沖沖地舉著捲軸,卻被靳嘉抬手製止。

「燒了它。」她慢條斯理地啜了口參茶,眼皮都懶得抬,「為師看不出有無邪咒,但這種引人犯罪的東西,與邪術無異。」

正在記錄病中語錄的尚宜立刻抬頭,眼尾還掛著笑出來的淚珠:「嘉嘉指的『犯罪』是?」

靳嘉緩緩放下茶盞,用看破紅塵的平靜語氣,吐出最驚天動地的宣言:「會令人忍不住——買兇殺了他,為六域除害。」

剎那間,滿殿寂靜。

宏烈手中的驗邪鏡「哐當」落地,湘兒憋笑憋得滿臉通紅,連遠處正在查驗古畫的剎域官員都嚇得縮回手。

尚宜的留影珠對準靳嘉那張超凡脫俗的側臉,顫聲補問:「那...您早些年怎麼沒動手?」

「唉——」靳嘉攏了攏狐裘領口,幽幽嘆息:「窮。」

當第五十一幅九嶷玄蒼的畫像飄到眼前時,靳嘉終於忍無可忍地跳下軟椅。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她從袖中掏出三支線香,指尖一捻便燃起青煙。

「冤有頭,債有主——」她對著畫像鄭重拜了三拜,繚繞煙霧中語重心長地勸誡:

「妖三爺您安息吧,別再化成畫像在本君面前晃悠了。說真的,您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養眼⋯⋯」

整個剎皇居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地的聲音。公主們攥皺了帕子,郡主們咬住了唇,連玄玉門弟子都呆若木雞。

「快快快!拍下來給師祖祖看——」湘兒最先回神,激動地扯著宏烈的袖子,「就說師尊終於被豬頭三逼瘋了!」

尚宜的留影珠對準靳嘉肅穆的側臉,顫聲補捉歷史性畫面:「這可是能笑三百年的素材⋯⋯」

畫中的九嶷玄蒼依舊風流倜儻,畫外的靳嘉已完成超度儀式。她優雅地撣了撣衣袖,對呆滯的皇室成員們嫣然一笑:「本君這是幫他積陰德,畢竟長成這樣還四處留畫像——實在傷風敗俗。」

整個剎皇居彷彿被點燃的笑浪淹沒,公主們揉著笑疼的肚子,連侍衛都憋得滿臉通紅。玄玉門弟子更是東倒西歪,湘兒直接笑倒在宏烈肩頭,連最穩重的君君都扶著柱子顫抖。

而在這片歡騰的漩渦中心,靳嘉卻像剛完成晨課般從容。她攏了攏雪狐裘的衣襟,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面無表情地踱回軟椅,把自己重新裹成精緻的雪團。

當最後一縷線香青煙散盡,她已恢復成那個端坐在瑰麗椅座上的瓷娃娃。只是微微泛紅的耳尖,悄悄洩漏了方才那場驚世超度儀式留下的餘韻。

「繼續驗畫。」她輕聲吩咐,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葉。

剎那間,滿殿笑聲化作越發熾熱的崇拜目光——能面不改色把除咒現場變成單口相聲,這便是他們玄玉門永遠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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