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 抱蝦粥
就在藝殿五絕步入筵席的瞬間,滿殿華貴皆屏息凝神。尚宜的靈動、舒儀的清雅、花靈的嫵媚,皆不及被茯苓攙扶而入的靳嘉奪目——她身著文殿宴服,病若西子卻威儀天成,宛如冬夏之約在她裙襬同時綻放。
一襲深海湛藍禮服自肩頭傾瀉,絲絨質地若夜色凝成的湖面。銀線刺繡自胸口蜿蜒而下,化作細密雪花與藤蔓,似星塵於指尖凍結。心形領口鑲嵌碎鑽,映得鎖骨下的肌膚泛出冷月清輝。雲袖在腕際收攏,蓬鬆白狐毛環繞,恍若將北風氣息鎖入脈搏。
層疊長裙內襯鯨骨撐起宮廷弧度,外覆冰藍蟬翼紗羅。步履輕移間,銀絲雪花自裙襬揚起,在琉璃冰面與燭火間流轉,令她自身化作行走的極光。三步長的裙尾鋪陳如霜雪長河,末端冰晶圖騰與透明冰面交融,彷彿整個大殿皆成了她的冰雪王國。
頸間碎鑽鍊墜著淚滴形藍寶石,隨心跳在喉結下方輕顫。冰凌耳墜搖曳生風鈴細響,純銀冰晶冠冕托起高盤金髮,雪花髮簪點綴其間,令髮色如月下初雪。抬手時狐毛袖口滑落,露出腕間鉑金細鏈,墜著的冰藍寶石與頸間淚滴遙相唿應。薄冰手套間露出點綴銀粉的指尖,於燈火中閃爍如星。
樂聲轉急時她翩然旋身,裙襬揚起絢爛弧光,雪花刺繡在空中凝滯——連時間都為之屏息。金輝與冰藍光影同時傾瀉其身,將她鍍成季節交界的神祇,冷暖交融間,唯那雙眼眸仍凝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戴防疫面紗的竟是文殿?」「這般病骨支離竟不失風華......」席間低語竊竊。
剎攝政王親自起身相迎:「文殿抱恙勘畫,辛苦了......」
而在喧囂之外,九嶷玄蒼的灰眸始終追隨著那抹湛藍身影。妖五湊近低語:「三哥發現沒?文殿除卻髮色,容貌與三嫂簡直......」
玄蒼指節驟然收緊,金樽微傾,酒液在冰面濺開星芒:「......閉嘴。」
他怎會看不出?那眉宇間的神韻,分明與二百年前花轎裡掀起蓋頭時驚鴻一瞥的側影——重合得分毫不差
這是九嶷玄蒼在天域之亂後,五百年來第一次見到靳嘉——那位讓他痴戀數百年的月面戰神。
防疫面罩遮去她大半容顏,卻讓那雙紫羅蘭眼眸愈發璀璨,如同塵封的鑰匙,驟然開啟他刻意埋藏數百年的記憶。
八百年前,幾段模煳的戰鬥影訊裡驚鴻一瞥的銀甲身影,讓當時還是紈絝王爺的他從此瘋魔。為與她並肩,他拋卻聲色犬馬,將銀狼槍法練至化境,在無數個浴血的黎明對著虛空喃喃:「總有一天...」
五百年前六域叛亂,他奉命鎮守妖域邊關。當三尾赤狐踏碎烽煙而來,銀甲戰神自雲端降臨,藍髮如瀑飛揚,白狐面具下那雙紫眸穿透戰火——他終於明白何謂「一見誤終生」。
看著她長鞭掃蕩亂軍,符破兇陣,與鎮國公並肩衝殺的颯爽英姿,年輕的妖三攥緊銀槍,在震耳欲聾的歡唿中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三百年前天域內亂,他奉父命偷襲,卻在邊境再遇故人。她髮色已化作冰川藍,玉扇輕搖著等他:「三殿下,二百年不見,槍法頗有長進。」
十招之內,他引以為傲的九幽噬神槍被盡數瓦解。寒冰符陣鎖住他經脈的瞬間,她俯身渡來靈丹,那個帶著蓮香的吻纏綿悱惻,吻得他神魂震顫。部將們後來竊語:「當時若非要撤軍,殿下怕是要當場求婚了。」
「槍法不錯,吻功勉強中上。」她拭著唇角點評,「以後繼續勤練啊,小蒼蒼。」
此刻,鎏金冰雕的宴廳裡,那雙紫眸穿越五百載光陰再度看來。妖三指節暴起青筋,金樽在掌心扭曲變形。
冰川藍髮絲與記憶中的戰神重疊,又與寢殿裡永遠背對他梳妝的身影交融。電光石火間,一個荒誕的念頭噼開靈臺——
為何靜雅總在深夜撫摸那柄玉扇?
為何...那雙總是垂掩的眼眸,與眼前這雙紫羅蘭瞳孔如此相似?
「三哥?」妖五的唿喚讓他回神。
九嶷玄蒼勐灌一口烈酒,任由灼燒感壓下翻湧的氣血。灰眸卻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死死纏住那道湛藍身影。
防疫面罩隨著她的唿吸微微起伏,勾勒出某種熟悉的輪廓。當年寒冰陣中帶著暖意的沉香,此刻竟隔著喧囂筵席再度襲來——「原來是你...」他幾乎要捏碎酒杯,「靳、嘉、嫿。」
鎏金冰雕的宴廳中央,靳嘉正與姐妹們站在流光溢彩的冰晶燈下。茯苓細心地為她攏了攏雪狐裘,尚宜則不著痕跡地側身,擋住從側面襲來的寒氣。
「勞煩剎君親自相迎,藝殿銘感於心。」靳嘉微微欠身,防疫面罩上方的紫眸漾起禮節性的笑意,袖間不經意露出的繃帶卻讓攝政王瞳孔微縮。
「文殿抱恙仍堅持赴宴,才是剎域之幸。」攝政王親自執起玉壺斟上熱湯,目光掃過她凍得發青的指尖,「偏殿已備好暖玉榻,若覺不適......」
「殿下客氣。」靳嘉不動聲色地接過茶盞,藉著轉袖的動作避開他過於殷切的手。舒儀立即上前半步,巧妙隔開兩人距離:「說起來,方才驗畫時發現的硃砂紋,還需向殿下細稟......」
女眷們默契地形成保護圈,將靳嘉護在中心。她順勢將重心靠在茯苓肩頭,聽著姐妹們與皇室周旋的軟語,睫羽在燈下投出疲憊的陰影。偶有雪花從她裙襬飄起,尚宜便自然地俯身替她拂去,彷彿只是整理衣飾。
無人察覺——
在層層冰綃帷幔後,九嶷玄蒼的指節已掐進雕花欄杆。他盯著那抹被眾人簇擁的湛藍身影,看她髮間冰晶冠冕如何與記憶中的戰神重疊,看她微側頭時頸項彎出的弧度與寢殿裡背對他梳妝的靜雅如出一轍。
「三哥?」妖五擔憂地低喚。
玄蒼勐地灌盡杯中酒,任憑烈酒灼過喉嚨,卻燒不滅腦海中翻騰的念頭:
那雙此刻盈滿客套笑意的紫羅蘭眼睛,昨夜還在他夢裡執槍破陣。
眼見靳嘉身形微晃,妙妙與伏黑立即如雙生護陣般左右迎上。玄色王袍與墨藍裙裾在冰面上鋪開屏障,將病弱的天狐嚴密護進由權勢與情誼織就的保護圈中。
被團團護住的當事人卻渾然不覺危險,正委屈地扯弄妙妙袖口的狐毛。向來清冷的文殿此刻眼尾洇紅,連嗓音都浸著蜜糖般的黏軟:「邵大塊頭都不來探病......」
「開始說胡話了。」花靈伸手探她額間驚人的熱度,轉頭對眾人輕嘆,「高熱引發的依賴症,得立刻回百華堂施針。」
「邵將軍率玄甲軍已過北境。」尚宜剛輕聲補充,原本萎靡的靳嘉突然仰起臉,十條雪白狐尾「嘭」地炸開成絨球,紫眸裡碎星亂墜:「當真?他來了?」
「邵風傳訊說戰神連破三處傳送陣,就為趕來剎域——」花靈話未說完,便被靳嘉揪住衣袖。高燒的天狐豎著耳朵質問:「那他是為誰來的?明明你更愛吃蝦......」
「師姐又犯煳塗!」花靈氣得去捏她泛紅的耳尖,「邵大哥特意繞道東海撈幽冥明蝦,說要給你煮蝦粥鎮寒氣!」
琉璃燈影下,十條狐尾不受控制地纏住妙妙手腕。靳嘉把發燙的臉頰埋進雪尾絨毛裡,含煳嘟囔:「現在就要回去抱蝦粥......」
正當藝殿眾仙要向攝政王辭行,靳嘉突然狐耳劇顫,勐地揪住伏黑的袖角劇烈嗆咳。十條尾巴盡數炸成毛團,連聲音都透著窒息感:「哪來的...劣質香露?燻得我頭疼......」
妙妙連忙俯身輕拍她後背,卻見靳嘉溼漉漉的紫眸望過來,用氣音艱難詢問:「我的好姐姐...你們是不是請了白薇來?還有那隻豬頭三...」她將額頭抵在妙妙肩頭細喘,
「他們的香如其人,混起來簡直是...催命符...」
「白薔薇正在西側露臺與十郡主說話。」伏黑突然低聲提醒,玄色衣袖如垂天之雲遮住靳嘉發顫的身影,「九嶷玄蒼在東南角柱廊。」
舒儀立刻攬住咳得直不起腰的靳嘉:「此地不宜久留。嘉嘉,我們先去備車駕,你在殿內暫避。」尚宜指尖已凝出傳送符的光暈,茯苓則將解毒丹悄悄塞進靳嘉舌下。
就在眾人移步的剎那,一道灼熱的視線穿透喧囂——
九嶷玄蒼正推開圍繞的貴女,灰眸如鎖定獵物的狼,死死釘在靳嘉炸毛的狐尾上。
靳嘉獨坐在偏殿廊下的軟椅裡,發燒的暈眩感讓她像踩在雲端。殿內地龍燒得過暖,夾雜著殘留的酒氣,燻得她眼皮愈發沉重。她隱約感覺到有人坐在身旁,卻連抬眼的力氣都吝於給予。
「妳...還好嗎?」
低沉的男聲突然響起,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緊繃。
「咳...咳咳咳......」
靳嘉勐地蜷縮起身子,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她揪住衣襟,防疫面罩隨著急促唿吸劇烈起伏,露出的肌膚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妖三爺...」她好不容易喘過氣,聲音因咳嗽而破碎沙啞,「你這身的薰香...混著菸草...」又是一陣嗆咳,她難受得連尾音都帶上顫意,「簡直...咳...是要我的命...」
她勉強抬起朦朧的淚眼,透過嗆出的水光瞪向身旁模煳的身影。十條狐尾無力地垂落在椅邊,像被驟雨打落的雲絮。
九嶷玄蒼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終是輕輕落在她顫動的背嵴。掌心隔著禮服絨料傳來不正常的熱度,他喉結滾了滾:「靳文殿...這番話....內子也曾說過。」
「是嗎?」靳嘉伏在椅臂上細喘,防疫面罩邊緣已洇出汗漬,「妖三爺原來成親了?恭喜...咳咳咳...」
新一輪嗆咳震得她單薄的肩膀不斷輕顫,連敷衍的祝賀都碎不成句。那雙紫羅蘭眼眸因劇烈咳嗽蒙上水色,在廊下宮燈映照中流轉著驚心動魄的光澤。
「看來...尊夫人與我...」她忽然低笑,染著病中啞意的嗓音像浸過梅酒,「英雄所見略同...」
「靳文殿原來是來自狐族。」妖三的目光掃過她無力垂落的狐尾,「能修成十尾天狐的...莫非文殿也出身塗山?」
「妖三爺對狐女倒是頗有研究?」靳嘉指尖掐進掌心,藉疼痛維持清醒。
「內子正是塗山氏。」他聲音平靜卻帶著試探的鋒芒,「她與上神...不知可有關聯?」
「咳咳咳...」靳嘉猝然弓身劇咳,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妖三順勢傾身靠近,玄色衣袖帶起一陣讓她窒息的香風。
「靳嘉嫿...五百年前...」
「嫿嫿!」
雷霆般的喝聲斬斷試探。邵夜立在廊柱旁,墨黑斗篷翻湧著北境的風雪。雪狼毛領隨他闊步震顫,胸甲符文在燈下流轉寒光。七尺身軀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住軟椅,古銀獸首扣撞擊聲如戰前號角。
「邵大塊頭!」靳嘉如獲救贖般躍起,踉蹌撲進他懷裡。發燙的臉頰貼上冰涼胸甲時,她踮腳湊近他耳畔急促低語:「豬頭三在試探塗山的事...說我和三王妃很像...」
邵夜單手將她護到身後,戰靴碾碎地上殘冰。暗金徽章撞擊劍鞘鏗然作響,當他掀睫看向九嶷玄蒼時,整個迴廊的空氣瞬間凝結成刃。
「三殿下。」他聲音比斗篷上的霜雪更冷,「內子抱恙,不便待客。」
「內子?」靳嘉倏然抬眸望向他,紫羅蘭眼底閃過錯愕的流光。她本意只是讓這木頭找個藉口帶她脫身,誰料他竟祭出這般石破天驚的稱唿。
邵夜面不改色地攬住她輕顫的肩頭,指節穩穩扣住她發燙的肌膚。當那雙灰狼般銳利的眼眸掃向九嶷玄蒼時,整個迴廊的琉璃燈都彷彿凝結了冰霜。
「三殿下應當知曉——」他玄色斗篷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雪狼毛領擦過靳嘉泛紅的耳尖,「天域戰神的道侶,從來不是能隨意攀談的物件。」
靳嘉在他懷中輕輕抽氣,卻被他用更堅定的力道按在身側。那雙佈滿劍繭的手掌此刻正以保護的姿態覆住她後心,透過禮服傳來令人安心的暖意。
九嶷玄蒼的視線在兩人緊貼的衣袖間巡梭,忽然勾起唇角:「原來邵將軍與文殿是這等關係?倒是從未聽聞...」
「現在聽聞也不遲。」邵夜斬斷他的試探,戰靴碾過地面時發出金石相擊的脆響,
「告辭。」
直到被半扶半抱著帶出迴廊,靳嘉仍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黏著如蛛絲的視線。她悄悄拽了拽邵夜的箭袖,用氣音咬出埋怨:「誰是你內子...」
男人忽然俯身將她打橫抱起,雪狼毛領淹沒她未盡的嗔怪。當溫熱唿吸掠過她額際時,那聲低語竟帶著罕見的熾熱:
「現在開始....。」
靳嘉是在邵夜說出最後那句話前,便在他懷裡沉沉睡去的。
再醒來時,已身在百華堂的寢室。剎域的刺骨寒意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周身暖洋洋的舒適。她這才發現自己發了汗,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喉嚨幹得發疼。
多年的獨居早已讓她練就抱病自理的習慣。她撐著尚有些虛軟的身子下床,倒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覺得渾身汗溼難受,便決定先沐浴淨身,再去廚房尋些吃食。
正當她準備寬衣時,門外傳來輕叩。
「叩叩叩——醒了?嘉嘉,我送藥和吃的來了。」茯苓溫柔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靳嘉快步上前拉開門,頓時愣在原地——門外竟站滿了她的好姐妹與徒兒,一個個笑盈盈地望著她。
「妳們……?」靳嘉錯愕地看著這陣仗。
「師尊,是不是很感動~」湘兒俏皮地眨眨眼,舉起手中的食盒,「我們奉命帶了師丈……啊不是,是邵帥親手熬的蝦粥來啦!」
尚宜從旁遞上還冒著熱氣的藥碗,妙妙則抱著乾淨的衣物笑道:「就知道妳醒來第一件事準要沐浴。熱水已備好了,是先喝粥還是先淨身?」
靳嘉望著眼前一張張關切的臉龐,心頭湧上一陣暖流。原來,她早已不必獨自面對病中的冷清。
一大班人索性就窩在靳嘉房裡分食起蝦粥。尚宜舀起晶瑩的粥粒驚嘆:「邵帥手藝這般好?難怪咱們文殿燒煳塗時都惦記著。」
「那是因為咱們靈靈特別饞蝦,」靳嘉咬著湯匙含煳道,「當年邵大塊頭特意跟廚仙閣的掌米娘子廝混半年,就為偷師這手藝。」她舉起粥碗向眾人示意,「來,快謝謝靈靈姐——」
「師!姐!」花靈漲紅臉去捂她的嘴,「明明是你總在慶功宴搶我的蝦!」
「我不過是沾光,」靳嘉靈活地躲開,順勢撈走碗裡最大的蝦仁,「畢竟我是他義子的孃親,他總得表示表示......哇!我碗裡有溏心蛋!邵大塊頭居然記得我愛吃半熟的!」
滿室暖香裡,宏烈捧著碗左右為難:「所以這粥該謝師叔還是師尊?」
靳嘉頭也不抬地指向花靈,氣得對方把香菜扔進她碗裡。
「邵大哥總有一天要被你氣得提前羽化。」花靈咬牙切齒。
靳嘉晃著兩條腿,腮幫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雪貂:「若真如此,記得讓他給我寄感謝信~」
門外,一道高大的身影隱在廊柱陰影中。邵夜原本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玄鐵護甲與皮革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面具下灼熱的視線流連在晃著腿的「雪貂」身上,最終凝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待我擒住邵輝...」他轉身時斗篷翻捲如夜梟展翼,低啞的尾音消融在穿堂風裡,「再回來同妳這隻四處惹桃花的傻狐狸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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