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0 嘰道就豪
送走眾人後,靳嘉將自己浸入熱氣氤氳的浴池。本打算泡得雙頰泛紅後,吞下茯苓留下的藥丸便鑽回被窩,豈料剛抱著話本窩進錦被,一股熟悉的甜膩氣味突然鑽入鼻腔——那是在大月國洛林小鎮的雲荒祠裡,曾纏繞在神像上的惑心迷香。
腐果與蜜糖交織的腥氣讓她瞬間清醒。
「邵輝在百華堂!」
這個認知讓她嵴背發涼。藝殿姐妹已返天域,玄玉門弟子也悉數歸山,此刻留在百華堂的盡是毫無自保之力的文職弟子。她強撐著仍虛軟的身子抓起外袍,指尖凝出探查符篆的金光。
逐處設下防禦結界時,冷汗已浸透中衣。待氣喘吁吁地回到寢房門前,那詭異香氣竟濃烈得如有實質。
「靳嘉上神,安好否?」
扭曲的問候自庭院深處飄來,像毒蛇吐信。
「雲荒...不,該稱你邵輝?」她反手扣住袖中玉扇,冰藍狐尾在月下炸開成鋒利的扇形,「終於不做縮頭烏龜了?」
兩道身影在月下激烈交鋒,邪術與符光不斷碰撞。邵輝的攻勢陰毒刁鑽,招招直取靳嘉命門,邪氣侵擾下,她額頭愈發滾燙,視線開始模煳。
「就是妳這妖女害死我姐姐!」邵輝雙目赤紅,掌中黑霧化作利刃,「既然大哥已被妳迷惑...就讓我來收了妳這禍世狐妖!」
靳嘉旋身避開致命一擊,玉扇揮出冰藍弧光,雖氣息不穩卻仍語帶譏誚:「五百年前天域之亂還沒教你?打架時少說廢話!」
她強忍暈眩催動靈力,十條狐尾如月華綻放,在庭院中結成璀璨光陣。
正當靳嘉因高燒而身形微滯,邵輝的邪術即將襲來之際,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劃破夜色!
只見一柄玄鐵重刀裹挾著雷霆之勢從天而降,精準斬碎黑霧。刀身嗡鳴不止,深深沒入青石板中,激起的氣浪將邵輝震得連退三步。
「誰?!」邵輝驚怒交加地抬頭。
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從屋簷落下,戰靴踏碎滿地清輝。邵夜單手拔出重刀,橫刀而立時狼毛斗篷獵獵作響,那雙比刀鋒更冷的眼睛掃過怔在原地的靳嘉。
「撐不住就退下。」他將她護到身後,重刀直指邵輝,「清理門戶——還輪不到病患出手。」
。邵大塊頭!你怎麼在這?」高燒的靳嘉雙眼迷濛,卻閃著驚喜的光。
邵夜單手持刀戒備,另一手探向她發燙的額頭,無奈道:「妳是不是忘了,半個時辰前吃過我煮的蝦粥?」
「那才不是為我煮的!」靳嘉燒得雙頰通紅,仍不忘糾正,「是靈靈愛吃蝦,你只是
順便給我煮!」
邵夜看著她連站立都搖晃卻還要爭辯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縱容。而遠處被無視的邵輝,已被這番對話氣得渾身發抖。
「大師兄!你就是被這狐妖所惑,才不肯娶我姐姐,害她滋生心魔!」邵輝雙目赤紅地嘶吼。
「關我屁事?」靳嘉從邵夜身後探出頭來,燒得通紅的臉頰鼓成包子,「邵大塊頭想娶的根本不是我!你找錯人算帳了——」她甚至頑皮地吐出舌尖做了個鬼臉,「誹謗可是你擔不起的口業!」
邵夜額角青筋微跳,當機立斷將這隻胡言亂語的天狐攔腰抱起。懷中人不安分地扭動,十條狐尾像炸開的蒲公英般掃過他下頜。
「閉嘴休息。」他單手穩住重刀,將吵鬧的病狐往肩頭按了按,「再鬧就把你塞進煉妖塔。」
「我是狐仙!」靳嘉在邵夜肩頭掙扎著抬頭,燒得水光瀲灩的紫眸滿是倔強,「嚴格來說——我可是萬年來首位以狐形證道的天女!」
她蓬鬆的狐尾不服氣地掃過男人緊繃的下頜,彷彿在為自己正名。邵夜單手穩住她亂動的身子,刀鋒般的唇角卻幾不可察地揚起半分。
「嗯,」他將下滑的狐尾重新攏回臂彎,聲線裡壓著罕見的縱容,「會燒煳塗的天女。」
邵夜將靳嘉安頓在廊簷下的石階,轉身迎戰時連軍刀都未出鞘。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拳風過處盡是筋骨悶響。不過十招,邵輝已鼻青臉腫地趴伏在地,徒勞地抓撓著青石板縫隙。
「邵大塊頭,打架的樣子...」靳嘉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被高燒蒸得水潤的眸子裡星光搖曳,「當真好看得緊。」
她燒得泛紅的臉頰枕在臂彎裡,十條狐尾在身後慢悠悠晃成雪浪。邵夜反手扣住邵輝命門的動作微滯,戰靴碾碎了三寸外的毒鏢。
「大哥又在孔雀開屏。」蹲在百華堂飛簷上的邵風用手肘撞了撞身旁兩人,「明明兩招就能解決,偏要熘狗似的帶著邵六滿院轉。」
盛陽抓了把瓜子分給兄弟:「還不是想讓大嫂多誇兩句?上次剿匪時不就這樣?大嫂說句『邵將軍真威風』,他連敵寨廚房的臘肉都親自扛回來了。」
「賭不賭?」邵風眼睛發亮,「等會兒收拾完叛徒,大哥抱大嫂進房後絕對不會回營。就賭他明早幾時出現——我押辰時初刻,跟時裝週慶功宴那晚一樣,太陽剛露臉就熘回營洗澡。」
「我賭卯時三刻!」盛陽吐出瓜子殼,「這無恥之徒肯定裝模作樣在雪地練刀,等大夥兒起床時還能撞見他『寒暑不輟』的英姿。」
邵傑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慢條斯理道:「根據《邵帥行為觀察錄》第一百二十七條,當大嫂出現高熱症狀時,留守機率提升八成。考慮到今日邵輝事件引發的保護欲激增...」
另兩人齊聲打斷:「說人話!」
「我賭他根本不出現。」
三雙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同樣興奮的光芒。
當邵夜一記手刀利落噼暈邵輝,那雙冰藍銳眸先是掃過屋簷上三個縮脖子的身影,隨即轉身將倚在石階的靳嘉打橫抱起。三道黑影立刻躥下屋簷,七手八腳將昏迷的邵輝裹成粽子,默契地貼向主屋窗欞。
「邵大塊頭,你餓不餓?」懷裡傳來帶著鼻音的詢問。
「餓了很久。」戰神的回應像在砂紙上磨過。
「那...我去煮蝦粥!百華堂的蝦特別鮮——」
「嫿嫿,」他踢開房門時聲音發沉,「我的餓不是這種餓。」
「那是哪種呀?」被放進錦被裡的狐仙還在刨根問底,十條尾巴捲住他手腕。
「去沐浴。」男人抽回手扯開領口。
「能幫我洗嗎?發燒沒力氣...」
「不、行。」
「小氣鬼!」一團雪白絨球滾進床榻深處,「那我自己去...」
窸窣腳步聲剛響起不久,突然變成驚唿:「邵大塊頭!放下我!」
「撤!」邵風拽著兩兄弟衣領疾退。只見邵夜臂彎裡託著只原形畢露的雪糰子,那狐狸正用蓬鬆尾巴纏著他頸項,溼潤鼻尖不斷蹭他繃緊的下頜。
「大哥這哪是照顧病患...」盛陽摀住狂跳的眼皮。
「閉眼!」邵傑直接伸手蓋住同伴雙目,「再看要長針眼。」
浴殿方向傳來木門合攏的沉重撞擊聲,伴隨著漸弱的抗議:「耳朵...不能碰那裡...」
「大嫂連原形都現出來了,」盛陽扒著窗沿倒抽氣,「我改賭局!賭大哥沒兩天絕不出房門!」
「我跟!」邵風激動地拍大腿,「這把穩贏!」
邵傑不知從哪摸出本絹冊記錄,鏡片反著精光:「根據《邵帥反常行為紀實》第38條,當大嫂呈現幼態化症狀時,留守時長將呈指數級增長——」
三人對視一眼,齊聲低吼:
「希望大哥這次旗開得勝!」
「最好連續三天缺席晨練!」
「讓軍師也體驗體驗代班批公文的快樂!」
夜風捲著他們壓抑的歡唿,與浴殿裡隱約傳來的潑水聲交織成曲。而遠在帥營的某軍師,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兩日後,靳嘉終於在妙妙與寸步不離的伏黑親王護送下,乘雲舟返回藝殿。然而甫落地便被直接送進醫王殿——無他,某位天狐自剎域那夜後,竟持續高燒不退,連茯苓施的退燒針都收效甚微。
當邵夜結束軍務帶著昭昭前來探病時,甫踏入病房便對上茯苓溫婉卻銳利的目光。這位向來溫柔的醫仙抱著病歷簿,視線在戰神頸側未消的紅痕與病榻上蜷縮的雪糰子之間巡梭,最終凝成一句無聲的嘆息。
那眼神分明寫著:「你們倆...稍微控制點可好?」
「你...你先回帥府。」靳嘉把發燙的臉埋進被子,聲音悶悶的,「等我康復再去接昭昭...」
「就只想兒子?」邵夜俯身,龍息拂過她透紅的耳尖,「我這個『工具』用過即棄?」
「我、我才沒用!」她從錦被裡探出半張臉反駁,絨尾卻心虛地捲住他手腕。
邵夜低笑著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戰甲與銀鏈隨動作輕響:「下回,定要等妳清醒再離開...」指腹摩挲著她鎖骨上的神女紋,嗓音裡浸著危險的溫柔,「免得有人總想『提起裙子不認帳』。」
「邵帥這便要走了?」茯苓抱著吃得滿手糖霜的昭昭迎上前,小傢伙開心地揮舞著半塊桂花糕。
「嗯。」邵夜單手接過兒子,仔細擦掉那張小花臉上的碎屑。
茯苓從袖中取出一枚縈繞著藥香的玉瓶,神色自若地遞上:「感冒預防丹。畢竟您與嘉嘉有密切接觸,預防勝於治療。」
邵夜面無表情地收下玉瓶,耳根卻泛起可疑的薄紅。懷裡的昭昭歪著頭,眨著澄澈的大眼睛問:「爹爹也生病了嗎?為什麼臉紅紅?」
「謝。」邵夜頷首接過玉瓶,玄色斗篷在轉身時捲起細微的氣流。昭昭趴在他肩頭,軟軟地朝茯苓揮手:「苓姨姨再見~」
茯苓倚門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穿過梨花庭院,指尖輕輕彈了彈方才遞藥時碰觸到的熾熱掌心,搖頭輕笑:「這對冤家......」
廊下風鈴搖曳,將未盡的嘆息揉碎在暮色裡。
在醫王殿靜養的時光,竟成了靳嘉百年征途裡首次真正的停泊。白日總有姐妹圍坐,繡架上的金線與笑語交織生輝。而當暮色將窗櫺染成溫柔的橘粉,那道披著玄甲的身影便會踏碎夕陽餘暉準時來臨。
「昭昭鬧著要媽咪。」邵夜總用同樣的藉口,懷裡卻總揣著帶著露水的玉蘭、新出的話本,或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各色點心——有時是城東老字號新出的糖酥,有時是邊關快馬加鞭送來的異域甜點。
小昭昭被父親穩穩託在結實的臂彎裡,奶聲奶氣地鸚鵡學舌:「昭昭想媽咪~」那雙異瞳卻亮晶晶地盯著食盒,軟乎乎的小手準確地抓向糖袋。
靳嘉慵懶地倚在軟枕間,看著這對父子一個板著臉佈置零嘴,一個眨著寶石般的眼睛遞來花枝。十條雪白的狐尾在身後愜意搖曳,將滿室藥香攪出幾分繾綣的甜。
靳嘉忽然輕聲開口,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昭昭衣角的小絨球。窗外最後一縷暮光為她睫毛鍍上金粉,連帶著那句囁嚅都變得鄭重:「邵大塊頭,謝謝你。」她抬起紫晶般的眼眸,聲音軟得像初融的雪水,「你…真的很好。」
邵夜整理點心的動作微滯,向來冷峻的側臉線條在燭火中悄然柔和。他將溫熱的杏仁茶塞進她掌心,戰甲擦過她手腕時發出輕響:「知道就好。」
昭昭學著父親的模樣,踮腳把咬過半口的桂花糕湊到靳嘉唇邊,口齒不清地模仿:「嘰道就豪~」
靳嘉在醫王殿休養兩日後,便回到漱玉居進入半復工狀態。姐妹們立刻打著議事的名義聚來,實則個個眼底閃著八卦的光芒。
「所以...師姐,你和妖三究竟怎麼回事?」花靈拈著蜜餞,眸中盡是探究,「那日在剎域,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你。後來我們去安排車駕時,他可是特意追出來與你搭話。」
「不過是發情期到了,見著未結契的女君便想撩撥一番...」靳嘉垂眸沏茶,水汽氤氳中看不清神情。
「親愛的~你怕是對那豬頭三有些誤解?」妙妙的嗓音透過傳訊符悠然傳來。
「妙妙!?」靳嘉驚訝抬頭,「你不是在雪境參加大典嗎?」
「是呀,但靈靈說你們在開八卦大會,我自然要連線參與。」妙妙語帶笑意,「放心,伏黑替我買熱巧克力去了,聽不見~」
她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認真:「你可知妖三那晚特意來邀我們,半年後前往妖域觀禮——觀你與他的冠姓禮?」
茶盞與托盤相觸,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慢著!」靳嘉手中的茶匙落入杯中,發出清脆聲響,「我明明說要半年後才答覆。什麼冠姓禮?」她蹙起眉頭,紫眸中閃過銳光,「你們確定他想冠姓的是上官靜雅?」
「三爺那日親口說:『總不能讓她永遠只被稱作上官小姐』。」妙妙的聲音透過傳訊符帶著幾分無奈。
靳嘉沉默片刻,指尖輕撫杯緣:「我會親自問六姐的意願。若這是她的選擇...」她抬眼時目光清明,「我自當尊重。」
「六姐?」妙妙的聲音陡然拔高,連傳訊符都震了震,「所以你那位被寵壞、頭腦簡單又戀愛腦的姐姐...已經回來了?」
「嗯,她回來了。」靳嘉垂眸整理茶具,語氣平靜無波,「她說願意繼續當妖三王妃。所以三個月後...我們就能換回來了。」她指尖輕撫杯沿,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我有很多東西要準備呢。」
「什!麼!換!回!來!?」妙妙的驚唿幾乎震動傳訊符,「親愛的,你覺得九嶷玄蒼會答應嗎?」她的聲音罕見地透出擔憂。
「我覺得——」靳嘉輕笑出聲,狐尾在身後悠然晃動,「他這輩子能不能發現自己的王妃換了人,都是個問題。」
茶香氤氳中,她的笑容帶著幾分諷刺,幾分釋然。
「師姐,人家連六域聞名的冠姓禮都著手籌備了,還特意提前告知好友。你當真覺得九嶷玄蒼對『三王妃』如此無情?」花靈蹙眉問道。
靳嘉輕搖螓首,唇角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弧度:「小師妹,妙妙,你們別用尋常男子的標準來看待九嶷玄蒼。我與他虛與委蛇二百載,難道還看不清他的本性?」她指尖輕撫茶盞邊緣,聲線如浸霜雪,「這頭狼崽子心心念念唯有狼王寶座。他認定的道侶從始至終只有白薔薇,而他的眼中唯有妖主尊位。」
「任何能鞏固宗室地位、增添政治資本的物件,他都會不擇手段去爭奪。」她抬眼時紫眸清冽如鏡,「如今他恰好需要個『冠了姓的王妃』。不論是誰,只要是位能撐過二百年的貴女,他都會為她舉行冠姓禮。至於這位是塗山帝姬還是幽冥狐女——」茶湯泛起漣漪,映出她洞悉一切的笑,「於他而言,有何區別?」
「但這和伏黑告訴我的完全不同啊?」妙妙的聲音帶著困惑,「還記得那塊寒冰玉嗎?」
「當然記得!」靳嘉挑眉,「不就是你跟我說要去引渡縱火狂魔到火門地獄時,我送你的那塊『行走冰塊』?」
「伏黑告訴我,那其實是九嶷玄蒼當年參加六域議政會後,冒著風雪奔波三日才尋得的極品寒冰玉。」妙妙的語氣變得深沉,「說是特意要送給他那位正妃,讓她能在炎熱的妖域過得舒適些。」
「這也證明不了什麼...」靳嘉輕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我直說了吧。」她的聲音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清明,「很多時候,我們總會對自己在意的人默默付出。但說到底,這何嘗不是一種自以為是?在付出時,我們可曾真正問過對方是否需要?我們的『好意』會不會反而成為別人的負擔?還是說——」她抬眼,紫眸中閃著銳利的光,「這不過是自我感動的獨角戲?」
「我向來最怕麻煩別人,更厭惡那種自我感動後還要求別人感恩戴德的付出。」靳嘉的指尖輕點桌面,紫眸中閃過一絲譏誚,「真正的默默付出,動人之處在於『不求回報的沉默』;而妖三尋玉這般行徑,分明是『我既付出,你理當感恩』的交易。」
她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煳了唇邊的苦笑:「最讓我心寒的是,當他把玉塞給我時,轉頭便要求我以三王府名義,捐出半年收入給白家的慈善活動,同時還要確保他的王府用度分文不減。」茶湯微漾,映出她清冽的目光,「這件事...伏黑該不會也告訴你了吧?」
妙妙在傳訊符那端沉默良久,久到靳嘉以為靈力已斷時,才聽見帶著嘆息的回應:
「伏黑確實提過捐獻之事...他說當時只覺得妖三此舉矛盾——既想博取美名,又不願割捨分毫。」
靳嘉垂眸看著茶湯中沉浮的葉影,忽然輕笑出聲:「你看,連伏黑那樣遲鈍的人都看出來了。那塊玉與其說是饋贈,不如說是付款——用一塊冰石買個賢名,還要我親手替他繡上金邊。」
她將涼透的茶緩緩傾倒在青瓷茶盤,水跡蜿蜒如未乾的淚痕:「這二百年,我替他穩住王府,周旋各族。他給我的從來不是溫情,而是一件件標好價碼的任務。就連最後這塊寒冰玉...」指尖輕觸鎖骨下流光溢彩的神女紋,「也不過是場精心算計的交易。」
窗外暮色漸濃,漱玉居的梨花被晚風捲入室內,落在她未繫的墨髮間。靳嘉捻起花瓣輕語:「所以三個月後,這齣戲也該落幕了。既然六姐願意回來當這個明碼標價的王妃——」她抬眼時紫眸澄澈如初洗的星空,「我自當功成身退。」
傳訊符傳來妙妙壓抑的哽咽:「可是嘉嘉,這對你太不公平...」
「公平?」靳嘉推開雕花木窗,晚風灌滿她素白的衣袖,「妙妙,你該記得二百年前我說過——替嫁是我們的修煉場。」回首時狐尾在暮色中漾出星輝流光,「如今我修滿學分,還是以優異成績結業。這種圓滿——」她彎起眼角,比窗外新月更明亮,
「遠比虛無的公平更珍貴。」
「對了,險些忘了說。」妙妙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前日伏黑特地去找攝政王『曉以大義』,讓他別再妄想納你入府。」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微妙,「結果四哥特別鄭重地解釋——他從未想過納你為妾...」
傳訊符那端傳來扶額的細響:「他是準備用百熊禮車,以正妃之儀迎你當攝政王妃。」
「噗——」靳嘉口中的茶湯化作水霧,「湛海青瘋了嗎?」她捏緊茶杯,狐尾炸成絨球,「這是要把他父王從陵墓裡氣得當場詐屍,親眼見證什麼叫棺材板壓不住?」
「我家黑爺當場就告訴他,妳是邵帥的人,叫他別發瘋。你猜他怎麼回?」妙妙壓低聲音,彷彿怕被旁人聽去,「男未婚女未嫁,他攝政王完全可以和邵帥決鬥定勝負。」
「這不是要引發六域大戰嗎?」花靈驚唿,「師姐豈不真成了禍國妖姬?」
「湛海青!你用點腦子行不行?」靳嘉氣得狐尾直豎,「我對當這種會被載入史冊唾罵的禍水毫無興趣!」
「然後呢,」妙妙繼續說道,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家黑爺就冷冷地對他哥說:
『第一,哥你打不贏邵帥,別自取其辱。第二,靳文殿怕冷怕得要命。就算你真把她搶回來,不出一個月準會病死。就別害六域損失一位棟樑之材了,謝謝。』」
「四哥聽完後安靜了幾天。後來聽說妳高燒不退,需要留在醫王殿觀察,這才沒再吵著要去玄玉門提親...」
「結果不出兩日,」妙妙無奈嘆息,「這位爺竟開始召集工匠,研究如何讓整個剎域變得溫暖宜人...」
「這次連太后都看不下去,直接下令為他相看合適的貴女,趕緊娶位攝政王妃——」妙妙語帶促狹,「免得這瘋批閒來無事,總想著撬戰神牆角。」
「噗哈哈哈——咳咳咳!」花靈笑得被茶水嗆到,連連拍著胸口。
「收斂點。」靳嘉無奈地遞過帕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挑眉,「說起來,我怎麼聽說妳前日揍翻了一營玄甲軍?」她指尖輕點桌案,狐尾危險地晃動,「連人家統領紫微
宮主都被妳打得昏迷三日?」
花靈接帕子的手頓時僵住
「那是他們自找的!」花靈優雅地抿了口茶,眼底卻閃過厲色,「邵五邵六墜魔是事實,天域百姓向月帝控訴玄甲軍往日惡行,與我們玄玉門何干?他們的舊部不敢找邵帥理論,倒來找百姓麻煩,還敢汙衊是我們玄玉門害了他們將軍?」她指尖凝出一縷冰藍靈力,「我不過是幫他們...清醒清醒。」
「至於紫微宮主——」花靈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盞,「他縱容部下擾民,我揍他是替天行道。事後還親自替他療傷了呢!」她無辜地眨眨眼,「這難道不算仁至義盡?
「下回要揍人前先知會我一聲......」靳嘉慢條斯理地續了杯新茶。
花靈眼睛一亮:「師姐終於要親自下場活動筋骨了?」
「想什麼呢?」靳嘉優雅地放下茶盞,狐尾輕輕掃過裙襬,「我是要提前燉上紅燒肉——畢竟咱們邵大帥生氣時,可比玄甲軍難哄多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渾然不覺這話裡藏著多少親暱。直到對上花靈驟然亮起的八卦眼神,才後知後覺地輕咳一聲,耳尖悄悄漫上霞色。
三人照例以白薔薇的近況為這日的茶會收尾——據說她近日頻頻對九嶷玄蒼示好,妖三卻一反常態地冷淡。連白家商舖在妖域惹上官司,都不見他出手斡旋。
「這對狗男女終於鬧翻了?」花靈拈著蜜餞挑眉。
「裝什麼?」靳嘉漫不經心地撫平袖口褶皺,「他們最愛演這齣虐戀情深。許是接了新話本,不知又在排哪一齣。」
妙妙的聲音透過傳訊符傳來,帶著幾分戲嚯:「這白蓮花的道行,倒讓我大開眼界。姊妹們可得認真做筆記,下回抽考~」
簷角風鈴輕響,將女子們的笑語揉進漸濃的暮色。
而遠處帥府書房內,邵夜看著剛送來的「漱玉居談話紀要」,指尖在「邵大帥難哄」那行字上輕輕摩挲,向來冷峻的眉眼間,漾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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