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域:紫微宮
晨光熹微漫過窗櫺,靳嘉對著案頭堆積的卷宗輕揉眉心。病癒未久的身子尚帶虛軟,卻要同時應付三線並行的繁務:藝殿如雪片飛來的訂單、為六姐接管王府撰寫的移交細則,還得稽核妖三那場百年不變卻愈發浮誇的月誕宴方案。
「豬頭三學什麼人域霸總搞魔法面具派對?」她指尖凝出冰藍靈力,將抗議的傳訊符凍成冰碴,「狼妖醉酒必現原形拆樑柱,如今還添上混淆心智的幻術——」狐尾焦躁地掃過青玉案面,「是打算月誕宴後順便給三王府換座新主殿麼?」
隨手掀開燙金策劃書,內頁竟夾著《六域風月錄》的訪談剪報。妖三那張俊臉在紙上笑得張揚,旁註寫著:「若欲訴衷情,當擇紫月流輝時,於魔法紫藤花樹下執手相望……」
靳嘉忽然低笑出聲,雪白指尖輕點那行字:「三爺記錯了罷?您這般驚世駭俗的深情,合該在薔薇荊棘叢中告白才相配——」腕間玉筆揮灑,在批註頁落下「三爺喜歡就好」,揚手將整冊扔進通往妖域的傳送陣。
流光湮滅的剎那,她未曾瞥見策劃書夾層裡,那張被墨跡浸染的舊箋:「月誕宴後,陪本王去紫藤花林走走?」
處理完妖三的破事後, 靳嘉指尖輕點著紫微宮公關部送來的鎏金謝函,忽而抬眼:「芸妮!」
「文殿喚我?」小助理從門邊探進身子。
「去稟告紫雲,」靳嘉將信函輕推向案頭,「紫微宮公關部想與文司殿合作推動『玄甲軍形象重塑計劃』。」她唇角微揚,紫眸中閃過一絲慧黠,「問她,這單生意——我們接不接?」
窗外雲影流轉,映得案上墨跡未乾的《星月童緣》手稿愈發清亮,
芸妮抱起信函正要轉身,卻被靳嘉用玉筆輕點手背:「順便提醒殿主——就說我覺得,與其讓紫微宮那幫莽夫繼續敗壞玄甲軍名聲,不如由藝殿親自執筆重塑傳奇。」
一群傳訊靈雀驚起,彷彿已預見六域即將掀起的輿論風雲。
-幾天後-
當紫雲攜靳嘉踏入議事殿時,琉璃穹頂下已列坐十餘位身纏星輝的仙官,十二扇琉璃屏風後隱現玄甲將領的鎧甲寒光。公關部主事霜華仙子輕撫玉如意,聲如碎冰:「藝殿雖擅造勢,然軍威非兒戲。此番合作須以《天域兵制綱要》為綱……」
「仙子誤會了。」靳嘉指尖推出一卷靈光縈繞的《六域輿情錄》,資料星河轟然傾瀉,「玄甲軍近年徵兵率降三成,魔域邊民信任度跌破黃線——」她紫眸掃過霜華微僵的指尖,「與其執著綱要,不如先療民心潰堤之患。」
紫雲適時取出鎏金契約,笑若春風:「若按藝殿方案,三年內可助玄甲軍重獲六域幼童畫像三成投稿率。」
「荒唐!」屏風後有位老將軍拍案而起,「豈可讓軍威淪為談資!」
「那就繼續看著徵兵告示被貼滿尋貓啟事罷。」靳嘉合起輿情錄,雲袖捲起滿殿寂靜。行至殿門忽又回眸,聲如寒玉擊磬:「畢竟諸位應比我們更清楚,為何《星月童緣》的留影珠,傳得遠比紫微宮百年戰報迅疾。」
紫微宮主自鎏金座起身,玄鐵面具在靈火下泛著冷光:「文殿主,本座就直言了——玄甲軍需要重塑親民形象。」
靳嘉執起茶盞,白霧氤氳中抬眼:「宮主可知藝殿三不寫?一不寫虛言,二不寫頌德,三不寫……」指尖輕點案面,「未經核實之功。」
「難道我軍戍守魔淵的功績也算虛言?」
「自然不是。」她袖中飛出百卷流光玉簡,「但若寫戍邊之勇,就需同時寫軍紀之失——包括上月強佔民宅,昨日酒肆鬥毆。」
滿殿譁然中,紫微宮主抬手壓下騷動:「待如何?」
「三個條件。」她豎起纖指,「一,設監察使駐守各營,每旬公開軍紀呈報;二,涉事將領七日內需向苦主登門致歉;三——」目光掃過滿殿將領,「請紫微宮預備好迎接有史以來最強的男團組合。」
一個星柱後,離宮時紫雲輕扯靳嘉衣袖:「嘉嘉,邵帥發現是妳的手筆定要氣惱。」
靳嘉將輿情錄拋向空中,任其化作星子消散:「放心,他捨不得。」
而當她因接了紫微宮的案子後, 忙得連線兒子都險些忘卻時,玄玉門符術堂偏又接到護神衛長——妖五叔的緊急請託。原來其侄妖四所轄的神捕司正追捕一條流竄人域、犯案纍纍的千年蛇妖,亟需符術支援協同擒拿。
乃至, 七日後,妖域白貴妃月誕盛宴。
妖主正擁著輕紗曼妙的白薔薇接受群臣朝賀,妖三與妖四在席間把酒言歡。驟然間殿外風雲變色,一道身影挾著凜冽血氣破空而至!
靳嘉身著玄玉門符術堂主的銀紋墨袍,衣襬浸染著尚未乾涸的暗血,冰川藍長髮高束成颯爽馬尾。玄玉白狐面具覆住容顏,唯露那雙淬著寒霜的紫羅蘭眼眸。她周身縈繞著未散的殺伐之氣,宛若剛從九幽戰場踏血歸來,每一步都踏碎滿殿笙歌。手中縛妖索如虯龍盤繞,末端緊縛的千年蛇妖七竅滲血,氣若游絲。她腕間輕振,龐然妖身被重重摜在妖四席前,這位神捕司主事驚得玉盞墜地。
「收貨。」
沙啞如金石相擊的嗓音撕裂盛宴華彩。
不待眾妖回神,她眼鋒如冰刃直刺妖四:「聰、明、四——」縛妖索應聲收緊,
蛇妖發出瀕死哀鳴:「下、次、要、本、座、出、山、」
玄玉面具流轉幽光:「請、提、前、半、年、預、約!」
狐尾「嘭」地綻開滔天雪浪:「別、再、深、夜、騷、擾、五、叔、叔!」
指尖靈力迸濺如星火:「姐、姐、我、真、的、很、忙!」
滿殿賓客僵如冰塑,唯聞蛇妖殘喘與琉璃盞滾動的清脆聲響。妖三指間金樽悄然變形,酒液從裂縫中汩汩流淌。
「符術堂主…是妳!?」妖四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動。
靳嘉指尖輕撫面具邊緣,冰川藍的髮絲在殿內燭火中流轉幽光:「怎麼了?」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某種慵懶的危險,「驚不驚喜——」縛妖索應聲收緊半寸,蛇妖發出痛苦嘶鳴,「意不意外?」
「從前在護神衛時便知妳身手不凡...」妖四望著她衣袂未乾的血跡,喉結微動,「卻不曾想...妳竟是玄玉門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符術大家。」
他話音未落,靳嘉指尖已凝出一縷冰藍靈力,在蛇妖額頭烙下玄玉門封印。符文流轉的幽光映亮她面具下微揚的唇角:
「現在知道也不遲——」
封印完成時靈力迸濺如星雨:「畢竟能讓本座親自出手的妖物...」
她甩袖震散空中飄落的蛇鱗:「閣下該慶幸自己排得上號。」
「符術堂主不如留下飲杯水酒...喂!三哥!你拉她去何處?」妖四驚愕地看著無視滿殿目光,逕自拽著靳嘉腕骨往殿外走的兄長。
「九嶷玄蒼!鬆手!」靳嘉的狐尾炸成絨團,玄玉面具下傳來氣急的壓低嗓音,「眾目睽睽之下成何體統...唉唷我可不想明日跟你一起登上《六域異聞錄》頭條!」
妖三卻將她腕骨攥得更緊,狼族豎瞳在廊下燭火中明明滅滅:「妳怎能孤身去擒蛇妖——」他忽然俯身逼近她耳畔,玄色王袍如夜色展開,「這麼危險的差事!受傷了怎麼辦!」
「三爺有心。」靳嘉被他突如其來的關切驚得狐耳微顫,當即端出符術堂主的儀態,「區區千年蛇妖,本座千三百歲時便能獨力擒拿。」
「還逞強!」妖三目光掃過她染血的袖口,豎瞳驟縮,「這傷勢豈能輕忽?我這就傳御醫!」
靳嘉徹底怔住。相識二百載,何曾見他對白薇以外的人流露半分憂色?
「不必!」她驟然後撤半步,玄玉面具在廊燈下泛起冷光,「本座自有療傷之法,不勞三爺掛心。」
「你…怕我?」妖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低沉。
靳嘉的狐尾輕輕擺動,玄玉面具轉向紫月:「沒有…只是…」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某種遙遠的平靜,「其實我們…本就算不得相識。」
紫月清輝如水,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置身於紫藤花樹下。層層疊疊的紫藤在月華中流淌著如夢似幻的光澤。
突然, 靳嘉轉頭看向天空; 「哇!今晚的月亮,真美。」隔著面具也能聽出她話語中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月光般純粹,不帶半分疏離與防備。
「文殿...也喜歡月亮?」妖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妖域的紫月是六域最美的,有誰會不喜歡?」靳嘉仰望著漫天流轉的月華。
「靜雅...也是這樣說...」妖三喃喃自語,忽然眼底閃過銳光。
他勐地握住靳嘉未受傷的手腕,將她整個人轉向自己:「我覺得我快被妳這隻小狐女逼瘋了。靳嘉嫿!妳記不記得五百年前我們在冰陣內親過!」
「三爺,那都是上古時期的事了,誰沒年輕過?」靳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玉扇輕點他胸口。
「那...妳和塗山有沒有關係?」妖三的聲音因緊張而發緊。
「有。」她答得乾脆。
妖三唿吸驟急:「妳...真姓靳?」
「靳是我的師門姓。」她故意頓了頓,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光。
「那...妳本姓...」妖三連聲音都因激動而顫抖。
「你猜?」靳嘉用玉扇輕挑起他的下巴,紫眸在面具後彎成新月。
「上...」妖三正要俯身在她耳畔低語——
「三郎...」白薇哀婉的唿喚從他身後傳來,瞬間擊碎了這旖旎的氛圍。
白薇柔聲催促:「妖主正在尋你,我們一同回宴可好?」她連半分餘光都未施捨給一旁的銀紋墨袍。
「嗯,知道了。」妖三應聲,目光卻仍鎖在靳嘉身上。
「三爺,我身上帶傷,還需向護神衛的五叔覆命,告辭。」靳嘉立即抱拳,轉身欲走,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踮起腳尖,湊近妖三耳畔輕語:「紫藤花下的告白...終究不適合你。」她壓低的嗓音裡帶著若有似無的嘆息,「不如換作薔薇花海吧?她...喜歡的。」
退開時紫眸微彎,話語輕得像一場捉弄:「哇~這個角度看過去...你們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清風消失在紫月之下,唯餘幾片狐毛緩緩飄落。
就在這場轟動六域的「壽宴送貨」事件過去僅僅半月,藝殿文司便收到了一份來自妖域、豐厚到令人瞠目的謝禮。
數十箱帶著晨露的極品薔薇幾乎淹沒藝殿正門,馥郁香氣十里可聞。隨之附上的,還有一張足夠享用整年的廚仙閣最高等級桂花糕暢享券。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是一筆數額龐大到足以讓藝殿再擴建一座全新兒童藝術殿的鉅額捐款,附言僅簡單寫著:「聊表謝忱,賀文殿助妖域緝兇之功。」
這份過於「熱情」且指向明確的厚禮,瞬間點燃了某位天域戰神的競爭意識。
不出半日,廚仙閣剛出爐、尚帶溫熱的芝麻卷便被邵夜全數買下,浩浩蕩蕩堆滿靳嘉的文司主案。送貨使者笑容滿面地轉達:「未來一年的點心,文殿隨意點單,邵將軍已全數包辦。」
更令人瞠目的是,這位統帥竟「假公濟私」,說動紫微宮主特批一隊玄甲精銳暫卸戰甲,挽起袖管投入妖域贊助的兒童藝術殿建設。鎚鑿聲與軍號聲交織,效率驚人。
紫雲殿主作為藝殿最高領袖,望著眼前鮮花、美食、鉅款與高效勞力,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撫掌:「這蛇妖擒得妙!實在太值了!」
尚宜在一旁品著芝麻卷,低聲笑道:「我看是咱們文殿『擒』住了更不得的東西才對……」
話音未落,只見靳嘉面無表情地將一枚芝麻卷掰作兩半,半塊塞進看熱鬧的昭昭懷裡,半塊凌空拋向正在搬磚的玄甲軍陣——被邵夜穩穩接住。眾目睽睽下,戰神面不改色地品嚐點心,沉聲道:「她最厭浪費糧食。」
在場眾人紛紛扶額,對自家統帥的言行深感無奈。
而在不遠處, 傳來靳嘉的傳音: 「邵帥既然這般清閒,」靳嘉執筆輕點案上卷宗,「不如替我想想下期《玄甲軍事件簿》的標題該如何擬?」
正欲挽袖砌牆的邵夜動作一僵,耳根悄然漫上霞色。遠處妖域贈來的薔薇在風中搖曳,彷彿正與滿室芝麻香展開無聲的較量。
而忙得要死的靳嘉呢? 她現在大抵只環繞著幾處重心:執掌藝殿文司,處理符術堂務,籌備妖域交接,以及伴她視若珍寶的昭昭,沉浸於為人「母」的瑣碎溫暖與甜蜜鬧騰之中;還有——應對某位借「蹭飯」之名行「登堂入室」之實,還莫名勤勉起來、終日奔波於六域伏魔前線的天域戰神。
說來也奇,那位戰神自魔淵歸來後,清剿邪魔的勁頭前所未有,功績顯赫,其奮發程度連紫微宮主都側目稱奇。只是他每每一身風霜歸來,總會「恰巧」路過藝殿,又「剛好」腹中空空,亟需一頓熱騰騰的家常飯菜慰藉辛勞。
於是,靳嘉那素來以清淡雅膳聞名的漱玉居小廚房裡,便時常飄出格外濃郁的香氣——紅燒靈蹄、香煎鹿排、蜜炙雲雞……盡是某位戰神偏好的硬菜。膳桌旁也總會多出一位沉默進食、目光卻總似有若無縈繞於她身上的挺拔身影,外加一個在兩人膝邊歡快打轉、嘰嘰喳喳說著童言趣語的昭昭。
今天,邵夜如常來蹭飯,身後照例跟著他那三個聞著味兒就到的兄弟。一桌人圍坐著,焦點卻是靳嘉那鍋燉得酥爛入味的香辣牛腩。
「大姐頭,這牛腩絕了!」邵風吃得滿嘴紅油,含混不清地讚歎,「比仙宴樓的招牌還香!」
「那是自然,」尚宜得意地晃著筷子,「嘉嘉可是特意加了玄玉門的秘制香料,慢火燉了三個時辰呢。」
昭昭坐在邵夜膝上,小手努力舉著勺子:「義父!肉肉!」
邵夜面不改色地夾起最軟爛的一塊,仔細吹涼後才送入孩子口中。動作熟練得彷彿早已做過千百回。
靳嘉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目光掃過邵夜指尖新增的傷痕:「今日又去了何處?」
「北境魔窟。」他言簡意賅,順手將她鬢邊一縷湖藍色髮絲別到耳後。
花靈倚在門邊輕笑:「邵帥這剿魔的頻率,怕是要把六域的邪祟都嚇破膽了。」
「大哥是想多攢些軍功,」邵傑埋頭勐吃,口齒不清地爆料,「好換休沐陪文殿去出雲……」
邵夜一記眼刀掃去,邵傑立刻噤聲,假裝專心挑揀碗裡的辣椒。
靳嘉垂眸舀了勺湯汁,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窗外暮色漸濃,將這一室喧鬧染成溫暖的橘黃。
靳嘉的廚藝大概又進步了,幾雙筷子在空中交鋒,你來我往,為了一塊肉竟使出幾分戰場上的擒拿功夫。
最終,為著鍋裡最後一口牛腩,戰火直接從桌上燒到了院裡。四個身經百戰的將軍,為了一口吃食,竟真刀真槍地……切磋起來。拳風腿影,引得花枝亂顫。
小昭昭蹲在廊下,眼睛瞪得圓熘熘,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尤其是他那義父邵夜的身影,小臉上全是興奮與仰慕。哪還有半分當初從魔域被救回時,那驚懼怯懦、縮成一團的小獸模樣?
花靈用肩膀輕輕撞了撞正在案臺邊嫻熟切著冰鎮仙果的靳嘉,努嘴笑道:「師姐,你快看那小崽子,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義父身上了。當初是誰嚇得瑟瑟發抖,現在倒好,煞氣凜凜,活脫脫個小魔君雛形……」她語氣裡帶著調侃,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嘖,功德無量啊……昭昭媽咪。」
靳嘉手腕輕轉,將一塊清甜多汁的果肉塞進花靈嘴裡,堵住她後續的調侃,唇角彎起一抹慵懶的弧度:「遇上他,是段緣法。我不過給了方寸之地,些許暖食,讓他緩緩神罷了。」她目光掃過院中那看得入迷的小小身影,語氣淡然,「如今他眼裡這道光,是邵大塊頭一拳一腳打出來的崇拜,與我何干?」
她端起晶瑩剔透的果盤轉身步入庭院。恰在此時,那場「牛腩至尊爭奪戰」也分出了勝負——邵旋,趁著二哥邵風與大哥邵夜纏鬥的間隙,身法詭譎地熘回桌邊,筷子一夾,那塊引得兄弟鬩牆的牛腩便穩穩落在他勺中。
少年將軍得意洋洋,無視身後兩位兄長「邵!旋!」的怒吼,逕自走到看得目瞪口呆的昭昭面前,蹲下身,將勺子遞過去,笑容裡帶著幾分誘哄:「喏,小小將軍,叔叔請你吃。」
看著那三位威震六域、此刻卻為一口肉氣得跳腳的兄長,再瞅瞅眼前這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邵旋,靳嘉和花靈忍不住捧腹大笑。
誰能想到呢?令魔域兇獸聞風喪膽的煞神邵夜,領數十親兵便能踏平鬼域叛亂的神將邵風,箭出無悔、六域第一的神射手邵傑,以及掌管六域情報、心黑手狠的邵旋……私底下竟是這麼一群能為一口牛腩打得不可開交的——
幼稚鬼。
「幼稚兵團,揍完邵壁虎就過來吃蜜桃!」靳嘉揚聲朝院子裡那幾位正把倒黴催的邵旋當人形沙包揍的將軍喊道,順手將剔透如玉的水蜜桃肉餵到昭昭嘴邊。
「好嘞!」三人異口同聲,揍得更起勁了。
花靈湊近正專注給小傢伙投食的靳嘉,壓低聲音,眼神瞟向不遠處——那道倚在老樹旁、抱著胳膊、狀似隨意實則目光頻頻掃過這邊的挺拔身影。
「我說師姐,」她尾音拖得綿長,「那位『順路』的戰神大人,眼睛都快長你身上了。你打算什麼時候給咱們小昭昭……找個名正言順的爹?」
靳嘉手裡的銀叉微微一頓,蜜桃汁水順著指尖滑落。她抬頭望向樹下,正對上邵夜未來得及移開的視線。暮色將他玄甲鍍上暖金,那雙總是凝著寒霜的藍眸裡,此刻竟映著灶火與她的倒影。
「師姐,你如今都快是自由身了……」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靳嘉,語氣裡滿是促狹,
「你和邵大哥……嗯?」
「我和邵大塊頭幹嘛?」靳嘉頭也沒抬,又遞了塊甜滋滋的桃肉給眼巴巴的小昭昭,語氣懶洋洋的。
「還裝?」花靈挑眉,「三百年前天域之亂時,誰沒聽說過『夜影戰神與符咒妖姬』這對神仙組合?嘖嘖,那叫一個默契無雙。」
靳嘉終於抬眸,恰好對上邵夜來不及完全收回的視線。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條斯理地拿起另一隻桃子。
「哦?」她手起刀落,利落地將桃子一分為二,「那他們是不是也聽說過,這對組合不是在吵架,就是在互掐的路上?」
「打是情罵是愛嘛!」花靈搖頭晃腦,「六域誰不知道,邵大哥平日跟人講話從不超過五句,能用一個字回答絕不用兩個字。」
「那是因為他尤其看我不順眼。」靳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將最後一塊桃肉塞進昭昭嘴裡,「我們倆,頂破天就是會互相拆臺的戰友關係。」她忽然話鋒一轉,促狹地看向花靈,「倒是你——邵大塊頭對著你的時候話都多了幾句,說說,你到底對人家邵大統帥有什麼想法?」
「師姐!」花靈險些跳起來,「你是不是在妖域被那隻豬頭三氣到靈臺閉塞了?邵大哥待我,就跟親妹妹沒兩樣!」她急急澄清,臉頰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她可是親眼見過的——當年聖域二王子捧著九星連珠向師姐求婚時,邵夜一聲不吭在天姬洞枯坐整夜。月光照著他沉默的背影,腳邊散落的空酒罈訴說著無聲的潰敗。那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掉的情愫,怎麼可能是對普通戰友?
「媽咪也吃。」小昭昭乖巧地捏起最大的蜜桃,踮腳遞到靳嘉嘴邊。
「謝謝我的小寶貝。」靳嘉就著她的手咬下,笑得眉眼彎彎,「嗯…小寶貝喂的,果然特別甜。」
她抱著小昭昭,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遠處那棵老樹。
「媽咪,我是你的小寶貝,」昭昭鼓著腮幫子努力咀嚼,邏輯清晰地補充,「那義父就是你的大寶貝。」
「咳!咳咳咳——!」
靳嘉直接被這句石破天驚的童言嗆得驚天動地。幾乎是同時,邵夜已如疾風般掠至她身旁,寬厚的手掌笨拙卻小心地拍著她的背:
「怎麼了?吃個桃也能嗆到?」
「你兒子……!」靳嘉嗆得說不出完整句子,眼尾泛紅地指著那個「罪魁禍首」。
昭昭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突然伸手拉住邵夜的衣角:「義父,媽咪說你是大寶貝。」
暮色驟然凝固,連正在揍邵旋的邵風等人都停了動作。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邵夜拍著靳嘉後背的手微微一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
「嗯。」他低沉應了一聲,目光卻緊緊鎖住咳得滿臉通紅的靳嘉,「所以呢?」
這句反問輕得像羽毛,卻讓整個庭院陷入更深的寂靜。花靈用扇子掩住瘋狂上揚的嘴角,而昭昭已經開心地撲進兩人中間,左手拉著靳嘉,右手拽著邵夜:「那義父和媽咪要永遠在一起哦!」
邵夜忽然彎腰將孩子抱起,另一隻手卻穩穩扶住靳嘉的肩。在漫天霞光中,他低頭對上她震驚的紫眸:
「好。」
花靈強忍著爆笑的衝動,唯恐天下不亂地大聲追問:「小辰昭,快告訴花靈姐姐,為什麼你會說義父是媽咪的寶貝呀?」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不,是比驚雷更有效的集結號!原本還在遠處兢兢業業「倒吊邵壁虎」的邵家另外兩位將軍,立刻以光速拋棄了「玩具」,身影幾個閃爍便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有八卦!快讓我聽聽!」的興奮。邵傑甚至順手把捆成粽子、還在晃盪的邵旋也夾在腋下帶了過來,生怕弟弟錯過這歷史性的一刻。
剎那間,靳嘉和邵夜被以各種姿勢、閃爍著八卦光芒的邵家兄弟以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花靈圍在中間。小昭昭則眨巴著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自己一句話怎麼就引起了這麼大動靜。
「因為我是昭昭,是小寶貝。」小傢伙異瞳亮晶晶,邏輯滿分地解釋道,「義父是邵夜,就是大寶貝呀!」他驕傲地仰起小腦袋,像只成功解決了天大難題的小狐狸,
「都是媽咪的寶貝~」
「原來——如此——」花靈拖長了調子,忍俊不禁地掐了掐昭昭軟乎乎的臉蛋,「你好聰明啊小昭昭……」
「夜辰昭!」邵夜耳根通紅,連名帶姓地低吼,試圖維持嚴父的威嚴。
卻被懷裡咳得眼淚汪汪的靳嘉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不准你這麼兇我的小寶貝說話!」她護犢子地把小昭昭往身邊攬。
「慈母多敗兒!」邵夜立刻瞪眼。
「你不要成了他的童年陰影!」靳嘉毫不客氣地回嘴,嗆咳讓她的反駁沒什麼氣勢,但內容依舊犀利。
「男子漢大丈夫要慎言!」邵夜試圖講道理。
「他才四百歲!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靳嘉美目圓睜,「你一千歲的時候不也男女不分,追著我在天姬洞圍山跑了整個夏天?」
「那是因為……!」邵夜的話勐地卡在喉嚨裡,俊臉漲得通紅,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這是舉例說明!」靳嘉抬著下巴,寸步不讓。
「兒子被你這樣教,以後怎麼能擔當起保衛六域的重任?」邵夜換了個角度,試圖佔領道德高地。
「為什麼跟我學就不能保衛六域了?」靳嘉的火氣也上來了,「我明天就開始教他符術!讓他成為未來能文能武的符術大家!」
「不行!」邵夜想也沒想就否決,「我們的兒子當然要跟我學劍術!我明天一早就來教!」他語氣斬釘截鐵,彷彿這是什麼不容置疑的軍令。
被邵傑夾在腋下的邵旋突然幽幽插嘴:「大哥,你剛才是不是預設了『我們的兒子』這個說法……」
全場驟然寂靜。
晚風捲著桃花瓣拂過靳嘉瞬間緋紅的耳尖,邵夜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僵硬。在無數道促狹的目光中,戰神玄甲下的喉結輕輕滾動:
「本帥的意思是——」他目光掃過靳嘉泛紅的臉頰,聲音忽然低沉,「既然各執一詞,不如從明日起,上下午分習劍術符法。」
昭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開心地拍手:「好呀!上午跟義父學劍,下午跟媽咪學畫符!」
靳嘉望著孩子燦爛的笑臉,又瞥了眼某人緊抿的唇角,忽然彎起眼睛:「成交。不過——」她指尖凝出一點靈光,輕輕點在邵夜眉心,「若你教得太兇,我就用定身符把你掛在演武場上當教材。」
邵夜眸中掠過笑意,任由那點靈光沒入額間:「若你教得太縱容,本帥就帶兒子去魔淵實戰歷練。」
「你敢!」
「試試?」
一時間,兩位六域頂尖高手為爭奪四百歲幼崽的教育權,像孩子般吵得不可開交,完全忘了最初的導火索,也根本沒問過小辰昭本人想學什麼。被夾在中間的小傢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異瞳裡滿是好奇,彷彿這場因他而起的「爭吵」是頂有趣的戲碼。
而以花靈和邵家兄弟為首的圍觀群眾,早已不知從哪兒摸出瓜子靈果,人手一把啃得津津有味,眼神亮得堪比探影晶石。
「咔吧。」花靈優雅地吐出一片瓜子殼,喟嘆道:「停了整整三百年的《戰神妖姬鬥嘴實錄》經典劇目,今日竟意外重播……真是可喜可賀~」
旁邊立刻傳來邵風一本正經的補充(伴隨清晰嗑瓜子聲):「嗯,原班人馬,味道一點沒變。」
邵傑則掏出留影珠小心調整角度,嘀咕著:「史料珍貴,得存檔……」
被倒吊的邵旋頑強加入討論,聲音因血液倒流發悶:「賭不賭……這次誰會先動手……或親上去?」
「咔吧。」邵風忽然扭頭:「上次大哥一口氣講這麼多話是什麼時候?」
邵傑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二百二十七年前天域慶功宴,他跟大姐頭拼酒贏了,撐著桌子說了足足一炷香風涼話。」頓了頓補充,「那句『符咒妖姬不過如此』,氣得大姐頭追著他打了半個天宮。」
邵風恍然大悟,壓低聲音丟擲核心議題:「那……大家猜猜,大姐頭什麼時候才會反應過來——『大寶貝』論調根本就是某人私下教的?」
「我賭三息之內!」邵旋倒掛搶答,「等她順過氣,瞄一眼大哥紅透的耳朵就明白!」
「太小看大姐頭生氣時的專註度了。」邵風搖頭,「我賭至少等吵完架回去細想。」
邵傑摸著下巴分析:「根據三百一十六次類似事件資料,平均反應時間半盞茶。考慮到此次衝擊力度與小昭分散注意力,我賭一刻鐘。」
花靈吐掉瓜子殼輕笑:「我賭師姐早已猜到七八分,現在純粹是藉著吵架,看某塊木頭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賭注時,靳嘉一把抱起揉眼睛的兒子:
「不跟你這個肌肉白痴吵了!兒子要睡覺,我去哄睡!」
她轉身往寢殿走,卻聽身後腳步緊跟。回頭只見邵夜亦步亦趨。
「你跟著幹嘛?」
「我也要哄。」
「你那叫哄?」靳嘉氣笑邊走邊翻舊賬,「上次拿《地獄遊紀》當睡前讀物,嚇得他半夜哭醒我哄半宿!這叫哄?」
「他是男生,」邵夜據理力爭(雖然道理很歪),「怎能整天聽娘腔腔童話?一點煞氣沒有將來如何統領魔軍?」
「他才四百歲!統領什麼魔軍!現在只需要甜甜的夢!」
「我的劍法秘籍也可以念得很催眠……」
「邵夜!那是催眠還是催命?!」
兩人吵嚷聲漸遠,一個抱孩子數落,一個繃臉強詞奪理,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原地看戲的眾人早已笑得東倒西歪。花靈扇尖輕點留影珠裡那對冤家的背影,對另外三人笑道:「這集……這集真是經典永流傳!哈哈哈!」邵風扶著柱子,笑得直不起腰。
「噢!」邵傑做作地捂住心口,用誇張的詠嘆調說道,「他們讓我重新相信愛情了……相信愛情就是一邊想掐死對方,一邊又忍不住要跟上去捱罵!」
終於被放下來的邵旋揉著發麻的手腕,嘖嘖稱奇:「大哥剛才那副『老子就要跟,你能拿我怎樣』的架勢,真是……好不要臉啊!我喜歡!」
花靈一邊笑著搖頭,一邊收拾滿地的瓜子殼:「邵大哥要是早三百年就這麼豁得出面子,死纏爛打,說不定現在師姐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夜帥府』夫人了,哪還用我們在這兒追劇似的等著看後續。」
「就是就是!」三人齊聲附和,望著那對冤家消失的方向,臉上都帶著意猶未盡的笑意。這出大戲,他們能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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