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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師徒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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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嘉回到漱玉居,將昭昭哄睡後,第一件事便是抬手凝訣,接通了那道唯有至親方能喚動的玄光鏡。鏡面如水波盪漾,漸漸映出一道倚在雲榻上的身影——正是她那風華絕代、令六域百花失色的師尊,禾玄靈主。

靈主手執古籍,姿態慵懶,聞聲抬眸時,一張傾世容顏在流光中愈發清豔。她望著鏡中神色焦灼的愛徒,唇角含笑,聲音溫柔如春風拂過瑤池:

「我的大小姐,怎麼了?二百年之期將至,是想同師尊約個時日,接你從妖域歸家了是不?」

「師尊!歸家的事……下次再議,下次再議!」靳嘉連連擺手,此刻哪有心思想這個。她身子前傾,幾乎要探入鏡中,急聲道:「我是想問問……邵大塊頭……就是那個邵夜!從前在天姬洞追著我滿山跑了三天三夜的那個莽夫……」

她試圖用這等「光輝事蹟」幫師尊鎖定目標人物。

禾玄靈主聞言,唇角漾起一抹了然又優雅的弧度,輕輕將書卷置於膝上,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熟稔與認可:

「你說敖辰那孩子啊?是個好孩子呢。」

「好孩子?!」靳嘉的聲音霎時拔高,幾乎破了音,「他跟‘好’這個字之間,怕是隔了一整條天河再加上地核的距離好嗎?!這不是重點……師尊!重點是……」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顫聲問出那個壓在心頭已久的問題:

「他……邵夜……可曾來過我們玄玉門……提、提過親?」

鏡那頭,禾玄靈主微微偏首,似在回想一件尋常小事,隨即用她那貫有的、能讓冰雪消融的溫柔嗓音,給出了輕描淡寫卻石破天驚的答案:

「有呀。」

她的聲音透過玄光鏡傳來,依舊溫軟如玉,不染半分煙火氣,卻像一道最清晰的驚雷,精準地噼入了靳嘉的腦海。

她甚至未有停頓,用那種陳述「今日天晴風暖」的平淡語氣,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

「為師也應下了。」

靳嘉瞬間僵立原地,彷彿連唿吸都停滯。手中的牛奶杯「哐當」一聲滑落,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溼漉漉的狼藉,她卻渾然未覺。

鏡中,禾玄靈主優雅地放下茶盞,美目流轉,彷彿能穿透鏡面看見愛徒那魂飛九天的模樣。她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長輩的讚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敖辰那孩子,確實不錯。有眼光,有膽識,心性也純良。當年他孤身闖上玄玉門,那份誠意與魄力,連你慶叔都難得點了頭。」

她略作停頓,似是憶起什麼,唇角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瞭然笑意:

「年輕時是煳塗了些,性子也倔強。不過栽在你頭上,也夠他喝一大壺的了……你瞧,這報應不就來了二百年?天道輪迴,正好磨磨他的鋒芒。」

「不過,」禾玄靈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我們多認同他也好,最終仍需你心甘情願,婚約方能作數。這一點,他自始至終都清楚,從未想過要勉強你分毫。」

禾玄靈主凝視著鏡中愛徒那張寫滿震驚與空白的臉,彷彿明白了什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輕聲問道:

「怎麼了?敖辰那孩子……終於忍不住,和你說了?」

靳嘉:「……」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師尊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如同最後幾塊關鍵的拼圖,徹底補全了那幅被她遺忘了二百年的真相畫卷。不是玩笑,不是戲言,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關於求娶與首肯的過往。

那個她以為對她無意、甚至在她最艱難時「缺席」的邵大塊頭……原來早在一切悲劇發生之前,就已為她闖過三關,得了師門長輩的認可,正大光明地求娶過她。

而她,竟一無所知。

二百年的陰差陽錯,二百年的暗自神傷,在這一刻,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震盪,勐地衝撞著她的心口。

她看著鏡中師尊那溫柔而瞭然的目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委屈,脫口而出:

「師尊……您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想告訴你的時候,」 禾玄靈主輕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一絲命運弄人的無奈,「你已經忙著掀翻了塗山狐後的宮殿。」

她指尖輕輕點過虛空,彷彿在回溯過往的因果線:「我再算一算,你命中本就有一場情劫尚未渡過。與其強行扭轉,不如順勢而為,讓你在妖域將那命中註定的劫數先行了結……

畢竟,有些功課,總得自己親身去歷練。」

禾玄靈主的語氣轉而變得深邃而溫和,帶著對天命的篤信:

「至於敖辰那孩子……若你們之間真有斬不斷的緣分,縱使繞再多彎路,歷經再多離散,也終會走到一起。真正的緣,是走不散的。」

話音未落,她眉宇間那點高深莫測瞬間被盎然興味取代。她單手托腮,傾身向前,那張傾世容顏在鏡中放大,美眸熠熠生輝,擺出感動至極的模樣:

「所以……我家這隻小狐狸,感情上那顆榆木腦袋,總算開竅了?」

「師尊!您這話說的……我又不是沒談過戀愛!」靳嘉不服氣地反駁,臉頰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燙。

「西聖域二王子那樁麼?」禾玄靈主輕輕搖頭,眼中掠過一絲心疼,「你自那之後,對情之一字便總是怯怯的……唉,為師至今想起,還恨不得用這《百花聖典》擲他的頭!」

她說著,當真揚了揚手中古籍,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嗔怒:「將我的寶貝徒兒傷成這樣,讓他安穩退婚真是便宜他了!」

靳嘉聽著師尊舊事重提,心底那點被強行壓下的委屈又隱隱浮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想辯解說自己早已不在意,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

恰在此時,禾玄靈主話鋒一轉,美眸微眯,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精準地將話題拉回了當下:「所以——」她刻意拖長了語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鏡中徒弟那逐漸染上緋紅的臉頰,「敖辰那孩子,究竟是做了什麼……讓我們家小狐狸此刻一提他,就臉紅成這樣?」

「他…他…他就是突然對我挺照顧的……」靳嘉支支吾吾,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

禾玄靈主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她優雅地託著腮,慢條斯理地追問:

「讓為師猜猜,他是不是又開始對你投餵,替你療傷,把你想看想要的都變著法子送到眼前?」

「不是…這些…」靳嘉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二百年前就有做……」

她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勐地抬起頭,那雙紫眸裡閃爍著複雜的光,終於將最關鍵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他安排了……第一次的正式約會。」

「慶——!」

禾玄靈主瞬間從雲榻上直起身,轉頭對著窗外,用那足以令百花為之綻放、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聲音揚聲道:「把你私藏的那壇萬年百花釀給本座拿出來!敖辰那小子在一千年內終於和嫿嫿約會了!是我贏了——!」

她那張傾世容顏上此刻滿是飛揚的神采,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溫婉從容,簡直像個贏了賭約的少女。

靳嘉:「……」

她望著玄光鏡中難得失態的師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慶叔一聲無奈又帶著笑意的嘆息,只覺得臉頰燙得能煎熟雞蛋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為什麼連師尊和慶叔都……

「所以,」禾玄靈主心滿意足地轉回頭,笑吟吟地看著鏡中滿臉通紅、幾乎要冒煙的徒弟,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哼歌,「你答應他了嗎,我的小狐狸?」

「嗯……」靳嘉小聲嘟囔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垂落的髮絲,眼神飄向窗外的流雲,

「下個月…他說要帶我去看魔都時代的尾埸……這、這應該算是……約會吧?」

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又淡然,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和總是不自覺飄向遠方的眼神,卻將心底那點藏不住的雀躍與期待,洩露得一乾二淨。

禾玄靈主聞言,美眸中瞬間流轉過洞悉與欣慰的華彩。她輕輕撫掌,笑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從唇角漾開,一路漫進眼底深處:

「好!這才像話。看來敖辰這小子,總算摸清了該如何討我們玄玉門三小姐的歡心!」

「也是啦……」靳嘉的語氣軟了下來,像是被說動了幾分,可轉眼又想起什麼,忍不住小聲控訴:「但他好凶!師尊,您不知道,他動不動就板著臉訓我……」

她說著,還故意皺起鼻子,學著邵夜平日冷峻的模樣。可惜那張過分漂亮的臉蛋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反倒顯出幾分嬌憨的委屈。

禾玄靈主聞言,眼底笑意更深,她不急不緩地反問,話語卻一針見血:

「他若是規規矩矩、溫溫和和地同你講話,你會理他嗎,我的大小姐?」

「他正常的話……」靳嘉被問得一怔,下意識順著師尊的話去想。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邵夜沉默端坐、目光放空的模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他正常的話,就該是悶不吭聲地坐在旁邊,死瞪著遠處發呆……就像這樣——」

話音未落,她當場便演繹起來:瞬間收斂所有表情,板起一張小臉,眼神放空望向遠方,身體坐得筆直,連肩膀的線條都繃緊了,活脫脫就是邵夜平日裡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禾玄靈主看著徒弟這惟妙惟肖的模仿,終於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禾玄靈主輕輕搖頭,眼底漾著看透一切的溫柔與無奈:

「所以你看,他除了用這種‘兇巴巴’的方式吸引你注意,還能有什麼辦法?對付你這隻一遇到正經感情就想縮回殼裡的小狐狸,這招雖然笨拙,但看來……倒是有效。」

「好啦……我這次不躲了……」靳嘉聲如蚊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果子,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終於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我……不想再錯過了。」

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禾玄靈主聞言,美眸瞬間亮若星辰。她翩然起身,袖袍帶起一陣清風,對著窗外便揚聲道:

「慶!快去隔壁律言山告訴那個小老頭!就說我們小嫿嫿終於肯嫁了,比他的三徒弟還早!讓他乖乖把那窖藏的三千年仙桃獻出來!」

那清越的嗓音裡滿是飛揚的喜悅,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溫婉持重,活脫脫像個贏了糖的孩子。

靳嘉聽著師尊這恨不得宣告六域的架勢,羞得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心底卻因這份毫不掩飾的寵愛,泛起濃濃的暖意。

「師尊!這、這還沒影的事呢……」她小聲抗議。

「怎麼沒影?」禾玄靈主轉身打斷,眼含笑意,「敖辰認準的事,從不會半途而廢。何況這次,是你們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師尊……」靳嘉望著鏡中那瞭然的笑顏,心中最後一絲不安悄然消散。

她忽然想起什麼,跺腳嬌嗔:「師尊!您好歹是上古八神之一,拿徒弟的終身大事打賭,像話嗎?您那高貴冷豔的形象呢?怎麼轉眼就成了開盤下注的莊家!」

禾玄靈主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優雅地拂袖落座,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眼波流轉間帶著理直氣壯的狡黠:

「形象?」她放下茶盞,唇角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笑,「為師的形象,不就是護短、不講道理、以及……特別會贏麼?」

她凝視著鏡中目瞪口呆的徒弟,語氣愈發悠然:

「再說了,正因是你,為師才贏得這般痛快。若是旁人,你看我可願摻和這等俗事?」

「……」靳嘉一時語塞。看著師尊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寫滿「我贏了我驕傲」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家師尊這「上古八神」的架子,怕是八百年前就歪得沒邊了。

「我果然……是您親手帶大的。」靳嘉扶額輕嘆,語氣裡三分無奈,七分認命,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親暱。

這般「護短」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確實得了師尊十成十的真傳。

禾玄靈主滿意地看著鏡中滿面緋紅的徒弟,指尖輕輕一點,一道流光便穿過玄光鏡,輕柔地環繞在靳嘉腕間,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銀色絲線。

「這是……」靳嘉好奇地觸碰著那道絲線,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溫和神力。

「一點小小的護身符。」禾玄靈主輕描淡寫地說道,眼底卻閃過一絲深邃,「既然決定要往前走,總要有些準備。這‘月老紅線’的仿品雖不及真品萬分之一,但關鍵時刻,或許能幫你們少走些彎路。」

靳嘉震驚地看著腕間的細線:「月老紅線?師尊您連這個都……」

「噓——」禾玄靈主豎起食指抵在唇前,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這可是為師特意從月下老人那裡贏來的。要知道,那老頭子賭品可不怎麼樣,輸了之後心疼得好幾天沒睡好覺呢。」

靳嘉哭笑不得:「師尊,您到底拿什麼跟月下老人打的賭?」

「自然是賭你們這兩個傻孩子何時才能看清彼此的心意。」禾玄靈主優雅地整理著袖口,「看來為師不僅贏了仙桃,還贏了月下老人珍藏多年的紅線材料。這一局,贏得著實漂亮。」

就在靳嘉想要繼續追問時,門外突然傳來昭昭睡醒後帶著哭腔的唿喚:「媽咪……」

靳嘉慌忙起身:「師尊,昭昭醒了,我得去看看。」

「去吧。」禾玄靈主溫柔頷首,卻又在靳嘉轉身前補充道:「記住,嫿嫿,無論前路如何,玄玉門永遠是你的後盾。若是敖辰那小子敢欺負你……」

她美眸微眯,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為師不介意讓他再體驗一次當年闖三關的滋味,只不過這次,難度會稍微提高那麼一點點。」

靳嘉心頭一暖,正要說些什麼,卻聽見鏡中傳來慶叔遙遠的聲音:「靈主,律言山那位傳話過來,說仙桃可以給,但他要加註再賭一局,賭他們什麼時候能抱上徒孫……」

禾玄靈主眼睛一亮,轉身就要回應,靳嘉趕緊切斷玄光鏡的連線:「師尊!再見!」

鏡面暗下去的最後一刻,她彷彿還能聽見師尊那清越悅耳的笑聲,以及一句飄散在風中的:「告訴那小老頭,這個賭注,本座接下了……」

靳嘉站在原地,看著腕間若隱若現的銀線,又想起師尊那副「贏遍六域」的架勢,忍不住扶額輕笑。

這時,昭昭揉著惺忪睡眼推門進來:「媽咪,你在笑什麼呀?」

靳嘉蹲下身將兒子摟進懷裡,親了親他柔軟的發頂:「媽咪在笑……有些人啊,就算活了幾萬年,也還是像個孩子一樣愛玩愛鬧。」

而她何其有幸,能被這樣一個人,守護了這麼多年。

窗外,不知何時飄來了幾片粉色的花瓣,像是遠方某人寄來的祝福。靳嘉抱起昭昭,心中已開始期待下個月的那場約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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