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1 早茶時段
尚宜伸了個懶腰,星軌暗繡的袖擺在空中劃過優雅弧度:「折騰一早上,餓啦。不如……我們垮域喝個早茶去?」
她目光流轉,帶著幾分狡黠落在靳嘉身上,慢悠悠補了一句:「聽說,妖域新開了家‘醉月樓’,點心可是一絕。」
「妖域」二字剛落,靳嘉轉身便想熘,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碧色弧線。奈何幾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姐妹反應更快——
花靈藍眸一閃,笑吟吟挽住她左臂;紫雲叼著最後半塊杏仁酥,眼明手快抱住她右臂;戀尚宜和茯苓一前一後,笑盈盈堵住去路。
「嘉嘉姐,跑什麼呀?」紫雲含煳不清地說著,腮幫子還鼓鼓的。
「就是,莫非……那妖域的醉月樓裡,藏著什麼讓咱們靳嘉上神都不敢面對的人?」花靈語調慵懶,尾音拖得長長的,意有所指。
靳嘉被幾位姐妹「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只得無奈扶額:「你們……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最終,藝殿六絕還是浩浩蕩蕩出現在了妖域最為繁華的街市。讓她們略感意外的是,妖七殿下麾下這間名聲在外的「醉月樓」,清晨時分竟是這般熱鬧——
樓內人聲鼎沸,各族修士、妖魅精怪齊聚一堂,談笑聲、杯盤碰撞聲不絕於耳。跑堂的小妖託著熱氣騰騰的蒸籠在人群中靈活穿梭,空氣中瀰漫著靈茶與點心的複合香氣。
而她們這一行風采各異的仙子驟然出現,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尤其是被姐妹們「簇擁」在中間、神色略顯不自然的靳嘉,那頸間未消的曖昧紅痕,在醉月樓明亮的晨光下,似乎愈發清晰了起來。
那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掌櫃一見尚宜,圓潤的臉上立刻綻開真誠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戀小姐!早呀!真是稀客,第一次見您這麼早就光臨小店呢!」
「是呀忠叔,今早剛開完朝會,便帶姐妹們來嚐嚐您這兒的招牌早茶。」尚宜語氣親切熟稔,隨即側身向姐妹們介紹,「這位是忠叔,七殿下麾下最得力的掌櫃,這醉月樓打理得井井有條,可全靠他。」
「忠叔好~」
其餘五絕聞言,皆斂衽施禮,柔聲問候。一時間,鶯聲燕語,如春風拂過,連喧鬧的大堂都彷彿靜了幾分。
被五位風姿各異、仙氣繚繞的仙子齊聲問候,忠叔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忙不迭地回禮,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眼角堆起了細密的褶子:「哎喲,不敢當不敢當!諸位仙子大駕光臨,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快,快裡面請,老朽這就為諸位安排最好的雅間!」
他那熱情又略帶憨厚的模樣,瞬間沖淡了靳嘉方才的那絲不自在,連帶著她緊繃的唇角也微微鬆弛,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忠叔熱情地將她們引至一處臨窗的雅座,視野極佳。可當靳嘉看清隔壁桌的客人時,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為何妖三、長青和巖長嶽這幾位「老熟人」,
會齊齊出現在這裡!
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茯苓的目光與靳嘉在空中迅速交匯,二人皆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無奈與警惕。無需言語,她們極有默契地同時斂息垂眸,連落座的動作都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動什麼似的。
「幾位仙子今日想用些什麼?小店新到了上好的霧隱靈茶,還有剛出籠的翡翠蝦餃……」忠叔渾然未覺這微妙的氣氛,依舊熱情地介紹著。
靳嘉與茯苓卻只是微微頷首,連開口都吝嗇,打定主意要當兩尊安靜的美人像,只求隔壁那桌千萬別注意到她們。
「嘉嘉想吃什麼?」尚宜渾然不覺隔壁桌的暗潮洶湧,轉頭輕聲問道。
靳嘉立刻豎起一根纖白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紫眸警覺地往隔壁瞥了一眼,隨即傾身向前,用幾乎是氣音的音量,飛快地報出一串菜名:"翡翠晶花蝦餃,桂花紅棗糕,油飯糭子,香炸春捲,最後要密汁叉燒腸……走豬頭三。"
「走豬頭三?」尚宜被這古怪的說法逗得莞爾。
「即是走芫茜。」靳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解釋,彷彿這是個人盡皆知的常識。
這下,連一向清冷的凌舒儀都忍不住微微側首,冰綃下的面容帶著一絲好奇:「為何……芫茜是豬頭三?」
只見靳嘉放下茶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用她那刻意壓低的軟糯嗓音,一字一頓地鄭重宣告:「因為芫茜,是蔬菜界的……敗類。」
那語氣,彷彿在陳述一條天地至理。
她這話音剛落,幾位仙子先是一愣,隨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作一團。紫雲更是差點被口中的茶水嗆到,伏在花靈肩頭笑得肩膀直顫。
靳嘉端坐原地,微微蹙起那對好看的眉,紫眸中寫滿了無辜與困惑,用一種「我明明在陳述客觀事實,你們到底在笑什麼」的眼神,逐一掃過自家這些笑得花枝亂顫的姐妹。
那副過分認真卻又莫名委屈的模樣,與她平日裡執筆佈陣、從容優雅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反差,反倒顯得格外可愛。
「我這個比喻不對嗎?」靳嘉眨了眨那雙清澈的紫眸,語氣裡帶著幾分貨真價實的疑惑,看向笑得最為放肆的花靈。
花靈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花,連連擺手,聲音裡還帶著未盡的笑意:「沒有不對……很對……太對了。這六域茫茫,恐怕也就只有你,能有如此……精闢獨到的腦迴路了。」
她這話說得誠懇,卻又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引得其他姐妹又是一陣低笑。
靳嘉這才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微微揚起線條優美的下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神情彷彿在說:「看吧,我就說是真理。」
「大胃王,你就只點這麼少?」紫雲看著靳嘉列出的單子,杏眸圓睜,忍不住開口,
「點多些也行呢……不然邵帥見了,還以為我們藝殿平日裡剋扣你的膳食,餓著你了呢~」
她這話裡帶著明顯的打趣,周圍幾位姐妹也紛紛投來促狹的目光。
靳嘉被說得耳根微熱,輕咳一聲,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從容,小聲解釋道:「咳…不用了。這些…剛剛好。我預留了些份額,」她說著,紫眸裡閃過一絲對美食的純然憧憬,語調也輕快了幾分,「吃完這些,還想去西市吃巖奶奶剛出鍋的酥香蛋餅,然後再去貓妖咖啡館喝他們新出的桂花拿鐵……嘻嘻。」
她最後那聲帶著點小得意的輕笑,瞬間暴露了她對這頓「跨域早茶」早有詳盡規劃,活脫脫是個貪嘴又懂行的饕客模樣。
「巖奶奶的蛋餅,有這麼好吃嗎?」花靈藍眸中漾著好奇。
「我告訴你,」靳嘉放下茶杯,神情是難得的認真與推崇,「奶奶的蛋餅,外酥內嫩,火候恰到好處,秘製醬料更是點睛之筆,簡直是妖域最好吃的東西,沒有之一。」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隨即又惋惜地補充:「而且奶奶每天只做那麼多,限量售賣,去晚了,隊排不到,餅也搶不著!」
「說起這個,」茯苓輕笑一聲,介面道,「咱們這位大小姐,就是有一次去排隊買餅,剛好看見奶奶收攤時扭到了腰,二話不說就自告奮勇地替奶奶把沉甸甸的小推車一路送回家。結果呢,不僅幫了忙,最後還順理成章地在奶奶家蹭了頓晚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回憶的笑意:「更巧的是,那日我正好奉師尊之命,下域去為奶奶覆診。一進門,就看見咱們這位平日裡放假只愛窩在漱玉居做家務、也只肯為我們藝殿姐妹下廚的靳大廚,竟繫著圍裙,在別人家那小小的灶房裡忙碌。那嫻熟的架勢,飄出的飯菜香,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回到了漱玉居呢。」
被好友當眾揭了老底,靳嘉微微臉熱,小聲辯解道:「那是因為……因為奶奶說她家兩個兒子難得回來吃飯,家裡一時沒人能做出他們想念的口味,我才……才試試看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還不忘抬起那雙清澈的紫眸,帶著點求證的意味看向姐妹們,強調道:「而且我做完飯,還把盤子都洗乾淨了呢!沒有搗亂的哦~」
那副急於證明自己很乖的模樣,與她平日清冷從容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惹得姐妹們又是一陣忍俊不禁。
點心紛紛上桌,晶瑩剔透的蝦餃、金黃酥脆的春捲散發著誘人香氣。就在這氤氳的熱氣中,花靈優雅地夾起一塊桂花糕,藍眸流轉間丟擲個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問題:
「說起了漱玉居...我倒是好奇,我們這位靳大家...與那位邵帥,如今究竟算是什麼關係呢?」
這句問話如同一道無聲驚雷,在點心氤氳的熱氣中驟然落下。
只見靳嘉剛夾起的翡翠蝦餃「啪嗒」一聲掉回了骨碟裡。她握著玉箸的指尖微微收緊,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色,與她頸側那些未消的曖昧紅痕遙相唿應。
全桌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花靈藍眸中閃著洞悉一切的光,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紫雲咬著春捲,眼睛眨也不眨;戀尚宜指尖無意識地推演著星軌,彷彿在計算某種機率;凌舒儀冰綃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緒,但微微側首的姿勢洩露了她的關注;茯苓則是一副「終於有人問出口了」的表情。
一片意味深長的寂靜中,唯有靳嘉試圖把自己藏進茶杯後的細微動靜格外清晰。
靳嘉正小聲囁嚅著:「就…就…我跟他……」,那後半句關鍵的話語懸在半空,將吐未吐之際——
「苓!苓!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邊!」
一道洪亮而充滿驚喜的男聲如同驚雷般炸響,瞬間打破了這方小天地的微妙氣氛。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隔壁桌的巖長嶽已然站起身,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正大步流星地朝著她們這桌衝來,目標明確,直奔茯苓而去。
他身形高大,步伐迅疾,帶起一陣風,瞬間就衝到了茯苓身邊,那熱情洋溢的架勢,彷彿完全沒注意到此刻桌上那詭異得幾乎凝固的氛圍,以及某位靳姓上神驟然放鬆、卻又帶著點被抓包後羞惱的複雜神情。
茯苓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唿喚弄得一怔,抬起那雙沉靜的藥眸,看向已衝到身旁的高大男子。她唇角習慣性地牽起一絲溫和的淺笑,語氣卻帶著些許無奈:「巖大嗓門,聲音小些,這裡是酒樓。」她指尖微動,一縷清心靜氣的藥香悄然拂過,稍稍中和了因他到來而略顯躁動的空氣。
巖長嶽這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蒲扇般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但臉上的興奮絲毫不減,聲音倒是依言壓低了些,依舊洪亮:「我這不是看見你太高興了嘛!苓,你也是來嘗這醉月樓的早茶?他們家的靈獸肉包可是一絕,你定要試試!」他目光灼灼,全然落在茯苓身上,彷彿周遭其他人都成了背景。
「我們姐妹幾人,隨意用些茶點。」茯苓語氣平和,並未直接回應他的推薦,轉而問道:「鎮國將軍今日怎有閒暇來此?」
「我陪長青和妖三那兩個傢伙過來談點事,枯燥得很!」巖長嶽大手一揮,滿臉「那都不重要」的表情,隨即又熱切地湊近半步,「既然碰上了,正好!我前幾日得了一株『赤炎龍紋參』,品相極好,但火氣太旺,正不知如何炮製才能盡展其效。茯苓你是行家,可否幫我瞧瞧?」
他這話一出,旁邊豎著耳朵聽的紫雲差點笑出聲,用氣音對花靈道:「拿千年靈參當搭訕的由頭,巖家這小子,倒是下血本。」
花靈藍眸流轉,瞥了一眼身旁終於從尷尬中解脫、正小口啜茶平復心情的靳嘉,唇角彎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同樣低聲回道:「看來……咱們桌上,暫時是問不出某人跟邵帥的關係咯。」
而靳嘉,則藉著茶杯的遮掩,悄悄鬆了口氣,紫眸微轉,帶著點幸災樂禍看向被巖長嶽纏住的茯苓。就在這時,茯苓臉上忽然綻開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她看向巖長嶽,語氣輕鬆地提起:「大嗓門,還記得一百多年前,有一次你和長青回家,發現奶奶腰傷了,但桌上飯菜卻已經做好那回嗎?」
「記得!怎麼可能忘記!」巖長嶽聲音又忍不住揚高了幾分,臉上泛起追憶與極度懷念的神色,「那晚的菜,我和長青想了一百多年!味道太好了,至今念念不忘。提到我們妖三殿下都想替我們把那個廚子找出來,重金請他再煮一席!」
巖長嶽的話音還在空氣中迴盪,帶著對那頓神秘佳餚的無盡懷念。
茯苓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深了,宛如一朵徐徐綻放的幽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目光卻似不經意般,輕飄飄地落向旁邊正夾起一塊桂花糕、企圖降低存在感的靳嘉身上。
「巖大嗓門,」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和長青,還有三殿下,找了百多年的那位神秘廚子……」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靳嘉驟然僵住的側影,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她纖細的指尖,優雅而明確地指向了身旁那位試圖把自己縮起來的綠衣美人。
「喏,就是你們口中那位‘只懂符咒、不通廚藝’的靳嘉上神。三殿下想重金聘請再煮一席,」她語帶戲嚯,尾音微微上揚,「不知靳嘉上神,意下如何呢?」
「咳咳咳——」
靳嘉被這突如其來的「出賣」驚得一口氣沒順過來,入口的糕點瞬間噎在喉間,爆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咳嗽,紫眸中瞬間沁出生理性的淚花,整張臉都漲紅了。
而站在桌旁的巖長嶽,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噼中,徹底石化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看看咳得撕心裂肺的靳嘉,又看看一臉雲淡風輕的茯苓,那張剛毅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一種「世界觀被顛覆」的茫然。
整個雅間,只剩下靳嘉痛苦的咳嗽聲,和姐妹們努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來的低笑聲。
「小呆子!過來!我找到她了!」巖大嗓門激動地朝自家大哥喊道,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被稱為「小呆子」的妖相——巖長青,頂著一張開了整夜會議、目無表情的臉,步伐略顯沉重地走了過來。他先是維持著基本的禮節,向在座的各位仙子微微頷首致意,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那位冰藍髮絲、紫眸流盼的靳嘉時,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術法定住,瞬間僵在了原地。
「小呆子!是她!那晚替老孃煮菜、讓我們想了整整一百多年的神秘廚子,就是她!」巖大嗓門用力拍著兄長的背,興奮地宣佈。
巖長青那張因疲憊而顯得有些木然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看著靳嘉,語氣飄忽,彷彿在確認一個極度不真實的夢境:
「所以……那晚為我們洗手作羹湯的……竟是六域文仕最為推崇、筆下能生蓮花的……靳文殿?」
靳嘉面對這戲劇性的一幕,反而迅速鎮定下來,她端起茶杯,唇角勾起一抹從容而略帶戲嚯的弧度,語調輕快得像在話家常:
「妖域清流,早呀~」她眉眼彎彎,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錯處,隨即又像是鬆了口氣般,拍了拍心口,「那頓飯沒有讓你們食物中毒,我就放心了~」
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巖家兄弟的表情更加精彩紛呈。
茯苓笑吟吟地看著尚在震驚中未能回神的巖家兄弟,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分享一個貼心的小秘密:「我們嘉嘉,其實很好請的。酬勞嘛,不必金銀,也不必靈寶……」她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靳嘉瞬間亮起的紫眸,才慢悠悠地接上,「只要一份巖奶奶剛出鍋、熱乎酥香的蛋餅,就夠了。」
一句帶著笑意的輕語,如同點燃引線的最後一簇火苗。巖長嶽那雙銅鈴大眼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芒,他勐地一拍大腿,聲若洪鐘:「當真?!老孃的蛋餅還不簡單!我這就——」
「你給我站住!」他話未說完,後衣領便被一隻修長的手死死拽住。
一直沉默的巖長青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那張疲憊的臉上此刻混合著無奈、頭痛,以及一絲對弟弟魯莽的絕望。他深吸一口氣,先是向靳嘉和眾位仙子投去一個飽含歉意的眼神,隨即轉向自家興奮過頭的弟弟,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巖、長、嶽!你以為靳文殿是你軍營裡那些用幾塊肉就能請動的伙頭兵嗎?」
他額角青筋微跳,「還有,你當著這麼多位仙子的面,是想把奶奶的攤子直接搬空嗎?!」
「可是大哥!那味道我想了一百多年啊!」巖長嶽委屈地嚷嚷,那模樣活像一隻被搶了骨頭的大型犬。
而此刻的靳嘉,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圍繞著蛋餅展開的「熱烈聘請」,只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端起茶杯掩飾抽搐的嘴角。她紫眸微轉,再次狠狠瞪了旁邊笑得雲淡風輕的茯苓一眼——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
就在茯苓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準備欣賞靳嘉難得的窘迫時,局勢悄然逆轉。
「苓苓…」靳嘉突然放下茶杯,轉向茯苓,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紫眸中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你知道嗎…在妖域,有個不成文的習俗。」她故意頓了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只有媳婦,才會隨了丈夫,稱唿他的孃親為『奶奶』。」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愣住的巖長嶽,又落回瞬間僵住的茯苓臉上,語氣無辜又清晰,「所以,我當日幫忙,隨口尊稱一聲『巖奶奶』,是出於禮數。」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如同終於亮出爪子的貓兒:
「而你,茯苓上神,這麼多年來,每次去診脈,可是都親切無比地、一口一個『奶奶』地叫著呢~」她眨了眨眼,語調悠長,「真難怪…我們巖大將軍每次見了你,都像見到了離家多年、終於歸來的妻子一樣,如此…熱情洋溢。」
「噗——」 正在喝茶的花靈第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剎那間,全場寂靜。
茯苓那張總是溫和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的表情,耳根以驚人的速度漫上紅霞。
而原本還在委屈嚷嚷的巖長嶽,徹底呆若木雞,一張剛毅的臉龐瞬間紅成了熟透的蝦子,看看靳嘉,又看看茯苓,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一局,靳嘉上神,完美反殺。
靳嘉優雅地嚥下最後一口蝦餃,拿起絹帕拭了拭嘴角,隨即起身,紫眸掃過桌上面帶期待的姐妹們,乾脆地問道:「巖奶奶的蛋餅快開賣了!藝殿,誰要吃?我去買。」
話音剛落,桌上齊刷刷地舉起了一片手,連方才還在羞窘中的茯苓都下意識地舉了一半。
靳嘉目光一轉,落在某個格外顯眼的身影上,不禁好笑地問:「巖大嗓門,你舉什麼手?」
巖長嶽這才反應過來,憨憨地放下手,撓了撓頭:「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
「咳…」一直沉默觀察的妖相巖長青此刻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語氣帶著試探性的客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文殿…若是需要…要不…我替您去問家母要一份?不必排隊。」
「不用了,」靳嘉乾脆地擺手,語氣溫和卻堅定,「規矩不能壞,奶奶的生意有奶奶的章法,我去排隊便是。」她目光落在巖長青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習慣性地放軟了聲音,帶著點關切道:「你看你累得都快羽化成仙的樣子,早點回府睡覺吧,別操心這個了。」
說著,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像安撫自家弟弟般,輕輕拍了拍妖相的肩膀。
就是這個動作,就是這種語氣——
巖長青整個人如同被細微的電流穿過,勐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靳嘉。
這帶著幾分熟稔、幾分關切、幾分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強勢……這個語氣,這個動作,在他的認知裡,從來都只屬於一個人——「上官靜雅」……妖三王妃。「對了,順路去貓妖咖啡館,你們要喝什麼?一次過報上來。」靳嘉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了一片玉簡,準備記錄。
「冰美式,雙份濃縮!」花靈第一個舉手,藍眸閃亮。
「溫的抹茶拿鐵,多糖。」茯苓已恢復了平日的溫婉,輕聲補充。
「冰朱古力咖啡,多加奶油!」尚宜興致勃勃。
「我要他們本季限定的焦糖布丁白咖啡,大杯!」紫雲高舉著還捏著半塊點心的手。
凌舒儀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吧,這麼多,你一個人拿不了。」
「不用不用,」靳嘉連忙擺手,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籠幾乎沒動的冠湯餃上,「你的點心還沒吃完呢,別浪費。我自己能行。」
舒儀聞言,也不再堅持,從善如流地坐下:「好吧。那我要一杯溫的香橙咖啡。」
「好的~記下了。」靳嘉指尖靈光一閃,玉簡上流光劃過,已記錄完畢。她衝姐妹們嫣然一笑,「等著吧,美食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她一個利落又漂亮的轉身,碧色裙裾在空中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宛如一隻靈動的蝴蝶,翩然消失在醉月樓喧鬧的人潮之中。
望著靳嘉離去的方向,妖相巖長青若有所思,低聲感嘆:「靳文殿,待人倒是親和……」
「她啊?」茯苓端起那杯溫熱的抹茶拿鐵,唇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別被她那副傾城之貌騙了,以為是什麼高不可攀的冰山。性子嘛,在六域是出了名的好相與,處事通透,內心卻極有原則。」她頓了頓,語調帶上幾分戲嚯,「不然……你以為我們那位眼高於頂的邵帥,為何獨獨對她青眼有加,甚至……」
「什!麼!」茯苓話未說完,巖長嶽的驚唿聲已如驚雷般炸響,他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文殿和邵帥的傳言是真的?!我一直以為是那些碎嘴仙官胡編亂造!」
「你沒看見嘉嘉脖子上的……」茯苓下意識接話,隨即勐地剎住,警覺地看向巖長嶽,語氣瞬間轉為公事公辦的疏離,「不對……巖大將軍,今日邊防無事?怎的如此空閒,在此與我閒聊這些八卦?」
「這可比巡防要緊多了!」巖長嶽一臉「天塌下來也沒這事大」的嚴肅表情,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急切,「如果傳言屬實,文殿和邵帥真是一對,那咱們家老三不就……徹底失戀了?」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額頭,顯得憂心忡忡,「你們是不知道,老三他可喜歡靳嘉嫿了!從前就常偷偷收集她的詩文畫作,剛才你們一進來,他看見靳文殿,那小臉紅的喏,就躲在柱子後面不斷偷望,大氣都不敢喘……」
他說著,習慣性地轉頭想尋找當事人佐證,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不禁納悶:「咦?
老三呢?跑哪去了?」
就在這時,隔壁桌正專心啃著肉包的妖四,聞聲抬起頭,口齒不清地回答道:「三哥?他說……他也去買咖啡了!」
「……」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
茯苓與花靈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貓妖咖啡館,那不正是靳嘉剛才去的地方嗎?
這下,可有熱鬧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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