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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六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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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妖咖啡館內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與淡淡的妖力氣息,幾隻靈巧的貓妖店員在吧檯後忙碌地穿梭。靳嘉正低頭檢視玉簡上記錄的飲品清單,盤算著如何一次性帶走十幾杯飲料。

「歡迎光臨~」門口的鈴鐺清脆作響。

靳嘉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一雙寫滿慌亂的深邃眼眸——

站在門口的,正是妖三,九嶷玄蒼。他今日難得穿著常服,墨綠長衫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邪氣與疏離的俊臉上,此刻卻泛著不自然的紅暈,連同那對標誌性的尖耳都微微顫動。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俱是一愣。這是靳嘉第一次在沒有面紗的情況下,以「靳嘉嫿」的身份與他如此近距離相遇,心臟不免漏跳了一拍。但她隨即想起,此刻的「上官靜雅」正在休假,而妖三與「靳嘉嫿」本無太多交集,心緒便迅速平復下來。

她於是只是像對待一個僅有數面之緣的陌生人般,對他禮貌而疏離地笑了一笑。

「靳、靳文殿……」妖玄蒼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下意識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

「我們又見面了。」

「……您好。」靳嘉彎了彎唇角,目光掃過他空著的雙手,「三殿下也來買咖啡?」

「你… 挺厲害…還記得我?」妖三有些意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靳嘉看著平日撩女無敵手、卻只會在自家王妃面前笨拙冷臉的妖三,此刻竟在「靳嘉嫿」面前如此手足無措的傻樣子,一時玩心大起。她紫眸中掠過一絲狡黠,語氣輕鬆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客套:

「銀髮灰眸,妖域三殿下,九嶷玄蒼,六域公認的第三大美男子,」她如數家珍般道出他的特徵與名號,隨即莞爾,「有誰會不認得呢?」她話鋒一轉,帶著點自然的好奇,「不過,你什麼時候會紆尊降貴來這平民區買咖啡喝了?府裡的管事不會沖調嗎?」

「嗯…對…聽說這裡的桂花拿鐵不錯。」妖三胡亂找了個藉口,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靳嘉身上。從她隨著唿吸微微顫動的冰藍髮絲,到那雙平靜剔透的紫眸,最後……極快地、做賊般掃過她纖細頸項上那些若隱若現、卻足以刺痛他雙眼的曖昧紅痕。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

靳嘉彷彿沒有察覺他的異樣,從容地轉身對吧檯的貓妖店員說道:「麻煩,我要冰美式雙份濃縮、溫抹茶拿鐵多糖、冰朱古力咖啡加奶油、季節限定焦糖布丁白咖啡大杯、溫香橙咖啡……」她流利地用上古妖語報出長長一串訂單,聲音清越。

妖三靜靜站在她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聽著她清晰念出那些顯然是為藝殿姐妹們準備的、口味各異的飲品。

「……再要一杯冰的蜜糖桂花拿鐵,謝謝。」靳嘉最後補充道。

點完所有飲品,她像是才想起身後還站著一個人,自然地回過頭,看向妖三:「妖三殿下,你要喝什麼?黑咖啡加厚奶,是嗎?」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報出了他平素的喜好,那是「上官靜雅」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不等他回應,她便已轉向店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這杯一起算,我請。」

這過於自然的熟稔,讓妖玄蒼徹底怔在原地。

「這怎麼好意思……」妖三下意識地推拒,他死都不會承認,僅僅因為她一句「我請」,自己的心跳得如同戰場上的擂鼓。

「咖啡一杯,本姑娘還請得起。」靳嘉擺擺手,語氣風趣又大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爽朗,「就讓我感受一下,請六域著名的美男子喝咖啡是什麼滋味?」她這話說得坦蕩,彷彿真的只是滿足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小樂趣,完全無視了周圍女妖們投來的羨慕與探究的目光。

「那……好吧……」妖三遲疑地應下,心底卻泛起一絲隱秘的歡喜,他鼓起勇氣,試探地開口,「我……下次請你吃飯?」

靳嘉只是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唇角,沒有接話,巧妙地將這個邀請晾在了一邊。

等待咖啡的間隙,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氛圍。最終還是妖三打破了沉默:

「文殿似乎很喜歡蜜糖咖啡?」他找了一個安全的話題。

「是的,」靳嘉點點頭,紫眸中漾起認真的神色,「而且一定要加奶,濃濃的奶香才能襯出蜜糖的溫潤……不然,」她語氣一轉,帶著點俏皮的誇張,「那杯咖啡,就只是一杯讓人心傷的、孤零零的苦水。」

妖三被她這生動的形容逗得低笑出聲,灰眸中的陰鬱似乎被驅散了些許:「文殿真是妙語連珠……」他頓了頓,像是無意,又像是壓抑不住某種翻湧的情緒,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與悵惘,「連這喝咖啡的口味……都與內子……一模一樣。」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靳嘉端著剛遞過來的、那杯屬於她的冰蜜糖桂花拿鐵,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裊裊的冷氣模煳了她一瞬間的神情。

「是嗎?」靳嘉一邊從貓妖店員手中接過裝滿飲品的特製提盒,一邊漫不經心地應道,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然而,她下一句話,卻讓妖玄蒼驟然屏住了唿吸。

她微微側過頭,冰藍髮絲滑過肩頭,那雙平靜的紫眸對上他略顯怔忡的灰眸,唇角勾起一個極淺、卻帶著某種探究意味的弧度,輕聲反問:「那,妖三殿下,你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咒語,瞬間在妖玄蒼的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是巧合嗎?世間口味相似者眾多。

是緣分嗎?這想法讓他心尖顫動。

還是……某種他不敢深想、不願觸碰,卻又無法抑制地瘋狂滋長的、近乎荒謬的奢望?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只是隨口一問,卻將那個最核心、最敏感的問題,輕飄飄地,原封不動地,砸回給了他。

妖玄蒼僵在原地,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面對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紫眸,他發現自己那些隱秘的猜測與翻湧的情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嘉嫿……你……難道是……靜雅……?」

妖三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與一絲破土而出的狂喜,那雙深邃的灰眸緊緊鎖住靳嘉的紫眸。那個荒謬卻又無比誘人的可能性,幾乎要衝破他最後的理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靳嘉卻將那杯冰涼的黑咖啡加厚奶,輕輕遞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杯壁觸及他灼熱的指尖,讓他沸騰的思緒為之一頓。

她抬起臉,對他綻放出一個毫無陰霾、甜美得如同蜜糖的笑容,語氣輕快又清晰,每

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水晶,清脆地落下:「不用請我吃飯當回禮了,」

她微微歪頭,冰藍髮絲隨之晃動,紫眸中漾著純然無害的光彩,然後,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喚出了那個將他所有翻湧的情緒瞬間凍結的稱唿:

「六、姐、夫~」

「……」

「六姐夫」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來自九幽的極寒冰咒,瞬間將妖玄蒼從頭到腳凍結在原地。他臉上那剛剛升起的、混合著興奮與難以置信的光芒,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驟然熄滅,只剩下全然的僵硬與空白。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悸動,所有唿之慾出的質問與渴望,都在這個稱唿面前,被徹底堵死,碾碎,化為烏有。

她不是「上官靜雅」,不是那個與他有著二百年名分的、他此刻瘋狂想要確認的王妃。

她是靳嘉嫿,是他妻子的親妹妹。

靳嘉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空洞的眼神,臉上那甜美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她拎起沉重的飲品提盒,轉身,裙裾劃過一道優雅而決絕的弧線。

「對了,我本名是上官姽月。喚我姽月也行。我先回藝殿了,再見了,姐夫。」

她留下這句輕飄飄的話,身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晃動的鈴鐺光影裡,獨留妖三僵立原地,手中那杯冰咖啡的寒意,彷彿已滲透四肢百骸,直抵心臟。

靳嘉拎著沉甸甸的飲品提盒,踏出貓妖咖啡館的門檻,將身後那凝滯的、彷彿連空氣都結冰的空間徹底隔絕。

穿過熙攘的街市,她臉上的笑容如同春日融冰,自然而然地轉換,從方才那甜美卻帶著疏離的「面具」,切換成真正鬆弛愜意的模樣。陽光灑在她冰藍的髮絲上,跳躍著輕快的光點。

還未走到醉月樓的雅座,眼尖的紫雲已經像只嗅到花香的小蝴蝶,迫不及待地撲了過來,目標明確地接過屬於自己的那杯季節限定焦糖布丁白咖啡。

「嘉嘉!你終於回來了!我的布丁咖啡!」她滿足地吸了一大口,臉上洋溢著幸福。

靳嘉將提盒放在桌上,姐妹們紛紛笑著取走自己的飲品。

「喏,苓苓,你的溫抹茶拿鐵,多糖。」

「靈靈,冰美式,雙份濃縮。」

「小戀,冰朱古力,奶油加滿了。」

「舒儀,溫香橙咖啡。」

她有條不紊地分發著,聲音溫軟,與方才在咖啡館裡那句足以凍結靈魂的「六姐夫」判若兩人。

花靈接過冰美式,湛藍的眸子卻若有所思地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唇角彎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低聲問道:「路上……遇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她特意加重了「有趣」二字。

靳嘉拿起自己那杯冰蜜糖桂花拿鐵,用力吸了一口,冰涼甜潤的滋味瞬間撫平了心底最後一絲波瀾。她紫眸微轉,帶著幾分狡黠與輕鬆,同樣壓低聲音回道:

「沒什麼,」她語氣輕快,彷彿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就是順便……幫六姐鞏固了一下家庭地位,掐斷了一些不必要的……枝節。」

茯苓聞言,立刻聯想到方才巖長嶽的話,眼中閃過瞭然,輕輕「噗嗤」一笑。戀尚宜優雅地攪拌著朱古力咖啡上的奶油,慢悠悠道:「看來有人,要心碎一場了。」

靳嘉聳聳肩,渾不在意地咬住吸管,模煳地說道:「心碎總比腦子不清醒好。」她拍了拍手,吸引眾人的注意力,臉上重新綻放出明亮爛漫的笑容,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好啦!飲料齊全,點心也差不多了吧?我們是不是該商量一下,怎麼去『打掃』玄甲軍的庫房,才能讓那位宮主大人覺得,他花的預算物超所值?」

她的語氣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活力,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藝殿六絕的聚會,再次充滿了輕鬆愉快的氣氛,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發生在咖啡館裡的冰風暴,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插曲。

而在她們看不見的角落,某位被稱作「姐夫」的妖域三殿下,正獨自品嚐著那杯由她親手遞來、冰冷徹骨的黑咖啡,苦澀的滋味,漫無止境。

醉月樓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妖三,九嶷玄蒼,不知自己是怎樣離開那間咖啡館,又是怎樣一步步挪回這裡的。他手中那杯黑咖啡加厚奶,冰塊早已融化,杯壁凝結的水珠濡溼了他的指尖,冰冷的觸感卻遠不及心頭的寒意。

「老三!你跑哪去了?咖啡呢?」巖長嶽的大嗓門依舊洪亮,他看著空手而歸、神色異常的妖三,濃眉皺起,「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像丟了魂似的。」

妖相巖長青也察覺到了不對。他這個三弟,平日裡雖總帶著幾分疏離的邪氣,情緒卻極少如此外露——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灰眸空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一副勉強維持的軀殼。

「玄蒼,發生何事了?」巖長青的聲音沉穩,帶著關切。

妖三緩緩抬眼,目光沒有焦距地掃過兩位兄長,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句清脆的「六姐夫」,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每一次響起,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臟上反覆切割。

他該怎麼說?

說他以為找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感覺無比熟悉的身影?

說他幾乎確信靳嘉嫿就是他想要尋找的那個人?

說他所有的希望和狂喜,都在一聲「姐夫」中,被徹底碾碎?

「我……」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遇見……靳文殿了。」

巖長嶽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忽略了妖三難看的臉色,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哦!你也遇見她了?怎麼樣?近看是不是更美?我就說老三你眼光好!是不是心動了?哥幫你想辦法!」

「長嶽!」巖長青低聲喝止了弟弟不合時宜的興奮,他銳利的目光緊鎖在妖三那失魂落魄的臉上,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測。能讓老三如此失態的,絕非簡單的「心動」。

妖三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她……喚我『姐夫』。」

「……」

巖長嶽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張著嘴,愣在原地。

巖長青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果然。

「她親口說的……『六姐夫』。」妖三重複了一遍,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更清楚地認清這個殘酷的事實。他灰眸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疲憊與荒涼。

巖長嶽終於反應過來,蒲扇般的大手懊惱地一拍腦門:「哎呀!這……這怎麼說的!原來是……是小姨子啊!」他看著妖三這副模樣,頓時覺得自己剛才的煽風點火簡直是在兄弟傷口上撒鹽,一時訥訥不知該說什麼好。

妖三不再言語,只是默默地坐了下來,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與那杯喝下的冰咖啡,匯聚成一片冰冷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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