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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流光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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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天域最大的「流光夜市」已是華燈初上,人聲鼎沸,各色靈光燈盞與飄浮的星輝石將夜空映照得如夢似幻。

工作坊的門「吱呀」一聲輕響。

靳嘉率先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走的淺色浴衣,外罩一件湖水綠的輕薄外袍,寬鬆的衣襬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那頭引人注目的冰藍長髮,只用一根質地溫潤、樣式古樸的玉簪鬆鬆半挽起——那是邵夜多年前送她的第一份生辰禮,她平日裡極少佩戴,此刻卻特意簪上了。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先前親密時未曾完全褪去的淡淡紅暈,在夜市流光溢彩的燈火映照下,肌膚瑩潤,眼波流轉,比起平日的清麗靈動,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嬌柔與嫵媚。

緊隨其後的邵夜,也斂去了一身征戰沙場的凜冽煞氣。他同樣換上了一身質地精良卻不顯張揚的玄色浴衣,款式簡潔,唯有領口與袖緣繡著暗色的龍鱗紋路。墨髮未冠,隨意披散,讓他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冷酷,多了幾分閒適與慵懶,乍一看去,宛如某個底蘊深厚、貴不可言卻又低調至極的世家公子,只是那雙冰藍眼眸掃過周圍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審視與掌控感,依舊昭示著他不凡的身份。

靳嘉深吸一口氣,夜市裡飄來的各種食物香氣讓她眼睛一亮,方才的旖旎氛圍被興奮取代,她自然地伸手拉住邵夜的手腕,聲音輕快:

「行了,我們可以去吃飯了!」

她的指尖微涼,觸及他溫熱的腕間皮膚。邵夜垂眸看了一眼她主動牽上來的手,沒有掙開,反而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那纖細的手指更妥帖地握在了自己掌心。

「嗯。」他低應一聲,任由她牽著,融入了前方那片熱鬧而溫暖的燈火人潮之中。

她與邵夜十指緊扣,牢牢牽著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笑語喧譁的人潮裡。

向來厭惡喧囂、習慣了邊關冷月與軍營肅殺的邵夜,此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心。他始終將她護在身側靠裡的位置,玄色的常服與周遭流光溢彩、歡騰熱烈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彷彿一個誤入繁華的靜默影子。

然而,他緊握著她的那隻手,溫暖而堅定,掌心傳來的力量感,卻又奇異地將他與這片人間煙火氣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他那寬厚的肩膀和自然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如同無形的壁壘,自動在熙攘的人群中為她隔開了一小片得以從容唿吸、安心閒逛的天地。

他不需要呵斥,也不需要刻意推拒,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周圍興奮的人流下意識地避讓幾分。

靳嘉則像是魚兒入了水,紫眸好奇地左顧右盼,時而被旁邊攤位上新奇的靈巧玩意吸引,時而又因遠處飄來的誘人食物香氣而輕輕抽動鼻尖。她完全沉浸在這份熱鬧裡,因為知道身邊有他,所以可以毫無顧忌

夜市燈火如晝,食物的香氣在暖風中交融。

靳嘉手裡已經拿不下更多東西——左手是剛出爐的靈獸肉串,油脂還在滋滋作響;右手捧著荷葉包住的桂花糯米糕,甜香撲鼻;唇邊還沾著方才試吃的糖霜。她像只儲備冬糧的小松鼠,在邵夜的護衛下,心滿意足地穿梭在各色攤位間。

邵夜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見她這般胃口大開的模樣,冰藍的眸中掠過一絲瞭然。趁她專心對付手中那根烤得金黃的玉米時,他低沉的聲音在喧鬧中清晰地響起:

「今天是不是又因為趕開會,晚飯隨便吃?」

靳嘉正咬下滿口香甜的玉米粒,聞言動作一頓,鼓著腮幫子抬起頭。斑斕的燈光映在她清澈的紫眸裡,她非但沒有否認,反而就著咀嚼的動作,用力地、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含煳不清地大方承認:「嗯!」

那模樣,沒有半分心虛,倒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壯舉。

邵夜看著她沾在鼻尖的細小糖霜和理直氣壯的表情,心底那點因她不會照顧自己而升起的不悅,瞬間被無奈與縱容取代。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揩去她鼻尖的那點甜膩,語氣聽不出喜怒:「下次不準。」

靳嘉嚥下口中的食物,衝他彎起眼睛笑了笑,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根本沒往心裡去。她將啃了一半的玉米順手塞到他手裡,轉身又被旁邊攤位晶瑩剔透的靈果糖葫蘆吸引了目光。

邵夜低頭看著手中那根被她啃得參差不齊的玉米,沉默一瞬,竟就著她留下的齒痕,面無表情地繼續吃了下去。

玄甲軍統帥站在喧囂市井,啃著半根玉米,看著前方那抹靈動的綠色身影——這畫面著實有些違和,卻又該死地和諧。

就在靳嘉舉著糖葫蘆,正猶豫下一口該從哪裡下嘴時,眼角餘光瞥見了兩個絕不該出現在這裡、且姿態極為詭異的身影。

只見不遠處一個賣靈器的小攤旁,兩名身著玄甲軍常服的高大男子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互相「依偎」著——邵風半個身子藏在迦樓背後,迦樓則一手攬著邵風的肩,另一手指著邵夜的方向。

兩人臉上同步地掛著一副混合了震驚、譴責與難以置信的誇張表情,活像是撞破了什麼驚天秘聞。那眼神分明在無聲地控訴:

『大哥!你這個叛徒!說好的不喜喧囂呢?!說好的生人勿近呢?!居然偷偷帶嫂子來逛夜市?!』

那模樣,與他們平日裡在軍中的冷峻嚴肅判若兩人,顯得十分滑稽搞笑。

邵夜自然也看到了他們,冰藍的眸子淡淡掃過去,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握著靳嘉的手絲毫未松,甚至還將她往自己身邊又帶近了些,彷彿在無聲地宣示主權。

靳嘉看著那兩人擠眉弄眼的怪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咬下的半顆山楂差點掉出來。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邵夜,低聲笑道:

「看來你的威嚴,在夜市裡大打折扣啊,邵帥~」

邵夜聞言,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個試圖用攤位遮擋自己、卻因體型過於高大而更加顯眼的副將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邵風和迦樓接收到自家大哥那「平靜無波」卻暗含壓力的目光,渾身一僵,立刻站直了身體,迅速恢復成正經八百的巡邏模樣,只是那飄忽的眼神和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夜市另一端,一個掛滿各式可愛布偶的攤位前,暖黃的燈光將那些毛茸茸的玩偶映照得格外柔軟。

「當然要買小龍!」靳嘉拿起一隻威風凜凜、繡著銀色鱗片的小龍布偶,在邵夜眼前晃了晃,「昭昭一定會喜歡的,這多像他義父呀。」

邵夜單手插在浴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卻還穩穩牽著她。他瞥了一眼那隻小龍,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拿起旁邊一隻靈動狡黠、尾巴蓬鬆的冰藍色小狐狸布偶,語氣平淡卻堅持:「狐狸更好。」

「為什麼?」靳嘉不服氣地湊近,紫眸裡滿是較真,「小龍多威武!」

邵夜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冰藍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意有所指地低聲道:「狐狸…更像我未來孩兒的孃親。」

「你……!」靳嘉的臉「唰」地紅了,正要反駁——

「哎呀,這不是我們日理萬機的邵大元帥和靳大文殿嗎?」

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熟悉女聲自身側響起。兩人同時轉頭,只見人潮中,一位身姿綽約、藍眸流盼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不是花靈是誰?

而她的身邊,靜靜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臉上覆著一張做工精緻、透著低調威儀的玄狐面具,將容貌遮去了大半,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薄唇。他一身看似尋常的墨色常服,但那份即便在喧囂夜市中也無法完全掩蓋的、久居上位的無形氣場,不是紫微宮主又是誰?

他竟然會出現在夜市,還與花靈同行,甚至…戴上了面具。

靳嘉和邵夜俱是一怔,這場景著實有些超乎意料。

花靈的目光饒有興味地在邵夜手中那隻小狐狸布偶和靳嘉通紅的臉上轉了一圈,藍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而那位戴著玄狐面具的宮主大人,沉默的目光先是掃過邵夜與靳嘉緊緊交握的手,隨後,定格在了邵夜另一隻手中那隻明顯不符合他冷硬形象的、毛茸茸的狐狸布偶上。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夜市喧囂依舊,但這小小的布偶攤位前,空氣卻彷彿瞬間凝固,流淌著一絲微妙而尷尬的氣氛。

「堂哥。」

紫微宮主開口,玄狐面具下傳出的聲音低沉威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在這喧鬧的夜市中竟奇異地清晰起來。

「…你此刻,不是應該代本君在月宮主持夜間朝會嗎?」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連旁邊攤位上蒸騰的熱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花靈饒有興致地挑眉,靳嘉也略顯驚訝地看向邵夜——她並不知道他今晚還肩負著這樣的「公務」。

被當場抓包的邵夜,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他依舊穩穩地牽著靳嘉的手,甚至還將那隻小狐狸布偶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拿好,這才抬眼看向自家堂弟兼頂頭上司,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嗯。」他先是應了一聲,隨即從容不迫地給出解釋,語氣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

「你堂嫂想喝奶茶,我得陪她出來買。」

他頓了頓,在紫微宮主面具下目光(想必)愈發冷凝的注視下,輕描淡寫地補充了後續安排:

「至於朝會…我派了邵傑過去。」他冰藍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物盡其用」的光芒,「讓他代為主持,正好鍛鍊鍛鍊。」

讓衝鋒陷陣的勐將邵傑,去主持需要與各路仙官文縐縐打機鋒的月宮朝會……

這畫面太美,連靳嘉都忍不住想像了一下邵傑在朝堂上抓耳撓腮、面對文官引經據典時一臉懵的模樣,趕緊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花靈更是直接「噗」地笑出了聲,連忙用袖子掩住嘴,但那雙彎起的藍眸已經出賣了她。

紫微宮主周身那無形的低氣壓似乎更重了。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玄狐面具完美遮掩了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面具之下,絕非愉悅。

邵夜卻像是完全沒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這份凝滯的氣氛,還不忘「體貼」地追問了一句:「還有事?」

彷彿在說:沒事別打擾我陪你堂嫂逛街。

站在邵夜身側的靳嘉,努力抿緊嘴唇,纖長的手指甚至下意識地掐住了邵夜的手臂,才強行壓下那即將衝口而出的笑聲。

她微微低著頭,冰藍的髮絲垂落,掩飾著臉上難以控制的笑意。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讓她瞬間豁然開朗——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邵夜那平日裡隱藏得極好、卻偶爾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那種能把活人氣得昇天、讓死人氣得翻身的,理直氣壯且氣死人不償命的特質,究竟是從何而來了!

這哪裡是後天養成的?

這分明是根植於血脈深處、代代相傳的——家.族.遺.傳!

看著眼前這對堂兄弟,一個頂著玄狐面具無聲釋放冷氣,一個面無表情地說著最「體貼」卻最氣人的話,她彷彿看到了某種一脈相承的、深入骨髓的「氣人」天賦。

邵夜似乎察覺到她的顫動,側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極力隱忍的模樣和那雙因憋笑而格外水亮的紫眸,他冰藍的眼底也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握著她的手輕輕收緊了些,彷彿在說:「忍得很辛苦?」

而對面的紫微宮主,雖看不到表情,但那周身愈發凝重的低氣壓,幾乎要在熱鬧的夜市裡單獨開闢出一個冰雪結界了。

就在這對堂兄弟之間無形的氣場對峙、以及兩位女子努力憋笑的微妙時刻——

「你、們、兩、個、臭、小、子——」

一道中氣十足、帶著磅礴靈壓與不容置疑威嚴的嗓音,如同沉雷般自熙攘的街尾滾滾而來,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瞬間籠罩了整個布偶攤位。

「——竟、然、有、膽、給、我、翹、班!」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一字一頓地砸了下來。

「……」

剎那間,以布偶攤為圓心,方圓十丈內的喧鬧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所有攤主和遊客都僵在原地,連糖漿滴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只見街尾人流如摩西分海般自動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一道身著繁複月白常服、頭戴簡易玉冠的身影,正龍行虎步而來。他面容威儀,看似中年,一雙眼瞳卻蘊含著歷經滄桑的睿智與此刻毫不掩飾的怒火,周身散發的帝王威壓讓周遭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不是當今月帝,更是何人?

他竟然親自從月宮追到夜市來了!

紫微宮主覆蓋在玄狐面具下的表情不得而知,但他周身那原本針對邵夜的冷氣壓,瞬間收斂了許多。

而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邵夜,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靳嘉和花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一絲「這下事情鬧大了」的瞭然。

月帝大步流星地走到攤位前,凌厲的目光先是在紫微宮主的面具上停留一瞬,冷哼一聲,隨即狠狠瞪向依舊牽著靳嘉、手裡還拿著狐狸布偶的邵夜。

「一個稱病不朝,」月帝的聲音壓著怒火,指向紫微宮主,「一個派個愣頭青來應付差事,」手指轉向邵夜,「你們兩個,真是好樣的!把我月宮朝會當什麼了?兒戲嗎?!」

堂堂六域權力核心的兩位巨頭,此刻在煙火繚繞的夜市布偶攤前,像逃學被抓包的少年,被自家長輩堵了個正著。

這畫面,堪稱萬年難得一遇。

就在月帝的怒火即將進一步升級,兩位位高權重的「侄子」面臨嚴厲訓斥的關鍵時刻——

「行了,你這老頭子,就少說兩句吧。」

一道溫婉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嗓音,輕柔地插了進來,如同清泉流過礫石,瞬間沖淡了緊繃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月帝身後那隊低調的侍衛中,一位身著素雅長裙、氣質雍容華貴的女子款步走出。她雲鬢輕綰,容貌絕麗,歲月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更深的風華。正是前藝殿主,夜嬅芝,月帝的髮妻,亦是看著邵夜和紫微宮主長大的親嬸嬸。

她目光慈愛又帶著幾分戲嚯地掃過那兩個僵立當場的「臭小子」,最終落在月帝身上,語氣帶著無奈的寵溺:

「硯兒和小敖這兩個天域出了名的萬年冰山,如今終於開了竅,學會談戀愛、陪心上人逛街了,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你非要擺著架子嚇唬孩子們做什麼?」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靳嘉和花靈立刻上前一步,姿態優雅端莊,齊齊斂衽行禮,聲音清脆悅耳:「嘉嫿/靈兒,參見夜前殿。」

那模樣,與旁邊兩個站得筆直、毫無表示的男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夜嬅芝臉上綻開溫柔的笑容,親自虛扶了一下:「免禮了,我的小精靈們。」她看著她們,眼中滿是長輩的慈愛與欣賞。

然而,這和諧的一幕卻再次點燃了月帝的「不滿」。他立刻調轉槍口,指向那兩座「冰山」,痛心疾首地質問:「你們兩個臭小子,看看自家媳婦!看見你嬸嬸的時候,多乖巧懂事,立刻就知道行禮!再看看你們倆個,見到本王呢?我們龍族傳承萬代的禮數呢?都被你們就著芝麻卷吃了嗎?!」

布偶攤的老闆早已嚇得縮到了攤位底下,只求這幾位大人物千萬別注意到自己。

一場嚴肅的「翹班抓包現場」,在夜前殿的介入下,硬生生轉變成了關於「禮數」和「談戀愛重要性」的家庭討論會。夜市依舊喧囂,而這小小一方天地,氣氛卻變得無比微妙而複雜。

在月帝明顯帶著不悅的質問與夜前殿帶著笑意的目光注視下,紫微宮主與邵夜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一刻,兩人彷彿排練過無數次般,動作整齊劃一地抱拳,微微躬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端正嚴謹:「侄兒,參見九叔,九嬸。」

聲線低沉,姿態標準,堪稱龍族禮儀的典範,挑不出一絲錯處。

月帝的臉色稍霽,夜前殿也滿意地微微頷首,靳嘉和花靈則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看來這場風波能和平收場了。

然而,這份和諧僅僅維持了不到一息。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繼續保持這份難得的「乖巧」時,這兩位天域最具權勢的「侄子」,幾乎是同時開口,用那副一本正經的腔調,說出了能讓聖人都為之氣結的話——

紫微宮主(玄狐面具下的聲音毫無波瀾):「九叔教訓的是。侄兒方才正在執行更重要的任務——貼身護衛未來侄媳,以防某些不長眼的登徒子驚擾。職責所在,還請九叔體諒。」

他說著,手臂極其自然地環上了花靈的腰,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動作充滿佔有慾,彷彿剛才那個在夜市裡閒逛戴面具的人不是他。

邵夜(面無表情地接上,甚至還晃了晃手裡的小狐狸布偶):「稟九叔,侄兒亦是在履行對未來孩兒他孃的承諾。龍族訓言,一諾千金,不可廢弛。」

他頓了頓,冰藍的眸子看向月帝,語氣甚至帶上了點「我這是在遵守祖訓」的理直氣壯:「況且,繁衍子嗣,壯大龍族血脈,亦是重中之重。侄兒不敢懈怠。」

「……」

空氣再次凝固。

月帝指著他們兩個,氣得手都在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夜前殿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扶額,肩膀微微顫動,顯然是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靳嘉和花靈同時抬手掩面,簡直沒眼看——這兩人認錯態度良好,但堅決不改,甚至還能找到更氣人的角度為自己辯護的本事,真是曠古爍今!

站在不遠處暗中觀察的邵風和迦樓,已經默默對自家大哥(和宮主)投去了無比敬佩的目光——能把翹班和談戀愛說得如此清新脫俗、義正辭嚴,這境界,他們怕是再修煉一千年也達不到。

就在月帝被他們那番「義正辭嚴」的狡辯氣得血壓飆升,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們,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反擊之時——

那兩個「罪魁禍首」竟然還敢火上澆油!

紫微宮主和邵夜再次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隨即同時轉頭,看向怒氣沖沖的月帝,用那副堪比朝堂奏對般最正經、最無辜的語氣,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靈魂拷問:

「九叔,」

「您此刻,不也正是翹了月宮朝會,」

「拐了九嬸出來逛夜市嗎?」

「……」

萬籟俱寂。

這一句反問,如同最精準的法術攻擊,直接命中了靶心。

月帝那張威儀十足的臉上,表情瞬間凝固,準備好的所有訓斥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只剩下一個略顯尷尬的空白。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夜嬅芝。

夜前殿先是一愣,隨即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銀鈴般的笑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自家夫君的眼神裡帶著「看吧,被孩子們抓個正著」的戲嚯。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個未盡的潛臺詞,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

靳嘉和花靈已經徹底低下頭,肩膀抖動得厲害,連掩飾都省了。她們終於見識到了,什麼叫做「上樑不正下樑歪」,以及什麼叫做「用最乖的語氣,說最狠的話」。

邵夜甚至還不忘補充一句,進行最後的「絕殺」,他晃了晃手中的小狐狸布偶,語氣平淡無波:「看來,這是我龍族一脈相承的優良傳統。侄兒們,不敢或忘。」

紫微宮主在一旁,玄狐面具微不可察地點了點,表示深以為然。

月帝:「…………」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一臉「我們都是跟您學的」表情的侄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場發生在夜市布偶攤前的「家庭倫理劇」,最終以年輕一輩的完美反殺、老一輩的啞口無言告終。龍族一脈相承的「護妻(或未來妻)」與「氣人」天賦,在這一夜,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

眼見自家夫君被兩個侄子聯手「將軍」,堵得說不出話,夜嬅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優雅地伸出手,輕輕將站在稍後位置的靳嘉和花靈往前推了推,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引導:「小精靈們,」她喚著專屬的暱稱,目光慈愛地在她們臉上流轉,

「光跟嬸嬸行禮可不夠,你們……跟九叔問好過了嗎?」

「九叔」?

這兩個字如同帶著微弱的電流,讓靳嘉和花靈瞬間怔住,臉頰「唰」地飛上兩抹紅雲。

她們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羞赧與無措。

九叔……是她們能叫的嗎?

這並非簡單的長輩稱謂,其中蘊含的,是月帝陛下親口承認的、將她們視為自家人的親暱與接納。這份認可來得突然,卻又重若千鈞。

一時間,兩位在六域名聲赫赫、應對萬千場面都遊刃有餘的仙子,竟難得地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羞怯,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過於貴重的「家庭身份」。

紫微宮主和邵夜的目光也同時落在她們身上,那兩雙慣常冷冽的眼眸裡,此刻都清晰地映著她們的身影,帶著某種無聲的鼓勵與深沉的溫柔。

月帝原本還有些噎著的氣,在看到這兩個丫頭臉紅無措的可愛模樣時,竟奇異地順暢了些許。他清了清嗓子,威嚴的臉上努力想繃著,嘴角卻不怎麼聽話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故意板著聲音,哼道:「怎麼?朕這個『九叔』,還當不起你們一聲問好?」

「九…九叔晚上好。」

靳嘉和花靈深吸一口氣,壓下臉上的熱意,終究還是順從長輩的心意,乖巧地斂衽行禮,聲音雖輕,卻清晰悅耳。

「嗯,乖。」

月帝威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看著眼前這兩位靈秀動人的「準侄媳」,越看越是順眼,方才被兩個臭小子激起的火氣瞬間消散了大半,連帶著周遭緊繃的氣氛都緩和了下來,甚至透出幾分溫馨。

然而,這份和諧僅僅維持了不到三秒。

就在月帝心情轉好,準備說點什麼勉勵後輩的話時,那兩道熟悉的、帶著某種執著氣場的聲音,再次異口同聲地響起,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

只見紫微宮主和邵夜依舊保持著抱拳行禮的姿勢,兩雙眼睛(一雙透過面具,一雙冰藍澈底)直勾勾地望向月帝,用那副堪比匯報軍務般最正經、最嚴肅的語氣,發出了靈魂質問:

「九叔,」

「我呢?」

「我們也向您行禮了。」

那語氣,那神態,活脫脫就是兩個做了好事、排排站好、眼巴巴等著家長誇獎(或者至少是公平對待)的…大齡兒童。

「……」

月帝那剛舒展開的眉頭,瞬間又狠狠擰在了一起。他看著這兩個身高八尺、權傾一方、此刻卻在計較「誇誇」的侄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夜嬅芝終於忍不住,側過身,發出一連串壓抑不住的、銀鈴般的輕笑。

靳嘉和花靈剛剛恢復正常的臉頰再次爆紅,這次是純粹的羞恥——她們身邊這兩個男人,怎麼能頂著這樣一張冷峻的臉,幹出這種幼稚到令人髮指的事情!

就連不遠處暗中吃瓜的邵風和迦樓,都痛苦地捂住了臉,不忍直視。

月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想要動用天帝權柄把這兩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扔去邊關挖礦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好!你們也『乖』!行了吧?!」

得到這句心不甘情不願的「誇獎」,紫微宮主和邵夜這才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同步地、心滿意足地放下了抱拳的手。

邵夜甚至還不忘補充一句,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多謝九叔。」

紫微宮主也配合地微微頷首。

月帝:「……」(內心咆哮:這日子沒法過了!)

月帝看著那兩個終於「心滿意足」、收起行禮姿勢的侄子,只覺得額角青筋又在隱隱跳動。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身為天帝與長輩的最後一絲威嚴,伸手指著他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絲「老子說到做到」的狠勁:

「你們兩個臭小子,給朕聽好了!」

他目光如電,先掃過紫微宮主的面具,再瞪向邵夜。

「明天!朝會!要是再敢讓朕看見你們任何一個缺席——」

他刻意頓了頓,確保威脅的效果達到最大,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地宣佈了懲罰:

「朕就親自下旨,派你們去北境幽冥礦脈,給朕挖、礦、挖、到、過、年!」

北境幽冥礦脈,那是六域公認環境最嚴酷、靈氣最稀薄、連最低等的礦工都聞之色變的苦寒之地。派兩位統帥級的人物去那裡挖礦……這畫面光是想想就充滿了荒誕的震撼力。

「噗——」

這下,連努力維持端莊的靳嘉和花靈都沒忍住,同時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夜嬅芝連連搖頭,笑著輕拍月帝的手臂:「好了好了,嚇唬孩子們做什麼。」

紫微宮主和邵夜聞言,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

紫微宮主(透過面具,聲音平淡):「侄兒領旨。若九叔確有此意,侄兒可順便勘察礦脈守備,整頓軍務。」

邵夜(面無表情地接話):「幽冥礦脈深處似有上古遺蹟波動,正好藉此機會探查一番。」

兩人一唱一和,瞬間把「懲罰」扭曲成了「公務出差考察」。

月帝:「……」(朕的刀呢?!)

他看著這兩個油鹽不進、甚至還能從懲罰裡找出「工作價值」的侄子,徹底沒了脾氣,只能狠狠拂袖,從牙縫裡擠出最後的通牒:

「……總之!明天朕若在朝堂上看不見你們,後果自負!」

說完,他生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控制不住動用天帝權柄,一把拉住還在輕笑的夜嬅芝,幾乎是腳不沾地、略顯倉促地轉身融入了人群,迅速消失在夜市璀璨的燈火深處。

留下原地神色各異的幾人,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著無奈與濃濃家庭溫情的氛圍。

待月帝與夜前殿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熙攘人潮中,周遭那無形的、混合著帝王威壓與家庭鬧劇的微妙氣氛才驟然鬆懈下來。

靳嘉輕輕唿出一口氣,感覺臉頰上的熱度至今未退。她微微側身,抬頭看向身旁依舊牽著她手的邵夜,冰藍的髮絲在夜市燈火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拽了拽邵夜的衣袖,示意他低頭。邵夜順從地微微俯身,將耳朵湊近她唇邊。

一股混合著她身上淡淡幽香與夜市食物甜香的氣息縈繞而來。

只聽靳嘉用氣音在他耳邊羞赧地低語,聲音軟糯得像剛出爐的糯米糕:

「好了…現在連月帝都知道了…」她紫眸中漾著水光,似嗔似羞地睨了他一眼,「…誤會可大了。」

她指的是那句「未來孩兒他娘」,以及月帝和夜前殿那已然將她視作「自家人」的態度。

這哪裡還是什麼需要保密的戀情?簡直像是被長輩蓋章認定,公告六域了。

邵夜聞言,冰藍的眼底瞬間漫上濃得化不開的暖意與戲嚯。他非但沒有否認「誤會」

這個說法,反而就著她拉他衣袖的姿勢,順勢將人往懷裡又帶近了幾分。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發燙的臉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低沉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與一絲得逞的愉悅,回應道:「誤會?」他輕笑,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嫿嫿,這不是誤會。」

「這是預告。」

他那句「這是預告」帶著灼熱的氣息烙印在耳畔,靳嘉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幾分,腿有些發軟,全靠他環在腰間的手臂支撐著。

「你…」她仰起泛著桃花色的臉頰,紫眸裡水光瀲灩,羞惱地瞪著他,可那眼神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反而像帶著小鉤子,「…真的很無賴…」

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委屈的鼻音,卻又掩不住那絲縈繞在話語裡的甜:

「哪有人像你這樣的…」

哪有人這樣,不僅不澄清,還順著竿子往上爬,把長輩的調侃當成預告,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勢在必得。

邵夜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長睫輕顫,唇瓣因方才的親吻和嗔怒而顯得格外紅潤飽滿,像熟透的櫻果,引誘人採擷。

他冰藍的眸色轉深,扶在她腰間的手掌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現在,」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磁性,緩緩問道:「你見到了。」

他微微偏頭,溫熱的唇瓣若即若離地擦過她發燙的耳尖,留下一個近乎嘆息的尾音:

「……專屬於你的無賴。」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羽毛,輕輕落在靳嘉心尖最柔軟處。她唿吸一滯,所有未盡的嗔怪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如鼓的心跳聲,在喧鬧的夜市背景音中,清晰地迴蕩在自己耳邊。

她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他堅實的胸膛,聽著那裡傳來同樣有些失序的心跳聲,終究是沒能忍住,在他衣襟前發出一聲似抱怨又似撒嬌的、極輕的嗚咽。

邵夜感受著懷中的溫軟與全然信賴的依偎,心底那片常年被冰雪覆蓋的荒原,彷彿終於迎來了永駐的春日。

他收緊手臂,將他的小狐狸,他的無賴,他的未來,更緊地擁入懷中。

夜市燈火如星河流轉,人聲鼎沸,而他們在彼此的世界裡,擁有了此刻最寧靜的喧囂。

邵夜低頭在她耳邊輕語,說有些東西需要暫時離開片刻去購買,讓她在此稍候。靳嘉順從地點點頭,看著他挺拔的身影沒入不遠處的人潮。

她信步走到夜市旁靈光點點的鏡湖邊,晚風拂過水麵,帶來清涼溼意。岸邊設有一棵巨大的祈願古樹,枝椏上繫滿了寫著心願的流光木牌。她取下一塊空白的靈木,倚著欄杆,指尖凝聚靈光,正專注地思索該寫下什麼祝願。

「不好意思,打擾了。」

一道溫和而不失專業的女聲自身側響起。靳嘉抬眸,只見一位身著剪裁利落、質料高貴的時髦女君站在幾步之外。她手持一枚鑲嵌著留影靈石的玉簡,氣質幹練優雅,淺灰色的眼眸中含著禮貌的笑意。

「這位小姐,你好。我是《六域異聞錄》的總編,黛芙妮。」她遞上一張縈繞著淡淡墨香的名帖,聲音清晰悅耳,「我們正在為天域重開的流光夜市撰寫特輯。」

她的目光落在靳嘉身上,帶著純粹的欣賞與驚艷。

「方才遠遠看見您倚欄書寫的側影,與這湖光夜色相映,實在太美了,彷彿一幅畫。」黛芙妮語氣真誠,指了指手中的留影玉簡,「不知是否冒昧……我可以為您拍下幾張照片,作為本期特輯的插圖嗎?這將會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靳嘉對上她坦率欣賞的目光,並未感受到任何冒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這身隨意的湖水綠浴衣,再抬眼時,紫眸中漾開淺淺笑意,如同湖面泛起的漣漪,爽快應道:

「可以呀~」

她眉眼彎彎,落落大方的模樣,在璀璨燈火下更添靈動。

靳嘉並非第一次面對鏡頭。在黛芙妮專業的指引下,她極其自然地倚著湖畔欄杆,或垂眸輕觸祈願木牌,或側首遙望遠方燈火,舉手投足間流瀉出渾然天成的風情。冰藍長髮與湖水綠浴衣在夜風中輕揚,紫眸在流光映照下時而靈動,時而溫柔,無需刻意擺弄姿態,每一幀畫面都美得如同精心繪製的畫卷。

黛芙妮手中的留影玉簡靈光頻閃,她眼底的贊嘆愈發濃厚——這位仙子簡直是天生的鏡頭寵兒。

就在靳嘉配合著完成最後一個回首淺笑的姿勢,黛芙妮也心滿意足地按下最後一次留影時,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恰好自人群邊緣穩步走來,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邵夜徑直走到靳嘉面前,對一旁的黛芙妮僅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唿。他目光始終落在靳嘉因專注拍攝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隨即,將一直負在身後的手伸出——

一束花猝然映入靳嘉眼簾。

那不是尋常的花束。細長的花枝上,綴滿了繁星般細密小巧的花朵,花瓣呈現出深邃的藍紫色澤,彷彿將夜空裁剪了下來。更奇妙的是,每一片花瓣邊緣都縈繞著點點微光,如同真正的星辰在靜靜閃爍,散發著清冷又夢幻的氣息。正是極其稀有、只生長於星淵的二月瑞香。

「哇~」

靳嘉忍不住輕唿出聲,紫眸瞬間睜大,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喜與喜愛。她甚至忘了旁邊還有位總編在場,下意識地雙手接過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到眼前,低頭輕嗅那清幽冷冽的芬芳,臉上綻開的笑容比剛才任何一張照片都要明亮動人。

「你剛剛就是去找這個?」她抬頭,眼波流轉間盡是甜蜜。

邵夜看著她毫不作偽的歡喜,冰藍的眼底柔光一閃,低低「嗯」了一聲。他沒有多言,但這份不期而至的浪漫,與他方才那句「這是預告」形成了無聲卻有力的唿應。

一旁的黛芙妮迅速捕捉下這珍貴的一幕——戰神贈花,仙子驚喜。這張照片若刊印出去,恐怕比任何夜市風景都更能引發轟動。

周遭夜市的喧囂彷彿在這一瞬間褪去,鏡湖畔的燈火與水光都成了模煳的背景。

邵夜深邃的冰藍眼眸專注地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情。他微微欠身,以一種古老而優雅的姿態,執起她未捧花的那隻手,將一個輕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手背。

隨即,他抬起頭,用那低沉磁性、帶著獨特韻律的超純正西域聖語,清晰地問道,每一個音節都如同經過千錘百鍊,帶著莊重的承諾與灼熱的期盼:

「以月亮女神之華,靳嘉嫿,」

他的聲音在古老的語言中顯得格外性感,帶著一種讓人心尖發顫、雙腿發軟的魔力。

「這週五,」

「願你賞光,與我進行一場真正的、正式的約會嗎?」

這不再是以「戰友」或任何其他身份為掩飾的聚會,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男人對女人的邀約。

靳嘉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如同擂鼓般急促起來。她看著他眼中那片為她融化的冰藍海洋,感受著手背上殘留的、他唇瓣的溫熱觸感,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甜蜜感瞬間充盈了整個胸腔。

她彎起紫眸,那裡面彷彿落入了萬千星辰,閃耀著幸福的光芒。她用同樣流利純正的西域聖語,聲音雖輕,卻帶著無比確定的力量,清晰地回應:

「以太陽之光,夜敖辰,」

她叫出他鮮為人知的本名,如同一個最親密的秘密。

「我願意。」

三個字,擲地有聲。

這不僅是對一次約會的同意,更像是一個跨越了千年光陰、歷經無數曲折後,終於給出的、關於未來的肯定答覆。

站在不遠處的黛芙妮,早已憑藉職業本能,用留影玉簡悄無聲息地記錄下了這極致浪漫的一幕。她看著那對在星空與燈火下互許約定的璧人,心中已然為下一期《六域異聞錄》的頭條打好了腹稿。

邵夜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唇角終於抑制不住地揚起一個明顯的、帶著滿足與愉悅的弧度。他再次低頭,這次,將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間。

二月瑞香在兩人之間靜靜綻放著微光,見證著這場遲來已久的、正式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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