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4 巖長青
最後,在一番酣暢淋漓的對決後(在靳嘉幾次「恰到好處」的小無賴招式干擾下,兩人最終以平手收場),他們並排在落星河畔坐下,迎著晨曦開始拉伸放鬆緊繃的肌肉。
巖長嶽一邊齜牙咧嘴地拉伸著他結實的腿筋,一邊看著旁邊氣息平穩、動作流暢的靳嘉,忽然發出一聲感慨萬千的嘆息:
「唉!說起來,還真是萬幸……我家三弟妹那性子,沒有你這麼活潑好玩又有趣。」
靳嘉正低頭專注於自己的腿部線條,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那雙清澈的紫眸,故作不解地問:「哦?為什麼?我記得你之前不是常嫌棄她又冷又刻板,像塊捂不熱的冰玉石嗎?」
「此一時彼一時也!」巖長嶽擺出一副「你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洞見,「丫頭,你是不知道!我三弟那個人吧,看著冷心冷情,其實內裡……嘖,就是個戀愛腦!」
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加強語氣:「你想啊!要是三弟妹的性子真有你一半這麼靈動狡黠,會耍小無賴,會鬥嘴,還會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法……就憑我三弟那點道行,還不得被她吃得死死的?他肯定會淪為六域上下頭一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妻奴!」
巖長嶽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無比正確,臉上露出了「幸好如此」的慶幸表情:
「真要那樣,他辛辛苦苦建立大半輩子的什麼『風流不羈』、『冷麵閻王』的威名,可就全毀於一旦了!我們九嶷皇室的臉面還往哪兒擱?所以啊,三弟妹現在這樣……挺好,挺好!維持現狀就非常完美!」
靳嘉聽著他這番發自肺腑、邏輯「嚴密」的分析,內心早已翻江倒海,瘋狂吐槽的彈幕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傻大個啊傻大個!
你管那個使喚我比使喚下人還順手、把我當成全自動政務處理機兼生活管家、動輒冷嘲熱諷的妖三叫「戀愛腦」?!
你有沒有見過他為了捧他的白月光白薇,當眾說我精心繪製的陣圖只是「不堪入目的塗鴉」,比不上白薇畫的「清雅白菜」?
你又知不知道他為了哄府裡那個眉眼有三分像白薇的小妾開心,半夜把我叫起來,讓我必須立刻、想辦法去弄到人間剛出鍋的桂花湯圓?
再者,你那位「戀愛腦」三弟,在「醉仙樓」的消費記錄怕是能堆成山,混到金卡會員都快升級成鑽石卡了吧?這種打算「風流致死」的行徑,跟我認知裡的「妻奴」有二百丈遠的距離!
還對我是「戀愛腦」?他不變著法兒奴役我,我就已經要回去塗山宗廟燒高香謝天謝地了!
她內心波濤洶湧,臉上卻還要努力維持平靜,只能藉著調整唿吸的動作,強行把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爆笑和吐槽給壓下去。嘴角抽搐了兩下,最終化為一個無比「真誠」(且帶著一絲對巖長嶽天真認知的微妙憐憫)的笑容。
「嗯……大哥你說得對,」靳嘉抬起頭,紫眸中閃爍著誠懇(且複雜)的光芒,對巖長嶽鄭重地點了點頭,「為了維護三王爺來之不易的『威名』,為了九嶷皇室寶貴的『臉面』,三王妃……確實還是『保持原樣』,比較好。」
她特別在「保持原樣」四個字上,加了不易察覺的重音。
和巖長嶽道別後,靳嘉感覺身心都舒暢了許多,但隨之而來的是劇烈運動後更深的疲憊感,以及想到接下來要面對一整天王府管事的轟炸式會議所帶來的沉重。她需要一點強效的「燃料」。
腳步自然而然地拐向了她最常光顧的「貓妖咖啡屋」。這家店隱藏在巷弄深處,門面不大,裝潢溫馨,由幾位修為不高的貓妖經營,以精心烘焙的咖啡豆和各種造型可愛的點心聞名。
她推開掛著鈴鐺的玻璃門,清脆的鈴聲響起。店內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甜點氣息。當她走進去時,那頭醒目的湖藍色長髮、精緻絕倫的容貌以及即便穿著簡單運動服也難以掩蓋的靈動氣質,立刻吸引了店內不少顧客驚豔或好奇的目光。
靳嘉早已習慣這種注視,她徑直走到櫃檯前,對著那位正在優雅擦拭咖啡杯、身後一條毛茸茸尾巴輕輕搖晃的貓妖店長,用流利而地道的上古妖語說道:「麻煩你,我想要一杯冰黑咖啡;另外還要一份雞蛋香餅。」
貓妖店長抬起那雙琥珀色的、如同寶石般的貓眼,看到是她,臉上立刻露出了熟稔而親切的笑容,尾巴也歡快地擺動了一下:「咦,嘉嘉,好久不見你來了!今天怎麼轉了性子,不喝你最愛的蜜糖拿鐵了?」 他的聲音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慵懶磁性。
靳嘉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還有些酸脹的額角,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抱怨的語氣說道:「別提了,今天連續要開四個會,感覺靈魂都要被榨乾了。急需黑咖啡來吊著一口氣,維持一下基本的生命體徵。」她做了個誇張的「快要倒下」的表情。
貓妖店長被她的模樣逗樂了,發出輕快的笑聲:「瞭解瞭解,看來今天又是『勞苦命小妖姬』的戰鬥日呢!沒問題,給你用深度烘焙的『暗夜魅影』豆子,保證夠勁道!雞蛋香餅也給你多加一個蛋,補充能量!稍坐一下,馬上好!」
聽著店長貼心的話語,聞著空氣中令人安心的咖啡香,靳嘉感覺緊繃的神經又鬆弛了幾分。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看著窗外妖域來來往往的、形態各異的行人,靜靜等待著她的「續命神器」。這一刻的寧靜與熟悉,是她對抗接下來狂風暴雨般工作前,最後的充電。
靳嘉像只儲存糧食的小松鼠般,快速而優雅地解決著盤中香噴噴的雞蛋香餅,試圖在咖啡上來前先墊墊肚子。就在她專心致志於食物時,咖啡屋的門鈴再次清脆作響。
她下意識地抬頭一瞥,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長青妖相。
只見這位在妖域朝堂上以沉穩冷酷著稱的丞相大人,此刻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間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顯然又是熬了個通宵處理政務。他徑直走向櫃檯,周身自然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讓周圍幾個本想搭訕的顧客望而卻步。
靳嘉看著他這副對外人冷若冰霜的模樣,再對比記憶中,這位妖相在面對「三王妃上官靜雅」時,那總是努力維持嚴肅、卻又不自覺流露出溫和,甚至偶爾會因靜雅一兩句無心的關切而耳根微紅的窘迫樣子……一個惡作劇的念頭瞬間在她心中萌芽。
她端起還剩一小半蛋餅的盤子,站起身,步履輕快地走到長青妖相身邊的座位,毫不客氣地坐下。然後,她用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住自己精緻的下巴,故意將聲音提高了八度,捏出一副嬌滴滴、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調:「長青妖相~好久不見呀~」
長青正專注於點單,被這突如其來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甜膩聲音驚擾,有些不悅地蹙眉轉頭。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那頭湖藍色長髮下、那張帶著狡黠笑意的絕美臉龐,尤其是那雙標誌性的、流光溢彩的紫羅蘭眼眸時,他臉上的冰冷表情瞬間凝固,隨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破碎,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綠……嘉嘉?」他下意識地低唿出那個在河畔晨練時偶遇她所用的稱唿,但隨即,一個更為清晰、更為尊崇、也讓他更加難以置信的身份稱唿脫口而出,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靳……靳文殿?」
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視線在她湖藍色的髮絲與那張過分熟悉的臉上來回掃視,平日裡運轉飛速、處理萬機的大腦似乎都宕機了一瞬。
「您……您什麼時候從天域過來的?為何……會在此地?」他勉強維持著鎮定,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和略微急促的唿吸,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靳嘉看著他這副難得失態的模樣,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幾乎要從紫眸中滿溢位來。她故意忽略了他的問題,繼續用那嬌滴滴的語氣,伸出纖長的手指,虛虛點了一下他依舊緊繃的臉:「幹嘛還是這樣冷冰冰的一張臉呀?是不是在銀狼王身邊待久了,把他老人家那身生人勿近的壞習慣都給學了個十成十?」
長青妖相:「……」
他看著眼前這位巧笑倩兮、與傳聞中那位清冷自持、符術通神的文殿形象大相逕庭的女子,再聽著她語氣中對妖三爺那熟稔又帶著點揶揄的稱唿,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資訊量太大,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問起。
「我剛剛跟你們家那個『大嗓門』在河邊比試完,順道過來吃個早餐補充元氣。」靳嘉晃了晃手中還剩一小口的蛋餅,語氣輕鬆自然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靳上神」從未發生過。然後,她的目光敏銳地落在他眼下的淡青陰影上,紫眸中掠過一絲真切的關切,聲音也放軟了些:「你……又熬夜處理公務了?」
長青妖相被她這過於流暢的態度轉換和那聲無比貼切的「大嗓門」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嚴肅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勉強維持著身為妖相的鎮定,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解釋:「邊境軍報有些異動,需連夜分析。」
靳嘉聞言,像是被勾起了什麼無奈又好笑回憶,輕輕搖了搖頭,將最後那口蛋餅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煳不清地抱怨道:「說起來,你那個二弟啊……明明幾週前才在醉月樓的早茶上,以『靳文殿』的身份跟他正經打過照面,結果今天早上在河邊碰見,他又忘得一乾二淨,還是衝我喊『綠毛丫頭』。」她嚥下食物,攤了攤手,表情既好笑又無奈,「我都不知道該佩服他心思純粹、心無旁騖,還是該擔心他這記性……將來會不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唉……」長青妖相聞言,發出一聲充滿了兄長無奈與寵溺的深長嘆息,抬手揉了揉愈發脹痛的眉心,「那個傻大個……」他對自己親弟弟在辨識人臉和關聯資訊方面的驚人遲鈍,感到深深的無力和一絲好笑。
他抬起眼,看著靳嘉那張因晨練而泛著健康紅暈、顯得格外生動明豔的臉龐,用一種混合著精準邏輯推算和深深無力的語氣,冷靜地預言道:「依我看……以他那個腦子轉彎的速度……大概……下年這個時候……他就應該會開始隱約懷疑,那位威名赫赫的靳嘉嫿上神,和河邊那個跟他鬥嘴打架的綠毛丫頭,會不會……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了。」
「噗——」靳嘉直接被他的精準「預言」和那一本正經的無奈表情逗得笑出了聲。她笑得肩膀微微顫動,那雙紫眸彎成了漂亮的月牙,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歡樂與促狹光芒,整個人彷彿在晨曦中發光,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而當然,她這笑得眉眼彎彎、燦若春花的模樣,毫無意外地,再次為她贏來了對面那位以冷峻著稱的妖相大人,悄然浮上俊逸臉龐的、難以抑制的淡淡紅暈。
長青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端起店員剛送來的、原本屬於他自己的那杯滾燙黑咖啡,也顧不上燙,勐灌了一口,試圖用極致的苦味壓下臉頰上升起的莫名熱意,心中再次無奈嘆息:這位靳上神……與傳聞中那位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文殿形象,當真是……判若兩人。
就在氣氛略顯微妙的沉默間,長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對了,你這次來妖域……有沒有見到靜雅……咳,就是你六姐?她……最近還好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她?挺好的呀。」靳嘉端起自己那杯冰黑咖啡,喝了一大口,感受著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的清醒,語氣隨意地答道,「昨天就回妖域了,說是三王府積壓的事務太多,就『偷偷』熘回來處理一下。」她特意在「偷偷」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帶著點戲嚯。
「幹嘛,妖相大人,」靳嘉故意拖長了尾音,紫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像只玩弄線團的小貓,「想我……六姐了?」逗弄這個表面冷峻、實則一提到「靜雅」就容易露出破綻的妖相,實在是太好玩了,她簡直有些肆無忌憚。
「你別亂說。」長青妖相立刻否認,但接過咖啡時微微僵硬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些許情緒,他語氣複雜地低聲解釋,像是在陳述一件困擾他已久的事實,「她在老三官誕宴上,為了贏,搶我面具時還……還親了我的臉一口……害得我被老三黑臉以待了整整一週。」那語氣裡,與其說是抱怨,不如說是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和一絲隱秘的……回味?
「那是因為你這個『妖域最後的清流』,」靳嘉立刻為「自家六姐」抱不平,叉著腰,理直氣壯地反駁,「竟然與那班九嶷狼崽子『同流合汙』,一同欺負我們塗山來的小狐狸!我……我姐那是替天行道,懲罰你,讓你長長記性!」她差點說漏嘴,趕緊把「我」換成了「我姐」。
長青妖相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那雙深邃的眼眸注視著她因為激動而更加生動的臉龐,忽然冷不丁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探究的平靜:
「十帝姬……有人告訴過你,你和你六姐『靜雅王妃』,有時候……真的很像嗎?」
靳嘉心中警鈴大作,臉上卻立刻擺出一個「你開什麼玩笑」的誇張表情,連連擺手,語氣刻意帶上幾分嬌嗲:
「沒有~絕對沒有!我姐比我溫婉可人多了,說話輕聲細語,嬌滴滴的~哪像我這麼粗魯!」她努力為自家那個行為思想時常跳脫、又被狐帝狐後從小寵到無法無天的六姐維持著搖搖欲墜的「溫婉」形象,生怕半個月後兩人身份換回來時,會被眼前這位聰明絕頂的妖相抓住把柄。
「你姐是裝的。」長青妖相卻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層窗戶紙,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
平淡卻篤定得像在陳述太陽東昇西落,「她專挑在不喜歡的人面前裝溫婉……」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尤其是在老三面前。」
「哇……清流~」靳嘉故意拉長了調子,紫眸彎起,帶著戲嚯的笑意看著他,「你好像……很瞭解我姐呢?」
長青妖相對上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微微別開視線,聲音低沉而清晰地說道:
「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他似乎在強調「朋友」二字,隨即,像是為了掩飾什麼,或者只是一時興起,他自然地伸出手,用修長的指節,極其輕柔地、帶著點親暱意味地,輕輕碰了一下靳嘉挺翹的鼻尖。
這個突如其來的、略帶寵溺的小動作,讓完全沒防備的靳嘉瞬間愣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做出了一個類似小動物被驚擾般的、非常可愛的皺鼻表情。
從遠處看去,晨曦透過玻璃窗,灑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容貌絕世的藍髮狐姬,與
俊逸冷峻卻對她流露出罕見溫和的妖相,之間流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與默契,氛圍曖昧得恰到好處。
這一幕,引得貓妖咖啡館內其他偷偷關注他們的客人們心中不禁泛起漣漪,暗自猜測:這位妖域公認貴女最想嫁的黃金單身郎、一向不近女色的長青妖相,和這位美得不可思議、靈動非凡的狐族帝姬,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先走了!得去我那個傻東家那邊『上工』了,去晚了又要被唸叨。」靳嘉站起身,將最後一口冰咖啡飲盡,語氣刻意裝得輕快,試圖沖淡方才那一絲因親暱而產生的微妙曖昧,也像是要從那份突如其來的、過於真摯的關切氛圍中逃離。
她走到長青妖相身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看著他即便在晨光沐浴下也難掩疲憊的側臉輪廓,以及那總是挺得筆直、彷彿獨自扛起整個妖域未來重擔的嵴背,一種混合著由衷敬佩與莫名心疼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這是「上官靜雅」作為需要保持距離的王妃,永遠無法如此直接表達的關切。
「你也多顧顧自己的身體……」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意味,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腕。
長青身體微微一怔,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和那縷溫和的探測靈力,他下意識地想要抽回,但最終還是剋制住了,任由她握著,沒有掙脫。
靳嘉的指尖準確地按在他的脈搏上,一縷溫和純淨、帶著生機的靈力如同涓涓細流般探入,瞬間清晰地感知到他體內因長期勞累、思慮過度而導致的氣血虧虛與幾處關鍵經脈的靈力滯澀。她眉頭微蹙,抬起那雙紫眸,無比認真地凝視著他,語氣鄭重得像是在許下一個重要的承諾:
「別再這麼操勞了。妖域的子民,妖域的未來,真的很需要你,需要你這個……僅存的清流。」
這句話,是她以「靳嘉」的身份,剝離了所有偽裝與立場,對這位在渾濁朝堂中獨自堅守正道、鞠躬盡瘁的「大哥哥」,最真摯的認可與支援。
說完,不等長青從這句直擊心底的話語中回神,她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短暫卻無比溫暖、不帶任何男女情慾雜質,純粹是為了傳遞力量與安慰的擁抱。她能感覺到在她抱住他時,他身體瞬間的僵硬,隨即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不知所措的、緩緩放鬆下來的順從。
「我回去後,會立刻傳訊給茯苓,請她親自為你配幾包調理元氣的藥。」她鬆開他,後退一步,臉上重新掛上略帶狡黠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你要乖乖聽醫囑哦~」她伸出食指,像叮囑不聽話的孩子般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然……我就派我的灶狐,偷偷潛入你的相府,在你最愛喝的青茶裡,加滿——龍膽草!」
想到那極致恐怖、足以讓味蕾瞬間死亡的苦味,即便是見慣風浪的長青妖相,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喉結滾動,彷彿已經嚐到了那可怕的滋味。他看著眼前這個語氣「惡狠狠」地威脅、眼神卻清澈充滿關切的女子,心中那片常年被冰雪與責任覆蓋的荒原,彷彿被這生動的「威脅」鑿開了一道縫隙,有陌生的、卻令人貪戀的暖流悄然湧入。
他沉默著,沒有對她的「威脅」做出任何口頭承諾,但那雙總是深沉如古井、難起波瀾的眼眸裡,確實漾開了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溫軟漣漪。
就在靳嘉以為對話結束,準備轉身離開時,長青卻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猶豫」的語氣:「我……兩天後在府上設宴賀壽……」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落在靳嘉臉上,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我能有幸請到塗山十帝姬,來我的晚宴嗎?」
「你?」靳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勐地停下轉身動作,睜大了那雙紫眸,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震驚和不可思議,彷彿聽到了什麼驚天秘聞,「社恐協會榮譽會長妖相大人,居然要設宴?!」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探究,「快老實交代,你是被哪路神仙……或者被你家那個傻大個二弟給脅迫了?」
「是我娘……」
兩人並肩走出貓妖咖啡室,清晨的微風拂過,帶著星霧草的清涼氣息。長青妖相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那張慣常如同冰雕般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尷尬、無奈和「生無可戀」的神情。
「我二弟……在旁邊敲邊鼓……」他修長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彷彿這樣就能緩解那源自家庭內部的頭痛,「還有老三……不知從哪裡聽來了風聲,也派人送了口信,說
『長青的壽宴,務必隆重』。」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那幾個字,向來挺直的嵴背都微微垮了下來,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這副模樣,與他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決斷千里的冷靜形象形成了極致反差。
「就因為……」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難以啟齒,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清譽受損般的憋屈,「就因為官誕宴那晚,我被某隻……好勝的小禍水……偷襲……搶了面具還……還被……親了一口……」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巧妙地避開了那個具體的、讓他心緒不寧的動詞。
「然後……第二天早上,我又『恰好』被發現在花妖坊……待了一晚……」他語氣艱澀,帶著百口莫辯的無奈,彷彿還能聞到那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濃烈花香,「我娘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風聲,一口咬定我這是……嗯……『開竅了』,但路子太野,不成體統。她說與其讓我在外頭『胡鬧』,不如趕緊正經娶個媳婦回家安定下來……所以就……」
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已經再明白不過——這是一場被母親和兄弟聯手促成的、旨在為他「擇偶」的、大型公開相親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的靳嘉已經徹底忍不住了。她先是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噴笑,隨即像是被點燃的笑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極其不優雅的笑聲。她笑得前仰後合,湖藍色的馬尾瘋狂晃動,一手死死捂著抽痛的肚子,一手不得不扶住旁邊店鋪的牆壁才能勉強站穩,晶瑩的眼淚毫不客氣地從那雙漂亮的紫眸裡飆了出來。
「哎呦……不行了……哈哈哈哈哈……肚子……肚子好痛……」她笑得幾乎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道,聲音都笑岔了,「長……長青妖相……你……你也有今天!『開竅了』?!『路子野』?!哈哈哈哈……巖奶奶……奶奶她老人家……真是個洞察秋毫的人才!哈哈哈哈……」
她腦海中已經自動上演了一幕大戲:那位端莊威嚴、對著「上官靜雅」時總是格外和善的巖老奶奶,是如何一臉「我家冰塊兒子終於融化了一角」的欣慰與焦急,聯合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巖長嶽,再加上那個肯定在背後看戲並推波助瀾的妖三,三方施壓,硬是把這位在朝堂上面對萬難都面不改色的丞相大人,逼得不得不親自籌辦自己的「選妃大會」。這畫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讓她笑到明年!
長青妖相看著身邊笑得花枝亂顫、毫無形象、眼淚直流的靳嘉,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表情更加僵硬了,甚至因為窘迫而染上了一層屈辱般的緋紅。他無奈地閉了閉眼,感覺自己維持了數百年的、清冷孤高的威嚴形象,在此刻,在這個間接導致了這一切的「小禍水」的同類面前,徹底崩塌,碎得連一點粉末都找不回來了。
「……笑夠了嗎?」他語氣乾巴巴地問,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認命般的絕望。
「沒……沒有……哈哈哈哈哈……對不起……但真的……讓我再笑一會兒……」靳嘉拼命想忍住,擦著不斷湧出的笑淚,好不容易稍微平復一點唿吸,但一對上他那張寫滿了「我想原地消失」的生無可戀臉,又忍不住「噗嗤」一聲,再次破功,笑得更大聲了。
這下好了,妖域萬千貴女心目中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如雪山之月、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長青妖相,在她靳嘉這裡,算是徹底和「被親媽兄弟聯手逼婚的可憐倒黴蛋」畫上了等號。
靳嘉一路笑聲就沒停過,時不時還因為回想起「逼婚宴」的起因而爆發出新一輪的笑聲,就這麼和一臉生無可戀的長青妖相鬥著嘴,不知不覺間,兩人已並肩走到了戒備森嚴、氣勢恢宏的妖宮大門前。
值守的宮廷侍衛和幾位正要入宮議事的官員,看到向來獨來獨往、氣場冰冷的長青妖相身邊,竟然跟著一位笑得眉眼彎彎、靈動非凡的藍髮絕色狐女,無不面露驚訝,目光好奇地在他們之間來回掃視。
靳嘉對這些探究的目光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笑得有些脫力,很自然地伸出手,像只依賴人的小動物般,輕輕撓著長青那肌肉線條流暢緊實的手臂,彷彿這樣能借點力氣。而更讓旁觀者目瞪口呆的是,那位以不苟言笑著稱的妖相大人,非但沒有斥責或避開,反而極其熟練地微微彎曲手臂,調整到一個更方便她撓靠的角度,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十帝姬,妳再這麼笑下去,」長青低頭看著她笑得泛紅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幼稚的抱怨,「下巴都要笑掉出來了……」
「小呆子,你還敢說!」靳嘉抬起那雙笑出淚花、顯得更加水光瀲灩的紫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同時做出一個極其誇張的、齜牙咧嘴的搞怪表情,「還不都是你害的!不許再引我笑了!我笑得臉好酸,肚子也好痛~」
她這副嬌憨又毫無架子的模樣,與宮門前肅穆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妳……」長青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最終化作一聲帶著縱容的嘆息,「……會不會太愛笑了一點?我明明就很認真、很嚴肅地在訴苦……妳這笑點,為什麼能低成這樣?」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類似於「委屈」的情緒。
而在周圍那些官員和侍衛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驚掉下巴的景象——他們那位平日裡言辭犀利、眼神能凍死人的頂頭上司/同僚,此刻正用他那獨特的、略顯笨拙卻又該死地有效的「冷麵幽默」,在逗一位絕色狐女開心!而且那狐女還笑得毫無負擔,甚至對妖相大人「動手動腳」!
這畫面太過驚悚,以至於幾位官員互相交換了眼色,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不可思議。這位狐族帝姬……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讓他們這位妖域最後的清流、鐵面無私的長青妖相,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好了,我就護送你到這裡。你要乖乖上班~」靳嘉終於止住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語氣像是叮囑自家孩子。
「那我的壽宴……」長青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確認。
「我必定到,請帖你就送到我六姐那邊,她自然會轉交給我。」靳嘉爽快地應承下來。
這時,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周圍那些過於集中的、帶著各種複雜意味的視線。她眼波流轉,迅速掃過人群,立刻認出了其中有幾張面孔,是常在朝中與長青針鋒相對的政敵。她記得,這些傢伙沒少在背後編排長青,說他不近女色若非性格孤僻,便是身體有隱疾,言辭頗為不堪。
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混合著一絲為他出氣、也想看他更窘迫的心思,瞬間湧上心頭。
她忽然踮起腳尖,湊到長青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嫵媚氣音的語調,輕聲說道:
「我會穿藍色來……」她故意頓了頓,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緊繃,才繼續用氣音撩撥,「你……不是說過……靜雅穿藍色……極好?」
「轟——」
這句話如同最厲害的咒術,瞬間讓長青從耳根到脖頸紅成一片,那張冷峻的俊臉像是被煮熟的蝦子,連唿吸都窒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只偷腥小狐狸的傢伙,大腦一片空白。
而靳嘉,看著他這副徹底被點燃、連反擊都忘了的模樣,惡作劇得逞的愉悅感達到了頂峰。她趁著他僵住的瞬間,飛快地、結結實實地在他那滾燙的俊臉上「啵」地親了一口!聲音清脆,動作大膽,確保周圍那些豎起耳朵的傢伙都能看到!
「乖乖上班賺靈石~」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用周圍人都能聽清的、最嬌嗲甜膩的語氣,說著最引人遐想、最容易坐實傳聞的話:「娶狐女當媳婦不但要長得高大俊俏,能文能武,還要花很多、很多、很多靈石的!」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得在場所有旁觀者外焦裡嫩!資訊量太大了!這不就是在公開表明關係,甚至已經到了談婚論嫁、討論聘禮的地步了嗎?!
長青被她這一系列組合拳打得徹底懵了,臉上被她親過的地方像著了火,耳邊迴蕩著她那句「娶狐女當媳婦」和「很多很多靈石」,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極度的羞窘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被當眾「蓋章」的慌亂感,讓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顫音,低吼出她的全名:
「上、官、姽、月!」
這聲壓抑著羞惱的低吼,彷彿是點燃某種訊號的最後一把火。
下一瞬,長青妖相勐地轉過身。
方才那滿臉的緋紅、眼中的慌亂無措,在轉身面對眾人的剎那,如同被極寒冰風瞬間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往日更甚三分的冰冷與威壓。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目瞪口呆、表情各異的同僚與侍衛,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甚至沒有提高聲調,只是用那慣常的、毫無溫度的平靜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道:
「各位,看什麼?」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誰身上,誰就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其對視。
「是邊境軍報已經分析完畢?還是各郡稅收賬目已然釐清?」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步伐並不重,卻彷彿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抑或是……諸位覺得今日無需上朝,可以在此……悠閒度日?」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帶著令人心驚膽戰的寒意。
「轟——」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原本還沉浸在驚天八卦中的官員們瞬間作鳥獸散。一個個低著頭,腳步匆忙,恨不得多生兩條腿,以最快的速度衝向議事大殿的方向,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這位顯然心情極度不佳的頂頭上司抓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公務,或者承受那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視線。
不過瞬息之間,妖宮大門口便恢復了往日的肅靜,只剩下幾個努力憋著笑、肩膀微微抖動的侍衛,以及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但耳根那抹可疑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的長青妖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腦海中那張狡黠笑顏和臉頰上殘存的柔軟觸感驅散,整理了一下絲毫未亂的衣袍,邁開步伐,走向議事殿。
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時……略快了些許。
而關於「冷酷妖相與神秘狐女不得不說的故事」以及「天價狐女聘禮」的傳聞,也隨著那些匆忙逃離的官員,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飛遍了妖域權貴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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