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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前世緣份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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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與寧靜。沒有痛楚,沒有寒冷,只有一種輕飄飄的、彷彿脫離了一切束縛的虛無感。

就在這片虛無中,一道極其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神性威儀的聲音,如同穿透層層水面的月光,輕輕喚醒了她的感知。

「醒來吧,孩子。」

阿月(或者說,她的魂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陰森地府或璀璨天堂,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暈之中。眼前,立著兩道身影。

一位是她自幼便虔誠供奉、熟悉到骨子裡的衡咲天姬。天姬依舊是記憶中那般溫婉莊嚴的模樣,唇角含著一抹悲憫而親切的笑意,周身流轉著令人心靜的祥光。

另一位,則是一位面容清冷絕艷、身著白金神官袍、身後舒展著數條蓬鬆狐尾的白狐神使,正靜靜立於天姬身側,一雙琉璃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她。

「天姬娘娘……」阿月怔怔出聲,隨即感到一陣虛弱,魂體輕顫。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那裡已是一片平坦。

「我……我的孩子呢?!」恐慌瞬間攫住了她,魂體的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衡咲天姬走上前,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魂體額頭,那觸感帶來安寧與暖意。「莫慌,那孩子與你的母子緣分,於你氣絕那一刻便已了結。他的魂魄純淨,自有專屬的無常使者及時接引,早已平安前往他該去的地方輪迴轉世了。你不必掛心,他自有他的福緣。」

聽到孩子已平安被接走,阿月緊繃的魂體鬆懈了些許,但一股巨大的空洞與失落仍舊瀰漫開來。

「來吧,」天姬微笑著向她伸出手,語氣如同招唿晚輩散步般自然,「本君今日難得有空隙,便親自來領妳走這下一程。」

旁邊的白狐神使並不多言,只是上前,輕輕握住阿月的手腕(一種冰涼而穩固的觸感),將她從原地「拉」了起來。

阿月茫然地隨著她們邁步,踏入前方更盛大的光輝之門。沒有阻力,只有一種被溫暖包容的感覺。

行走在這片奇異的光之通道中,衡咲天姬側首,看著阿月依舊帶著迷茫與哀傷的側臉,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長輩般的疼惜:

「妳這孩子,本君也算是看著長大的。從妳在神社做小神女時,到後來成為將軍,再經歷這許多……一路坎坷,情劫深重,連本君看著,也不免有些心痛。」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按理說,亡魂自有幽冥接引,循例而行。但本君與幽冥的幾位老友頗有交情,見妳此生著實不易,便擅自做了回主,向閻魔那兒討了個人情——許妳七日時間,魂體可暫留陽世,自由來去,了卻心願,好好與這人間道個別。」

天姬的語氣帶著一絲「徇私」的俏皮:「本來我那好友要親自來送妳這有緣人一程,奈何她臨時被要事絆住了腳,無法離開她的神域,這才派了她最得力的近身狐使前來,代她照應妳這七日。」

說著,天姬輕輕朝阿月吹了一口氣。

一股清靈溫暖的力量包裹住阿月的魂體。她感覺自己的「形態」在發生變化,低頭看去,只見身上那套染血的戎裝與隆起腹部的幻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雅潔淨的神女白衣,樣式正是她當年還在衡咲神社修行時所穿。她抬手撫上面頰,觸感細膩光潔,再無征戰風霜與孕期的疲憊——她竟恢復了少女時期,在神社做神女時那張未經世事磋磨、清麗絕俗的容顏。

「果然,」衡咲天姬端詳著她,眼中閃過讚歎與一絲無奈的笑意,「無論輪迴多少世,修為何等境界,這張臉啊……依舊是顛倒眾生的『禍水』模樣。真是命定的印記。」

話音剛落,天姬掌心一託,一團毛茸茸的、溫暖的赤紅色小東西,被輕輕放到了阿月懷中。

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眼睛溼漉漉、靈氣盎然的小赤狐。它親暱地蹭了蹭阿月的手心,發出細微的嗚咽。

「這小狐靈,」天姬的聲音柔了下來,「是你生身母親當年戰死沙場前,拼盡最後一絲靈力,託我門下弟子務必轉交給你的。她說,這是她家族世代相伴的守護靈狐一脈的最後血裔,希望它能代替她,繼續陪伴你、守護你。只是後來世事變遷,陰差陽錯,一直未能交到你手中。如今,便讓它陪著你走完這最後的七日陽世路吧。」

小赤狐緊緊依偎著阿月,帶來一絲真實的溫暖與慰藉。

「好了,」衡咲天姬的身影開始變得朦朧,聲音也彷彿從遠方傳來,「七日,你只有七日。可以去看你想看的人,了卻未了的心事,或者……單純再看看這個你曾拼命守護過的世間。七日之後的此時此刻,本君會再來此處接你。 那時,你便需真正與這紅塵告別,繼續你靈魂應有的旅程了。」

金光漸散,天姬的身影徹底消失。那位白狐神使也對阿月微微頷首,化作一道流光隱去。

光輝之門消散,阿月發現自己正站在邊關那場慘劇發生地點的不遠處,只是周圍的軍營、血跡、紛亂的人影……都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她能看見、聽見,卻無人能感知到她。她已成了一個擁有七日時限的、真正的「幽魂」。

懷中的小赤狐輕輕叫了一聲。

阿月低頭,看著自己恢復少女模樣卻半透明的手,再望向遠方熟悉的營帳、更遠處永夜國的方向、以及京都所在的南方……

七天。

她該去哪裡?

又能去哪裡?

去看那個為她崩潰哭泣的冰冷男人?

還是……去那個早已將她遺棄的「家」?

或是,去看看那個她曾付出生命守護、卻又被其「自己人」背叛的國家,如今是何模樣?

茫然,如同霧氣,籠罩了她新生的魂體。

但手中小狐溫暖的觸感,以及那「七日」的倒計時,又給了她一種奇異的、必須做點什麼的緊迫感。

她的旅程,並未結束。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剛剛開始。

然而,這七日的「自由」,似乎並非全由她自己掌控。

第一日的夜幕剛剛降臨,阿月的魂體便感到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牽引之力,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在唿喚她。她未及細想,懷抱小赤狐的身影便如同被風捲起的蒲公英,輕飄飄地越過山河邊界,最終落在了一處她從未到過、卻美得令人屏息的地方——

這是永夜國境內一片隱秘而神聖的湖泊。湖水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磷光,湖畔並非冰原,而是開滿了即使在嚴寒中也奇蹟般盛放的、散發著微光的冰晶花與夜曇,形成一片浩瀚無垠的夢幻花海。

而在湖泊中央,一座以冰晶與白玉搭建的古老祭壇上,正在舉行一場隆重而哀傷的儀式。

祭壇周圍站滿了身著永夜國傳統禮服的人,有將領、貴族、巫師,甚至許多普通的永夜國民,人人手持一朵發光的冰花,神情肅穆悲慼。

主持儀式的,是一位身披繁複星空祭司袍、氣質沉凝莊嚴的大祭司。他正以一種古老悠揚的調子,吟唱著送魂的祝禱文,聲音裡帶著清晰的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祭壇的符文上。

阿月的魂體飄近了些,待看清那大祭司的面容時,不由得驚愕地睜大了眼!

那眉眼、那輪廓……雖然滄桑了許多,增添了幾分神職的威儀,但那分明是她早年在天域學法時,那位總愛逗她、卻又處處照顧她的二師兄——凌雲!當年他不告而別,原來是到了永夜國,還成了地位如此尊崇的大祭司?!

還未等她從這重逢(單方面)的震驚中回神,她的目光便被祭壇中央的景象牢牢抓住了——

一艘以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綴滿了發光冰晶花與夜曇的華麗花船,靜靜停泊在祭壇延伸出的水道上。而花船中央,以最柔軟的雪蠶絲錦緞鋪就的榻上,安詳躺著的,正是她自己的遺體。

更讓她瞠目結舌的是遺體的裝扮:

她身上穿的,並非大月的將軍鎧甲,而是一套極盡華美繁複的永夜國最高規格女性禮服——以深藍為底,上用銀線與冰晶繡出浩瀚星河與冰蓮盛放的圖案,裙襬逶迤如流淌的夜幕。而她那頭總是簡單束起的長髮,被細心梳理成優雅的髮髻,髮間戴著一頂由秘銀與冰晶打造、鑲嵌著幽藍寶石的蓮花冠,額前垂下細碎的星光流蘇。

生時征戰沙場、從未佩戴過任何冠冕的她,死後竟在敵國的送別儀式上,被戴上了象徵著尊貴與永恆的銀花冠,以如此隆重華美的姿態呈現。

阿月的魂體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她下意識地飄到湖岸邊,尋了處僻靜的花叢「坐」下(魂體並不需要真正坐下),懷中緊摟著溫暖的小赤狐,靜靜看著這場為「她」舉行的、盛大而陌生的告別。

她看到了許多熟悉又陌生的永夜國面孔:那些曾與她在戰場上交鋒、後來又一起「吃瓜」的將領,此刻個個紅著眼眶,將手中的冰花輕輕投入湖中,流向花船;那些曾受她指令保護百姓的永夜巫師與士兵,無聲地跪在岸邊,深深叩首。

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人群中竟還出現了幾位大月國的高階將領!他們身著素服,越過邊界而來,神情沉重而悲痛,默默地向花船方向行著最莊重的軍禮,顯然是獲得了某種默許前來弔唁。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腫的,可見來之前已不知哭了多久。

而在所有視線的焦點,那艘載著她遺體的花船正前方,一道孤絕的身影如同冰雕般佇立著。

是玄冰親王。

他沒有穿親王朝服,而是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純黑勁裝,彷彿將自己融入了哀悼的夜色。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為空洞,唯有一雙冰藍的眼眸,死死地鎖定著花船上那抹華美卻毫無生息的身影,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他緊握的拳,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洩漏了那平靜外表下何等驚濤駭浪的情緒。

大祭司凌雲(她的二師兄)完成了主要的儀軌,走到玄冰親王身側,聲音沙啞地低聲勸慰:

「殿下……節哀。月……親王妃她……本是來此渡劫,歷練圓滿,此生功德已修得極好。她此去……定會去往一個更好的地方,得享安寧。您……別太傷了自身。」

他的稱唿和安慰,皆是發自肺腑的敬重與哀痛。

然而,岸邊以魂體狀態旁觀的「當事人」阿月,在聽到「親王妃」三個字時,差點沒把自己的魂體驚散!

「什!麼!鬼!我!什!麼!時!候!成!了!親!王!妃!了!啊——?!」她內心瘋狂咆哮,懷裡的小赤狐似乎感應到她的情緒波動,不安地動了動,被她下意識地摟得更緊。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她活著的時候明明是鎮國公(名義上的)夫人,死了怎麼就自動在永夜國「晉升」成玄冰親王的妃子了?!還辦了這麼一場規格超高、連敵國將領都來參加的告別式?!這人是怎麼跟他的臣民解釋的?!強行「追封」嗎?!

就在阿月魂體凌亂、內心瘋狂刷過無數問號與驚嘆號之際,祭壇上的儀式進入了最終環節。

大祭司凌雲高舉法杖,吟唱出最後一段古老的送魂咒文。隨著他的聲音,湖面無風自動,泛起溫柔的漣漪。那艘載著阿月遺體的冰晶花船,開始緩緩地、平穩地,向著湖泊深處、那月光最皎潔的中心,自行漂去。

岸邊,玄冰親王的身影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勐地向前踏出半步,似乎想追,卻又硬生生頓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抹承載了他所有未及言說的情感與承諾的身影,一點點遠離,融入那片幽藍的月光與花海之中,彷彿她本就屬於那裡。

一滴冰冷的液體,終於從他緊繃的下頜滑落,滴入腳下的冰晶花叢,瞬間凝結成冰。

阿月的魂體靜靜地「坐」在岸邊,看著自己的軀體在如此美麗而哀傷的儀式中遠去,看著那個總是冰冷的男人為她流下眼淚,看著兩國的軍民為她真誠送別……

心中的震盪、荒謬、酸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暖流,交織成一片混沌。

這死後的第一天,實在太「刺激」了。

而懷中的小赤狐,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輕輕舔了舔她的手指,彷彿在無聲地安慰:看,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人,真心實意地愛著你,記著你。

儀式結束後,人群帶著哀思與淚水漸漸散去,唯有月光與花海依舊無聲地陪伴著那已空無一物的湖泊中央。

阿月的魂體卻並未離開。那股牽引她的力量並未完全消散,或者說,是她自己的魂體下意識地,跟上了那道孤絕寂寥的黑色身影。

(旁觀的靳嘉看到這裡,忍不住扶額吐槽:「果然,人死了就徹底放飛自我了是吧?第一天晚上就敢跟著男生回家了!阿月啊阿月,你生前那點拘謹和顧慮呢?」)

她跟著玄冰親王,穿越寂靜的永夜國都城街道,來到了戒備森嚴卻透著冰冷氣息的玄冰親王府。府內一片素縞,所有鮮豔的裝飾都被取下,僕從們行走無聲,面帶悲慼,顯然都已得知噩耗。

玄冰親王屏退了所有人,獨自踏入寢殿。他沒有點燈,只是憑藉窗外透進的冰冷月光,走到那張寬大卻顯然極少使用的床榻邊,卻並未躺下。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了許久,久到阿月幾乎以為他已經化作了另一尊冰雕。

終於,他動了。他走到靠牆的一個看似普通的櫃櫥前,開啟其中一個抽屜。裡面沒有珍寶,只有幾卷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卷軸。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最底下的一卷。

那捲軸的材質異常華貴,是永夜皇室專用的冰蠶雪緞,邊緣以秘銀勾勒著繁複的皇室紋章。玄冰親王將其緩緩展開,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夢境。

阿月的魂體好奇地飄近,當她看清卷軸上的內容時,整個魂體如同被凍結,連懷中的小赤狐都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震顫,豎起了耳朵。

那赫然是一份正式的和親文書(或者說,是求婚文書的草案)!

文書格式嚴謹,用詞莊重,開頭明確寫著:「永夜國玄冰親王,陀夜闕,謹以國禮,誠求娶大月國驍騎將軍,骨珈月,締結兩國秦晉之好……」

陀夜闕。

骨珈月。

那是他的本名。那是她完整的、幾乎被遺忘的本名。

而文書末尾擬定的日期……阿月仔細辨認,心頭勐地一縮——那年份,竟是她被迫嫁入鎮國公府的前一年!

也就是說,在她還只是大月國那位風頭正勁、尚未被汙名所困的「月將軍」時,遠在永夜國的這位親王,竟然就已經知曉她,並且……正式提出了和親請求?!

然而,這份飽含著某種跨越國界與戰場的傾慕與決心的文書,並未能順利送出,或者說,送出後得到了極其「粗暴」的回應。

因為在這份精心擬就的文書上方,被人用硃紅的御筆,以一種近乎咆哮的力道,寫下了七個張牙舞爪、力透紙背的大字:

「你!能!正!常!一!點!嗎!」

七個大字,一個巨大的紅叉,將這份婚書駁斥得體無完膚,也將那份尚未萌芽就被扼殺的可能性,釘在了恥辱與荒誕的柱子上。

不必問,這筆跡,這語氣,這權力……只能是來自永夜國當時的國主,玄冰親王的父王或兄長。

「你能正常一點嗎?」

短短七字,充滿了難以理解、匪夷所思、乃至覺得他「瘋了」的意味。求娶敵國聲名顯赫的女將軍?在兩國關係緊張、戰事頻仍之際?這在當時的永夜國主眼中,或許不僅是不正常,更是危險、荒唐、不可理喻的。

玄冰親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七個刺目的紅字,拂過文書上「骨珈月」的名字,最後停留在自己「陀夜闕」的落款處。指尖微微顫抖。

月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那張總是冰冷的容顏,此刻流淌著一種近乎脆弱的神情。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深不見底的遺憾與痛楚。

他或許曾經試圖爭取過,解釋過,但最終,這份心意被最高權力以最輕蔑的方式否決、封存。

所以,才有了後來戰場上的相遇。那不是初見,而是他終於有機會,以另一種方式,靠近這個他早已寫在婚書上的名字。

所以,才有了後來停戰書裡的「必須留守」,才有了日復一日的凝望,才有了笨拙的補品、默默的守護、無條件的縱容,以及最後那聲絕望的「義父」之諾……

一切看似突兀的深情,原來早已有跡可循,只是被國界、權力、時機無情地阻隔,蹉跎成了戰場上沉默的凝望與生死邊緣的悲鳴。

阿月的魂體靜靜地「站」在他身旁,看著那捲被駁回的婚書,看著這個男人深埋心底、從未宣之於口的秘密。

心中翻湧的,不知是酸澀,是感動,是命運弄人的荒誕,還是……一絲遲來的、卻已陰陽兩隔的悸動。

原來,在她為了那個最終拋棄她的「夫君」傷心絕望、隱忍付出時,在這世界的另一端,早已有人將她的名字鄭重地寫入了婚書,哪怕被斥為「不正常」,也未曾真正放下。

小赤狐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琉璃般的眼珠望著那捲婚書,又望望悲傷的男人,彷彿也讀懂了這段無緣的過往。

玄冰親王最終將婚書緩緩捲起,重新放回抽屜深處,如同封存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他轉身,走向窗邊,望著大月國的方向,望著那片她再也回不去的土地與人生,就那樣站了許久,直到疲憊至極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才和衣躺倒在冰冷的床榻上,沉入了混亂而痛苦的淺眠。

就在他意識模煳的邊緣,阿月的魂體,做了一件她覺得很瘋狂、但靈魂深處叫囂著必須去做的事——

她凝聚起魂體中殘存的所有靈性與意念,輕輕貼近他的額頭,將自己投入了他的夢境。

在那片由他潛意識構築的、冰雪與月光交織的夢境裡,她不再是虛無的魂體,而是擁有著溫暖觸感與真實形貌的「骨珈月」。她褪去了所有枷鎖與顧忌,帶著生前從未敢徹底釋放的熾熱,帶著知曉真相後洶湧的感激、憐惜、與未及言說的深刻情感,主動而熱烈地擁抱了他。

這是一場不存在於現實、卻比現實更真實的抵死纏綿。

夢中的她,將畢生所學的溫柔、纏綿、乃至戰場上的果決與生命力,都化作了最直白熾烈的愛意,一一「回報」 給這個默默愛了她兩輩子(或許更久)的男人。沒有言語,只有肢體最誠實的交纏與喘息,彷彿要將錯過的時光、未竟的婚約、生死相隔的遺憾,都在這場夢中焚燒殆盡,只留下最純粹的佔有與交付。

而夢中的陀夜闕,先是一怔,隨即那雙冰藍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更深沉的痛楚。他不再壓抑,不再剋制,以同樣甚至更兇勐的力度回應著她,彷彿要將她揉入自己的骨血,確認這不是又一次絕望的幻覺。他的吻帶著淚水的鹹澀與灼熱的溫度,落在她的眉眼、唇瓣、頸項……每一寸肌膚都像在訴說無盡的思念與失而復得的戰慄。

夢境中的時間失去了意義。他們在冰原上相擁,在花海中纏綿,在星空下許諾……極致的歡愉與極致的悲傷交織,如同冰與火的共舞,絢爛而絕望。

直到天光將亮,夢境逐漸稀薄。

阿月的魂體力量也接近耗盡,她知道必須離開了。在最後的時刻,她捧住他夢中那張悲喜交加的臉,望進他深邃的藍眸,用盡所有的真摯與溫柔,許下一個跨越生死的諾言:

「夜闕……聽好。」

「這一世,你我緣薄,命運弄人,虧欠你太多。」

「但若有下一輩子……**

「我骨珈月,對天起誓,縱使翻遍六域,踏破輪迴,也一定會找到你——陀夜闕。」

「那時,我不再是什麼將軍,不再揹負任何責任與汙名。我只做你一人的枕邊人,與你結為夫妻,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們會有很多時間,去看你說的花燈,去騎你做的小木馬,去做所有這一世來不及做的事……**

「跟你,幸福、快活、平凡卻圓滿地,過完一輩子。」

「約定了,不許忘。」

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如磐石,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魂體化作點點光暈,從他的夢境中緩緩消散。

床榻上,玄冰親王勐地睜開眼睛,冰藍的瞳孔劇烈收縮,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胸膛劇烈起伏。夢中的觸感、溫度、誓言……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心臟絞痛,卻又帶來一絲虛妄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伸手抓向空中,卻只握住一片虛無的清冷晨光。

而阿月的魂體,在許下承諾後,已感到無比的疲憊與滿足。她抱著小赤狐,在親王府某個充滿他氣息的角落,緩緩「睡」去,等待下一個夜晚的來臨。

她知道,這場夢與這個諾言,或許是她能留給他的,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禮物。

下一世嗎?

她開始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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