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番外: 前世緣份 9

3,69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當阿月的魂體從沉眠中甦醒(如果魂體的「睡眠」可以這麼稱唿的話),她發現自己並未停留在玄冰親王府那充滿他氣息的角落,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帶到了另一個對她而言刻骨銘心的地方——

衡咲天姬神社。

她從小長大、修行、受到庇護的「家」。

神社依舊莊嚴靜謐,香火縈繞,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悲傷。她看到從小照顧她飲食起居、教導她禮儀法術的神女姐姐們,此刻正聚在主殿旁的偏廳,一個個哭紅了雙眼,低聲啜泣著,手中還拿著她幼時穿過的小衣,或是她曾寫給神社報平安的信箋。那些總是嚴肅卻慈祥的老神官們,也在殿前長跪不起,默默誦經,為她的往生祈福,渾濁的眼角閃著淚光。

這景象讓阿月心中酸楚。這些才是她血緣之外,真正給予她家庭溫暖與教養的親人。看到他們為自己如此悲痛,她既感動又愧疚。

但隨即,一個更巨大的困惑襲上心頭,甚至暫時壓過了傷感。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現在的狀態——中陰身。這是她從前閱讀天姬神社的古老典籍,以及昨日親身經歷後確認的。

按照《幽冥渡魂篇》的記載,中陰身乃是亡魂在徹底進入輪迴前,於陰陽兩界之間徘徊的過渡狀態,通常為期七七四十九日(陽間)。但對魂體自身而言,時間感知截然不同:陽間的七天,只相當於中陰身的一「天」。也就是說,她將以魂體狀態經歷完整的「七日」,對應陽間的四十九日法事期。

而典籍中還提到一個關鍵:中陰身每日(陽間七日)需要沉眠一次,每次醒來,對過去「一天」(陽間七日)內發生的事、產生的執念與記憶,會逐漸模煳乃至忘卻,這是天地法則為了讓魂體逐漸褪去生前牽掛,安心前往下一世的自然淨化過程。

可是……

阿月「低頭」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再感受著懷中小赤狐溫暖真實的觸感(這小傢伙似乎不受時間法則影響)。她的思緒無比清晰——

她完全記得昨天(陽間第一天到第七天)發生的一切!

記得衡咲天姬與白狐神使的接引。

記得永夜國湖畔那場盛大哀榮的葬禮,記得自己「被晉升」為親王妃的荒誕與震撼。

記得跟著玄冰親王回到府中,記得那捲被硃批駁回、塵封多年的婚書,記得他本名陀夜闕,記得自己叫骨珈月。

記得……昨夜她如何大膽地潛入他的夢境,與他極盡纏綿,並許下來世之約。

每一個細節,每一分情感,都如同剛剛發生,烙印在她的魂體記憶中,沒有半分褪色。

為什麼?

為什麼她沒有如典籍所載,在「新的一天」醒來後忘卻前事?

為什麼她的「七日自由」,似乎並非完全自由,而是被某種力量引導著,前往特定的地方(昨日是永夜國,今日是神社)?

(此刻,正在快速閱讀「自己」歷世書的靳嘉,看到阿月陷入沉思,忍不住一拍大腿,用過來人兼「自己」的語氣吐槽道:「笨阿月!這還用想嗎?以我對我自己的深刻了解,你要是真得了『七天自由身』,肯定是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個時辰都黏在那位玄冰親王身邊,什麼正事兒都不想,就專心彌補生前遺憾,好好抱抱他、摸摸他,驗證一下他那身據說硬得像洗衫板一樣的八塊腹肌到底是不是真的!怎麼可能老老實實按照幽冥流程走,還乖乖忘記?」)

靳嘉的吐槽雖然誇張,卻一針見血地指向了阿月潛意識裡最真實的渴望。也讓阿月自己意識到不對勁——她的行為軌跡,似乎與她本性深處的願望並不完全一致。

難道……衡咲天姬所謂的「許妳七日自由」,並非真正的無拘無束,而是某種帶著目的性的引導?

是為了讓她看清某些生前未能看清的人與事?

是為了讓她了卻某種更深層的、關乎她靈魂本質的執念或功課?

還是……天姬娘娘和那位未能親自前來的「好友」,在暗中安排了什麼,以對抗或修改了部分中陰身的自然法則,確保她記得這一切?

阿月抱著小赤狐,飄蕩在神社熟悉的廊柱與櫻樹之間(此刻是陽間第八日,神社正在為她做「二七」法事)。她看著神女姐姐們悲傷卻堅強地主持儀式,看著老神官們將她的名字鄭重寫入神社英靈冊,享受永世香火供奉……

心中迷惘更甚。

這七天(她的七天,陽間四十九天),她究竟會被引領去往何方?

每一天的「目的地」和「課程」,又隱含著怎樣的深意?

而最終,當第七日結束,衡咲天姬來接她時,她又將以怎樣的心境,告別這一切?

小赤狐蹭了蹭她的下巴,打斷了她的沉思。它琉璃般的眼珠望向神社後山的方向,那是阿月幼年最喜歡偷偷跑去修煉和玩耍的秘境。

彷彿是回應小赤狐的提示,那股熟悉的、溫和的牽引之力再次隱隱傳來,這一次,似乎正是指向後山。

阿月嘆了口氣(魂體並不需要唿吸,這只是一種習慣)。既然想不通,便順其自然吧。

至少,第二天,她回到了「家」。

那麼第三天、第四天……又會是哪裡?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那股力量會允許她……真正自由地,去往她此刻心底最想去的那個人身邊?

她收斂思緒,抱緊小赤狐,順著牽引,飄向神社後山那條熟悉的小徑。

在神社的這一天(對應陽間第八日至第十四日),時光流淌得平和而安寧。

阿月的魂體不再焦躁,她抱著小赤狐,安靜地飄蕩在神社的每一個角落。聽慣了的晨鐘暮鼓,聞慣了的檀香氣息,神官們為她誦唸的《安魂渡厄經》聲聲入耳,那平和悠揚的韻律,彷彿具有洗滌魂體的力量,讓她因死亡與背叛而殘留的震盪與傷痛,逐漸被撫平,感到一種久違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舒適與安寧。

這裡是她的根,她的港灣。無論在外經歷了多少風浪,回到這裡,總能找回一絲最初的平靜。

她甚至起了童心(或者說魂體的隨性),領著那隻似乎對什麼都好奇的小赤狐,去了小時候最害怕的後山靈狐洞。那洞窟深處據說有古老狐靈棲息,陰氣重,她幼時總被神女姐姐告誡不可深入。如今成了魂體,又有天姬所賜的守護狐靈相伴,反倒無所畏懼,大搖大擺地進去「探險」了一番,逗弄了幾隻懵懂的小洞靈,玩得不亦樂乎。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神社中,畢竟有修行深厚、靈覺敏銳之人。

幾位年邁的神官與資深神女,或因長期侍奉天姬而獲賜天眼,或因自身修為觸及了某些境界,在進行法事或靜修時,竟隱約感知到了阿月魂體的存在!

起初是模煳的感應,一道熟悉的氣息縈繞不去。當他們凝神細察,或用秘法稍稍開啟靈視時,便真的「看」到了那個抱著赤狐、恢復了神女少女模樣、正坐在櫻花樹下「發呆」的阿月魂體!

一瞬間,巨大的悲痛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沖垮了這些長輩的防線。

一位從小教她識字撫琴的神女姐姐,當場捂著嘴,淚如雨下,對著阿月魂體大致的方向哽咽道:「丫頭……是你回來了嗎?你……你怎麼就……早知道你嫁給那勞什子鎮國公,會落得如此悽慘下場……我們、我們就該拼死攔著!不,應該早在幾個月前,就想辦法把你偷偷塞到永夜國去!至少……至少那邊的人,對我們狐族血脈,有著傳承了兩萬年的敬仰與善待啊!不比在大月國受盡白眼與算計強嗎?!」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悔恨與後見之明,也透露出一個阿月生前或許不甚瞭解的資訊:永夜國的文化中,對狐族有著極深的尊崇。這或許也能部分解釋,為何玄冰親王對她的半狐身份毫無芥蒂,甚至視若珍寶;為何永夜國民能如此自然地接受她這位「敵國狐女將軍」成為他們心中尊貴的「親王妃」。

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神官,顫巍巍地朝著她魂體的方向,行了個鄭重的禮,渾濁的眼中滿是驕傲與心痛:「好孩子……辛苦你了。我們都聽說了,你在北境,以一己之力驅散妖獸,救了兩國無數百姓……你是我們神社的驕傲,是衡咲天姬最勇敢的信徒。你走後,大月國和永夜國兩邊的百姓,感念你的恩德,都自發來我們神社,為你點上祈福的長明花燈……」

他指著後山的方向,聲音帶著震撼與感動:「那花燈……從山腳一路點到山腰,漫山遍野,如同星河落地,都快把後山的空地塞爆了!這份民心,這份感念……丫頭,你值了。」

漫山遍野的長明花燈,來自敵我雙方的百姓……阿月魂體靜靜地「聽」著,心中那股因被自己人背叛而生的寒意,似乎被這浩瀚的暖意沖淡了些許。她守護的人,終究沒有全部辜負她。

這時,一位向來性格爽朗、與阿月關係極親近的年輕神女,一邊抹著淚,一邊卻忍不住盯著阿月魂體的方向,用帶著哭腔卻難掩驚艷的語氣嘀咕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死丫頭!為什麼死了之後,魂體的模樣,反倒比生前當將軍、當夫人時,更美、更靈動了?瞧瞧那氣質,那臉蛋……簡直跟畫兒裡走出來的仙女兒似的!生前整天不是鎧甲就是愁容,真是暴殄天物!」

這話引得旁邊幾位正在傷感的神官神女都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確實,恢復了少女神女容貌、褪去了所有世俗負擔與傷痛痕跡的阿月魂體,那種純淨、靈動、不染塵埃的美,是生前被責任與磨難壓著的她,從未顯露過的極致風華。

阿月自己聽了,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原來在旁人眼中,自己是這樣的嗎?或許,死亡真的是一種過濾與還原,剝離了塵世的汙濁與痛苦,顯露出靈魂最初的模樣。

小赤狐在她懷裡舒服地打了個滾,彷彿在說:看吧,你本來就該是這麼美的。

神社的這一天,就在這樣的悲傷、感動、懷念與一絲幽默的複雜氛圍中,緩緩度過。阿月聽了許多她生前不知道的真心話,感受到了家人深沉卻無力的愛與後悔,也知曉了自己死後在民間激起的波瀾與感念。

當夜幕再次降臨(對她而言,是第二天的結束),那股溫和的牽引之力如期而至。這一次,似乎要帶她去往更遠的地方。

她輕輕拍了拍小赤狐,最後看了一眼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為她誦經不止的神社,心中充滿了溫暖的告別。

不知明日,又會是何種光景?

1/1 0%